作者:横沟正史 分类:故事族·推理
计算中...
·
预计阅读 0 分钟
第二天,来到位于京桥后街的三角大厦的六助的确如此,一夜之间头发全变成了灰色。直到昨天还容光焕发的脸也像瘪了的气球一样急剧消瘦,额头上还深深地刻上了两三条凄惨的皱纹。
六助来的这座三角大厦当然也有着响亮的名字,不过由于地形的关系,整座建筑物呈三角形,因此便俗称三角大厦。战前,这三角大厦十分寒碜,甚至还被人取了个“鬼宅”的别名。它之所以被称为“鬼宅”,是因为进入这座大厦的没有一个是正经人。他们大多干着那种以新闻广告来骗人的营生,比起某某街某某号来,还是某某大厦内更能唬人,所以他们就都在这座大厦里安营扎寨。这些家伙根本就不可信,不过名字倒是一本正经地自诩为某某商会、某某商事株式会社等。令人奇怪的是,就连这些骗人公司在进入这座大厦后也往往好景不长。不是坏事即刻暴露被逮捕,就是商业诈骗不成,运气背到极点,只好半夜卷铺盖逃跑。当然,既然臭名远扬,那些正经的商人是不可能会入驻的,因此,这座大厦就被黑白两道奉为“鬼门”,由此得了个“鬼宅”的绰号。
可是战后,连这样一座大厦也身价倍增。倒不是说它比以前变豪华了——它不但没有变豪华,反倒在风化作用的敲骨吸髓下,变得像爱伦·坡小说中的厄舍古厦一样破败不堪,它的最强大之处便是在战火中存留了下来。
战后建筑不足,住宅就不用说了,写字楼也严重匮乏。尽管三角大厦也濒临倒坏,可墙壁与天花板毕竟还有,因此它便摇身一变成了东京一流的大厦。即使是厄舍古厦,如果搬到战后的东京,也照样会变成一座一流建筑。
就在这座破落不堪的一流大厦中尤为破败的五楼,即顶楼,最近新开了一家奇怪的事务所。
房门的纸上——由于没有玻璃,门上便糊了纸——用电影标题般的文字写着“金田一耕助侦探事务所”。
糟谷六助来到的,就是这家侦探事务所的门前。
六助本想若无其事地敲一下门,又怕一不小心把纸捅破了,可是又没有门铃。正当他不知所措的时候,大概是里面听到了脚步声吧,门居然打开了。
“啊,欢、欢、欢迎光临!”
一面结结巴巴,一面面露微笑的是一个年纪有三十四五岁、头发蓬乱、长相寒酸的小个子男人。此人身着与这大厦极不协调的皱巴巴的和服和裙裤,六助便贸然以为对方一定是寄宿学生。不过他仍然向主人公表达了敬意,尽可能用客气的措辞问道:
“金田一先生在吗?”
结果,眼前这个头发蓬乱、长得像蝙蝠一样的寒酸男人却微笑着说道:
“哎?找金、金田一先生,他在啊。”
“是吗?那就烦请转告一声,就说刚才打电话的那个人来了。”
“既然这样,那就不需要转告了。”对方胡乱地挠着蓬乱的头发,若无其事地说。
“哎?为什么?金田一先生不在吗?”
“不,他在啊,所以才不用转告。”
面对乱发男人的奇怪话语,连六助都不由得怒形于色,但对方立刻微笑着说道:
“因为站在你面前的就是那个金田一先生啊。哈哈,快请进吧。”
糟谷六助顿时失望地蔫了下来。这个男人就是金田一耕助?果然,作为三角大厦最顶楼的业主,这绝对是最理想的人选了,可对于自己接下来要委托的案件来说,却无论如何都不合适。六助恨不得转身就逃。
可是,头发蓬乱的侦探金田一耕助却毫不在意。
“快,请到里边坐。乱七八糟的,请不用客气。”
房间的脏乱差就无须屋主人介绍了。由于这房间位于最边角的地方,倒真是屋如其名地展示出三角大厦的特点。整个房间呈三角形,天花板也向外渐次走低,犹如表现主义的戏剧舞台,不呈三角形的椅子和写字台倒显得有些不协调了。说到这椅子和写字台——对了,房间里就只有两把椅子和一张写字台,外加一个书架,仅此而已。如果再多放一些家具,恐怕就要挤到房间外了。
“啊,请不要客气,请坐那边的椅子。”
尽管耕助频频说着不要客气,客人却真想客气一些,脚底迟迟不肯动。
“这房间还真……真具有艺术性啊。”六助无奈地苦笑一下。
“很漂亮的房间吧。这房间最、最合适我沉思默想了。”
耕助一时兴起,竟拼命地挠起头来。一瞬间,白色的头皮屑像雪片一样飞舞,让六助左右为难。对方用这样一副脑子究竟在沉思什么呢?一想到这些,六助便觉得心里没有底,同时也埋怨起介绍自己来这儿的人。可是,耕助却满怀自信。
“呃,你就是糟谷先生吧。糟谷六助先生是惠比寿屋百货公司的……然后,你要委托的案子就是昨天的那件盗窃杀人案……”
听耕助的语气,他无论如何也要让对方把案子交给自己了。
“呃,我是抱着这个想法来的。虽然报纸上还没有登出来,但在那之后,又发生了一件杀人案。”
耕助忽然瞪大了眼睛。
“又发生了一件杀人案?杀人了?”说着,他立刻从写字台对面抬起屁股。
如此一来,六助便再也无法退缩了。于是,他尽管并不情愿,还是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如此一来,我就再也无法隐瞒黑兰姬——就是那个偷窃的女人——的来历了。我便搭着警部的车,把警察领到了她的住处。”
说到这里,六助面色沉痛地咽了口唾沫。耕助则默默地盯着对方。从认真倾听的样子来看,这个人倒也未必不中用,且不说面貌如何,他的眼睛中还是透着一股睿智的。
“可是……”过了一会儿,六助继续说道,“到了那边,那女人却没在家……于是我们就见了她的父亲,一打听,对方却说她下午出去之后就没再回来过。再加上她外出穿戴的正是黑外套和黑面纱……如此一来事情就更糟了,警部越来越怀疑她。于是,我们就在会客室待了一阵子,等那女人回来……结果,就在这时……”
“就在这时……那女人就回来了,是吗?”
六助的脸上露出痛苦的铅色表情,仿佛连骨头都碎了一般。他一面机械无力地点头,一面说道:
“没错,这时那位小姐就回来了。小姐若无其事地打开会客室的门,警部立刻忽地一下子站了起来。如此一来,小姐大概也发现情形不对,虽然有深色面纱遮挡,看不到她的脸色,可她还是啊的一声低呼,打了个踉跄,手中的小提包几乎同时掉到了地板上。可是……”
“可是?”
“可是手提包一瞬间开了,里面掉出来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把染满鲜血的匕首……”
说到这里,六助连气都喘不上来了,他双手抱头,无力地低下头。
耕助的眉毛一下竖了起来,但他没有说话,而是默默地注视着对方。然后他又点上一支烟,慢慢地抽了几口。
“是这样啊。”过了一会儿,耕助才咕哝了一句,“因此警部就把小姐逮捕了?”
“没有,没能逮捕。因为小姐直接昏了过去……也许是精神错乱吧,当然只是暂时的……因此,眼下还未逮捕。”
“噢,那么你希望我帮你做些什么呢?既然她都带着那沾满鲜血的匕首了……”
“不,不,一定是出差错了。这里面一定是出了差错。”
“差错?什么意思……”
“从小姐当时的样子来看,她肯定已经知道百货公司发生了杀人案。否则在看到警部的身影后,她就不会受到那样沉重的打击。可如果是这样,她为什么不在途中把那匕首……假如她就是凶手……不把匕首扔了呢?并且……她的那些东西又是怎么回事呢?”
“盗窃的东西?怎么,还没有找到?”
“没错,虽然警部说也可能是中途处理掉了,可如果是这样,那带血的匕首也应该同时处理了才对。所以……所以,这里面一定出了很大的岔子……说不定是真凶设下的一个圈套呢。”
耕助忽然站了起来,从三角大厦的三角房间里呆呆地望了一会儿下面的马路,又忽然朝六助扭过头。
“那些赃物会不会是让在咖啡厅被杀的那个姓宫武的男人拿走了呢?”
“没有,宫武的携带物品我们也认真地调查了,并未发现那些赃物。”
耕助再次望了外面一会儿,然后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问道:
“对了,你刚才打电话的时候,我就已经拜托过你了,所有相关人员的资料都写好了吗?”
六助摸摸兜,无精打采地取出一张纸递给耕助。耕助一面看,一面说道:
“对了,糟谷先生,既然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了,那就请你把小姐的来历也顺便说了吧。因为这儿只写着黑兰姬,若只是这样,我也有点……”
“非说不可吗?”六助无精打采地舔舔干裂的嘴唇,“她……啊不,她的父亲其实就是惠比寿屋百货公司的社长。也不知你知不知道,有一个人叫新野恭平,是惠比寿屋百货公司的大股东……更准确地说,整个百货公司几乎就是他一个人的企业,而那个深受瞩目的女人,便是这位恭平先生的千金小姐,名叫珠树。”
“惠比寿屋百货公司社长的小姐……”耕助不由得瞪大眼睛。接着他又高兴地挠着蓬乱的头发说道,“也、也、也就是说,那、那、那位小姐是在盗窃自家店里的东西了?可、可、可是,你跟那、那、那小姐是什么关系?单单是社长的千金跟经理之间的关系吗?哈哈,你想瞒也瞒不下去了。原来如此啊,一切都明白了。怪不得……”
也不知耕助到底明白了什么,反正他一面看着相关人员的资料,一面连发感叹。
来过两次的女人
糟谷六助带来的相关人员资料大致如下。原本要更详细,这里只把要点介绍一下。
◎泽井启吉
第一个被害人。三十三岁,籍贯大阪。神户商大毕业后直接进入大阪分公司工作,今年十月下旬调至东京总公司,任三楼主任。
◎宫武谨二
第二个被害人。三十五岁,R大学毕业。昭和十年进入公司,昭和十八年应征入伍。昭和二十年退伍,本年初任三楼主任,因某件丑闻于十月下旬被解雇。
◎矶野亚纪
三楼十五号专柜售货员。二十五岁,T女子学校毕业。昭和十五年进入公司(介绍人糟谷六助),昭和十八年至二战结束被征用到W兵器军需工厂。战后重返公司,任十五号专柜主任。
◎伏见顺子
三楼十五号专柜售货员。十八岁,S女子学校肄业。今年五月进入公司,为三楼十五号专柜售货员。
◎柴崎珠江
三楼十六号(女装部)售货员。二十六岁,K西装裁缝学校毕业。昭和十五年进入公司,昭和十八年至二战结束被征用至C被服厂,战后重返公司。为十六号专柜主任。
◎新野珠树
社长千金。二十五岁,T女子学校毕业,W女子大学毕业。战时曾在校工厂任职。有盗窃癖,不时出现在惠比寿屋,以盗窃为乐,人称黑兰姬。
◎糟谷六助
惠比寿屋百货公司经理。三十六岁,T大学毕业。昭和九年进入公司,昭和十八年应征入伍,昭和二十年退伍。任经理,与新野珠树有婚约。
大致如上。
“原来是这样啊,还是写得挺清楚的。”金田一耕助十分高兴,一面使劲挠着头,一面说道,“嗯——由此看来,矶野亚纪跟黑兰姬,也就是新野珠树小姐,二人是同一女校的毕业生,年龄也相同。这么说,她们以前就认识吗?”
“是的。就是因为这种关系,我才在珠树小姐的请求下把她介绍进店里……”
“啊,那进入公司后,她也跟您有特别的联系?”
“不,没有这种事。”糟谷毫无表情地说道,“珠树求我的时候,我曾跟她面谈过一次,当时只觉得她是个性格挺好的姑娘,就帮着介绍了一下,仅此而已,后来连一次像样的聊天都没有过。其实,这次调查所有相关人员资料之前,我甚至连自己曾是她介绍人的事都忘了……”
“啊,那她跟珠树小姐呢?从那以后仍是朋友吗?”
“啊,这就不好说了。珠树后来似乎也没有提起过那姑娘的名字,所谓女校时代的同学情谊大概也莫过如此吧。毕竟家庭环境相差太悬殊了。”
“倒也是。社长千金与售货员,即使想来往恐怕也很难。矶野小姐战时一直在军需工厂上班,是吗?啊,这个叫柴崎珠江的姑娘,她也是在被服厂上过班吧?”
“好像是的。我也是这一次才知道……毕竟,战时所有人都被轰了出来,年轻的单身姑娘被征到了各处。”
“可是珠树小姐却因为有校工厂,就逃过了一劫,对吗?哈哈,有钱人家的千金小姐跟穷人家的姑娘,即使从这种地方也能看出来不一样啊。”
“不至于吧。”糟谷先生的脸上有点不快,“校工厂也不轻松啊。对了,听说女子大学那边也落下过炸弹,珠树也曾被活埋过呢。”
“哈哈,因为是你未婚妻,才为她辩解吧。算了算了。这个叫伏见顺子的姑娘,她在战时也被征到了别处吧?”
“这个嘛。”糟谷愕然地望着耕助,“这一点我倒是没调查过……怎么,您的意思是,征用的事情跟这个案子有关联?”
“哦,倒也不是,我只是随便问问。在去现场之前,我想先见一见珠树小姐……可以吗?”
“这个恐怕不行。我来这儿之前也顺便去看过一次,她仍处于昏迷状态……而且为保证她醒来后立刻就能接受讯问,警察正守着她呢,外人恐怕是不会让见的。”
“啊,是吗,那就太遗憾了。珠树小姐为什么会带着沾有血迹的匕首……如果她不是凶手,这里面就一定出了差错。若是能跟她谈谈,这中间的情况就会明白,但没办法。总之,先去现场看看吧。”
说实话,糟谷六助对这位寒碜的侦探已彻底感到了幻灭。这位与这奇怪的三角大厦寒碜透顶的三角事务所浑然天成的寒碜青年究竟能有什么作为呢?一想到这些,六助简直连与他同行的力气都没有了。可既然自己是主动送上门来的,现在也不好拒绝。
“那,我带您去。”六助自己也只得同意。
耕助所在的三角大厦虽然是一座奇怪的建筑,地点却是在银座后街,所以跟惠比寿屋百货公司相距也不远,步行不到十分钟的距离。
到达百货公司后,糟谷问道:“直接去三楼吗?”
“啊,还是先去七楼瞧瞧吧。咖啡厅的人全都来了吧?”
“大概都来了。”
天遂人愿,咖啡厅的人全都来了。女店员们都被昨天的案子吓坏了,不过大概是害怕一旦休息反倒会无端遭人猜疑吧,加之对后面的情况也深感好奇,反倒干得格外起劲。咖啡厅的顾客量也因为昨天的案子不降反升,桌子和雅座全都爆满,两个女孩被呼来唤去。
“对,就是那边的雅座。那个人就是在那儿展开着报纸,由于脸被报纸遮挡住了,所以我们一点也没注意到。”
果然,唯有那个万人瞩目的雅座是空着的。
“不过,由于太安静了……呃,他恐怕很长时间都没动,我觉得很奇怪,就仔细一看,哟,那报纸怎么都拿倒了。我当时那个怕啊,绫子和我都直打哆嗦。对吧?”
“嗯,对。正在这时,老板就出来了……”
从这天早晨起,同样的话绫子和清子都不知重复了多少遍。就在重复的过程中,二人的谈吐也逐渐流畅起来,都很得意。
“嗯,于是,老板就试着拽了拽报纸?”一个顾客问道。
“嗯,对,都到打烊时间了,他仍一动不动,于是老板就去招呼了一声,结果没有回应,所以……”
“那边的雅座?就是那个雅座对吧。是昨晚八点左右的事对吧。”这时,有个人忽然从一旁插了进来,原来是这家咖啡厅的常客,在六楼的商业公司上班。
“嗯,没错。对了,川崎先生昨晚不是也在场吗?您还记得那人吗?”
“长相倒是不记得了。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人好像是一副避人耳目的打扮。开始的时候是一个人,要了杯咖啡后就读起报纸来,故意用报纸遮着脸,然后就进来了一个女人,二人坐在一起……”
“您连这些都还记得啊?什么样的女人?”
“女人也看不见脸,因为戴着黑色面纱……那女人在男人面前坐下来后,男人就重新点了两杯咖啡。对了,好像就是你啊,把空咖啡杯收走后又新端来两杯的那个服务员……”川崎指着绫子说道。
“是吗?我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毕竟是最忙的时候……对了,如此说来,账单上是有三杯咖啡的。那就是说,男人喝了两杯。”
“对,然后有人就在剩下的一杯中放了氰化钾。”
“肯定就是那戴面纱的女人。她临时出去了一趟,然后又折返回来。我记得她进来时的情形,当时还没上咖啡呢。”
“嗯,恐怕是忘记了重要东西吧。那种一旦被人发现罪行,就会立刻败露的重要证据,于是就回来取了。”
“也许吧。不过,那女人胆子也太大了。若是杀人的事情此时已败露,她该怎么办呢?”
“所以她才赌命返回来了啊,肯定是忘记了重要的东西。”
就在这时,金田一耕助在糟谷六助的引领下进入咖啡厅。川崎这个新证人的出现,对案件的侦破起了重要作用。耕助对戴面纱女人来过两次的情节深感兴趣,便拦住川崎刨根问底,可是,除了前述情形,他并未察觉其他可疑迹象。
“对,面纱女人进来点了两杯咖啡,然后二人全都探出身子,低声地谈着什么,后来的情况我也不清楚。因为我不久就离开了,当时两个人都还在这儿。”
“非常感谢,这件事最好跟警察反映反映。”
之后,耕助又拦住老板、绫子和清子仔细询问,也没有什么新发现,便赶赴第一现场。
幻影女人
三楼十五号专柜附近空荡荡的,笼罩着一股案发后的恐怖气氛。虽然来三楼看热闹的客人很多,不过终究没人敢靠近那贵金属专柜。人们只是远远地围观,一面对昨天三楼主任被捅死的地方指指点点,一面嘁嘁喳喳地议论。地板上的血迹当然已被擦拭干净,但却让人感到脊背发凉。
在这种情况下,看客们究竟在期待什么呢?若只是看现场,看完之后完全可以回去,可很多人似乎并不满足于此。有人什么事没有,却从大清早就在这三楼逛了两三个小时;还有的人死心般地下楼而去,可过了一阵,又恋恋不舍地回来了。
这些人的心中似乎隐约有些期待:既然昨天发生了那么大的案子,今天不可能什么都不会发生……出于这种不成理由的理由,他们才久久不愿从现场离去。
对于十五号专柜的两位售货员来说,被这种好奇的目光看来看去实在痛苦无比。这二位也跟七楼的女店员一样很想休息,可又怕一旦休息反遭人猜疑,便硬着头皮上班。矶野亚纪和伏见顺子全都绷着铁青的脸,从早晨起几乎没说过一句话。
与此相比,隔壁专柜的柴崎珠江倒略显轻松。她的柜台还不时有客人光顾,在接待顾客的过程中心情也能好很多。当然,今天光顾女装专柜的顾客也几乎全是被好奇心驱赶来的人。
“旁边那柜台可吓死人了。你都看到了吧?”甚至还有客人如此明目张胆地打听。
“你还好,不是这边的客人。旁边柜台的人,也不知吓成了什么样呢。”还有的客人撂下几句多余的安慰后离去。珠江对此只是暧昧地笑笑。因为警察已经强烈警告,严禁多嘴。
午后,等等力警部又来了。她们再次被一一传进楼下的办公室,被反复问着同样的问题。
讯问结束后,经理糟谷六助又带来一个叫金田一耕助的奇怪男人。耕助又揪住三人轮番询问同样的事情,说真的,三人全都腻了。耕助问完必要的问题后,故意走进专柜里面。
“原来是这样啊。这么说,你……”他拦住伏见顺子说道,“你正在那边的时候,戴面纱的女人就来了,对吧?但你当时不巧离开了柜台,是吗?”
“呃,我去了趟洗手间……”矶野亚纪咬着嘴唇,脸上带着一股厌倦。从昨晚起,同样的问题都不知被问了多少遍,真烦人!她肤色白皙,皮肤很薄,纤细得连血管都看得见。
“当时我要是在,就不会发生那种事了,我心里老想着这些,昨晚也没能睡好……伏见小姐还是个新手,什么都不懂。”
“也就是说,是主任的时运不济了,对了,那戴面纱的女人,你认识吗?”
矶野亚纪偷偷瞥了糟谷一眼,然后脸颊微微发红地说道:
“不,一点也不认识……主任只吩咐过,那人来了之后就要装作没看见,所以我根本不知道是什么人。因为她总是戴着深色面纱,遮着脸……”
“这样啊……对了,我怀疑最近有一个冒充那女人,也就是冒充黑兰姬的人用黑面纱遮起脸来进行盗窃,你有没有注意到这种情况?”
“这……”矶野亚纪顿时瞪大了眼睛,不过她立刻便摇摇头,“这种情况,我从来都没有发现过。”
“啊,是吗,谢谢。”
耕助的调查就此结束,不久他便催促着糟谷从三楼下去。
目送着二人离去,伏见顺子疑惑地说道:“矶野姐,那个人好像不是警察啊。”
“是啊。”亚纪无精打采地回答。
“难不成,他是私家侦探?”
“是吗?”
“肯定是。是经理请来的。他看上去傻呆呆的样子,说不定很厉害呢,因为他的眼神不一样。难道他发现了什么?”
“伏见。”
“怎么?”
“我们不说这件事了好不好?我光是想想就头大。”
“倒也是,你脸色真的很差呢。”
“嗯,昨晚没睡好。”
“我也没睡着。你还算好,没看到那现场,我可是亲眼看到了案发的那一瞬间!我一想起那情形就……”
“伏见!”矶野声音尖利地打断了她,然后央求般说道,“快别说了,就算我求你了。”
“嗯。”顺子乖乖地点点头,沉默下来。
三楼依然人进人出,人们仍远远地围观着,指着十五号专柜嘁嘁喳喳。矶野亚纪对此痛苦难忍,脸色也越来越难看。伏见顺子也噘着嘴。
“真讨厌,有什么好看的……恨不得能有个人把那些看热闹的全轰走。”
顺子正厌恶地咂着嘴,有人噔噔地朝十五号专柜走来。听到脚步声,顺子扭头一看,顿时目瞪口呆,呼吸急促。“矶野姐,快看……那个人……”
矶野亚纪也抬头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变得像纸一样苍白。
走过来的是一个罩着面纱的女人,黑外套配黑面纱,还戴着皮手套。她在十五号专柜的陈列窗前停下。
“把那个给我……”她指指玻璃的里面,叽咕着低声说道。
就在这一瞬间,伏见顺子发疯般叫了起来。
“来人啊……就是她,昨天杀主任的就是这个人……我认得她!她外套的右袖子有点厚薄不均。就是这个人,就是她!杀主任的就是她!”
顺子的声音停下后,三楼瞬间像凝固一样陷入了寂静。犹如北极的寂静,犹如刺骨寒气中的沉默。在场的人也全都像活人画①中的人一样冻僵了。
面纱女人冷冰冰地站在陈列窗前。尽管伏见顺子上半身后仰,一副抬腿要逃的样子,身体却被钉住了似的呆立在那里。矶野亚纪则完全没了血色,只有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睛里还闪着一种疯狂的光芒。
柴崎珠江像蛇一样哧溜一下从旁边的柜台飞快地来到十五号专柜,然后战战兢兢地从远处望着面纱女人。
“啊,这外套……这外衣……”她也发出疯狂般的声音。
就在这时,矶野亚纪忽然一个转身,从十五号专柜穿过一旁的女装部,朝员工专用的楼梯跑去,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会朝那边跑。伏见顺子跟柴崎珠江惊愕地目送着她的背影,面纱女人则依然冰冷地站在陈列窗前。
矶野亚纪跑到后楼梯上,忽然被弹开似的倒退了两三步。
“去哪儿啊?”站在楼梯中间面带微笑的正是金田一耕助。身后的糟谷六助则瞪大了眼睛,完全是一副难以置信的神色。
在看到二人身影的一瞬,矶野亚纪的表情完全扭曲了,五官严重走形。痛苦地喘息了两三下后,她突然把手伸进口袋。
“啊,等一下!”耕助一口气跳上楼梯。如果他再晚一点,矶野亚纪的手将无疑会放到嘴上。她的手里已握着五六颗小小的胶囊。
“我想大概是氰化钾。这是重要证据,请先收起来。”等等力警部从另一侧楼梯走上来。
“这么说,昨天的面纱女人是……”
“没错,就是这位矶野亚纪,柴崎小姐。”
“啊……”柴崎珠江脸色苍白,战战兢兢。虽然如此,她还是来到了旁边。
“你看那面纱女人现在穿的外套有点眼熟吧?”
“对,那是客人在这边定做的。从前一段时间就……您瞧,就是穿在这后面的人体模型上的那种……”
面纱女人走了过来。
“这样可以了吗?”
“辛苦了,多谢您的配合,非常成功。请摘下面纱吧。”
面纱女人摘下面纱,原来是七楼咖啡厅的老板。一瞬间,被等等力警部抓着手臂的矶野亚纪昏了过去,像条死鱼一样倒在了地板上。
没有一点热气的商场三楼像冰一样寒冷。
悲剧的始末
“我想问题主要来自珠树小姐与矶野亚纪的不同境遇,还有由此产生的不满、不平以及对对方的反感。”
三角大厦的三角事务所依然是一副脏乱差的样子。不过,今日难得有一位美丽的客人光临,似有一种蓬荜生辉的感觉。这位美丽的客人并非旁人,正是由糟谷六助带来的新野珠树。
“珠树小姐很美丽,但矶野亚纪也毫不逊色。在学生时代,二人恐怕就是班里的双璧。可一方是社长的千金,一方则是可怜的售货员。面对这种命运的不公,矶野亚纪无法不感到一种不平。更激起她憎恨的,糟谷先生,则是你跟珠树小姐的婚约。矶野亚纪对你恐怕一直心存爱慕。当着你们两人的面说这种事情,给人的感觉好像是你在女店员中很有人缘似的。哈哈!矶野亚纪倒也并未具体考虑过跟你结婚的事情,不过她的心里还是隐约怀有一种期待。可是,自己仰慕的对象如今却要跟自己曾经的竞争者、现在的眼中钉珠树小姐结婚,她的心里自然越发不平。但若只是这样,她心中无形的忌妒就会化作一种暗藏的憎恨被埋葬,而且这种感情不知不觉就会被忘却,或是被冷却。可不幸的是,就在这节骨眼上,她偏偏获悉了黑兰姬的真面目。如此一来,她对珠树小姐的憎恨便越发燃烧起来。就因为是社长的千金小姐,盗窃的罪行也能被原谅。不仅如此,糟谷先生明明知道她有那种偷盗癖,却仍要娶她为妻。而与此相反,自己只是一介售货员,完全没人眷顾……矶野亚纪实在有种天生不幸的性格,她最大的不幸便在于自我意识太强,并且没有人赏识她。那好,既然珠树小姐盗窃都能得到容许,那自己去做做也没什么不对的……也就是说,比起贪心来,这更是对珠树小姐的暗中复仇。于是,假黑兰姬就这样出现了。”
珠树面色沉重地点点头。尽管洗清了可怕的杀人嫌疑,可自己龌龊的恶习却把一个女人推向了如此的罪恶深渊,一想到这些,她的心便陷进泥沼无法自拔。
“原来是这样。可是,这一点却被三楼主任宫武谨二察觉,并受到了他的要挟,是吗?”
“没错。你提醒宫武有假黑兰姬的情况,而宫武在留意的过程中,发现假黑兰姬竟然是矶野亚纪。后来,在要挟矶野亚纪时,他恐怕又从她的口中获悉了真正黑兰姬的来历。于是,他便要挟起珠树小姐来。也就是说,他来了个一石二鸟,在面纱女人盗窃案中,他同时要挟了矶野亚纪和珠树小姐。”
珠树难忍自责,连头都抬不起来了。耕助继续说道:
章说 (一句话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