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埃勒里·奎因 分类:故事族·推理
计算中...
·
预计阅读 0 分钟
“没有,先生。”
“昨天有吗?”
“没有,先生,整个星期都没有。”
“完全无法理解。”雷恩说,双眸如往常一样炯炯有神,面容也显得年轻有朝气,但是眉宇之间有种困乏的表情,仿佛用脑过度,“巡官,最好叫房子里所有的人立刻到这里集合。同时,阿巴克尔太太,烦劳你一下,请把房子里所有的蛋糕和糖果都拿到这儿来。”
“皮克森,”萨姆巡官吼道,“你一起去——以防万一。”
房间挤得满满的。所有人都到了——芭芭拉,吉尔,康拉德,马莎,乔治·阿巴克尔,女仆弗吉尼亚,埃德加·佩里,甚至还有切斯特·比奇洛和约翰·戈姆利,他们两人执意留在房子里。康拉德似乎魂不守舍,一直傻傻地瞅着他身边的警察。其他人都带着观望态度——萨姆巡官先是犹豫,然后退到一旁,和布鲁诺检察官一起面色凝重地旁观。雷恩定定地站在那里等待。小孩和平常一样,蹦蹦跳跳地跟着大人进来,在房间里乱叫乱跑,此时无人理会他们的调皮捣蛋。
阿巴克尔太太和皮克森捧着满怀的蛋糕和糖果盒,跌跌撞撞地进来了。每个人都惊奇不已。阿巴克尔太太把她的那一堆放在路易莎的床上,拿手帕擦拭她骨瘦如柴的脖子。皮克森一脸厌恶的表情,把他的那一堆往一把椅子上一丢,就走出去了。
“各位女士、先生,有没有私藏蛋糕或糖果在你们自己的房间里?”雷恩严肃地问。
吉尔·哈特说:“我有,我向来都有。”
“能不能请你去拿来,哈特小姐?”
吉尔态度颇为庄重地走出去,一会儿后,带着一个长方形的大盒子回来了,盒子上有显眼的“五磅”两个字。一看到这个庞大的糖果盒,约翰·戈姆利就两颊绯红,虚弱地笑了笑,两只脚在那里挪来挪去。
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下,哲瑞·雷恩先生开始进行一项工作。他把所有的糖果盒都集中在一把椅子上,然后一盒一盒地打开。一共有五盒——一盒花生糖,一盒水果夹心巧克力,一盒硬糖,一盒实心巧克力,还有吉尔的那盒——打开来,里面是一列列赏心悦目、昂贵的糖渍坚果和水果。
雷恩从五盒里面随便挑了一些,若有所思地吃了几块,然后拿了几块给路易莎·坎皮恩。结实的比利看得垂涎三尺;杰奇则被这幅神秘的景象所慑服,用一条腿站着,看傻了眼。
路易莎·坎皮恩摇摇头。
不。没有一个是。不是糖果。我弄错了。是香草!
“要么这些糖果的成分里没有香草,”雷恩表示,“要么就是香草的含量太少,吃不出来。”他对阿巴克尔太太说,“这些蛋糕,阿巴克尔太太,哪几个是你自己烤的?”
她傲慢地指出三个。
“这些你有没有用香草?”
“没有。”
“其他是买的?”
“是的,先生。”
雷恩从每个买来的蛋糕上各取一小块,喂那个又聋又哑又瞎的女人。她再度断然摇头。
史密斯小姐叹了口气,注视着路易莎的手指。
不是。我没有闻到香草的味道。
雷恩把蛋糕都放回床上,站在那里苦苦思索。
“呃——摆着这一大堆,到底是要做什么?”律师比奇洛有点儿逗趣地问。
“很抱歉,”雷恩心不在焉地转向他,“昨晚坎皮恩小姐曾和杀害哈特太太的凶手面对面站着。她很确定在接触的一刹那,曾闻到香草的气味,想必是从凶手身上,或是他的周围散发出来的。我们自然想解决这个小谜题——这可能导致一个大发现,并带来最后的成功。”
“香草!”芭芭拉·哈特很有兴趣地复述,“很不可靠的线索,雷恩先生,但是路易莎的感官记忆力确实十分惊人,我相信——”
“她神经病,”吉尔斩钉截铁地说,“大多数时候都是瞎编,常常胡思乱想。”
“吉尔。”芭芭拉制止她。
吉尔头一扬,没再做声。
他们早该料到的——先是一阵混乱的脚步声,等他们稍感惊讶地转身一看,矮小的杰奇·哈特早像猴子一样敏捷地溜上路易莎的床铺,两手又扒又抓地搜刮糖果盒。小比利乐不可支地在一边吱吱叫,跟着溜上去。两个孩子立刻争先恐后地往自己嘴里猛塞糖果。
马莎扑过去抓住他们俩,歇斯底里地大叫:“杰奇!老天,你要把自己胀死!比利!马上给我住手,否则妈妈打扁你!”她猛摇两人,一巴掌把黏糊糊的糖果从他们紧握的指缝里打掉。
虽然满手的糖果都被打掉了,比利却仍是一副旁若无人的样子。“要约翰叔叔昨天给我的那种糖果嘛!”他尖叫道。
“怎么回事?”萨姆巡官吼道,大步赶上去,粗鲁地把比利顽固的小下巴一扳,“约翰叔叔昨天给了你什么糖果?”
萨姆即使在心情愉快的时候,也很难博取小男孩的信任,更何况发起脾气来,就像现在,那真是令人丧胆。比利仰头好奇地看了一眼那个扁鼻子巡官,挣出他的手掌,小脑袋钻进他母亲的裙子,立即放声号啕。
“我得说,巡官,你很高明。”雷恩批评道,把萨姆推到一边,“用这种方法,连海军军官都会被吓坏。来,孩子,”他说着在比利身边蹲下来,捏捏他的肩膀安慰他,“不要哭了,没有人会伤害你。”
萨姆不屑地哼着鼻子。但是不到两分钟,比利已经在雷恩的臂弯里破涕为笑,和雷恩聊着糖果、玩具、毛毛虫、牛仔、印第安人等好玩的事情。比利显然信心大增——这是个好人。约翰叔叔带糖果来给比利吃了。什么时候?昨天。
“也给我了!”杰奇大叫,扯着雷恩的外套。
“真的啊?是什么糖果,比利?”
“甘草糖!”杰奇先声夺人。
“甘草糖,”比利口齿不清地说,“好大包的。”
雷恩把小男孩放下来,看着约翰·戈姆利,后者焦躁地摸摸脖子。“真的吗,戈姆利先生?”
“当然是真的!”戈姆利面有愠色地说,“但愿你不是暗示糖果被下了毒吧。我来拜访哈特小姐——我带了那个标了‘五磅’的盒子给她——而且,我知道两个小男孩喜欢甘草糖,所以带了一些给他们,就是这样。”
“我没有暗示什么,戈姆利先生,”雷恩和气地回答,“也没什么别的意思,因为甘草糖并没有香草的味道。可是话说回来,我们小心谨慎也无可厚非。这不过是最简单的问题,你为什么非得马上跳起来防御?”他又向比利弯下身,“昨天还有没有其他人给你糖果,比利?”
比利傻了眼,这个问题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杰奇叉着他的两条细腿,四平八稳地站在地毯上,尖声说:“你为什么不问我?我可以告诉你。”
“很好,杰奇小主人,我问你。”
“没有,没有人给,只有约翰叔叔。”
“好。”雷恩在每个孩子肮脏的手心里各塞了一把巧克力,让他们回到他们母亲那里,“没事了,巡官,”他说。
萨姆挥挥手叫所有人都离开。
雷恩瞧见家庭教师埃德加·佩里鬼鬼祟祟、假装无意地在楼梯上走到芭芭拉旁边,两人一边下楼一边交头低语。
萨姆心浮气躁,不知所措。当康拉德·哈特在警察的护送下正要走出门口时,萨姆说:“哈特!等一下。”
康拉德紧张地转回来。“什么——什么事?”他一副谨慎恐惧之状,过去所有的骄傲好斗全消失了踪影,唯恐不及地要讨人欢心。
“让坎皮恩小姐摸摸你的脸。”
“摸我的脸?”
“哎,我说,”布鲁诺表示反对,“你知道,萨姆,她摸到的——”
“我才不管那么多,”萨姆顽固地说,“我要确定一下。史密斯小姐,叫她摸摸哈特先生的脸。”
护士没说二话,遵从了命令。路易莎严阵以待,脸色苍白,紧张的康拉德靠过去站在她的摇椅旁边,史密斯小姐把路易莎的手放在他刮得干干净净、几乎没有一点儿胡子的脸上。她很快地摸下来、摸上去,再摸下来,然后摇摇头。
她比画着,史密斯小姐说:“她说比这个柔嫩多了,是女人的脸,不是哈特先生的。”
康拉德站直了身子,惶恐得不得了。萨姆摇摇头。“好吧,”他万分不情愿地说,“你可以在房子各处走动,哈特,但是不准离开房子。你,警官,随时跟着他。”
康拉德在警察的看守下脚步沉重地走了出去。
萨姆说:“哎,雷恩先生,这真是一大笔糊涂账,是不是?”他放眼四周,寻找老演员。雷恩不见了。
雷恩像变魔术一样不见踪影了。他溜出房间只有一个目的:着手一件看似简单的工作——寻找一种味道。他从一个房间逛到另一个房间,从一层楼逛到另一层楼,走遍卧室、浴室、空房间、储藏室——巨细靡遗。他的鼻子随时提高警觉,嗅遍每一样能够接触的东西:香水、化妆品、瓶花,甚至女人透着香气的内衣。最后,他下楼到花园去,花了十五分钟在那里嗅各种花朵。这所有的努力,正如他原来就大致预料到的,徒劳无功。他没有在任何地方嗅到任何东西,具有路易莎·坎皮恩嗅到的那种“浓烈、甜美”的香草味。等他回到楼上死者的房间,再与萨姆和布鲁诺见面时,梅里亚姆医生已经走了,特里维特船长正用点字板和路易莎进行无声的聊天。两位执法人员都很沮丧。
“您到哪里去了?”萨姆问。
“追寻香味的踪迹。”
“原来香味还有踪迹,哈!”没有人笑,萨姆尴尬地抓抓下巴,“没有结果吧,我猜。”雷恩摇摇头。
“嗯,我一点儿也不意外,到处都找不出什么线索。今天早上我们就从上到下彻底搜查过整栋房子,没有找到一样具体有用的东西。”
“看起来,”检察官发表意见,“似乎我们手上的又是一件罕见的奇案。”
“可能,可能。”萨姆应道,“可是等吃过午饭,我要去看看隔壁那间实验室,我两个月前进去过,很有可能……”
“啊,对,实验室。”哲瑞·雷恩先生闷闷不乐地说。
第五场
实验室
六月五日,星期日,下午两点三十分
仍然心烦气躁的阿巴克尔太太在楼下餐厅服侍萨姆巡官、布鲁诺检察官和哲瑞·雷恩先生。这是一顿气氛恶劣的午餐,大部分时间都无人言语。阿巴克尔太太踏进踏出餐厅的沉重脚步声,骨瘦如柴的女仆弗吉尼亚在桌上笨手笨脚地摆放杯盘的乒乓声,更令人烦恼。谈话时断时续。有一段时间,只有阿巴克尔太太的声音,她没有特定对象地大声抱怨,说她的厨房被搞得一团糟——似乎有一大群警察先生在屋后大肆进食。可是连萨姆巡官也没对她的恶言恶语多置一词,他忙于咀嚼那块硬肉排,想着更沉重的心事。
“好吧,”沉默五分钟以后,布鲁诺突然开口,“那女人的对象是路易莎——我们说女人,是因为脸颊的线索,似乎罪证再确凿不过。老太太被杀并非蓄意而为,她在凶手下毒的时候醒过来,凶手一时情急,就往她的头上打下去。但是会是谁?我看不出一点儿蛛丝马迹。”
“而且香草这档子事,到底代表什么?”萨姆吼了一声,厌烦地把刀叉往桌上一丢,“对,很奇怪,我有一种感觉,一旦我们解决了这个问题,离真相也就不远了。”
“嗯。”哲瑞·雷恩先生沉吟一声,嘴里嚼得十分卖力。
“康拉德·哈特,”巡官喃喃地说,“要不是因为有关脸颊的证词……”
“别提了,”布鲁诺说,“有人试图陷害他。”
一名刑警带着一个密封的信封进来了。“席林医生的信差刚刚送来这个,头儿。”
“啊!”雷恩说着,放下手上的刀叉,“是报告,大声念,巡官。”
萨姆撕开信封。“我们来瞧瞧。”
关于毒药,席林说——
亲爱的萨姆:
烂了的那个梨含有超出致命剂量很多的液化二氯化汞,只要咬上一口,就足以致命。
回答雷恩先生的问题:不,梨腐烂并非由毒药引起。注射毒药的时候,梨本身就是烂的。
另外两个梨没有毒药。
在床上发现的那个空注射器里含有相同的毒药。
依我所见,根据梨里发现的二氯化汞的含量和所估计的针筒内的二氯化汞含量,梨里的毒药是由这个针筒注射进去的。
两者的含量有一点点差别,我想这差别可用你送来的白鞋上的污渍填补起来。那污渍是二氯化汞,可能在给梨注射毒药时,
有一些滴出来溅到鞋尖上。那污渍是新的。
验尸报告会在今天稍晚或明天早上出来。但是根据事先的检查,我确信验尸结果不会给出有任何中毒迹象的结论,而且还会进一步证实对死因的原始看法。
席林
“一切如我们所料。”萨姆喃喃地说,“好,这澄清了有关鞋子和毒梨的事情。二氯化汞,嗯?似乎……我们上楼到实验室去吧。”
哲瑞·雷恩先生板着脸不发一言。三个人的咖啡都没有喝完,他们把椅子往后一推,走出餐厅。在餐厅门外他们碰见了阿巴克尔太太,她一脸阴沉,毫无笑容,手上捧着一个餐盘,上面有一杯黄色乳状的饮料。雷恩瞧了一眼手表,正好两点三十分。
上楼的时候,雷恩从巡官手里把信拿过来,又费神地读了一次。他还信的时候未附带任何评语。
卧室那层楼静悄悄的。他们在楼梯口停留了一下,然后史密斯小姐的房门打开了,护士带着路易莎·坎皮恩出现了——虽然发生了悲剧,虽然日常作息受到干扰,但习惯还是要保持。又聋又哑又瞎的女人经过三位男士面前下楼,要去餐厅喝那一天一杯的蛋奶酒。三位男士都没开口。除非有进一步的通知,目前路易莎被安排住在史密斯小姐的房间——特里维特船长和梅里亚姆医生都早已离开了房子。萨姆的手下莫舍结实的身子靠着死者房间紧闭的门,静静地抽着烟,神色警惕,从他的位置可以清楚地看见那层楼所有房间的房门。
巡官冲着楼下吆喝一声:“皮克森!”
皮克森跑步上楼了。
“你和莫舍看守这层楼,听懂没有?叫其他人休息。不准任何人进老太太的卧室,不要干扰任何人,只要把眼睛睁大一点儿就好。”
皮克森点点头又下楼去了。
巡官把手探进背心口袋,拿出一把弹簧锁的钥匙,那是他在死者遗物中找到的约克·哈特实验室的钥匙。他沉思着把钥匙在手中掂了掂,然后绕过楼梯口走向实验室的房门,布鲁诺和雷恩尾随于后。
他没有马上开门,而是猫着身子,眯起眼睛窥视钥匙孔。他闷哼一声,从他无奇不有的口袋里拿出一小根铁丝伸进孔里,反复往里插,然后开始转圈,最后,觉得心满意足了,才把铁丝抽出来检查。
——干干净净。
他站起来,收好铁丝,一脸狐疑。“奇怪了,”他说,“还以为我们一定可以在门锁里发现蜡,这样就能证实有人偷制钥匙孔的蜡模,然后复制一把钥匙。可是里面没有蜡。”
“这不是那么重要,”布鲁诺说,“可能有人制作蜡模,并且把钥匙孔清理干净了,或者下毒的人‘暂借’哈特太太的钥匙复制了一把,又没有被她察觉,完璧归赵。无论是哪一种,我们都永远没办法知道,反正老太太已经死了。”
“好了,好了,巡官,”雷恩不耐烦地说,“这对我们没什么帮助,把门打开吧。”
萨姆把钥匙插进孔里。钥匙和锁合得服服帖帖,但是他转不动,里面生锈了,似乎已经很久没人用过。他的鼻尖淌下一滴汗珠,手使劲儿扭转。锁嘎的一声松开,然后咔嗒一下,萨姆握住门把一推,门像锁一样嘎嘎作响——门上所有的金属都生锈了。
门缓缓打开了,巡官正要踏进门槛,雷恩伸出一只手,往这位大个子先生的臂膀上一按。
“怎么了?”萨姆问。
雷恩指指门内的地板。那是没铺地毯的硬木地板,上面有一层均匀的灰尘。他弯下腰用手指划过地板,指头沾了一层污垢。“你的劫掠者从来没用过这个入口,巡官。”他说,“这灰尘没有被踩踏过,而且从它的厚度来看,已经积了很多个星期了。”
“两个月前我看到的时候不是这样的——至少,当时没这么多灰尘。”萨姆说,看起来有些不安,“也不可能跳过去吧,从门到被踩过的区域,少说也有六英尺远,奇怪!”
他们并排站在门道里,往室内张望。正如巡官所言,门前的大片地板都没有被踩过,灰尘像一层暗褐色的丝绒铺在地上。然而,距门大约六英尺远的地方,尘埃上痕迹零乱,有许多脚印——在他们视线所及的房间内部,到处都有。但是那双脚也够小心的,没留下任何清楚的印迹。灰尘上的景象很惊人,很明显上面有上百个踩踏的痕迹,但是没有一个完整的脚印可供比对。
“无论是谁,真是够小心的。”萨姆说,“等一下,我去看看桌子那边,是不是真的连一个可以拍照的脚印也没有。”
他走进去,把自己十二号大的鞋底印在没被踩过的灰尘上,然后小心地绕过踩过的区域,看向有阴影的地方。“简直难以置信!”他咕哝道,“没有一个清晰的脚印。哎,进来吧——对这种状况你们造不成任何破坏的。”
检察官好奇地踏入实验室,但是雷恩定定地站在门口观察房间。他所在的门道是该房间唯一的入口,房间的形状和东边隔壁的死者房间大致相同。两扇窗户有又粗又硬的铁栅栏封住,可容阳光射入的栅栏间的空隙不及三英寸宽。
两扇窗户中间,有一个简单朴素的白色铁床架。在西墙和面向花园的墙形成的角落,靠近西边窗户的地方,有一个梳妆台。每件家具都收拾得整整齐齐,但是布满灰尘。房门右手边是一张带翻盖的陈旧的书桌,角落里有一个铁制的小档案柜;左手边是一个衣橱。雷恩看见占了整整半面西墙的,是一列列的架子,上面摆了一大堆瓶瓶罐罐。架子下是矮橱柜,宽阔的柜门全都关着。这些架子的右边,是两张长方形的工作桌,又大又旧,摆满了沾着灰尘的蒸馏器、一排排的试管、酒精灯、水龙头和奇形怪状的电子仪器——一大堆化学设备,就连雷恩这个外行人看来,似乎也觉得十分完备。两张桌子平行,中间的空隙便于这位科学家只要稍稍转身,就可以同时在两张桌子上进行工作。
在桌子右边的东面墙壁上,与架子直接相对的,是一座大壁炉,和隔壁死者房间里的一模一样。而实验室的后方,在东墙前面,介于床铺与壁炉之间,有一把已被化学药品渍染灼损、相当粗糙的小工作板凳。此外,还有几把椅子散置各处,一张圆椅面的三脚凳立在矮橱柜前,正对着中间的架子。
哲瑞·雷恩先生踏进去,合上门,穿过房间。除了他走过的六英尺宽没被踩踏的区域,其他地方都是杂乱的脚印。不言自明,自从约克·哈特死亡和萨姆巡官首度调查以后,有人经常造访这间实验室。而且,从积尘的样子和连一个清晰的脚印也没有的情况,可以明显地看出,这个劫掠者刻意把每个清晰的脚印都毁坏了。
“显然造访过不止一次,”巡官不由自主地喊出来,“可是她是怎么进来的?”他走到窗边,抓住铁栅栏用全力摇撼。那些栅栏一动也不动,它们全嵌在水泥里。他小心地检查水泥和栅栏,指望可能有几根可以被撬开,但也证明是白费工夫。然后他检查窗户内外的窗台,外面的窗台虽然够宽,足以让手脚敏捷的人通过,但也看不出有任何脚印;里面窗台上的灰尘显然也没有被碰过。萨姆摇摇头。
他离开窗户,走向壁炉。壁炉前面——和房间的其他地方一样——有许多摩擦过的脚印。他沉思着看向壁炉,虽然算是相当干净,但这壁炉也颇有些年头了。他犹豫了一下,蹲下身,弯着腰,把头探进壁炉里面,随后嘴里发出满意的呼声,迅速把头缩回来。
“什么?上面有什么?”布鲁诺问。
“真笨,事先怎么没想到!”巡官喊道,“知道吗,你往上看烟囱,可以看得见天空!而且砖壁上钉了一些旧脚钉——可能是以前让人清扫烟囱用的。我跟你赌一块钱,这就是——”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我们那位女士进入实验室的通道吗,巡官?”雷恩温和地说,“你的表情太老实了,一眼就可以看出在想什么。你想说,我们假定的女罪犯,经由烟囱进来?这未免太离谱,巡官,如果是男性共犯使用这个方法进来,还有可能。”
“现在的女人可以做任何男人能做的事。”萨姆说,“不过,那个想法也有可能,说不定有共犯。”他瞪着布鲁诺,“我的天,那样康拉德·哈特就可能再被牵扯进来!路易莎·坎皮恩摸到的可能是一个女人的脸,但是,是康拉德·哈特打哈特太太的头,并且留下那些脚印的!”
“那正是我的想法,萨姆,”检察官说,“就在雷恩先生提示有共犯的那一刹那想到的。对,我想我们摸出一些方向了。”
“先生们,先生们,”雷恩说,“别扯到我头上来,拜托,我没有提示什么。我只是指出一个逻辑上的可能性。啊——巡官,烟囱的宽度足以让一个成人男性从屋顶爬下来吗?”
“您以为我——哎,您自己来看嘛,雷恩先生,您又没跛脚。”萨姆语气不太友善地说。
“巡官,我信任你的意见。”
“当然,当然够宽!我就可以爬得进来,而我的肩膀还不是你所谓的瘦弱型。”
雷恩点点头,并信步走到西边那面墙前去查看壁架。架子上下一共五层,每一层又分成三段,所以一共有十五段。不止这一点表现出约克·哈特喜欢整齐的癖性,架子上所有瓶罐的大小也都一致,所有瓶子的宽度都和罐子的宽度一样,而且所有的瓶罐上都贴着同样的标签,标签上都用不褪色的墨水整齐地书写了瓶罐内的东西的名称,很多还加贴了一条红纸说明有毒。每个标签上除了列出该化学药品的名称,还包括不同条件下的反应,另外还都有一个编号。
“这个人做事有条有理。”雷恩说。
“对,”布鲁诺说,“但是对我们没有什么意义。”
雷恩耸耸肩。“也许没有。”
他观察着架子。很显然,所有瓶罐都严格地按照号码排列,一号瓶放在最上层最左段最左边角落的位置,二号瓶放在一号瓶的旁边,三号罐紧挨着二号瓶,以此类推。架子上摆得满满的——瓶罐之间没有空隙。摆在他们眼前的,显然是一套完整的化学药品。每一段架子上有二十个瓶罐,所以全部有三百种之多。
“啊,”雷恩说,“这里有个有趣的东西。”他指着顶层第一段几近中央的一个瓶子。上面标着:
编号9:C
H
N
O
(番木鳖碱)
有毒
并附有表示有毒的红标签。瓶子里是白色的结晶片,装得半满。然而引起雷恩兴趣的,似乎不是瓶子本身,而是瓶底处的灰尘。那灰尘曾被碰过,几乎可以确定,那瓶番木鳖碱不久前曾从架子上被拿下来。
“蛋奶酒里面掺的毒药,不就是番木鳖碱吗?”雷恩问。
“没错。”萨姆说,“我告诉过您,几个月前发生那次下毒事件后,我们检查过这间实验室,那时就发现了番木鳖碱。”
“那时瓶子就摆在我们现在看到的同样的位置?”
“对。”
“当时瓶子所在的架子上的灰尘和现在一样被碰过?”
萨姆靠上前去,看着架子上的灰尘,皱起眉头。“是的,就像这样。那时没这么多灰尘,但是也多得足以让我记住。看完以后,我很小心地把瓶子放回我发现它时所在的位置。”
雷恩转回身去看架子。他的目光落在从上面数下来的第二层上。在六十九号瓶下面的架子边缘,有一个奇怪的椭圆形印迹,像是肮脏或沾了尘垢的手指印。这个瓶子的标签上写着:
编号69:HNO(硝酸)
有毒
瓶中装着无色的液体。
“奇怪,”雷恩讶异地低语,“你记不记得这瓶硝酸底下的脏污的印迹,巡官?”
萨姆眯起眼睛。“是的,当然记得,两个月前就在那里了。”
“嗯,硝酸瓶上有没有指纹?”
“没有。动过它的人戴了手套,不过我们确实还没发现有使用硝酸的迹象。也许哈特在某个实验中使用过硝酸,而当时他戴了橡胶手套。”
“这依旧没能……”雷恩冷淡地说,“解释脏污的印迹是怎么来的。”他浏览着架子。
“二氯化汞?”检察官问,“如果我们可以在这里找到——席林的报告上说,梨里有二氯化汞。”
“不容否认,这间实验室里货色齐全。”雷恩观察道,“在这里,布鲁诺先生。”他指向右边中间,或者说第三层架子上的一个瓶子。那是那段架子上的第八个瓶子,标签上写着:
编号168:二氯化汞
有毒
瓶子里的液体毒剂没装满,瓶底处的灰尘显示这里曾被碰过。萨姆捏住瓶颈把瓶子取下来,仔细地观察瓶身。“没有指纹。又是戴了手套。”他摇一摇瓶子,皱皱眉,然后把它放回架上,“梨里的二氯化汞是从这里来的没错。这是毒杀犯的优良用品!难得的毒药,唾手可得。”
“嗯,”布鲁诺说,“他们把哈特从下湾捞上来时,席林说他的体内有什么毒药?”
“氢氰酸,”雷恩回答,“在这里。”约克·哈特跳海之前吞食的毒药在五十七号瓶,放在右手边最上层的架子上,和他们查过的其他瓶子一样,上面明白标示“有毒”,里面的无色液体所剩不多。萨姆巡官指出玻璃瓶上的几个指纹。瓶子周围的积尘没被碰过。
“那些指纹是约克·哈特的,我们在调查第一次毒害坎皮恩那女人的案子时就检查过了。”
“可是,”雷恩和气地问,“你是如何取得哈特的指纹的,巡官?他在那之前就已经下葬了,而且我猜他还被放在陈尸所的时候,你也没有办法取他的指纹吧?”
“你一丁点儿线索也不错过,对吗?”萨姆咧嘴一笑,“没错,我们从尸体本身无法取得指纹,因为他手指的肌肉已经烂得不成样,上面的环线和螺纹都不见了。我们不得不来这里,从家具上找指纹。我们找到不少,它们和氢氰酸瓶子上的指纹相符。”
“从家具上找,呃?”雷恩喃喃地说,“原来如此,我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巡官。”
“无疑哈特从这个五十七号瓶装了一小瓶氰化物,或者说氰氢酸——如席林所称。”布鲁诺说,“然后跑出去服毒并自溺。这个瓶子从那时就没再被碰过。”
哲瑞·雷恩先生似乎颇为那些架子所迷惑,他看了又看,又退回到第五段架子那儿查看许久,目光两度回到六十九号瓶——硝酸——所在的架子边缘脏污的印迹上。他站近一点儿,看了看所有架子的边缘,脸色突然一亮。在第二层架子的边缘,中央区域,标示着“硫酸”的九十号瓶的下面,也有一个与前一个类似的椭圆形印迹。
“两个污印。”他沉思着说,灰绿色的眸子闪着先前没有的光芒,“巡官,你第一次检查这间实验室的时候,这里有这第二个污印吗?”
“哪个?”萨姆探头看了看,“没有。有什么不对劲吗?”
“我想,巡官,”雷恩不带任何责难地评论,“任何两个月前不在这里、现在却在这里的东西,都值得注意。”他小心地把瓶子举起来,看见架子上瓶底留下的环形痕迹清清楚楚。他迅速抬起眼睛,脸上的喜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疑虑。静静地呆立一会儿后,他耸耸肩,转身走开了。
他在房间各处苦闷地逛了一下,沉郁的心情随着每一个脚步的迈动愈益加重。那些架子像磁铁般吸引着他,最终,还是把他给拉了回去。他先查看五层架子底下的矮橱柜,然后打开两面宽阔的矮门,张望内部——没什么有趣的东西:硬纸盒,锡罐,许多小包的化学药品,试管,试管架,一个小冰箱,各种散置的电子仪器,形形色色的化学实验用具。他因为事情没有头绪而不耐烦地小声咕哝,用力把柜门关上了。
最后,他走过去查看靠近房门的那张有翻盖的书桌。翻盖是关着的,他试了试,翻盖被打开了。“你最好查一查这个,巡官。”他建议道。
萨姆哼了一声。“查过了,雷恩先生。在沙钩岬外海发现哈特的尸体时,我们就打开来检查过,里面没有什么和案子有关的东西,全是私人和科学方面的文件和书籍,还有一些哈特的化学笔记——他的实验,我猜。”
雷恩把整个桌盖打开,各处看看。桌子里面的东西一团凌乱。
章说 (一句话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