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宫部美雪 分类:故事族·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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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说,儿子不去上学后,就没跟同学见过面。既没人打电话来,也没人上门。即使偶尔出门,他也总是独自一人。事发当天,他没有联系过外面的人,也不是被人叫出去的。”
“是否有金钱方面的疑点?”
“柏木的父母断言,他从未有过私自拿家里的钱出门的情况,也没有受到敲诈勒索的迹象。无论最近还是过去,都是如此。”
藤野刚和佐佐木之间的对话一句紧跟一句,仿佛网球赛场上的近网对击。名古屋警官则在一旁优哉游哉地看着他们。
停顿片刻,喘了口气后,藤野刚又问:“这么说,有关柏木卓也事件的调查并未涉及大出他们?没有了解过事发当天他们身在何处,在干些什么?”
佐佐木警官瞪大眼睛,干巴巴的嘴唇一下子张开了:“我不觉得有这个必要。无论调查谁,总得有个理由吧?他们有杀人的嫌疑吗?而柏木的双亲从一开始就说是自杀。老实说,我们仔细走访附近居民也只不过是……”
“就是说没调查过,对吧?”
面对这番不近情理的诘问,佐佐木警官一脸气恼,两眼紧盯着藤野刚。一旁的名古屋警官倒没有任何反应,依旧心不在焉地看着藤野刚的脸,不知何时叼起了香烟,不过并没有点上火。
“没调查过。”佐佐木警官气呼呼地承认了,“事实就是如此。不过在事件之后,我跟他们接触过几次。”
“是主动去找他们的?”
“不是。我偶然发现他们在商业街上闲逛,就叫住了他们。他们都认识我。”
“柏木死后,他们被管教过吗?”
“没有,这令人庆幸。”
“他们的态度有没有变化?”
“没有,很不幸。”佐佐木警官开始将她的恼怒转移到别的方向,吊起眼角,“那三人的问题,不仅在于他们本人,还在于他们的家庭。有一种虐待儿童的形式叫‘放弃教育’,依我看大出、桥田、井口这三人的家庭中,就存在着放弃教育的情况。父母由着他们胡来,不管不问,将他们培养成无赖。”
“跟他们的父母面谈过吗?”
“好多次了。管教孩子时,父母应该在场。”或许将心头的怒火压抑了下去,她的脸上竟露出了笑容,“我差点挨了大出俊次他老爸的揍。如果他真的揍了我,我们倒有办法对付他,不过他带了律师,那律师很聪明,及时阻止了他。”
这位女警官要是真挨了揍,也许会奋起还击吧。
“原来如此。”藤野刚放缓了语调,说道,“正像一开始说明的那样,我自己也认为举报信的内容是不真实的,也确实找不到怀疑大出他们的理由。你们认为没必要积极调査自杀以外的可能性,这种想法我能够理解。如果换做我负责这桩案子,估计也会这么做。所以,刚才我只是确认一下而已。”
佐佐木警官哼了一声。方才的紧张已然解除,但她的眼角仍然吊着:“好像接受了一场面试。”
“对不起了。”
“从总部来的嘛。”名古屋警官不无揶揄地说,“既然这样,接下来的事交给学校和佐佐木警官去办就行,对吧?”说着,他从折椅上站起身来,“我会被赶出来参与这桩案子,完全是因为上面的人太神经过敏,担心有凶杀案的可能。近来,只要学校出点什么事,媒体都会小题大作。”
“是的,谢谢。”毕恭毕敬地应答后,藤野刚又问,“您不点上火吗?”
“啊?”
“我是说您的烟。”
“哦,我正在戒烟。嘴里闲得无聊,就会叼上一支。”
名古屋警官出门后,佐佐木皱起了眉头:“这么叼着,过滤嘴会弄湿的吧?”
“啊?”
“等一下他会把叼过的香烟放进烟盒,不肯丢掉,会重复使用。我觉得他总是这么做的话,比吸烟更伤害身体。”
藤野刚笑了。佐佐木警官也苦笑着,紧张的空气终于缓和了。
“接下来,我得跟津崎校长商量后,再考虑我该如何配合。既然举报内容是虚假的,那我的工作重点,就是找出举报人并问明情况。”
“那就拜托了。”说着,藤野刚低下了头。对此,佐佐木警官似乎有些迷惑不解。
“我也是三中学生的家长嘛。”藤野刚解释道。
“是啊。可是……”犹豫片刻后,佐佐木警官问道,“或许是我多管闲事了。您觉得擅自拆封女儿的信件,后果会怎样呢?”
“估计会有一场激战吧。”藤野刚答道。
女刑警听了,不由得笑了出来。
“只要把道理讲清楚,女儿应该能够理解。不过问题在于,我拆开这封信并非出于理性,而是基于做父母的感情。”
“正处于麻烦的年龄段啊。”
“是啊。虽然对我而言,她还是个小孩。”
“我父亲有时还会把我当成玩过家家的小女孩呢。”这位腰板笔直、一身风韵全无的制服、剃着男人般的短发、不施粉黛的女警官,也有过身为“小女孩”的时代吗?
“我也想问一个多余的问题,可以吗?”藤野刚提出请求后,佐佐木警官偏了偏脑袋看着他,“事件过后,你看到大出他们时,跟他们谈起过柏木卓也吗?不是出于怀疑,而是想知道作为同学,他们对柏木自杀有什么看法。”
眨了几下眼睛后,佐佐木警官点了点头:“元旦前一天晚上,在天秤座购物中心那边。”
“嗯,我知道那儿。”
“我在那里的游戏中心看到他们,跟他们聊了几句。我用‘柏木自杀了’來向他们搭话。”说着说着,佐佐木警官突然有些不好意思了,“我还问他们,你们没对他做过些什么吧?’是半开玩笑性质的询问,可能显得不太严肃。”
“他们是如何回答的呢?”
“全都矢口否认。他们总是没一点正经,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像这样突然露出满脸正经相,我反而要提防着点了。”
“那就是有什么事了。”
“是的。当时他们也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好像在心里嘀咕:大婶儿,你在胡说些什么呀?一开口却是,‘我们什么也没做,他的死跟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我至今仍然觉得这番话是可信的。他们三人都是学生中的败类,长大后也很可能变成无赖,但是柏木的死应该确实和他们没什么关系。”
“既然之前有过传言,那他们对自己受到怀疑这件事表现出惊恐的迹象吗?”
“虽然不会觉得愉快,但他们好像也没太当一回事,并不怎么害怕。”
「“你们对同班同学的死,怎么看?”
“自杀的人都是笨蛋。”
“我们是绝不会去死的。”
“谁想死就去死好了。”」
佐佐木警官说,当时他们之间有过这样的对话。
“我还问过他们,”佐佐木警官继续说,“‘既然如此,你们觉得柏木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们不耐烦地回答:‘谁知道呀。’倒是桥田说了句值得注意的话。”
「是个令人讨厌的家伙」
藤野刚来了兴趣:“令人讨厌的家伙?”
“是的。请问,您认识他们吗?”
“不认识。不过听说大出是他们的头儿。”
“没错。他家里很有钱,加上相貌出众,在部分女生中很有人气。桥田和井口算是他的左膀右臂。桥田的个子比大出还高,身形很瘦。井口正相反,是个胖乎乎的小个子。桥田平时沉默寡言,井口则能言善道,一有机会就拍头儿的马屁。”
而那句值得注意的话,正是出自平时沉默寡言的桥田之口。
“令人讨厌的家伙。这句话一出口,大出和井口好像有些反感,估计在心里抱怨:别在警察大婶跟前多嘴多舌。啊,不对。”随后她又加了句“或许是我想得太多了”,并迅速地摇摇头。
“不管怎么说,对柏木的死,他们似乎不怎么关心。虽然有点对不住柏木,可我看到他们那副样子,就相信他们真的跟柏木的死没有任何关系。”
“为什么这么说?”
“即使狡猾的程度绝对不输成人,他们身上毕竟还有些孩子气。虽然我来城东警察署还不到两年,但是在少年课工作已经是第五年了。说是基于工作经验的判断,或许有些自以为是吧。”
藤野刚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和成人一样,问题少年在制造或牵涉到重大事件后,往往会加以隐瞒。但是,他们很难独自承受这些压力,有时会因犯罪意识而受到良心谴责,有时又会经不住虚荣的诱惑开始自我吹嘘,有时还会为了正当化自己的所作所为,去寻求他人的认同。可以说,他们内心的容量要比成人小一些。因此,只要他们与柏木的死沾过边,就肯定会在表情和态度上表现出来。表现的形式往往不是自我谴责,而是自我夸耀,如‘我做了惊天动地的大事。’”
这番话完全可以接受。其实即便是成人罪犯,也存在内心容量较小的犯人。他们也会有佐佐木警官描述的那种表现。这往往会成为查案的突破口,或是引导犯人招供的契机。
“可大出他们的表情和态度没有任何改变。我提起柏木的死,他们依然和往常一样吊儿郎当。他们对我抱有敌意,不过更多的是厚颜无耻,好像和我很熟似的。唯一的变化,就是桥田说的那句话。”
「令人讨厌的家伙。」
“明白了。谢谢!”说着,藤野刚站了起来,“今后我不会以警察的身份发表意见,而是以学生家长的身份关注学校采取的措施。”佐佐木警官也站起了身。这时,挂在墙上的电话上扣着的听筒突然掉了下来,撞到了墙,又被电线吊住,在距离地面二十公分的位置不停晃荡。
“真讨厌。”佐佐木警官嘟嚷着拾起听筒,摆回原位,“我们警察署无论房子本身还是内部设施,都已经老掉牙了,这儿那儿尽出纰漏。我来之前根本没人告诉过我,这是个如此缺钱的地方。”
藤野刚说,其实总部也一样。两人都笑了起来。藤野刚不清楚刚才听筒坠落时,佐佐木警官是否和自己一样,心里“咯噔”了一下。
现在,藤野刚正身处涩谷警察署的特别搜査本部。有两个小流氓涉嫌与强制拆迁相关的纵火杀人事件,犯人已经归案,正在审讯。
根据之前的调查,这两人就是实施犯罪行为的犯人,证据确凿。而对搜查本部而言,真正的主犯另有其人。不挖出背后指使他们杀人纵火的元凶,证明其共犯关系,集齐材料将他们送上法庭,案子就不能了结。
藤野刚不负责审讯,而是负责指挥分区域侦査,因此对这桩案子很有把握。
他来到搜查本部已经晚了,不好意思在傍晚时分再回家一趟了。
不过,他觉得今天的事光靠电话沟通恐怕是不够的,作为父亲,应该将信件当面交给女儿凉子,并作出解释。
然而他实在身不由己,怎么也抽不出空来。要査的案子不止一桩,一件后续跟进了半年多的杀人事件,今天下午又出现了新情况,让他不得不奔赴当地的警察署。等他回到涩谷警察署后一看时钟,已经过了晚上八点。
“副班长,晚饭吃什么?”
是啊,晚饭还没吃呢。他想都没想就说了声“荞麦面”。到了这个时点,搜查本部内各处的电话依然响个不停。
“副班长。”
“不是跟你说了吗?荞麦面。”
“电话。你家千金打来的。”他的部下笑道。就在藤野刚从桌子间绕过去的当儿,这位部下对着电话说:“你爸爸马上就来。凉子,你好吗?”
在这个重案组第三班内,藤野刚是指挥官伊丹警部的助理,位居班长之下,被部下称作副班长。接电话的部下名叫绀野,是个今年春天才派到三班来的年轻人,单身,脸上还留着粉刺的痕迹。夏天休假时,他抱怨自己既没有女朋友又没什么度假的好去处,藤野刚便邀请他到自家去吃烤肉。就是在那时他见到了凉子,后来一直对凉子十分亲切。
“喂,喂。”
“啊,爸爸。”电话里传来凉子的声音,“对不起,在你工作时打电话来。能说一小会儿话吗?”
“可以啊。”
“今天社团活动结束后,校长叫我去他办公室。”
藤野刚默不作声地扬起眉毛,随即又转过身去,因为绀野正往这边看。
“校长说,原本应该让爸爸你先跟我说的,估计你太忙了,抽不出时间。他还说,之后说不定还会联系爸爸,到那时我还蒙在鼓里似乎不太好,所以想先跟我说明一下。”
津崎校长的圆脸浮现在眼前。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用手拉着毛衣背心,反复考虑着是否该由自己向凉子讲明情况。
“这么说,你已经知道了?”
“嗯,校长还道歉说,他或许有点多管闲事了。”
校长做事十分周到。
“我也想跟你见了面再说,可是……”
“没有时间,对吧?”凉子抢先说,“我知道啊。”
“嗯。”藤野刚应道。
“爸爸,你有没有想过,那封信说不定是写给我的情书呢?”
“当然有过这个念头。”
“可仍然要拆?”
“是的。对不起。”
电话那头传来凉子的笑声:“你道歉得这么干脆,我反倒生不了气了。不过,一点不反抗父母的孩子反倒会有问题,对吧?”
藤野刚不吭声了。
“这次我就原谅你了。”凉子说。
“是吗?”
“嗯,如果是我先拿到那封快信,看到信封上有奇怪的字迹,也会马上找爸爸商量的。”
“没开封的时候吗?”
“估计是看了内容之后吧。也可能会觉得害怕,不敢开封。我也不知道嘛。”凉子用孩子气的声音说道,“反正已经知道信的内容,没法生气。要是别的信被爸爸拆了,现在可没这么好说话了。”
“嗯,我想也是。”
“爸爸,我有生气的权利,对吧?”
“嗯。”
“那就行了。”
藤野刚放心了:“校长还说了些别的什么吗?”
凉子不说话了,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怎么了?”
“讲了很多。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因为校长还会联系爸爸。”
“那是。不过我也想知道校长对你说了些什么。”
“所以说跟刑警打交道很麻烦,真讨厌。”凉子笑着,随即压低了声音,“对了,好像只有校长和我收到了举报信。”
“柏木的父母和森内老师呢?”
“没有。快信嘛,要到早该到了。这个时候没到,那就不会到了。校长说,没有其他人提起他们收到过举报信,应该是没有了。”藤野刚心想,津崎校长为了确认情况,应该费了不少心思。如果他冒冒失失地去打听“有没有收到举报信”,肯定会引起骚乱。
“班主任那里也没有……”
“是的。举报人似乎觉得,我比森内老师更管用。”
“你是班长嘛。”
这次凉子没有笑:“校长说了,举报信这事只有校长、高木老师、爸爸和我,还有城东警察署的人知道。呃,几个人了?”
“人数不用管,反正你也是其中之一。”藤野刚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暗自吃惊,“不让森内老师知道吗?她可是班主任啊。”
“我也觉得这样不太好,可豆狸他似乎很担心。“
“担心?”
“森林林可没用了。柏木死的时候,她就吓趴了,一点派不上用场。校长自己也刚刚缓过来,肯定会担心的吧。”
如此看来,比起大小姐脾气的森内老师,津崎校长更愿意相信班长凉子。
藤野刚突然想到,津崎校长担心的,与其说是森内老师的承受力,倒不如说是害怕从她嘴里走漏消息。在城东三中相关人员的链条中,她是最薄弱的一环。
这也许不是津崎校长的个人独断,估计也有那个时时操心着学校声誉的高木老师的主意。藤野刚觉得这一点还是不跟凉子讲明的好。
“你又叫她森林林了,还叫校长豆狸,这样不行吧?”
“没什么的。这不是显得挺熟络的?校长还说,他们今后会多听爸爸的建议,展开调查。”
“是啊。看到学校方面釆取行动,举报人才会放心。”
凉子哼了一声:“这话他也讲过。”
“是‘校长说明过了’,得用敬语。”
“校长说明过了。”
“还讲了些什么?”
“问我是否猜得到,谁会给我写这种信。”
这倒也是藤野刚想问的。
“有线索吗?”
凉子立刻回答:“没有。”
“想不出来?”
“这么说吧,绝对不会写这种信的朋友倒是有几个,至于其他人会不会写,就不知道了。”
“你的朋友应该都知道你爸爸是刑警吧?”
“我可没有大肆宣传,只跟关系好的人讲过。不过,这种消息传得很快。”凉子的声音开始隐隐透露出不安,“爸爸,你跟校长说过,举报信的内容是不真实的,对吧?”
“是啊,我说过。”
“你真是那么想的吗?并且是作为一名刑警的想法?”
“你怎么想呢?”
“哪有用提问来回答提问的家长,”凉子撒起娇来,“我的回答只有一个:不知道。既然是目击者,那早该出面了。也有可能是因为害怕。”
“你是说,怕举报信指名的那三个人?怕举报后遭到他们的报复?”
凉子似乎很吃惊:“这倒没想过。我想说怕惹上麻烦……”随即改口说,“谁知道呢。谁知道他们会干出些什么来。”
“你指的是大出、桥田和井口吗?”
“是啊。他们没对我做过什么坏事。”
“嗯。”
“可他们一一其实是大出,倒是发表过说法。柏木的葬礼过后,在购物中心碰面时说的。”
「这下不用担心被藤野的老爸抓起来了,真不错。」
凉子转述了大出的这番话:“听了出殡前父亲的致辞,谁都会相信柏木是自杀的。可他们并没有出席葬礼,怎么会知道呢?”
“在碰到你们之前,听谁讲过了吧?”
“哦,对了,他们好像说过。”
他们或许就是为了探听消息才等在购物中心的吧。
“听说他们在当地警署的少年课也是名人。”
“那是自然。”
“我和校长谈话时,一开始年级主任高木老师也在场,她好像很想提一提大出他们在学校里的捣乱行为。”
“捣出的乱子太多了,说也说不完。”
“那你是怎么想的?他们有没有加害柏木的可能?”
凉子沉默了一会儿。藤野刚一声不吭地等着。
“不知道。”
“是吗?”
“没法联系起来,那三人跟柏木。至少表面上看不出联系。”
“嗯,是啊。”
“接下来轮到我问爸爸了。家人以为是自杀,调査下来却发现是他杀,有过这样的情况吗?”
“一下子想不出类似的事例。”
“哦……”
“很少吧。相反的例子倒是有的。”
验尸结果和现场勘察全部指向自杀的结论,可家属就是无法接受。这也是人之常情。
“你的心情如何?”
“乱糟糟的。我不是受人之托,要‘通知警察’的吗?”
“你已经履行过了。”
“是爸爸自作主张帮我履行的吧。”音调有点偏高,看来凉子还是有点生气的,至少比她自己认为的要严重一些。藤野刚突然心疼起女儿来。
“是啊。不过今后你不要多想了,交给老师和警察处理就行。”
“爸爸你呢?”
“仅仅以‘你的爸爸,的立场来关注此事。我跟校长也是这么讲的。”
“应该说‘是如此说明的’,得用敬语吧?”
藤野刚笑了,凉子也笑了,
“有什么事,尽管打电话过来。”
听了他这句话,凉子赶紧问:“那个‘目击者’还会写信或者打电话来吗?”
“如果学校处理得当,应该不会有这种事。你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就马上告诉我。”
“好的。”
“不要因为顾虑爸爸的工作,而把事情憋在心里。”
“嗯,刚才妈妈也是这么说的。哦,你等一等,”
她似乎用手捂住了话筒,跟家里的什么人说了些话,又很快回到电话交谈中:“今天爸爸穿的衬衫袖口的纽扣快掉了,妈妈想重新缝一下。穿的时候可要小心点哦。”
藤野刚根本没注意到。
“还有,瞳子的汉字测验得了一百分,回家后记得看一眼。”
“好的。”
“爸爸。”
“什么?”
“你不用担心我。我坚强着呢。”
看你嘴硬的,以前还在爸爸的膝盖上撒过尿呢——这句话差点脱口而出。
“我知道。”挂断了电话,藤野刚看到荞麦面早就送来了。绀野都快把他的那份吃完了。
“凉子总是很可爱啊。”
藤野刚瞪了一眼傻笑着的部下,开始吃自己那碗凉掉的荞麦面。
我寄出的信,他们都收到了吗?会认真对待吗?
三宅树理坐在自己房间里的桌子跟前,拿小圆镜照着自己的脸。太阳落山,天空脱去黄昏的暗红,桌上的台灯成了室内唯一的光源。
可是,不论她怎样热切地观察小圆镜,都看不到戏剧性的美丽变化。所以说镜子是个讨厌的玩意儿。但现在的她只能看看自己的脸,因为没有共同保守秘密、共同分享烦恼的朋友。
浅井松子算不上朋友。对于树理想做的事情及其意义,她装作完全理解,事实却一无所知。松子只是心地善良罢了,仅此而已。
今天的开学典礼上,校长什么也没说。或许那时举报信还没送到吧。即使是快信,昨天下午寄出的信件也要到今天下午才能送到。
这样的话,现在……
写给校长的信是寄到学校去的,因为不知道校长家的地址,这样一来就不可能送不到了。
另外两个人又怎样了呢?
那个见了就来气的藤野凉子。
还有最、最、最讨厌的森内老师。
她们读了举报信后,会是一副怎样的表情呢?藤野凉子会马上跟她父亲商量吗?森内老师会给校长打电话吗?
森内老师的话,也可能在收到寄给她的那封之前,就先从校长那里得知举报信的事。这样一来,今晚回家看到她自己的信时她就不会太大惊小怪了吧。
这倒有点遗憾。我原本想把她吓趴下的。唉,给校长的信晚一天寄就好了。
森内老师住在江户川区,过着独身生活。放暑假时,有女同学到她家里去玩过,还嚷嚷着“好精致的公寓啊”“阳台上还种着花草呀”之类的话,疯疯癫癫的,简直有病。
森内那模样,有什么好羡慕的?你们都被她的外表蒙蔽了。怎么就不明白呢?
难道,一个人的外表就那么重要吗?
森内老师,我要你脸色惨白,手忙脚乱,晕头转向。我要你费尽心力,把那三个家伙从学校里赶出去。如果不这么做,那你就等着瞧吧。我还有更厉害的手段呢。
三宅树理注视着小圆镜中的自己,思绪万千。她并不担心校方可能会着手寻找匿名信举报人。这对现在的她来说,还不那么迫切。
江户川芙拉尔小区。
森内惠美子大学毕业后,进入城东第三中学成为教师,便即刻搬入了这里。她的老家在杉并区,从那里到学校上班并不算远,不过她早就打算趁就业的机会自立门户了。
即使并非大型房地产商开发的项目,这个小区也是有着六十户规模的公寓住宅群。包括惠美子在内的租户仅有几户,绝大部分的住户都把房子买了下来,虽然这里的住户以有孩子的小家庭为主,时常比较吵闹,但从安全角度考虑,比那些纯租赁性质的公寓要让人放心得多。惠美子对这里的住宅十分中意。
一月七日星期一,下午七点四十分,惠笑子回到家,推开入口处厚重的大门进入楼道。她走到成排的信箱前肴了看,从投递口便够得到晚报的,只有自己的信箱。
除了晚报,还有几张晚到的贺年卡和一封邮寄广告。惠美子把邮箱里的东西统统抱在胸前,朝电梯走去。下行的电梯中走出面熟的邻居,相互道声“晚上好”后,惠美子独自一人走进了电梯。她的房间是四楼的四〇三室。
走出电梯,脚上五公分高的高跟鞋在走廊地面敲出一连串“咯咯咯”的清脆响声。她掏出钥匙打开房门。我回来了,我的家。
有个人在屏息静气地倾听森内惠美子的动静,脚步声、开门声,还有随后降临的静寂。那人住在隔壁的四〇二。
垣内美奈绘的生日是一月十五日。因此,每到一月份她总会心情郁闷。因为无论愿不愿意,她总会在这时想起自己的年龄。
不,也不是每年都郁闷。这种状况是从两年前,也就是丈夫陷入婚外恋的时候开始的。
从那时起,一直持续至今,已经有两年一个月又二十八天了。
垣内典史是一家总部设在大阪的一流证券公司的职员,受益于数年前开始景气的经济形势,近几年的收入直线上升。当然,丈夫不会用“数年前”这种模糊的表达方式,而会明确地说“自广场协议以来”。即便身在家中,优秀的证券业务员说话也会准确又明快。
同理,他说起“我要离婚”时,也同样言之凿凿,既不会难以启齿,也不会扭捏迟疑,连说话的语调也和分析投资效率时一模一样。
“我们的婚姻这桩买卖失败了。考虑一下别的途径吧。”他是这样提出离婚要求的,在美奈绘的理解中,像是在谈论一桩投资项目。
垣内典史将自己的部分人生投资到美奈绘这个女人身上,结果却没有得到他预期的回报。所以他要换只股票。理所当然,简单明了。
至于被换掉的一方承受的伤痛,并不在他考虑的范畴。
两年一个月又二十八天,美奈绘的年龄也增长了相同的数字。两年一个月又二十八天之前,她发现丈夫有了外遇,追问之下,丈夫说:“你既然知道了,那正是个好机会。”随即干净利落地提出了离婚要求。
而度过下一个生日时,美奈绘就要三十一岁了。她将在丈夫提出离婚并有婚外情——比两年一个月又二十八天还要早上半年的时候就有了——的处境下迎来人生中的三十一岁。
美奈绘问过丈夫:“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比我小几岁?”
“二十八岁。”丈夫回答。她是一名室内设计师,原本是丈夫的顾客。
外出就职、生活独立、经济富裕的女人。就是这样的女人夺走了我的丈夫。
美奈绘没有答应离婚,于是丈夫离家出走,离开了这套以他的名义贷款购置的公寓。
“这套房子归你,算是精神补偿。只要你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马上就去办过户手续。”丈夫临走时扔下了这句话。那是两年前新年过后的一天,他说明天就要上班了,有东京证券的开盘仪式。
“希望在新的一年开始之际,做个了断。”
之后,他便与情人一起开始了新生活,把美奈绘孤零零地留在这所空荡荡的房子里,直至今日。
美奈绘并不打算答应离婚。怎么可能答应!把别人对我的侮辱和轻蔑照单全收?我美奈绘还没傻到这般地步。丈夫也太小看我了。当着丈夫的面,她也这么说过。
然而,丈夫典史就像面对着一个因投资风险过高而踌躇不前的顾客,脸上露出遗憾啊的表情,说道:“我很现实,也没有蔑视你。我们的婚姻投资失败了、破产了,需要解除合约,仅此而已。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美奈绘知道丈夫是有能力的,他的收入后来又提高了。由于绩效显著,他在公司里相当吃得开。现在的他已不是个普通的证券推销员,还有了个“金融规划师”的头衔,钱多得用不完。因此让出一两套这样的小户型公寓,对他而言根本无关痛痒。他每个月还寄给美奈绘为数不少的生活费。每次估摸钱已到账时,他都会打电话来。
“你总不能老是这样,差不多就行了吧?要是一直僵下去,我也不得不采取强硬手段了。”
“什么强硬手段?”
“上法院。”
“行啊,请便。有本事你就去。搞外遇的丈夫抛弃妻子,法院会认可吗?”
“你可当真?最近的观念可不比过往。婚姻破裂后,有责配偶方提出离婚的情况,法院自会受理。还有,你真以为婚姻失败的责任都在我?你有没有自我反省过?”
“我又没做错什么!”
“那就没法说下去了,扯来扯去没个完了。不过我可提醒你,只要打起官司,就别指望我再汇钱给你。你的生活有保障吗?”
说得很对。即使是现在,日子也过得紧巴巴的。
如今丈夫和情人一定过着花天酒地的奢靡生活。美奈绘不知道他们住在哪儿,因为典史像躲避危险的病菌一样躲着美奈绘。他更换过工作地点,美奈绘到他原先工作的地方打听,没人愿意给她线索,明显是有过封口令的。为什么大家都帮着丈夫?为什么?为什么?
新的一年,丈夫与过去一刀两断,开始崭新的人生,美奈绘不过是他抛弃的旧家具罢了。
“如果要比耐性,一直耗下去,我也无所谓。她说过不在乎是否登记结婚,反正不影响生活和工作。无端耗费时间,错过人生重启的最佳时机,只会对你越来越不利。”丈夫说完就挂断了电话。每次都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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