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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族推理2017年19期 · 《所罗门的伪证》 第28部分 · 第28篇 / 共95篇 ·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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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罗门的伪证》 第28部分

作者:宫部美雪 分类:故事族·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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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那位记者提的真相能被大家接受,我就只须做一个因弟弟的死而无限悲痛的哥哥就行。做一个“善良”的哥哥。

只有这样,卓也的死才能有个了结。只有这样,才能给他留下的阴谋画上一个句号。

野田健一也走出了家门。他正沐浴在暗红色的夕阳下,伫立在城东三中的边门口。

今天,正门和边门全部关闭,社团活动一概停止,学生一下课就被早早地赶回了家。校方要求他们回家跟父母一起看电视节目。

然而,刚才健一还看到教师办公室里亮着灯。老师们在开会吧。一定是在商量今后的对策。

“又要开家长会了吧。”聊起这次的电视风波时,健一的父亲曾这样平静地说,“爸爸会去参加的。你们学校里发生的事,爸爸会去好好地了解。你一点也不用担心。”

就在刚才,父子俩还一起看了电视节目。看完后,父亲提出一个意外的建议:要不要转校?

没有这个必要,学校里还有朋友。就算以后还会出什么事,也不能一个人逃走。健一这样回答后,父亲欣慰地笑了。

母亲的健康状态还是老样子。野田家最近倒一直风平浪静。

那天晚上的事情,母亲无从知晓。因为父亲曾向健一保证,绝不告诉母亲。可健一时常会感觉到,母亲多少有点怕他了。

我曾经一度想杀死父母。虽然我没有游到对岸就折了回来,可我确实看到了对岸。

那里呈现出一片妈妈绝对无法想象的景色。

我不会再去那儿了,可也忘不了那里的景色。因此现在的我,身体还是一只小鸟,内心已然变成了猛禽。妈妈怕的就是这个,也许她正在纳闷:我所生下的哪会是这样的猛禽,应该是一只小巧可爱又听话的金丝雀。

这样也不错。比起母亲,我更需要守护拯救我的朋友。守护母亲不是我的使命。我以前一直都搞错了。

“听说有记者去学校去采访了。你有没有被问到什么问题?”

“没有。我看到记者带领着摄制组,在采访三年级的同学,我躲得远远的。”

“你一点也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

“譬如,你的朋友会不会自说自话地把你的事告诉记者。电视台的记者正热衷于打探校方和学生的问题,对他们来说,这不是正中下怀的绝好素材吗?”父亲低着头,说得挺含糊。

“没人会说的。绝对不会说的。爸爸,你别这么想。”

面对回答得如此干脆的健一,父亲并没有微笑。在他眼里,健一并不是猛禽,而是一只自己从未见过的新品种的鸟。

健一顺着摄像机扫描过的轨迹仔细打量这片空地。这个镜头曾在先前的节目中反复播出。那天,他发现柏木卓也陈尸此处。他回想着柏木卓也嵌在皑皑白雪中的瘦弱身体,还有那双睁得大大的、冻僵了的眼睛……

这时,健一感到身后有人,便回过头去。

一个与健一同龄的少年,正站在两米开外的地方。

他们的身型很像,身上穿的薄外套颜色相同。刹那间,健一还以为站在那里的是自己的分身。他不由得吃了一惊,后退一步。

“对不起。”那个少年开口了。

他的语气和表情,也跟自己在这种情况下会有的表现一模一样。简直像对着一面镜子,镜中人对他说:“惊着你了,对不起。”

“三中的学生吗?”那人简短地提问。

健一默默地点了点头。

“这样啊。”那少年说着,将视线投向边门里侧,双脚却一动不动。他似乎已经拿定主意,决不再靠近了。

“看电视了吗?”这次轮到健一提问。

那少年点点头。视线依旧停留在柏木卓也躺过的地方。

“哪个学校的?”

没有回答。

“是柏木的朋友吗?”

那少年终于转动脖子看了看健一,同时朝健一走近一步。靠近后才发现,那人的个子要比健一高出五公分左右。

这家伙的脸简直像个女孩子。

健一经常被别人这样说,对别人产生这样的想法倒还是第一次。

“我是野田健一。”

刚才的电视节目中并没有出现遗体发现者的姓名。或许对节目而言,发现这个事实对于节目并没有多大的价值,因此电视台没有命令记者疯狂采访野田健一。

“柏木就是在这里被发现的。”健一指了指地面。

少年再次点点头:“我知道。”

好像在和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做棒球的接发球练习。下一个球该怎么投?是用力投,还是投一个弧线球?

“是朋友吗?”少年抢先发问。

“跟柏木吗?”

“嗯。”

“是同班的。”

少年没有反应。随后他突然说:“我和他是同一个补习班的。”

“是吗?请问,你是哪个学校的?”

对同龄人说“请问”好像有点装腔作势。

“英明。”少年简短地回答。

“是私立学校啊。你很聪明吧?”

柏木卓也也很聪明,如果他用功读书,肯定是个尖子生。

“他成绩很好吧?”问的是柏木卓也的事。

“嗯,如果他用功读书的话。”

“他不用功吗?”

“临死前,他不来上学了。”

“是啊……”那少年呢喃了一声,转过身去,像是要离开。

健一叫住了他:“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少年微微扭过脖子,停顿片刻,说道:“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柏木是你的朋友吧?”

少年低下了头。他的鼻梁很挺。

“不知道?”

从他侧脸上的表情来看,他是真的不知道,似乎还为此深深苦恼着。健一突然感到胸口一紧。

“多想也没用。反正已经死了。”

这句话脱口而出后,健一觉得自己有点慌张。我到底要说什么?

“到底是自杀,还是他杀,事情一团乱,搞不明白。柏木肯定藏着什么秘密,其他人都无能为力。还是打起精神来吧。”

这些不都是傻话吗?

少年抬起头,从正面直勾勾地看着健一的眼睛。健一也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

“噗通”一声,健一感受到一记剧烈的心跳。

“谢谢。”声音低得勉强才能听到。然后,他走了。

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健一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噗通、噗通、噗通。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为什么?我这是受了什么刺激?

那家伙的眼睛。对了,就是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看到过对岸的眼睛。

在下一个星期的星期一,即十五日那天,学校在放学后召开了紧急家长会,由津崎校长主持。

出席的家长共有两百多人,比柏木卓也刚刚去世时召开的那次要多出许多。或许有些家长原本对自杀事件不感兴趣,在听说有他杀的可能后开始坐不住了。电视媒体的巨大影响力也不容小觑。这好比附近发生了火灾,只要火星不飞到自家就提不起兴趣,可在电视新闻里看到这场“大火”的报道后,便想马上冲去现场看个究竟。佐佐木礼子在内心仔细玩味着这个不合时宜的感想。

不知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HBS电视台很快提出了采访的请求。城东三中坚决予以拒绝,并表明“非相关人员不得入内”的立场。可电视台还是派出了摄制组,拍摄家长们进入会场——学校体育馆的场景。注意到摄像机的存在,很多家长都低着头,快步走进了会场。也有几位家长走到跟随摄制组的茂木记者面前,没好气地提出了质问。楠山老师见状赶紧把他们拉开了。

柏木夫妇没有来。

昨天,津崎校长造访了柏木家。他只在大门口通过对讲机和柏木夫妇说了几句话,连面都没见上。

“反正见了面,也只能听到一些推托之词。我们不相信校方和警察说的话。我们期待HBS能发掘出新的真相。”据说这是卓也的父亲柏木则之对津崎校长说的话。

卓也有个叫宏之的哥哥,是个大学生。举报信的事情暴露后,每次与津崎校长见面,他都会庇护深受打击的父母,用强硬的态度严加责问。可昨天他也没有露面。

“要我说,就算卓也的父母来不了,也希望他的哥哥能来参加这次家长会。”家长会开始之前,津崎校长在校长室里这样说过,“我并不奢望他们会因此改变想法,但他们或许能够了解,我们并没有对柏木家撒谎。”

城东警察署派出三人出席家长会——佐佐木礼子和她的上司少年课课长,以及刑事课的名古屋警官。开会前,他们聚集在校长室事先沟通过一番。校长的那句话,是在课长和名古屋率先离开校长室后,悄悄对佐佐木警官说的。

“您所谓的‘没有撒谎’是什么意思?”礼子沉着地问。柏木家对校长“隐瞒”举报信一事极为愤怒,说他是骗子。

“我对其他家长作的情况说明,和对柏木家的说明并无二致,没有釆用两套说辞。”

礼子理解他的意思,又不得不认为他这么做根本是徒劳。这位校长先生的脑子好像有点乱。

“我倒是觉得,柏木夫妇和卓也的哥哥还是别来的好。老实说,听说他们不出席家长会,我都松了一口气。”

“为什么呢?”津崎校长好像真的不明白。

礼子直想叹气,不过还是忍住了:“我们课长和名古屋警官都是老江湖了,所以刚才都没提……”

家长们肯定会提出这样的质问吧。城东警察署到底是根据什么才断定柏木卓也的死是自杀?存在有力的证据吗?

“现场很干净,死因是从高处坠落造成的跌打伤,没有可疑的外伤,也没有可疑物品。连值得关注的目击证言也没有。这一切都确凿无疑,都是降低他杀嫌疑的事实。可是……”

礼子记得清清楚楚。柏木夫妇听到噩耗后,就说:“最近卓也心事重重的,连学也不上了,我们很担心他会不会自杀。”

听到这样的证言,名古屋嘟囔了一句话。

「有他们这句话就可以定案了吧?」

“确实如此。一锤定音的,就是他们的这句话。”

校长显得越发可怜了。

礼子放低声音继续说:“所以才没有特别在意有没有遗书。可以说,那时已经作出了定论。”

而如今发展到这样的局面,如果家长提出相关的质问,是绝不能“撒谎”的。无论课长还是名古屋,都会老老实实地回答:有父母的证言,所以放弃了他杀的考虑。

听到如此答复的柏木夫妇或柏木宏之又会作何感想?

想把你们怠于搜査的责任推给我们死者家属?所以你们要串通学校,隐瞒举报信的存在,对不对?

“对不起。”礼子最后道了歉。

“您不用道歉。”这个周末过后,津崎校长的脸颊明显地消瘦了下去,听了礼子的这番话,他显得越发樵悴了,“您说的没错。确实,身为警察,被人这样提问,就只能如实相告。”

“那场大雪就是最大的障碍。积雪销毁了痕迹,才让现场变得如此干净。如果有人提出,当时要是勘察得更仔细’说不定还能发现些什么,那我们也无言以对。遗体状况也一样,我们没有发现任何迹象,能够推翻坠楼而死的假设。可是,主动跳楼和被迫跳楼,甚至是被人追赶后不慎坠落,在这些情况下,遗体状况肯定都是一样。”

“可以了,您不必再说了。”津崎校长将两手举到了胸前。他下意识地保护着自己的身体。无法逃避的严酷现实将化作无数刀刃砍向他。他的手掌上已然现出无形的伤痕。在家长会结束后,校长的全身将会伤痕累累。礼子只能在内心祈祷他不要受到致命的伤害。

“实在对不起。”礼子的声音哽咽着,“是我提出,由我来应对三宅,没想到在我磨磨蹭蹭的时候,事情发展到了如此地步……”

“当时,我和您都没有料到事情会变得如此复杂。您不必道歉。走吧,我们去会场。”

或许是想掩盖自己步履沉重的模样,津崎校长的脚步要比平时快得多。这让礼子更加痛心了。

今天的家长会,一开场便现出暗潮汹涌的迹象。

在津崎校长宣布开会、道歉、说明本次会议的宗旨时,家长席就开始人头攒动,如波澜般不断起伏。看样子似乎马上就会有人不守规则随便发言,甚至起身怒吼。礼子上身僵硬,连头也抬不起来。

“别老是低着头。”坐在她身边的名古屋用胳膊肘捅了捅她的侧腹,“你这副模样,好像我们真做了亏心事。挺起腰,挺直了。”

城东三中方面出席家长会的,除了校长、副校长、当时担任二年级年级主任的高木老师,还有楠山老师和保健老师尾崎。

森内老师不在场。

面对家长们不断摇晃的脸,礼子的太阳穴开始隐隐作痛。

她在人群中找寻藤野刚的身影,心想他要是在场就好了。作为该校学生的家长,或许他也会对老师和警察的无能感到愤怒。但他了解事件的全部经过,如果他在场,说不定会在关键时刻施以援手。

礼子怀着求救的心情四处巡视,可就是找不到藤野刚。

校长的发言刚刚结束,紧咬着他的话尾,最初的质问立刻跟了上来。没等楠山老师递麦克风过去,一位学生的父亲就站起身来,扯开了嗓门:“听到现在,尽是些不痛不痒的废话,没一句痛快的。我们可是把宝贝儿女交给了这个学校。说不定下次被虐杀的就是我们的孩子。念经似的尽说些漂亮话,我们怎么接受得了!”

赞同的声音此起彼伏,家长的队列如波涛般晃动起来。

“我们没有发现柏木卓也在学校遭到欺凌的事实。他不是被人虐杀的。”津崎校长脸上的肌肉在抽搐,语气却平稳如常。

然而,反驳之声毫不留情地一齐向他涌来。

“凭什么那么肯定?不是有人这样举报了吗?”

“你们毁灭证据了,是不是?”

“你们把学生的生命当成什么了?”

担任大会司仪的楠山老师刚要插上句话,那个粗嗓门又嚷嚷了起来:“警察也不是好东西。柏木的死,从一开始就定性成自杀,对不对?是跟学校商量好的吧?如果是事故或谋杀,会招惹麻烦,所以决定当自杀处理,不是吗?”

“完全是先入为主,只图省事!”

“请大家按照顺序发言!”楠山老师用沙哑的嗓音高声叫喊。

“认真调查过那些问题学生了吗?他们又闯了别的祸,是吧?按理说,柏木出事时,就应该立刻调查他们的,难道不是吗?”

津崎校长用手势制止了正要反驳的楠山老师,亲自对着麦克风说:“柏木去世时,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是被谋杀的,也没有依据可以怀疑任何人。”

“姑息养奸!”有人起哄道。

“你们老师当然希望这样了。城东三中要是出了刑事案件,可就麻烦了,你们的脸面就没地方搁了,不是吗?”

“你们把宝贝孩子交给我们,对我们来说,他们也是我们的宝贝学生。我们绝不会优先考虑学校的面子,无视学生们的……"

“还说不会!柏木不就是被人杀死了吗?”

啊,完了。礼子不由得闭上了眼睛。已经不是在怀疑“柏木是不是被杀死的”,而是直接认定了“柏木被人杀死了”的“事实”。媒体的力量真是可怕。

“我想请教一下城东警察署的诸位。”一个冷峻而锐利的声音穿透了大海般波涛汹涌的会场。会场后方站起一名高个子男人。他穿着笔挺的西装,给人充满知性的印象。

麦克风递了过去,那人确认麦克风已经打开后,继续说:“既然柏木卓也去世时,没有发现任何谋杀、事故等刑事案件性质的因素,那断定为自杀的根据又是什么呢?”

名古屋警官一如既往地望着空中,课长则看也不看礼子,直接凑到麦克风跟前。

“是在排除其他因素之后,得出自杀这个结论的。”

“没有遗书,对吧?”

“没有。”

“死因呢?真的是从屋顶上坠落摔死的吗?”

“是摔死的。没有发现可疑之处。”

“柏木的父母如何看待他的死呢?你们问过他们,是吧?”

这个问题果然来了。

课长平静地回答:“因为柏木一直显露出心事重重的模样,他的父母曾经担心他可能会自杀。”

会场里喧闹起来。

提问的男子一点也没有放松:“那么,可以认为父母的这句证言成了决定性证据,是吧?”

“并不只是依据这一点作出的结论。”

“但这确实是作出自杀这一结论的重要依据吧?

礼子屏住呼吸。

“是的。”课长回答。

“父母的担心有什么具体的根据吗?譬如,柏木是否曾经自杀未遂?他以前是否说过要自杀?”

这次,课长的脸转向了礼子。礼子凑到麦克风跟前。尽管在会议开始时已经作了自我介绍,她还是再次表明了自己的身份,才平静地回答:“没有这样的情况。”

“也没有留下遗书?”

“是的。”

“找过吗,遗书?”

“在得到他父母的允许后,在他父母在场的情况下,我们搜查了柏木的房间。”

“什么也没有找到?”

“是的。”

“他还是个初中生,会像模像样地写遗书吗?”靠边的座位处冒出另一个男人的声音,提问的男子看了一下那里,那人就沉默了。

“我已经明白当时的情况了。下面想问一下收到那封举报信后的情况。城东警察署有没有在研究过举报信的内容后,对被点名的三个学生展开过调查?”

课长想回答,却被礼子抢了先:“没有。”

如果将刚才的喧闹比作炸弹造成的冲击波,那这一次,会场里就像刮起了一阵飓风。

提问的男子重新握紧手中的麦克风:“为什么?是出于什么理由没有调查他们?”

“因为举报信的内容很可疑。”

“可疑?”

“是的。”

“询问一下情况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他们本来就是出了名的坏学生,何况那封举报信也写得很具体,说他们将柏木从屋顶上推下去后,笑着逃跑了。不像是无中生有的捏造。”

很多家长都在点头附和,又形成了一阵波浪。

深吸一口气,用眼睛的余光稳住课长后,礼子说:“我认为,因为写得具体就判断其具有真实性,是非常危险的。”

“这只是你的想法吧?”

“柏木是在去年圣诞夜的深夜去世的。根据正式的验尸报告,死亡时间推断为凌晨零点到两点之间。圣诞夜跟平时不一样,学校周边的住宅里,有很多居民睡得很晚。当时,我们做过仔细的寻访调查。在柏木去世的时间段,即十一点到两点的这段时间里,没有得到诸如听到奇怪的声响、看到校园里有人影、有人进出学校之类的证言。”

“举报人不一定居住在附近吧?”

为了盖过喧闹声,礼子拔高了声调:“这是自然。然而,请您从实际出发想一想。如果举报人的证言是真实的,那么,这个人当时应该身在何处?他在举报信上写道:凶手将柏木推了下去,笑着跑掉了。能够看清这一切的场所应该在哪里?”

刹那间,会场安静了下来。礼子扫视了一圈家长们的脸。

“现场,或者离现场非常近的地方。就在这所学校的屋顶上。这可能吗?目击者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爬到屋顶上去的?不可能是正好路过时看到的吧?”

寂静的会场里,家长们开始窃窃私语。低声交谈,互相提问,还有自言自语。提问的男子注视着礼子,一声不吭。

“只要从现实出发去思考,就会觉得举报信的内容相当可疑。更何况,如果真的目击到如此具有冲击性的事件,那举报的时间也太晚了。”

“或许是因为害怕。”提问的男子说,他的声音变小了,“也许他缺乏说出真相的勇气。”

“想想看,一个人将如此重大的秘密藏在心底,无动于衷地旁观着警察的调査、学校的处理以及柏木的葬礼。一直保持沉默,直到第三学期开学前。然而,一旦决定写举报信,他又煞费苦心掩盖笔迹,并且一连寄给了校长、班主任森内老师和另一个人。为了确保寄到,确保对方作出反应,他的策略可谓相当周全。一个心惊胆战的目击者竟又能如此冷静,我认为实在难以想象。”

提问的男子这才将视线从礼子的脸上移开。

礼子希望他就这样坐下去。她继续说:“作为少年课的刑警,我对那三个被点名的学生相当了解。他们确实问题很多。我自己也曾经管教过他们,与他们的监护人谈过话。”

津崎校长看着礼子。髙木老师脸色苍白。

“估计家长中也有人知道吧,柏木刚去世时,学生中就流传着他们三人逼死柏木的说法。但这仅仅是没有确凿依据的谣言。谣言的由头,来自柏木拒绝上学之前和他们在理科准备室里打过一架的事。”

坐在前排的几名女性家长看着礼子的脸点了点头。

“对于柏木是自杀的结论,当时我就不抱怀疑,现在依然如此。然而,在听到那个谣言后,我还是询问了那三个人。我直截了当地问他们:‘你们和柏木的死有没有关系?’”

会场里现出一阵与刚才不尽相同的风浪。少年课课长皱起眉头。

“他们三人都明确地作出回答,说这跟他们毫无关系。还说不太了解柏木这个人。他们也为谣言犯愁。”

“不良少年的话能信吗?肯定在撒谎。”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了一个不经过麦克风的声音。

“他们是问题少年。正像电视节目报道的那样,还发生过针对四中学生的抢劫伤害事件。但是,我还是要请大家冷静地思考。毕竟他们还是初中生,还是孩子,不是惯犯。半夜三更把同年级的同学叫到或带到学校,然后越过屋顶上的扶手,将他推下去杀死,笑着逃走。犯下如此恶毒而又计划周密的凶杀案,他们还能作出若无其事的模样吗?你们觉得在我们居住的这个地区、这个学校里,会有如此冷酷无情的少年杀人犯吗?”

谁要是想反驳,就尽管放马过来。礼子情绪激荡,斗志昂扬。这种多少有点虚张声势的亢奋让她脊背发凉。

“反正我不这么认为。不是不愿意,是经验告诉我完全不可能。少年犯确实会犯下残忍的案件,可一旦暴露后,他们往往无法保持平静。面对我的责问,他们困惑地表明自己没有做,整起事件跟他们没有关系。我觉得他们的话可以相信。因此,举报信的内容只能认为是不真实的。”

提问的男子还没有坐下。会场里听不到明确的提问或发言,但赞同礼子和反对礼子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回响着。

“或许是内部告发。”提问的男子冷不丁说出这么一句。

“什么意思?”

提问的男子看着礼子,视线直勾勾地锁定在礼子的脸上。

“内讧。就是说,写举报信的可能是三个问题少年中的某一个。他对自己参与的犯罪感到恐惧,没法一个人憋在心里,就用写举报信的方式公布了出来。”

礼子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从没设想过这种情形。那三个人会这么做吗?

三人中的某一个?

刹那间,高个子桥田佑太郎的脸在礼子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安静,请大家安静。”楠山老师用半恳求半呵斥的语调反复高喊。提问的男子严厉地瞪了礼子一眼,坐了下去。

“喂,喂。把麦克风往这边传一传。”会场的正中间,一个女人吵吵嚷嚷地站了起来。大红色的头发,妖艳的服饰。“既然已经这样了,警察不能放任不管了吧?要调查大出他们了吧?说出名字又有什么关系,反正大家都知道了嘛。”

津崎校长探出身子说:“作为学校,我们……”

“谁还指望你们老师啊!这是杀人事件,出面的应该是警察。会展开搜查吧?不管是不在场证明还是指纹,一定要好好调查他们。怎么样?啊?”

这次是课长制止了礼子,走上前去。礼子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内部告发……

“我们将加以研究,妥善处理。”

针对课长的答复,整个会场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号。

四月二十日,也就是播放电视节目的那个星期的星期六下午,浅井松子怀揣着某个决定,走在去三宅树理家的路上。

往常一直都是树理去松子家。树理说,松子的父母是双职工,平时不在家,去松子家会比较轻松。可是,真正的理由似乎不仅于此。估计树理不想让她的父母知道,她有并且只有松子这样一个朋友。

树理时常会没来由地说自己父母的坏话。父亲装腔作势,母亲没心没肺,两人都不肯听树理说的话,还自以为是地为树理感到骄傲。树理说起这些事时,总是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叫人有点害怕。

今天,她也会变成那副模样吧。可无论如何,那件事不能不说。即使以后树理疏远自己,今天也一定要说。虽然曾经犹豫过,但这毕竟是反复考虑后做出的决定。树理常说松子思维混乱,一个人什么也做不成。松子也时常觉得自己很没用,但今天的自己绝不是没用的松子。不是那个总被树理嘲笑,又胖又没心没肺的浅井松子。

松子加上父母,三个人组成了亲密的小家庭。虽然他们自己觉得很普通,街坊邻居却经常这样评价他们,还说他们都长得很像。确实,松子的父母都很胖,一点不输给松子。三人都爱吃,家里经常做各色各样的美味,看到电视、杂志上介绍的饭店,也常常会一起去下馆子。松子非常享受和父母一起吃饭的时光。

母亲有时会笑着说:胖也没有办法啊,你就是这样的爸爸妈妈生的孩子。这时,松子会“砰”地拍一下肚子,笑着说:“就是嘛。”

尽管如此,松子也尝试过减肥。仅有一次,还是刚进初中的时候。那时,松子跟大出俊次和井口充同班。

崭新的校服还未沾上污渍,甚至连松子的名字都没记住的时候,他们就开始嘲笑松子了。胖妞。女相扑手。脂肪团。在走廊上绊松子的脚,往松子的后背扔抹布。上小学时,松子就有“胖妞”的绰号,却从未受过这样的攻击。为此,松子受到了很大的刺激,回家痛哭流涕地告诉父母。

“我要减肥。”她一边哭一边说。

母亲倾听着松子的哭诉,父亲也很伤心。他们都向松子保证,如果松子想减肥,一定会支持,还说早就想过总会有这么一天。

不过与此同时,他们还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导着松子。

“松子,无论你减不减肥,大出和井口的做法都是不对的。”

“你应该首先考虑自己要怎么做。由别人的不正当行为决定你自己要做什么,那就是你的不对了。”

父母告诉她,由于从小就很胖,他们小时候也受过欺负和嘲笑。松子第一次听到这些话,因此十分震惊。

“被人嘲笑后,你们会怎么办?”

当然是又哭又闹,也尝试过减肥。

“可作过各种尝试,还是瘦不下来。我们就是这样的体质。”

所以后来干脆算了。

“因为,这就是我。”

能够享受美味佳肴,身体也很健康,这样不就行了吗?

后来有了不嫌弃自己长得胖的朋友,还发现那些嘲笑自己的家伙本就很卑劣。要是被那些家伙的话所左右,也太不值了吧?

有人说自己胖,就老老实实地回答:“嗯,是的。我吃得多。我喜欢吃,”也就不强迫自己减肥了。

“那些人见我没什么反应,觉得没劲了,时间一长就不再公开嘲笑我了。松子你也可以试试这样做。”

父亲还说,他们小时候,再调皮的家伙都只是嘴上说说,不会动手。这一点确实有很大的区别。所以,你要是受到特别过分的欺负,我们会去找学校理论,

于是松子在减肥的同时,也努力使自己在大出他们面前尽量保持镇静。他们确实很可怕,所以刚开始时有些困难。有一次,松子一边回想着父母的话,一边仔细观察狞笑着咒骂自己的大出他们。

松子发现,他们的神情确实很卑劣。原来“卑劣”这个词就是这个意思啊。

松子一下子轻松起来。我长得胖,却不卑劣。松子的内心开始有了自信。无论大出他们说什么,都能够不放在心上。她甚至觉得,热衷于这种无聊行径的他们非常可怜。

正像父母说的那样,大出他们渐渐不怎么关注松子了。

没过多久,她放弃了减肥,因为毫无效果。正像妈妈说的那样,这是一种体质。每天计算着卡路里,关心着体重变化。提心吊胆,战战兢兢,这样的活法本来就很傻。不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得到的只有不开心,这样的做法是错误的。

通过这一过程,松子获得了一次宝贵的人生经验。

其实,嘲笑松子的不仅仅是大出他们。他们开了头,同班同学里也有学样的,只是程度比较轻罢了。他们这些人,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会一个劲地跟着别人起哄。看到大出他们对松子失去了兴趣,他们也就像没事人一样不吱声了。

另一方面,虽然认识的时间不长,也有一些同学看到松子被人欺负,会感到愤愤不平,甚至为她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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