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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族推理2017年19期 · 《所罗门的伪证》 第30部分 · 第30篇 / 共95篇 ·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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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罗门的伪证》 第30部分

作者:宫部美雪 分类:故事族·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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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那只是自暴自弃的笑?觉得没能杀死松子,一切都完了?

想到这里,凉子不由地打了个冷战。我们还是初中生,一个初中生怎么可能如此邪恶?

难道这并不能叫作“邪恶”,而是自我保护,是正当防卫——是复仇?

无论如何不适,环境如何严苟,也必须待在学校,被限制自由的初中生。从无尽的压抑与苦闷中生长出恶之花。

凉子的心在剧痛,在震颤。如果我是三宅树理,我会怎么做?如果我是浅井松子,我又会怎么做?她照了照镜子,想象着三宅树理的脸重叠在镜中藤野凉子的脸上。要怀有怎样的心绪,才能发出那样的笑声呢?

她突然回想起来。保健室里,尾崎老师用从未有过的眼神看着三宅树理的方向。还不止一次。实在非同寻常。

难道我现在的想法,尾崎老师早就想到了?

不,尾崎老师知道寄出举报信的就是三宅树理吧?就算不是所有老师都知情,至少津崎校长和尾崎老师是知道的。

对了,出现举报信之后,学校不是安排过面谈吗?是为了证明三宅树理寄出了举报信,才这么做的吧?

*

喝着不知是第几杯的咖啡,凉子的父亲藤野刚问道三宅树理是不好相处的同学吗?”

凉子立刻答道:“嗯。”

“估计对老师来说,也比较难应付吧?”

“大概是吧。”

母亲站起身,往父亲的杯子里加了一点咖啡,又把凉子的杯子加满,为自己的杯子也添上一点后,放下暖壶。这一过程中,她一直紧蹙双眉。

“你的想法我听明白了。”父亲正视凉子,“也明白其中的缘由。那既不是偏见,也并不古怪。你不用担心自己。”

“真的吗?”凉子反问道。声音中包含着自己难以置信的心虚。

“真的。”母亲回答,“小凉你没有错。无论是谁,遇上这种事都会这么想。换做真理子大概会有点不同。”她放松了脸部肌肉,加了一句,“那孩子从不把事情往坏处想。她或许会认为三宅是因为受了过度的刺激才变得不正常了,会觉得三宅很可怜。”

母亲看得真透彻,不得不佩服。

“这么一说倒也是,三宅的笑很不正常,很像妈妈说的那样。”

也许是变得不太正常了。

“收到举报信后,爸爸对校长先生说,信的内容可能是捏造的,不能轻信,以防造成混乱。与其根据举报信的内容追究大出他们是否杀害了柏木,倒不如先找出举报人,纠正他的心理扭曲为好。这话,好像也对你说过吧?”

凉子看着父亲的眼睛,点了点头。

“校长先生同意了爸爸的意见。他自己应该也是这么想的。尽管爸爸去拜访他时,当时在场的年级主任高木老师认为这是个恶作剧,置之不理就行。”

“很像高木老师的风格。说来,她现在是我们的班主任了。”

“听说是一位资深教师。”父亲苦笑道,“所以爸爸当时威胁了她一番,说如果学校置之不理,举报人就会感到失望,说不定会写信给媒体。那样事情可就闹大了。”

“爸爸你问过校长面谈的结果吗?”

父亲摇了摇头:“我当时觉得那样就过问得太深了。爸爸只是一名学生家长,这么做是越轨的行为。”

父亲歪起嘴角,一副后悔不已的模样。爸爸,你当时有没有想过要把寄给我的举报信悄悄扔掉呢?反正都不让我看。

即使这么做,也无法防止城东三中陷人如今的境地。不过凉子的处境就会完全不同,不是收到举报信的相关人员,而仅仅是一名普通的学生。

“总之,”父亲换了一种语调,“找出举报人,确认内容不实,接下去就是学校范围内的事了,警方不宜涉足过深。当时校长和爸爸就此达成过统一,甚至认为,即使需要当地警察署少年课的协助,那也并非出于惩罚某人的目的。在这方面,佐佐木警官也应该心领神会……”

“佐佐木警官是那个参加面谈的警察吗?”

“是位三十来岁的女警。”

“那就是了。”

是个很干练的人。

“正如你设想的那样,我认为学校已经找到举报人了。”

听到这里,凉子不由自主地端正坐姿:“是三宅树理吗?”

“从现在掌握的情况来看,这是最为恰当的推测。”

凉子觉得原本堵在胸口的东西掉下了一部分。不出所料。

藤野刚挠了挠起床后尚未梳理的乱发,叹了一口气:“可现在的状况又是怎么回事?津崎校长太磨蹭了。要是能及时处理好三宅树理的事,就不会出现这种难以收拾的局面了。”

“什么呀?不是还有寄给森内老师的举报信引发的混乱吗?”

尽管并不想庇护学校,可只要有人说出意气用事的话,就会条件反射地去劝解,这算是藤野邦子的职业病吧。她加入了谈话。“那也没办法,谁想得到森内老师会将举报信撕碎丢弃,还有人捡到后寄给了电视台?”

“可如果早点处理好三宅方面的事,电视台的记者上门时,不就能够向他说明举报内容是虚假的吗?”

凉子在一旁问:“爸爸,那期节目的录像,你看了吗?”

“看了。”父亲好像有点不高兴。原以为他一定没看过。他不是正忙得不亦乐乎吗?

“谢谢!”凉子自然而然地道了谢。父亲听后反倒惶恐起来。

“我可是你的爸爸,这是理所当然的嘛。”

母亲微微一笑,并做出了些许让步:“或许学校的应对确实迟了一点。但那也没办法,对方是个女初中生,还特别难相处。小心翼翼地接近她,耐心理解她的苦闷,解幵她的心结,再一点点打听出真相,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办法呢?这样当然要花很长的时间。总之那是学校,不能随便搞指纹或者不在场证明那一套。绝不是严加审讯让对方承认就能完事的。”

“你以为我连这都不懂吗?”父亲反击道。凉子不由地缩起脖子。可别引发夫妻战争了。

“真是不走运。举报信的事如果不被公之于众,总能悄悄地处理好。要说,津崎校长也很不幸。可现在最不幸的莫过于浅井松子。”父亲放低了声音,嘴唇抿成了一字形。

“爸爸,”凉子叫道,“我有另一个推测,你觉得如何?”

父母对视了一眼。

“浅井不是自己扑到汽车跟前去的……是三宅对她做了什么……这样的想象。”

母亲想说些什么,却被父亲抢了先。父亲厉声说:“别那么想。那只是想象,明白吗?”

母亲探出身子,像是一定要抢在父亲前面似的说道:“先不说别人对她做了什么,就算她只是帮了三宅树理一把,她也会为自己所作所为的严重性感到忧虑,进而精神恍惚,导致那样的事故。各种各样的可能性都有。凉子,你不该光想其中最坏的情况。”

凉子笑了:“嗯,是啊。因为我讨厌三宅树理。”凉子明确地说了出来,“原本我就不喜欢她,昨天在保健室遇见后就愈发讨厌了。她的笑声非常恶毒,所以……”

母亲悄然站起身,到凉子身边坐下,搂住凉子的肩膀。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搂着凉子了。“保健室的事,还是不对任何人说为好。”

“不是已经说了嘛。跟爸爸妈妈说了。”

父亲微微一笑:“这样你心里会轻松一点吧。以后就没必要对别人说了。”

“小凉,你是不是忘了最重要的一点?你刚才自己说的。”母亲笑着摇晃了一下凉子的身体,“浅井松子还活着。她康复后,会把一切都说出来的。即使真相令人痛心,也足够结束现在这种迷雾重重的状态。对浅井而言虽然不幸,可这起事故说不定会成为极好的机会,让原本一筹莫展的局面豁然开朗。柏木的死、举报信,还有电视节目造成的混乱,全都会水落石出。你觉得呢?”

如果浅井松子说明真相的话。

“不过即使如此,校长先生还是免不了被追究责任。”

凉子瞪大了眼睛:“他会被开除吗?”

“这也没办法。”

“可校长并没有错,虽说有点慎重过头……”

“这样也无法容忍。这就是社会。”母亲叹了口气,“森内老师的责任,也会算在校长头上。所谓监管不力。”

“撕碎丢弃举报信的事吗?那完全是森内老师的责任啊!”话出口后,凉子又问,“你们真的认为这是森内老师本人做的吗?”

父母两人都愣住了。

“是这样的吧。”

“除此之外,想不到别的情况。”

确实是这样,可是……

“我觉得森内老师不至于那么不检点……”

“不是觉不觉得的问题。寄给森内老师的快信,除了她还有谁会撕掉呢?投递途中被人偷走了?这么说邮局要生气的。寄给你的信不就寄到了吗?”

“不检点?”藤野刚重复了一遍,笑道,“你真会说。”

凉子哼了一声,若无其事地说:“对于森林林,我们可是每天都在观察。”

“可眼力还不够。你们还没成熟呢。”

“有什么办法呢?我们是未成年人嘛。”

凉子终于又能轻松地笑了。

没去上学的这天下午,凉子过得相当悠闲。午睡弥补了睡眠不足,读到一半的书也读完了。时间仍很充裕,她扒出冰箱里的食材看了看。肉虽然不多,不过还能炖上一锅。

妹妹们已经回了家。瞳子到朋友家去玩,翔子去上算盘补习班。瞳子,五点之前一定要回家。翔子,有没有忘记东西?姐姐,你今天为什么回来这么早?没有社团活动呗。是吗?那就烤点曲奇饼给我们吃吧。

她们两个在家,就没法静心思考。可不知为什么,今天的自己倒十分愿意照料这两个小捣蛋鬼。是之前独占了父母的缘故吗?

不过我这个做姐姐的已经默默忍耐很久了。

电话响了。

最小的妹妹瞳子很会撒娇。说姐姐在家她就不去朋友家玩,要跟姐姐在一起,像涂了胶水牢牢黏在姐姐背后。姐姐,读书给我听。姐姐,教我做汉字练习。

“您好,这里是藤野家。”

凉子接电话时,瞳子紧紧抓住了她的毛衣下摆。

过了一会儿,瞳子睁大眼睛仰视姐姐:“姐姐,你怎么了?”

凉子手握听筒,呆呆地愣在那里。

电话是仓田真理子打来的。她刚刚到家。听一班的同学说,小凉今天没上学,就想打个电话慰问一下。不过还有一件事……

“听说浅井在医院里去世了。”

三宅树理今天也没去上学。

昨天,她没有去教室,出了保健室就直接早退回了家。看到女儿精疲力尽的模样,母亲便嚷嚷着让她快去睡觉。今天早晨,树理没有说什么,母亲却决定不让她去上学。睡到晌午刚要起床,妈妈就告诉树理,已经打电话向学校请过假了。

树理沉默着,点了点头。

“要吃点什么吗?肚子饿了吧?”

树理沉默着,摇了摇头。

“那你回房间去吧。等一会儿我会端粥来。”

上了厕所,洗了脸,树理又回到房间,钻进被窝。没多久,母亲上来看她,她装作睡着了,没搭理母亲。

不久后,树理真的睡着了。现在的树理,无论睡多久都能睡得着。不停地睡下去,只有在意识模糊的状态下,她才能获得宁静。

只有与现实划清界限,才能静下心来。

睡着时还是会做梦。好多次,同样的梦。松子的梦。叫喊着的松子。哭泣着的松子。哭着跑开的松子。

树理追着她。无论她跑到哪里也要追上。绝不能让松子跑掉。

每一次,当树理的手触碰到松子的后背,梦就结束了。

惊醒后睁开眼,窗外已是一片漆黑。枕边的闹钟显示的是下午六点半。

晕乎乎的,抬不起头,浑身乏力。这具瘦弱又难看的身体,这具令自己厌恶不已的身体,这具就算出卖灵魂也想换走的身体,仿佛脱离了自己的控制,轻飘飘地在半空游移。

她翻了个身,机在床上,静静地呼吸。呼吸声被吸进枕头里。

楼下传来母亲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在跟谁说话?是在打电话吧?

树理聚精会神地倾听,可还是听不清。她滑下床,爬到房门附近,将房门打开十公分左右,就能听清母亲的声音了。

“是吗?是这样啊。好可怜。父母会受不了的吧?真是不幸。”

真是不幸。语气不含半点诚意。母亲一直是这样,从来不顾别人的心情,只会口头敷衍一下。

谁不幸了?说谁?谁的父母?

树理的心跳加快了。心中的期待剧烈燃烧着,连脸颊都发烫了。谁的?谁的?谁的?

“树理好像受了不小的刺激。她和浅井是好朋友,所以……嗯,嗯。”

浅井。原来是松子。

“守灵和葬礼如何安排呢?树理一定想去吧。可不能马上告诉她这个消息。她肯定会垮掉的。是啊。树理她很善良的。”

松子死了!

身体靠在门上,树理抓住门把手,慢慢瘫软下去。坐到地板上,随后整个身子都倒了下来。瘦弱的身体开始抖动,骨头不停作响。咔哒咔哒,咔哒咔哒。

牙齿在作响。

灵魂在作响。

松子死了。死了。死了。

她再也不会说话了。

树理想笑。就像昨天躺在保健室的病床上嘲笑藤野凉子那样。那时真是痛快。那个优等生伪君子脸色惨白,太好笑了。你怎么了?是什么让你面无人色?我可无所谓。

是的。无所谓。真的无所谓。

松子就在树理的眼前被汽车撞飞。如此沉重的身体,竟会像皮球一般弹起来,飞得那么远,简直令人难以置信。仿佛从重力的束缚中解放出来,之后重力恢复,再重重地落下。

发出一声巨响。

肥胖的身体摔在水泥路面上,污物撒了一地。

后来,树理表扬了自己。怎么表扬都不够。事实上,树理像中邪般呆呆站着的时间,只持续了松子飞起又落地的短暂一瞬。她很快清醒过来,立刻转身跑掉了。如此迅疾的判断,难道不值得表扬吗?树理没有输。没输什么?全部啊!

没被任何人看到自己。没有任何人注意到树理。

空无一人的马路。无声流泪的松子。

那幅光景。那个声音。绝对没救了。当时就觉得,松子死了。

星期一还是跟往常一样去上学。可走在路上,渐渐就犯起了恶心。松子被汽车撞飞的光景又朦胧地在眼前回放。啊,松子死了。心里虽然高兴,身体却有点难受。到了学校她没有进教室,直接去了保健室。尾崎老师将她接了进去。

「“三宅同学。你的脸色很不好。你已经知道了吧?浅井同学出了交通事故。很伤心吧?”

“是的,老师。松子她……”

“浅井同学一定能抢救过来。”」

能抢救过来?

我以为她已经必死无疑了,甚至根本用不着确认。所以我今天才来上学的。

因为学校里再也不会有松子了。

「躺下休息一会儿吧。」

尾崎老师放在自己额头上的手冰凉冰凉的。

尾崎老师的眼神好像也是冰凉冰凉的。虽然这不太可能。

没事、没事。松子救不活了,必死无疑。她不是总说“只要树理觉得好就行了”吗?还说“照树理说的去做”。

既然这样,你就快死吧。

瞧瞧藤野凉子那副傻样。你冷不冷?要不要盖毛毯?假情假意,太可笑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讨厌我吗?

要不,让你也像松子那样吧?一想到这里,就再也忍不住笑了。优雅地飞到空中,再猛地摔在水泥地上的藤野凉子!引以为傲的脸蛋摔得稀巴烂。

凉子?不对,是松子。松子,你快死吧。哎?松子还没死吗?

树理的脑子开始混乱了。放肆大笑、心惊胆战,不说一句话。对尾崎老师也只说了声:“是的。老师。”

藤野凉子刚离开保健室,母亲就来了,向尾崎老师道了许多次谢后,带着树理回了家。和妈妈说过话吗?没说过?只是点头或摇头?

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一张开嘴就会大叫起来吧。会从树理的意志所无法控制的内心深处,不断发出如破笼而出的野兽一般的嘶吼。松子,你快点去死!哪怕提早一秒也好,快点死吧!

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松子死了。她终于死了。树理安全了。成功了。

楼下,母亲还在打电话。好像在给其他人家打电话,估计是在根据紧急联络簿挨个传达这个新闻吧。嘟嘟嘟,浅井松子死了。

“好的,拜托了。”母亲挂断了电话。树理抓住门框站起身,想喊她的母亲。反正已经自由了。不用担心会狂叫出来了。

妈妈,我肚子饿了。给我做点好吃的吧。不用再喝粥了……

出不了声。

树理的嘴上下开合,却发不出声音。无论喉咙口如何用力,嘴巴扭成什么形状,都出不了声。

三宅树理不会说话了。

从紧闭的门内传出争吵的怒吼。

小玉由利缩起了脖子。她双手抱着许多资料,正好路过《新闻探秘》节目组的办公室门前。快点离开这里……

双脚却自说自话地停了下来。由利四下张望,确认这条堆放着装满器材的纸板箱和橱柜的走廊上空无一人,她移动半步,身体靠近那扇门,屏息静气,听了起来。

“现在怎么能停止采访呢!”

果然是茂木。声音很响,语气咄咄逼人,却依然能保持冷静。这家伙从来都是这样,擅长激怒对方后揪出破绽。

“这叫什么采访?你好好想想,你到底做了什么!非得把没有火星的地方搞得乌烟瘴气,一个初中生已经为此而送了命!”

这副激动的高嗓门,由利比较陌生。是编辑部的部长,还是报道局的局长?也不像《新闻探秘》的首席制片人杉浦,不过他昨天就铁青着脸跟茂木谈过话。

“没有火星?早就有了。你们都看不见吗?”

“你是说举报信吗?这种真假难辨的东西怎么能当作证据!”

他们在说城东第三中学去年底发生的那起初二男生自杀事件。茂木记者亲赴采访,发现该事件有着极浓的谋杀嫌疑,不仅有嫌疑犯,校方还在知情的状态下极力掩盖事实真相。于是一期告发性质的节目应运而生,四月份开学时在电视台播放,至今仍保持着“今后将作后续报道”“希望知情者提供信息”的进攻性姿态。

然而节目播出后,作为嫌疑犯提到的不良少年三人帮——即使未指名道姓,与城东三中有关的人也能马上猜到是谁——带头的那位学生的父亲立刻寄来一封保证邮件,声称已着手准备提起名誉损害的诉讼。

作为一名承担总务工作的派遣临时工,由利觉得事态已经非常严重了。但茂木记者拿到保证邮件后,只是哼着鼻子冷笑几声。就算对茂木毫无好感,由利也不得不佩服他的胆量。可见他对采访得来的结论相当有信心。

上次茂木以没有人手为借口,硬拉着由利去釆访那位问题父亲,由利看到对方骂骂咧咧还动手打人的模样就怕得要死。茂木记者也挨了揍。有其父必有其子,那儿子本就是个不良少年,弄死一两个懦弱的同学也并不奇怪。由利知道这种想法完全来自个人好恶,并不理性,却还是忍不住这么想。

说不定茂木是对的。即使心有不甘,由利也曾这么想过。

然而,上星期发生了一件大事。城东三中又死了一名女生,还是“自杀”的柏木卓也的同班同学。这次毫无疑问是事故或自杀,因为有目击者。

而写那封举报信的人,好像就是那名死去的少女。正是这封包含谋杀现场目击证言的举报信,让茂木下了柏木卓也并非自杀的判断。

据说在城东三中,现在也盛传着类似的说法。不仅是学生,连老师们也开始人心惶惶。

当然,校方并没有公开表态。两名学生的死是否有关联,举报人到底是谁,两者都没有明确。对于后者,校方时而说是校外人员的恶意中伤,时而说是学生的恶作剧,言辞飘忽不定,可见他们也相当混乱。他们声称,在节目播出之前,校内既没有发生杀人事件,也不存在嫌疑犯,正是《新闻探秘》引发了这种恐慌。

因此,上司会铁青着脸高声怒骂,完全可以理解。这是起不折不扣的报道事故。

由利对此也是深有体会。整理邮件是她工作的一部分,节目播出后立刻引发强烈的反响,茂木记者的支持者们发来热情声援的信件和传真,可也有一些对节目的报道方式表示怀疑的声音。

“是不是有点过头了?”

“在没有明确的物证的状态下,就将初中生当作杀人事件的嫌疑犯来对待,是极为不妥的。”

由利也知道,与以前茂木记者揭露过的,真正的校方隐瞒事实的事件相比,其他电视台对于这次报道的反应相当冷淡。

这次搞砸了吧?

这里叽叽喳喳,那里嘀嘀咕咕,大家都在担心事情的发展。还是不作后续报道,装死等待事态自然平息为好……

“这时放弃的话,死去的孩子就太冤了。”茂木记者一如既往地展开雄辩,“我要继续采访下去,无法证明浅井松子是自杀的,说不定她是被人封口的。”

“你到底想干什么!”对方的声音都变了调,“你睁开眼睛看看现实!你以为这是推理剧吗?”

推理剧?由利微微苦笑着。茂木记者的推测确实很有戏剧性。学校的老师就算怕事,也不会为了逃避责任去封学生的口。或许茂木认为,大出俊次他们杀死柏木卓也后又杀了浅井松子?那些人的品行确实有问题,但他真的相信初三学生会做到这个地步?

茂木这次是栽了。没有确凿的证据,仅凭想象来解释事态,因此遭到了报应。

还死要面子,不肯认输。

由利重新抱好资料,蹑手蹑脚地从传出怒吼声的门前走开了。

不想将女儿公开展览。出于浅井松子父母的强烈意愿,城东三中的相关人员没有参加她的守灵仪式和葬礼。唯一例外的是浅井松子热衷的音乐社。成员们在松子的灵前进行了告别演奏。

据说所有的成员都在流泪,但大家都很努力,旋律并未停顿。他们演奏的曲子都是松子最喜欢的。

葬礼过后的第三天,津崎校长去了浅井家,在松子的灵前合掌默哀。此前,津崎校长曾多次联系浅井家,可总是遭到拒绝,今天总算得到了允许,前提是校长只能独自前来。

白布包裹的骨灰盒旁,是笑容灿烂的松子的遗像。照片好像是在音乐社里拍的,她的手里拿着一支单簧管。

津崎校长无法正视这张照片。

松子的父母形容樵悴。“我的爸爸妈妈也都很胖。”津崎校长回想起松子笑着说过的这句话。眼前这两人体型确实比较大,今天看来却似乎缩小了一圈。他们的体内好像被掏空了。松子的死剜去了父母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再也无法复原。

一切都显得空洞苍白,什么都无法挽回,津崎校长只能向浅井夫妇致歉。他知道自己的话传达不到任何地方,可还是结结巴巴地道歉、道歉,不停地道歉。

一声不坑地听完冗长的道歉,松子的母亲抬起哭肿的眼皮,小声说道:“校长先生。”

“啊……”津崎校长抬起头。

“您也认为,是松子写了那封举报信吗?”

“学校里都在这么谈论吧?”紧挨着松子母亲坐着的父亲也说。两人都没有看津崎校长,父亲盯着松子的遗像,母亲的目光则落在了自己的膝头。

津崎校长不知该怎么回答。他早知道会被问及这样的问题,但他现在说不出像样的话,连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和三宅树理一样。

昨天,津崎校长去了三宅家。树理的母亲很混乱,几乎没能说上几句像样的话;也没有见到树理,只知道她确实没法说话了。

得知树理陷入了这种状态,教师们的反应可分为两种。一种是单纯的震惊,怎么又发生了这样的怪事?这所学校、这里的学生就像受到了诅咒,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脱离困境?

另一种反应则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怀疑。

“这下三宅可以不用开口了,还能获得同情,一举两得。”

楠山老师更是口出恶言,直接指责树理装病,引得其他在场者的视线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楠山老师不为所动,倒是看他的人首先心虚了,纷纷将视线移向别处。

津崎校长也没能严肃批评楠山老师的轻率言论。他本该高声训诫:既然已经声明没有找到举报人,作为教师就不该光凭传言和主观印象说出这样的话。可他没能这样做。

对外他还能坚持口径:不知举报人是谁,浅井松子死于交通事故,与举报信无关。这也是必须坚守的底线。可是在校内,津崎校长已经丧失了这份魄力。

谁都不相信我了。

我已经没用了。

我到底在什么地方犯了错,在哪个节点失了策?津崎校长考虑过很多次。是柏木卓也死去的时候?是刚收到举报信的时候?是与佐佐木警官商量后,对学生开展询问调查的时候?是HBS的茂木记者来电的时候?是被他的采访激怒的大出胜冲到校长室大吵大闹的时候?

不知道。只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时间无法倒退,失去的生命不会回归。

“我……”坐在无法开口的津崎贫长的面前,浅井夫人开始自言自语起来,仿佛忘记了津崎校长的存在,“我并不认为松子跟那封举报信毫无关联。”

津崎校长稍稍睁大了眼睛。松子的父亲抚摸着妻子的后背,在默默地低头落泪。

“不是吗?要是一点关系也没有,她怎么会死呢?”

僵硬的嘴角多少有点松动了。津崎校长开了口:“您注意到什么了吗?”

浅井夫人愣愣地看着津崎校长:“是在那档电视节目之后……”

“哦?”

“和松子……一起看的。”

松子看了那期节目,感到很震惊,显得有些惊慌。

“她一下子变得无精打采的。我还以为……”

浅井夫人红肿的眼里又流出了新的眼泪。她用手擦了擦,怔怔地看着手背的泪水,好像在奇怪,为什么自己还有眼泪。

“我只以为,节目报道的是她的学校,她才会吃惊。我劝她,这和你没关系,快打起精神来。我真傻。”浅井夫人压抑着声音,呜咽起来。

“后来她就吃不下饭了。”松子的父亲说着抬起头,直面津崎校长,“我还跟内人说,这事对她触动很大。可我们根本没将女儿和举报信联系起来想过。”

津崎校长抿紧嘴唇,努力忍住涌上来的哽咽。他点点头:“我也认为浅井不是那样的学生。”他无法抑制声音的颤抖和尾音的变调。浅井夫人看了丈夫一眼,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校长先生,是三宅吗?”浅井夫人问道,“写举报信的是三宅树理吧?松子她……帮着三宅……”

听到这个直截了当的提问,津崎校长浑身一震:“有什么判断的依据吗?”

“松子和她是朋友。”

松子常常提起树理。树理也来玩过很多次,因此浅井夫人非常了解树理。

“老实说,我不怎么喜欢树理。可只要表现出这个想法,松子就会生气。她认为我根本不了解树理。”

这正是松子的为人。津崎校长又一次强忍住哽咽。

“遇到事故的那天,”浅井夫人有意将“事故”两字说得很重,“松子说是要去树理家,才出门的。”

见女儿那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浅井夫人还以为她跟树理吵架了。

“我想她的表情那么严肃,是要去找树理和解吧。我问她怎么了,松子说没什么,又说,回来后可能有事要跟妈妈商量。”

浅井夫人胖胖的手盖在脸上,却遮不住那张痛哭流涕的脸。

“所以我才……什么都没问,就让她出门了。我认为这样比较好。因为那孩子……也不小了,做父母的不能总是拦在前头……”

然而,松子就此一去不回。

“她的神情是那样苦闷……”夫人号啕痛哭起来,丈夫抱着她的肩膀,“我却没有阻止她。本该好好问明白的,可我只说了声‘小心点,就送她出门了。就算会担心,可现在也觉得没什么不对……”

夫妻两人都哭了起来,津崎校长也垂头抽泣着。浅井夫人的悔恨之痛,切切实实地钻进了津崎校长的身体。为了不逃避痛苦,甚至让痛苦惩罚自己,津崎校长将举报信的事从头到尾述说了一遍。

“早先,我们就认为三宅树理可能是举报人,现在也是这么想的。还认为,浅井松子在三宅树理的要求下为她做了帮手。

“松子不会这么做的丨”泪流满面的父亲高声怒吼。

他的妻子将手放在了他的膝头:“孩子他爸……”

“你也说啊!松子她不会这么做的。就算朋友要她帮忙,她也不会做坏事的!”

“所以说,”浅井夫人摇着丈夫的膝盖,“那孩子,没觉得那是坏事。她不认为举报信是假的。她信以为真,才愿意帮助树理。”

津崎校长也是这么认为的。并且,当时谁也没料到事态会发展到如此不可收拾的地步。估计她们认为,只要寄出举报信就行,其余的事情老师们自会处理好。

她们毕竟还是初中生。更何况松子非常相信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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