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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族推理2017年19期 · 《所罗门的伪证》 第87部分 · 第87篇 / 共95篇 · 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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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罗门的伪证》 第87部分

作者:宫部美雪 分类:故事族·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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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明摆着吗?都毫无胜算了。”

凉子看了看辩护人而不是法官。看到刚才一直面无表情的神原和彦,现在总算露出一点窘迫的神情,她反倒觉得放心了。可随即她又为自己的这番想法生起气来。

“现在下结论为时尚早。应该说,胜负未分。”

“还好……”神原和彦嘟嚷道。

这次轮到法官和检察官一起看辩护人了。

“什么‘还好’?”

“我是说,还好审判能继续下去。”

“神原,打起精神来!从刚才起你就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神原回过神来,用手背擦了擦汗,笑道:“询问时,我一想到大出会不会朝我扑过来,就害怕得不行。”

“你倒是没事,说不定野田正替你挨揍呢。”

“啊,不好。我去休息室一下。”说完,神原和彦就跑开了。

体育馆入口处被旁听人员挤得水泄不通,其中有一些或许将会在校外接受记者的采访。对于今天法庭上的问答内容外泄,必须做好一定的心理准备。

“北尾老师提出,二十日的审理也采用非公开的方式,可估计这很难做到。”井上法官嘀咕的这句话,凉子没有听进去。

“井上。“

“怎么了?”

“你觉得刚才的被告询问,大出事先知道吗?”

井上康夫没有回答。

“你认为神原列举的那些都是事实吗?对于大出他们做的坏事,神原他们真能收集得这么详细?他们有那么多时间吗?”

“他们不是有很多支持者吗?如果真想收集,应该能够办到。有些事,连我们都听说过吧?”

“听说到的只是传闻,并没有得到证实。”

“就算是传言,像那样连珠炮似的问出来,让大出听得面无人色,效果也是一样的吧?”

“那么,你认为那些都是编的?”

“不是编的,是传言。我热死了,还是离开这儿吧。”井上法官露出疲态,“你们要在休息室消磨些时间再回家。小心点。”

“明白。”

出了体育馆,就能看到围住学校的铁丝网外面停着好几辆电视台的实况转播车。人群、人群、人群。车辆仿佛漂浮在人的海洋里,一阵阵噪音随着湿热的夏风一同涌来。凉子只觉得浑身发软。

佐佐木吾郎正在检方的休息室里吃便当,萩尾一美则在阅读一些书面证据。

“小凉,你几乎没怎么吃午饭。现在还是吃一点吧?这便当不错哦。”佐佐木吾郎指了指色彩丰富的便当,这些都是豆狸校长叫人送来的午餐,每天的菜色还都不一样。

嘴上说好吃,可吾郎吃得并不香。

三人等待着外头平静下来。凉子放空脑子,趴在桌上睡觉。一美一边读证据一边记笔记,对笔记又擦又撕,最后摘起了开叉的头发。

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响起,北尾老师的脸探了进来。

“藤野,有时间吗?”

没戴领带,穿着浸满汗水又皱巴巴的衬衫的北尾老师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你出来一下,有话跟你说。”

“哎?”萩尾一美惊叫道。让她感到惊奇的当然不是北尾老师,而是背后那个人。

顺着萩尾一美的视线,佐佐木吾郎也看了过去:“是电器店的那个大叔!”

凉子一脸惊讶地看着那个人。北尾老师抓住凉子的胳膊,将她拖到走廊上,紧紧关上了休息室的门。

“这位是小林先生,电器店的老板,他有话要跟你说。”

小林电器店的大叔?就是那家门前有电话亭的电器店?出事那天,给柏木卓也君打的那些电话中的一通,就是从他的电器店门前的电话亭打出来的。

“我不会旁听你们的谈话。不过,你们谈完后,我要送小林先生到外面去。我会在前面等着。”说完这些,北尾老师就径自离开了。

“你就是检察官吧?”小林电器店的大叔穿着白衬衫和灰裤子,光脚趿着一双凉鞋。

他的年纪大概六十岁上下,头发花白,太阳穴处流着汗,嗓音略带沙哑。他不住地眨着眼睛,轻声对凉子说话,仿佛凉子是一件易碎品,只要他大声说话就会破碎似的。

“是的。”

“一开始,我去跟那边说了,也得到过老师的允许。谁知那孩子说,这话得跟你说。”

什么意思?“那孩子”是谁?

“你们可真了不起,这么难的事情都能做。”

这位电器店的大叔按住了自己的手。他似乎很想抚摸凉子的脑袋,但又觉得这样太不礼貌,所以硬生生忍住了。

“其实,到底怎么回事,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就是那孩子。”小林大叔说,“今天早晨的电视新闻说,打了你们老师的那个人又闯到学校里来了。其实我女儿是三中毕业的,我孙子也在这儿上学。我有点担心,就跑来看看。谁知那孩子也在,我大吃一惊。”

不祥的波涛在凉子胸中翻滚。“那孩子”到底是谁?

“刚才那孩子,就是教室里的那个男孩,不是到我店里来过吗?带着照片,大概十天之前。”

凉子点了点头。

“他带照片来给我看,问我还记不记得去年圣诞夜在我家店铺门前的电话亭里打电话的人。”

对啊,佐佐木吾郎去确认过,带着柏木卓也和大出他们三人帮的照片。

“更早一点的时候,有个叫野田的孩子也拿着照片来过。就是在体育馆里,坐在你们对面的那个。”

“嗯,我知道。您说的是辩方的野田。”

“他们带来的照片里都没有那孩子,所以我没有认出来。”大叔边说边交叉着手指,显得焦急又困惑,“可是,今天在体育馆里看到他的脸,我就想起来了。一听他说话,我立刻想起来了,可是……”

这种事可以对你说吗?你只是个初中女生啊。

凉子似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那孩子是谁?

“大叔,不,小林先生。”

“你叫我大叔好了。我和你们的总务很熟。就是岩崎总务,还记得吗?”

那孩子,是谁?

“大叔,你今天在这里看到那个圣诞夜在电话亭里打电话的男孩子了?”

小林大叔点了点头。

“那孩子,是谁?”

“就是那边的另一个孩子,那个能说会道的孩子。”电器店老板微笑起来,“在电话亭里看到他时,他可是战战兢兢的。”

凉子浑身颤抖,举起手按住了自己的嘴。

怎么可能?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

可是……

有啊,就是有。这样的话,所有细节都能对上号了。之前的好多事情,那些离奇巧合又难以理解的事情,都能得到解释了。

是的,一切都说得通了。之前那种虽然并不具体,却总像门缝里吹进的冷风一般威胁凉子内心的不安,以及努力压抑不安时总会留下的淡淡阴影,如今全都消失了。

他应该知道真相。

他才是事件真正的当事人。

这种时候,人们常常会用“眼前一亮”来形容自己的感受,可凉子的眼前一点也不明亮。相反,她感到自己如同面对着一面巨大的墙壁,视野被遮挡,眼前一片黑暗。

黑暗中掠过许多记忆。不,应该是一些记忆的片段。各种各样的场景和声音,以及凉子到目前为止的经历和感受。

其中最清晰,清晰得几近残酷的,是在日比谷公园喷水池前的那番对话。

你认为那名在小林电器店前的电话亭里打电话的少年是谁?在凉子的追问下,神原和彦是这样回答的——

「那个就是本人。」

他看着凉子的眼睛,重复道——

「是本人。」

当时,凉子没听懂这句话的含义。神原和彦说话向来有板有眼,用词清晰明了。然而,那时他用了“本人”这样模棱两可的说法。

所以凉子反问他一句:“你是说柏木吗?”

对此他认可了,说了声:“是的。”

然而,他的脸上却露出些许失望的神色。

「本人。」

那句话的真实含义应该是:是本人,就是现在站在你眼前的我。

可是,凉子当时想到的是柏木卓也。因为当时,她觉得不可能是别人。那是不可想象的。

藤野同学,你没有猜中。

所以他才会失望,会沮丧。藤野同学,你怎么也没发现呢?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外界的声音从凉子的耳畔消失了。她只能听到自己内心的疑问。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今野”和“绀野”的日语发音相同。​

八月十九日校内审判·第五天(全天休庭)

凉子的模样有些古怪。

对此,藤野刚当然有心理准备。毕竟将今野努律师介绍给辩护方的就是自己,凉子应该很快察觉到了这一点。如果凉子要发牢骚,说几句“不公平”“手段卑劣”之类的话,自己也只能全盘接收,谁叫自己偏袒了辩护方呢。

然而,女儿并没有发牢骚。别说指责或抗议,简直连话都不想跟他说。昨天的审议结束后,她的模样就发生了明显变化,眼神和表情都和以前不一样了,看上去绝不是由于单纯的紧张或激动导致的。

“你听她说过些什么吗?”大清早,趁女儿们还没起床,藤野刚向妻子邦子求助。

“校内审判的事吗?”

“这还用问吗?”

“如果你想知道什么,直接去问凉子好了。”

“凉子昨晚又通宵了?”

“自从开始组织校内审判,她几乎每天都在开夜车。难道要我一直对她唠叨个没完吗?”

“奇怪了…藤野刚嘟囔道,“昨天庭审结束得早,可她回来得特别晚。”

凉子一直到天色彻底变黑之后才回的家,一副疲惫不堪的模样。出于父亲对女儿的担忧,藤野刚原本想和她一起回家,所以庭审结束后在操场角落里等了一会儿,却不见女儿出教学楼,便只好先回家。

“从那以后,她就基本没说过话。”

吃晚餐时,凉子也相当心不在焉。吃完后,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还不停地打电话。藤野刚看到电话主机的通话灯一直在闪烁,还颇为担心地看了许久。

邦子脸上露出正在斟酌字句的表情:“是叫‘公诉意见’吧?

“怎么了?”

“她说该准备了,心里想的全是这个。”

藤野刚觉得应该不止于此。

“你看她脸上,简直像犯人彻底招供后的表情。”

邦子瞪起眼珠子:“不要打这种不吉利的比方。”

藤野刚一连几天都去学校旁听,手头的工作全都推给了同事。今天全天休庭,本该早点去警察署上班,可他还在磨蹭。他总觉得不看到凉子的脸,和她说上几句话,心里就不踏实。

上午八点左右,凉子终于走出房间,径直跑进浴室,不一会儿又用浴巾擦着头发跑了出来,估计是冲了个淋浴。

“哦,早啊。”由于睡眠不足,凉子的眼皮有些发肿。

藤野刚刚想问“你的脸怎么了”,可没等他说出口,翔子和瞳子也都起床了,家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吃过早饭,凉子又跑进自己的房间,换了一身校服。出来时,肩上还背着书包。

“要出去吗?”母亲邦子问道。

“是的,中午会回来。”

“去学校?”

“嗯……”

“一个人出门,没事吗?”

“我陪你去。”说着,藤野刚站了起来。

凉子并未拒绝,对母亲说了声“我走了”,便朝大门走去。

来到门口,凉子蹲下身子换鞋。

“爸爸送你去吧,说不定记者们还在那儿守株待兔。”

“没事,我不去学校。”

“哦,我想也是。”

藤野刚早就听出凉子刚才那个“嗯”是假的。我可是专业的,才没那么好骗。

“你要去哪里?”

凉子把运动鞋的鞋带系得端端正正。

“今天休庭吧?休息一下不好吗?”

“有些事必须做。”

“要去哪里?”

凉子站起身,背对着父亲说:“野田家。”

藤野刚在惊讶的同时,又觉得可以理解:“事到如今,还要和辩护方商议吗?”

凉子的手搭在门把上。

“打算撤诉吗?”

握住门把时,凉子的后背显得有些僵硬:“怎么可能。”

“那还有什么可商量的?”

无论凉子多大了,也不管她多么优秀,对藤野刚而言,她依然还是个小孩。然而,这个女孩此刻猛地回过头,眼中射出锐利的光芒。

“我会在明天的法庭上公之于众。”

藤野刚也开始穿鞋:“你等一下,我送你过去。”

“野田又没被媒体盯上,不用那么紧张。”

父女两人一跑到街上,附近一根电线杆背后就跑出一男一女,大概是记者和摄影师。藤野刚搂住女儿的肩膀,将追上来打招呼的一男—女扔在一旁,两人一起坐进一辆正好路过的出租车。

“很近的……”

“这种情况下,需要故意绕点道。”

直接开过去只需支付起步价,然而,他们故意让出租车兜了几个圈子。

“为什么野田没被盯上呢?”

“不知道,或许因为他不起眼吧。”凉子的视线很僵直。

“你们要商议什么?”

没有回答。藤野刚原本只是想试探一下女儿的反应,见她不想回答,也就不追间了。

“有什么爸爸帮得上忙的吗?”

“没有。”凉子立刻回答后,又补充了一句,“谢谢。”

还没进入野田家所在的地区,为了谨慎起见,藤野刚叫停了出租车。凉子也默默地跟着下了车。

两人边走边留意周围的动静。走上一条两旁都是外观相似的商品房的大道,凉子指着一栋二层建筑说:“就是那儿。”

这时,一辆小汽车从路的另一头缓缓驶来,放慢速度后停在了野田家门口,副驾驶座位旁的车门打开’神原和彦从车上跳了下来。

—下车,神原便发现了凉子和藤野刚,脸上的表情也变了。

这孩子看上去也很累。和凉子不同,尽管他的眼皮也有些肿,却没有倦怠之色,只是单纯的疲劳。他身上的力气似乎全跑光了,就像完成重大任务后突然放下心来。

藤野刚越发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检方尚未举手投降,审议并未结束,他为什么会感到放心呢?

“早上好!”神原和彦对藤野刚鞠了一躬。野田家的大门打开,野田健一探出头来。他没有向藤野父女寒暄,而是对神原坐的那辆汽车的司机打了个招呼。藤野刚感到十分惊讶。

“爸,你别管了。”凉子快步朝辩护方两人走去,你还是快点去上班吧。这几天你一直来旁听,工作都推给绀野了吧?”她又以居高临下的姿态补充道,“不是今野律师,是我认识的那个绀野。”

藤野刚极力装出面无表情的模样,可站在野田家门口的神原和彦却蜷缩起了身子。凉子声音很小,他应该听不到吧?

健一拉了拉神原的胳膊,凉子追上他们,还对汽车司机招呼道:“早上好,河野先生。”

“请进!”健一也向那人招呼道,然后才对藤野刚说,“早上好,对不起。”

需要道歉吗?

那个叫河野的男人下了车。

“车在那里停上三十来分钟应该没事,请吧。”野田健一说完,逃也似的缩回屋子里头去了。头顶上二楼窗户的窗帘被拉开,有个人影晃动一下,窗帘又很快被拉上了。那估计是健一的家人。

三个初中生消失后,路上只剩下藤野和河野两个男人。

“呃……我说……”

这个叫河野的人穿着衬衫,没戴领带、裤子和皮鞋看上去相当值钱,年龄大概五十不到一点。

“你是凉子,不,藤野检察官的父亲吧?”

“是的,我是凉子的父亲。”

“呢……我……”

他拍了拍衬衫和裤子的口袋,慌慌张张地跑回到汽车边,打开驾驶室的门,拿出一件外套。

“名片,名片。”他一阵忙乱,搞得满头大汗,“其实,我是干这个的。”

接过他递上的名片,藤野刚皱起了眉:“调査侦探事务所?”

“是的。说是你藤野先生的同行,好像有点厚颜无耻。”

“这么说,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

“听凉子说起过。”

藤野刚看看名片,再看看河野的脸,又将视线移到野田家的大门上,问道:“你也要参加凉子他们的商议吗?”

“哦,这个嘛,呃……”河野挠了挠头,汗水从他的脑门上淌了下来。

这时,大门突然打开,凉子现身道:“河野先生,你快点。”催了一声侦探后,凉子又朝自己的父亲发难道:“爸,你别在这儿捣乱了。”

“什么?我捣乱?”

凉子指着父亲说道:“辩护方不是利用过你这个大人了吗?难道我们就不能用一会儿吗?”

就在藤野刚目瞪口呆之际,那个叫河野的侦探挠了挠头,说了声“对不起”,便走进了野田家。

这到底是要干吗呀?

城东警察署少年课的办公室里,早会结束后,佐佐木礼子呆坐在好多天堆积起的一大堆文件前,极力克制着打哈欠的冲动。

“大清早就这副模样,可不是个好兆头。”

听到庄田警官不无揶揄的招呼,礼子笑了:“唉,大概是热伤风了吧。”

“那是,每天都跑体育馆,能不热伤风吗?”

佐佐木礼子的眼前,摊放着旁听校内审判时记的笔记,以及根据这些笔记开了个头的旁听报告。虽说不能为此影响本职工作,可昨晚她也在写这些材料,还边写边重读以前的内容,不知不觉又几乎干了个通宵。

“快要终审了吧?”庄田警官倒了杯凉茶递给礼子,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是啊……虽说今天的休庭属于突发事件,但审议的难关应该已经过了。”

到昨天针对被告本人的询问为止,证人询问的阶段接近尾声。重要证言悉数出现,判决的方向基本明确。

为了大出俊次,神原和彦在辩护中使尽浑身解数。现在,礼子对这个长着女孩脸的小个子少年起了敬畏之心。

神原和彦揭示了大出俊次不在场征明成立的可能性,确定校内审判发展的方向。作为辩护人,做到这个地步已经可以功德圆满了,可他没有满足。他并未将大出俊次塑造成一个纯粹受冤枉的牺牲品。为了证明大出遭人陷害的可能性,他还使出狠招,让大出充分认识到自己是个即使遭人陷害也无话可说的坏蛋。这番毫不留情的指责,使他的辩护变得完美无缺,无懈可击。

礼子昨天也去旁听了,还跟随津崎先生一起去探望被救护车接走的三宅树理。即使没见到树理本人,也和尾崎老师交谈过一会儿。

“三宅没事。她很理解今天听到的内容,只是感到震惊而已。”

听到神原辩护人的那些话,坐在旁听席上的树理心头会涌出怎样的感情?她能理解神原这么做的目的吗?能理解神原是为了谁,才如此无情地指责被告吗?

神原是为了你,是为了让你听到这一切,才那样问的。

树理她明白吗?

“佐佐木警官?”

听到喊声,礼子回过神来,慌忙用手擦了擦眼睛,说道:“明天将发表公诉意见,并展开最后的辩论。校方如果能用今天一天时间压制住媒体就好了。”

“办法倒是有一个……”庄田说道。

礼子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什么办法?”

“调虎离山。”庄田的嘴角挂上一丝微笑,“要是佐佐木警官愿意做同谋,倒是可以向冈野校长建议一下。”

佐佐木礼子探出身子:“行啊,快说吧。”

“一拍即合,好!”庄田突然一脸严肃,“佐佐木警官,在此之前,我可以确认一件事吗?”

“什么事?”

“在校内审判之前,你认识那个叫神原的辩护人吗?或者在什么地方见过他?”

“怎么会?”佐佐木礼子笑着摇了摇头,“虽然听说他是本地区的,却不是个需要我们去关照的孩子。”

“是啊。”庄田点了点头,“这么说,我的记忆应该没错。”

“怎么了?”

庄田警官犹豫了一下,将脸凑了过来,还压低了声音。礼子见状,不由自主地学起了他的样子。

“大概在八年前,我在赤坂北署的时候,曾遇到过一件十分遗憾的事件。”

一个酒精中毒的男人打死了自己的妻子后被逮捕。他自己受了伤,被警方送到医院后竟然在医院的厕所里上吊自杀了。

“他将抹布撕成条,系在一起后上吊自杀。”庄田警官说。

他的死让人感到某种悲壮的意义:反正是死路一条,自己这样的人不配活在人世间。

“那对夫妇育有一名男孩,当时七岁,出事后被他母亲一位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领走了。”

礼子默不作声地看了看庄田警官的脸,问道:“那个男孩的脸长得和神原很像吗?”

“嗯。可是,孩子的脸是会变的,长身体的时期更是如此。”

“还记得他叫什么名字吗?”

庄田警官不太情愿地点了点头:“我当时是巡警,此案不是我经办的,但出事的职工宿舍正好在我负责的区域内。”

“到底记不记得那男孩的名字?”

“别人叫他‘小和’……应该就叫‘和彦’吧。”庄田说,“和养父母一起生活后,不只是姓氏,可能连名字也会一起改掉。”

佐佐木礼子眨了一下眼睛,目光停留在自己的笔记上:“你的意思是,世界太小了?”

“当然不能就此下结论。”

“是啊。”礼子故意加重语气,“再说,跟校内审判也没什么关系。”

是的,没什么关系。无论神原和彦是个怎样的少年,都和他的辩护风格毫不相干。虽然那孩子确实有点与众不同……

一时间,两人都沉默了。为了打破沉闷的气氛,佐佐木礼子笑了起来。令她发笑的那个叼着烟头的人,此刻刚好从走廊上经过。

“你在笑什么?”顺着礼子的视线,庄田回头朝走廊上看了看。可是此刻,那个叼着烟头的人已经走远了。

“为了增井望的事,”礼子说,“要说没关系,那也是个没有关系的事件。虽说那也是大出他们闯的祸,可毕竟是两码事。”

“是啊。可那又怎么样?”

“检方知道这件事后,要在法庭上抖落出来,说是为了让陪审团了解被告的暴力倾向,有必要这么做。即使最后并未起到预期的效果,藤野凉子一行也无疑对增井事件的细节了如指掌。”

由于惊讶,庄田警官的眼睛和鼻孔都撑得很大:“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不可思议,对吧?”

“难道,那些孩子不光在搞审判游戏上,连模仿刑事侦査都很厉害?听到点风声,就能立刻找上增井?”

“如果真是这样,动作也太快了吧?”

“难道是你佐佐木警官……”

“开什么玩笑。”

“是啊。要不就是增井方面主动……也不可能啊。”

这次轮到礼子神秘地笑了:“是我们署的什么人泄露出去的。有人为那位可爱的藤野检察官提供炮弹,将增井事件和盘托出了。”

“是名古屋那个老家伙吗?”

礼子将一根手指竖在嘴唇前:“这是我借他的一个大人情,要保密,有朝一日我会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增井事件就这么私了了,说不定那老家伙心里也窝着火呢。”

“要是这样,我就给他个优惠利息好了。”

“明白了。”庄田警官也神秘一笑,“好吧,我来谈谈我的调虎离山之计。”

有什么东西苏醒了,正在蠢蠢欲动。而这应该也在凉子的预料之外,所以她会作出那样的言行。

然而,藤野刚又能为此做些什么呢?即使女儿刚才明确表示不需要父亲插手,可无论如何,自己总是她的父亲啊。

凉子难道不能稍稍体谅一下父母的心情吗?我并不想横加干预,只是担心罢了。

就在藤野刚独自焦躁不安的时候,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要不要去接触一下神原和彦的父母呢?

此次校内审判直接参与者双方的家长,到目前为止几乎没有任何接触,只各自保持距离照看自己的孩子。在初三暑假这个重要的时期,参加这个奇特的课外活动到底是否值得?对这个问题,每一名参与者都和各自的家长商议过,并作出了决定。绝大部分相关人员的家长都热心地前来旁听,藤野刚自己就是其中之一。那么,神原和彦的家长又抱着怎样的态度呢?

大家住得近,査一下电话簿就能知道住址。于是,藤野刚返身回家,打开大门走进起居室,就看到两手抱着衣物的妻子从里头出来,—脸惊讶。

“忘带东西了吗?”

藤野刚没有回答,一声不吭地从电话桌下取出电话簿。

“瞎翻什么呢?”

“你知道神原的住址吗?听凉子说起过吗?”

“你不去上班了?”

藤野刚翻开电话簿。

邦子叹了口气,把洗过的衣物放在餐桌上,将身子靠了上去。

“别这样。”

“怎么样?”

“手足无措成这样,可不像你一贯的作风。”

藤野刚停下手上的动作,扬起脸看着自己的妻子。

“你就没一点父母心吗?你没看到凉子的模样很反常吗?”不知不觉间,藤野刚的语调变得严厉起来。

“正常也好,反常也罢,除了默默在一旁看着,还能怎么样?大家不都是这样的吗?”邦子反击道。

“凉子她没去学校。他们聚在野田家,在和辩护方商议。”藤野刚说起之前的见闻,“还拉了个不明来路的私家侦探。”

“那是因为有这个必要,不是吗?有必要,才需要商议。无论和谁在一起,反正是在野田家,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你怎么一点也不上心呢?”

“别这么说话好不好?我今天忙着呢,没工夫跟你吵架。”

为了发泄胸中的闷气,藤野刚故意用力合上电话簿,发出很大的动静。

“其实我也在关心。”邦子两手插入围裙口袋,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可是,我决定不多嘴,因为我相信凉子。”

“你以为我不相信吗?我也相信啊。”

邦子没吭声。藤野刚也不说话了。屋子里只有洗衣机在轰鸣。

“神原的样子也很古怪。”

藤野刚不由得对自己生起气来:我为什么要用这种自我辩解的口吻说话呢?

“我也有点担心那孩子。他究竟是为了什么,才会如此投入地参与校内审判呢?我一点也不明白。”

不,不对,并不是完全不明白。正是由于隔着迷雾隐约地看到了原因,自己才为他担心。这与自己对凉子的担心完全不同。

“我跟他交谈时,曾经明确地问过他,他为什么要当大出的辩护人。他回答说——”

「因为我有责任。」

“这算什么?他以前和柏木是朋友,却和大出素昧平生。他会有怎样的责任呢?”

越说疑心越重。藤野刚甚至觉得自己是否应该更早、更深入地考虑这个问题?自己以那种方式帮助辩护方,到底对不对?

“没想到,你是个事后这么婆婆妈妈的人。”

被妻子戳到痛处,藤野刚毫不掩饰地生起了闷气。邦子见状反倒微笑起来。

“别笑成这样,我也不想跟你吵架!”

“原来你跟神原见过面啊。”

“怎么,不行吗?”

“你是觉得有必要才跟他见面的吧?我又何必多管闲事呢?”

怎么说都是藤野刚落下风。

“他父母估计也会担心吧?”

离开餐桌后,邦子朝冰箱走去。她拿出冰镇大麦茶,倒了两杯放到餐桌上,然后说道:“这事可别让凉子知道。”

“什么事?”

“神原的母亲跟我打过招呼。那还是前天……”邦子说,“就是不允许旁听的那一天,大概在十点钟左右。”

“你一天都没去旁听过,怎么那天倒……”

“你不是一直去旁听的吗?所以,我觉得我可以免了。分工合作嘛。”

这种事就不要纠缠不清了。

“要说,我自己也觉得奇怪。正因为知道不能旁听,反倒更加关心起凉子来,于是我去了学校,不过只是在大门口转了转,没多久就回家了,结果看到几个和自己一样在校门口徘徊的家长。”邦子说道,“没一个认识的。要是真理子或井上的父母在,我肯定能马上认出来,因为都见过。”

这时,有一位女性向邦子打招呼。

“她说,‘不好意思,您是藤野凉子的母亲吗?’”

“她怎么会知道你是谁?”

“你怎么这么说话呢?没见我跟凉子长得一模一样吗?”

藤野刚一直认为,宝贝女儿跟自己长得比较像。

“我回答说,‘是啊。’”

「我叫神原,是当辩护人的和彦的母亲。」

“她恭恭敬敬地对我鞠躬,还说,‘一直受你们照顾,真是过意不去。’”

“仅此而已?”

“嗯。我也回礼说,‘哪里哪里,尽受到你们照顾了。别的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这位母亲给人的印象如何?”

“是一位很有品味的夫人,身材小巧,手里还拿着个包袱。”邦子说道,“这在当下可有点少见。哦,对了,估计是和服,用厚厚的包装纸包着的和服。”

“他们家是做裁缝的吧?”

“说不定是茶道或花道的老师。她是一位高雅的夫人,和蔼可亲。我当时就觉得,我应该跟她合得来。”邦子说道,“虽然我们都到了不会轻易和他人一混就熟的年龄。”

藤野邦子不擅长搭讪陌生人。她根本是个不喜欢社交的人。

因此,从她嘴里说出这样的话倒十分稀罕。不过这样一来,藤野刚便很容易想象那是一位怎样的母亲。既然是养育了神原和彦这样优秀孩子的母亲,妻子会认可她也一点不奇怪。

神原的母亲担心自己的儿子,估计每天都会去旁听。她的担心,说不定比自己和妻子对凉子的担心还要深重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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