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雫井脩介 分类:故事族·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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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有些地方明顯是壓過的痕跡,草叢邊緣的一部分……有一道……兩道。
車子?
尋惠發現到,完全被壓倒的草叢應該是被輪胎輾過,車子曾經開進了草叢內。
這裡離車庫大約十五公尺左右,中間還隔了山茶花樹,車子沒有理由開來這裡……
啊啊……
她仔細向草叢內張望,發現有些地方的芒草淩亂。曾經有人進入。
前方有一棵杉樹,這棵杉樹從雜木林中突了出來。杉樹在充足的陽光照射下,在尋惠眼睛的高度長滿了茂密的深綠色葉子,往十幾公尺上方形成細長形的輪廓。
尋惠走進草叢,雜亂的芒草輕撫著她的腳。
她走了七步,來到杉樹樹傘下。
抬起頭,最先看到繩子綁在伸手可及的樹枝上,繩子繼續向上延伸。
啊啊。尋惠想像到一個景象。
繩子的一端掛在更上方的樹枝上,垂下來的另一端綁在車子上,然後用車子拉扯……
如果自己的想像是現實,綁在繩子另一端的東西就會被拉到樹木上方……
她害怕地慢慢將視線往上移。
她看到有兩三根樹枝折斷了。
然後更上方……
她看到了。
編得很粗的網狀東西包了一個透明的袋子,不知道是不是吊床……宛如去骨火腿般的巨大物體掛在頭頂上方。
她並沒有定睛細看袋子裡是什麼東西。因為隔著網子看到露出的牙齒,和看著尋惠以外方向的混濁雙眼。
尋惠彎著身體走出了樹傘。
她腳步蹣跚,走出草叢。
尋惠推著圓華的背,離開那裡。
反胃的感覺湧到喉嚨,她走到小溪旁蹲下來,把胃裡的東西吐在草叢中。在調整呼吸時,又感受到一陣反胃,她又再次嘔吐起來。
不一會兒,有人……
有人從後方撫摸著她的背。
那不是圓華,而是一隻發燙的異樣大手。
尋惠擦了擦嘴角轉過頭。
是武內。
他的腋下抱著木柴,單腿跪在地上。
一雙沒有感情的眼睛看著尋惠。
「妳怎麼了?」
他語帶溫柔地問。
尋惠因為痛苦導致呼吸過度,她用雙手捂著嘴。
「妳怎麼了?」
武內在問話的同時,探頭看著尋惠的臉,好像要看透尋惠的內心。
「妳看到了什麼嗎?」
他緩緩撫摸著尋惠的後背,好像在訴說般問。
「沒關係,妳告訴我,妳看到了什麼?嗯?嗯?」
尋惠搖搖頭。
武內越是撫摸自己的背,她越感到不寒而慄,但她拚命忍住了。
風吹了過來,吹起尋惠的頭髮。
杉樹傳來擠壓的聲音。
尋惠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武內撫摸她後背的手幾乎同時停下來。
武內目不轉晴地看著她,尋惠覺得被他看得臉都痛了。
「尋惠太太……沒事。」
他撫摸尋惠後背的手再度動了起來。
「請相信我。」
他像是在輕聲細語,但說話的語氣充滿異常的熱忱。
「妳完全不必擔心。沒事,我會搞定一切。我相信妳,所以也請妳相信我,好不好?」
要相信他什麼?
武內抓住尋惠的肩膀,尋惠被他拉得起身。
「沒事,和之前一樣,請妳相信我,好不好?」
武內搖晃著尋惠的肩膀,似乎在為她加油。
「來,圓華也一起進屋吧。」
武內對一臉擔心地看著尋惠的圓華說著,用幾近瘋狂的平靜態度催著尋惠他們走回木屋。客廳內,俊郎正代替武內在壁爐前烤年輪蛋糕。
「武內先生,差不多了,換手、換手,有點變形了,而且快烤焦了,還是得由高手出馬,做這個太辛苦了,簡直熱死我了。」
武內面帶笑容接過抹了麵團的竹筒。
「尋惠太太不太舒服,所以讓她去床上休息一下。」
「喔,是嗎?她果然暈車了,躺一下休息比較好。」俊郎很乾脆地說,絲毫沒有起疑心武內打開位在後方的房間門,四坪大的房間內有兩張床。「妳稍微休息一下就好了,完全不必擔心。」
武內小聲說完,向她使了一個眼色,僵硬的微笑消失在門外。
23、異常
「不,現在不能坐在這裡耗時間。」
公公回到池本家後,在杏子的催促下,咬了一口飯團,嘀咕道。
但他似乎遲遲想不到可以採取什麼比較好的行動,所以舉棋不定低吟著。
「爸爸,希望你先和俊郎談一談。」雪見主動提出建議,「他對武內先生沒有絲毫的懷疑,如果不先解決這個問題,就會讓武內先生有可乘之機。」
「是啊。」公公鄭重地點點頭,「就讓他們暫時在俊郎朋友的別墅住幾天,先不要回家比較好,然後透過關係去找警察……」
「啊、啊、啊啊、啊啊。」杏子突然匆忙地揮著手,舉止很詭異,然後猛然露出恢復清醒的表情,語帶激動地說:「聽你們說到別墅,我想起來了。」她看著雪見說:「武內有一棟別墅,在那起命案發生的一年前,我們曾經和的場一家去過,那是在山上,我先生可能被帶去那裡了。」雪見認為完全有可能。她問杏子是否記得地點,杏子說,去了那裡應該就知道。
「爸爸。那我和杏子太太一起去,其他事就拜託你了。」
「只有妳們兩個人沒問題嗎?」
公公擔心地問,但雪見只能回答沒問題。
雪見他們匆匆吃完飯,留下杏子的妹妹與和人看家,然後就出發了。杏子開車先送公公回家,公公發現家裡的桌子上留了字條,上面寫了去別墅的路線,雪見決定交給公公處理,自己再度坐上杏子的車。
接下來才是問題。她們並不知道武內有沒有去自己的別墅,假設他在那裡的話該怎麼辦。雖然目前打算只是前往察看,但沒有人能夠預料會發生什麼狀況。池本報仇不成反被殺害,雪見真心考慮是否應該先去買武器。
「雪見,有車子跟蹤我們,沒問題嗎?」
「啊?」雪見回頭張望,看到了那輛車。
「從我家一路跟蹤過來。」
「喔,那是警察。」
警察是否以為杏子要去池本躲藏的地方?那簡直是意想不到的幸運,那就讓他們跟蹤吧,等到關鍵時刻,就可以讓他們發揮作用。
杏子的車子從國立府中交流道上了中央高速公路,一路在快車道上奔馳。武內的別墅似乎在山中湖那裡,所以在富士吉田交流道下了高速公路後,從普通道路駛向山中湖的方向。
經過山中湖的湖畔,穿越飯店街時都很順暢,但在遠離湖畔,進入山區後,車速慢了下來。「嗅……奇怪了……」
杏子東張西望地嘀咕著。
「怎麼了?」
「應該就是這附近……我記得從一條小路進去。」
「這附近有好幾條小路。」
「嗯。但我不太記得周圍的風景了。」
唉。冷靜思考之後,就應該預料到會有這種狀況發生……雪見不禁想要抱住頭。因為杏子只在四年前來過一次,不能對她抱太大的希望。只是在意識到這件事時,已經來到這裡。顯然為時太晚了。
杏子閃著雙黃燈,放慢車速,後方的車子持續超車。
「對不起,我要開回去。」
車子行駛了一段路後,她把車子往回開。
即使往回開,她也找不到路。每次看到岔路,她就納悶地偏著頭。
雖然幫不上任何忙,但雪見也跟著一起凝視著岔路。
就在這時,她在對向車道上看到一輛白色Cedric駛過去。她情不自禁看向駕駛座,發現是公公。
「杏子太太,趕快掉頭!我公公剛才開車經過了!」
「啊?啊?」
杏子感到不知所措,但還是把車子掉了頭。警察的車子也來來回回,有點無所適從。
「趕快按喇叭!」
杏子的車子追上去,不停地按喇叭,Cedric終於停在路肩,杏子把車子停在後面。
雪見下了車,跑向公公的車子。
「怎麼了?」公公露出驚訝的表情問。
「我還想問爸爸怎麼會在這裡,他們去的別墅就在這附近嗎?」
公公瞥了一眼便條紙後點點頭。
「對啊。」
這是巧合嗎?完全不像是巧合。
「我們會跟在你後面。」
雖然腦袋還沒有理出頭緒,但雪見內心感到很不安。她急忙跑回杏子的車上。
❖
尋惠帶著圓華走出臥室,正在壁爐前的武內滿頭大汗,笑著對她說:
「很快就好了。」
將近一個小時過去,年輪蛋糕已經有了相當的厚度。
但是,蛋糕發出的甜甜香氣讓尋惠反胃想吐。
俊郎悠閒地在沙發上打瞌睡。
尋惠找到廁所,陪著圓華上完廁所,又匆匆回到臥室。雖然武內並沒有限制她的行動,但她在心理上,感覺自己被關在這棟別墅內。
她坐在床上嘆著氣,覺得快撐不下去了,繼續留在這裡,精神會崩潰。她沒辦法假裝什麼也沒看到,繼續在這裡烤肉、放煙火,然後在這裡睡覺。
雖然她很猶豫,但最後認為是在浪費時間。「妳去把爸爸叫醒。」
尋惠說著,派圓華去客廳。
不一會兒,門打開了,圓華先走了進來,俊郎睡眼惺忪地探頭進來。「有什麼事嗎?」
尋惠拉著他的手,然後自己關上門,呼吸了一下後開口。
「我們回去吧,不要告訴他。」
「啊?」
俊郎發出搞不清楚狀況的驚叫聲,尋惠只是搖搖頭。
「反正就是先離開這裡,然後我再告訴你詳細情況。」
「等一下,不告而別是什麼意思?發生什麼事了?」
尋惠猶豫了一下,用比剛才更小聲的聲音說:
「我看到了屍體。」
俊郎伸出脖子,單側的臉擠成一團,整張臉做出了驚訝的表情。
「池本先生的屍體就在這裡。」
「怎麼連妳也鬼話連篇。」俊郎在說話時皺起眉頭,「在哪裡?」
「吊在車庫對面的杉樹上,有一棵突出來的樹。」
俊郎看著尋惠,似乎在確認她的神志是否正常,然後嘀咕說「我去看看」,走出了房間。
「我們要回家嗎?」
圓華抬頭看著尋惠,尋惠把她抱起來。
「對不起,妳今天要乖乖聽話。」
圓華動動嘴巴,看起來欲言又止,似乎在猶豫要不要吵鬧。
「我想放煙火。」
最後,她用幾乎聽不到的聲音說。
「媽媽在家裡等我們,我們回家和媽媽一起放煙火,好不好?」
「真的嗎?」
「嗯,媽媽今天就會回家了,她說以後也不會離開,要一直陪在妳身邊。」
尋惠並不覺得自己是在信口開河,因為雪見已經沒有任何理由不能回家。
尋惠做好隨時可以離開的準備,俊郎走回來,關上房門,瞪著尋惠,重重地嘆了一口氣說:「妳別鬧了,竟然把雪見的話當真。」
尋惠懷疑自己聽錯了。「怎麼會沒有?」
「沒有啊,什麼都沒有,妳看到了什麼,才會說那種話?」
俊郎的表情看起來很正常。
難道是我的腦筋出了問題嗎?尋惠陷入混亂。
走出臥室時,武內看了她一眼,但她沒有理會武內,穿越了客廳。她不放心把圓華留在屋內,於是抱著圓華走出木屋。
她經過車庫,踩著雜草來到杉樹前。
抬頭一看。
不見了。真的什麼都沒有。
剛才是怎麼回事?
尋惠茫然地站在那裡。
然後立刻發現。
那些折斷的樹枝還在那裡。
也就是說……屍體被藏去其他地方了。
尋惠衝出草叢。這附近只有那裡可以藏屍體。
她來到車庫旁堆起的那些枝葉堆。
那堆枝葉看起來和剛才沒什麼兩樣……
尋惠單手掀開上方的枝葉。
在這裡。
她凝視著屍體說不出話,慌忙遮住圓華的眼睛。圓華快哭出來了,她撫摸著圓華的背。「沒事,沒事,沒問題。」
尋惠在對圓華說話時,自己渾身顫抖不已。
簡直太異常了。
他竟然把屍體轉移到這裡,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烤年輪蛋糕。_
尋惠已經忍無可忍。
尋惠轉過車庫的角落,想要去叫俊郎。
這時——
她看到武內站在那裡。
他把尋恵的肩膀往後推,然後瞥了一眼那堆枝葉,用佈滿血絲的眼睛看著尋惠說:
「尋惠太太,我已經說了,妳完全不必擔心,全都交給我來處理就好。」
他滿臉堆笑,搖著尋惠的肩膀。
「尋惠太太,妳不是和我站在一起的嗎?關律師那件事,妳不是也幫了我的忙嗎?我知道了,我不會再移動了,我相信妳,所以請不要背叛我。請妳相信我,沒事,我做的一切都很順利,交給我吧。」
尋惠在他無神的雙眼注視下感到渾身無力,她看到了眼前的瘋狂。
武內點點頭,似乎感到滿意,然後俐落地整理了那堆枝葉。「來吧,蛋糕已經烤好了,大家一起吃。」他用和剛才完全不同的口吻說道,彷彿這才是現實。
尋惠失去了自我意志,像行屍走肉般回到木屋。俊郎在玄關附近觀察,武內向他聳聳肩,俊郎似乎認為問題已經解決了,轉頭回屋。
「來,烤好了,你們第一次吃熱騰騰的年輪蛋糕吧?」武內用不自然的開朗聲音說道。
「等好久了。」俊郎拍著手回應。
尋惠把圓華放下,和俊郎一起坐在沙發上。
「我看到了,他換了地方。」
尋惠在俊郎耳邊小聲地說,他露骨地皺著眉頭說「別再說了」,似乎不想再討論這個問題「啊呀呀,不知道合不合你們的口味。」
武內把從竹筒上拿下來的年輪蛋糕切開後,分裝在餐盤內端了過來。
「哇,好大啊。」
俊郎說的沒錯,餐盤內裝了很大一塊蛋糕,光是看到就想嘔吐。
「如果吃不夠,還可以再續喔。」
武內開玩笑說,俊郎無憂無慮地笑了。
「請享用、請享用,不要客氣。」
武內把果汁和紅茶等飲料放在他們面前,在對面的沙發上坐下。
「嗯,好吃!」俊郎吃了一大口後讚嘆著說,「簡直就是絕品,我可以全都吃完。」武內開心地瞇起眼睛,自己也吃了一口,嘴角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吃吧、吃吧,怎麼了?不必客氣,雖然像在自誇,今天真的做得很成功。」
他攤開雙手催促著尋惠。
「圓華,很好吃喔。」
俊郎又吃了兩三口,津津有味。圓華和尋惠一樣,一動也不動地坐在那裡。
「尋惠太太,請趕快吃啊。」武內的笑容漸漸僵硬。
尋惠看著年輪蛋糕,喉嚨深處好像卡住了,再次感到反胃。這是用燒池本衣服的火所做的蛋糕。一想到這件事,根本不會想吃。
「尋惠太太,」武內用沙啞的聲音逼迫尋惠,「請妳快吃啊,這是我費心做的。」
「啊啊……我媽一定又不舒服了。」
俊郎被武內異樣的態度嚇到,帶著苦笑解圍道,然後將話題轉移到圓華身上。
「圓華,快吃吧,我幫妳切成小塊,趕快吃吧。」
俊郎越過尋惠,把一小塊年輪蛋糕遞給圓華。
圓華搖頭拒絕了。
「怎麼了?別忸忸怩怩,趕快吃吧。」
圓華用力搖著頭。
「為什麼不吃?」
「我想回家。」圓華小聲地說。
俊郎瞥了尋惠一眼,用鼻孔哼了一聲:
「我們才剛到,還沒有要回去。」
「我要回家。」圓華這次明確地說。「為什麼要回家?回家也沒有人啊。」
「媽媽在家啊。」
俊郎為難地露出苦笑看向武內,但武內臉上完全沒有笑容。
他仍然看著尋惠。
「尋惠太太,妳應該可以吃得下,拜託妳,請妳趕快吃吧。」他執拗地逼著尋惠。
「武內先生,你就別逼我媽了,剩下的我全都包了。」
「我要回家!」圓華大叫起來。
「我們回家吧。」尋惠終於忍不住說道。
「別這樣。」俊郎不耐煩地說。
「尋惠太太,妳不要讓我失望。」武內用迫切的聲音懇求著。
「因為……我吃不下。」尋惠忍著反胃,眼中含著淚水,「我什麼也不會說,讓我走吧。」
「我希望妳吃!」
「武內先生,你……」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這是我辛苦做的!」
「武內先生!」
「尋惠太太!」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圓華大叫著,下一剎那,武內抓起手邊的年輪蛋糕,用力丟過去。
圓華大聲哭起來。
「你幹嘛!?」
俊郎站了起來,尋惠立刻抱住圓華。
「啊!這是我的錯嗎!?」
武內情緒激動,視線左右飄忽著,鼻孔喘著粗氣。
「怎麼可以這樣對小孩!」
「我做得很辛苦!請你們瞭解!」
武內瞪大眼睛對著俊郎說,他的樣子明顯已經失控。
「你在說什麼啊……」俊郎的神情轉為嚴肅。
「我們回家吧。」
尋惠察覺到危險,抱著圓華離開沙發。
「幹嘛?莫名其妙!」
俊郎自言自語地說道,拿起放在沙發後方的行李袋。
武內也起身。
「請你們瞭解!」
武內語帶哀求地說,但他用拳頭拚命捶著自己的大腿。尋惠覺得太可怕了「總之,我們今天就先回去了。」俊郎冷冷地對他說。
「別說了,快走吧。」尋惠走到門口,催促著俊郎。
「……要這樣嗎?」
武內遺憾地搖著頭,走向壁爐的方向。
「快走!」
尋惠又叫了一聲,俊郎才終於轉身背對武內。
武內似乎放棄理會他們,在壁爐前彎下腰。
尋惠見狀,緊張的心情稍微鬆懈了。
但是,武內立刻站直身體。他握著原本放在壁爐內的黃銅撥火棒,高舉在手上,臉上的表情宛如夜叉。
他殺氣騰騰地大步走過來。
「哼嗯嗯嗯!」
尋惠尖叫起來,俊郎轉過頭,武內用撥火棒朝著他的頭打下去。
「啊!」俊郎發出短促的叫聲,身體向後搖晃了一下,後背著地,倒在地上。武內追過來,來到俊郎面前。又連續揮棒打了兩三次。
「哼嗯嗯嗯!哼嗯嗯嗯!」
武內咬牙切齒,喉嚨深處發出異樣的聲音。
「啊啊啊啊!」
俊郎抱著頭,在地上打滾,武內停了手。
他眼神渙散的雙眼看向尋惠。
「尋惠太太,妳等一下。」
尋惠還來不及防備,武內就走了過來,俊郎伸手絆住了他的腳。武內重心不穩,向前倒在地上。
「快逃……快!」
俊郎在痛苦中擠出聲音,從口袋裡拿出鑰匙,丟在尋惠的腳下。
「尋惠太太,尋惠太太。」
武內抬著頭叫著尋惠,嘴裡吐著血絲。
「快逃!」
尋惠聽到俊郎的聲音,緊緊抱著放聲大哭的圓華衝出去。她的腳步踉蹌,差,點跌倒。整串鑰匙掉了,又慌忙撿起來,不顧一切地跑向Corona,打開了後車門,讓圓華坐在兒童座椅上。「尋惠太太!」她聽到武內的叫聲。
她來不及繫好兒童座椅的安全帶,關上後車門,然後打開駕駛座的車門。
「尋惠太太!」
武內出現在車庫前。
尋惠一屁股坐在駕駛座的座椅上,武內猛然衝過來,他的手抓向車門,尋惠不理會他,關上車門。
武內聲嘶力竭地叫著,尋惠把車門一推,他栽了跟鬥倒在地上。尋惠立刻關上車門,然後鎖住。
武內抓著車門起身。
「尋惠太太,請妳開門!尋惠太太,求求妳了!」
武內整張臉皺成一團,用拳頭敲打著車窗。尋惠隔著一片玻璃看著他的瘋狂,忍不住感到顫慄。
俊郎怎麼樣了?尋惠無法丟下俊郎只顧著自己逃命。
不一會兒,武內開始用頭撞向車窗。他面目猙獰地不停地撞著,頭上的繃帶也染紅了。整個車內都是可怕的聲音,圓華好像在呼應他的撞擊聲般哭得更大聲了。
不行,必須趕快逃命。尋惠這麼想著,正準備發動引擎,發現車鑰匙不見了。
鑰匙又掉了嗎?到底掉去哪裡了?
尋惠發瘋似地在周圍尋找。武內察覺了她的樣子,如果車鑰匙掉在車外……雖然她的腦海閃過這樣的不安,但還是得努力找。
武內突然不再用頭撞車窗,他繞到車子左側,在裝了園藝工具和日常工具的箱子裡翻找起來。
要不要趁現在打開車門去外面找一下……尋惠閃過這個念頭時,在放聲大哭的圓華身旁發現了鑰匙串。她努力克制著想要咒罵自己的心情,把座椅倒向後方,探出身體。
在尋惠抓到鑰匙串的同時,武內用像是鐵鎚般的東西打向後方座椅旁的車窗,車窗中央立刻出現了裂痕。
尋惠攤開放在後車座中央的毛巾被蓋住圓華,把她的頭壓低,讓她彎下身體。
「趕快躲起來——不能出來喔!」
就在這時,隨著玻璃碎裂的聲音,玻璃碎片掉落下來,緊接著鐵鎚丟了過來,擦過尋惠的手,把毛巾被掀了起來。
圓華的哭聲突然停止。
「圓華!?」
尋惠根本無暇發動引擎,因為武內不停地把木柴丟進車內,接連丟到座椅後彈起來,打到尋惠的手和頭,有些打中了毛巾被。
「不要再丟了!我下車,不要再丟了!」
尋惠不禁大叫著。她離開駕駛座,在車子的另,側面對武內,舉起雙手。
「不要再丟了!」她語帶顫抖地說。
武內停止攻擊,但眼神仍然失去理智。
「妳這個人。」
尋惠的投降反而導致他的瘋狂更加扭曲,更變本加厲。
「非要我做到這種程度,妳才會瞭解嗎!?」
武內用手上的木柴用力敲打著Corona的車頂。
「妳這個人!妳這個人!妳這個人!」
武內發了瘋似地叫罵之後,用木柴指著尋惠說:
「妳踐踏了我的心意!妳背叛了我!」
尋惠面對武內這種難以承受的憤怒,只感到不寒而慄。
「對不起。」她嚇得哭起來,忙不迭地道歉。
「我不原諒妳。」武內喃喃道。
「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無論尋惠怎麼道歉,也只是導致武內的情緒更加激動。
「為什麼妳一開始搞不懂!現在已經來不及了!妳這個叛徒!」
他突然跑了過來,繞到尋惠的面前。
他會殺了我……尋惠明確感受到這一點。她從車子後方繞到車子左側,逃到武內原本站著的位置。
但是,武內似乎早就猜到了,他又轉身往回跑。
尋惠被擋住去路,只能蹲下。
武內丟過來的木柴掉落下來,但尋惠甚至放棄阻擋,只能閉上眼睛。
在她閉上眼睛之前,看到武內舉著木柴的身影撲過來。
❖
杏子跟著勳的車子來到一棟巨大的木屋前,雪見聽到了男人可怕的怒罵聲。
她沒等車子停穩就衝了出去。
聲音從車庫的方向傳來。一個頭上練著編帶的男人從駕駛座旁繞過車頭,跑向副駕駛座那一側。是武內。他手上拿著像是木柴的棒子,雪見看到尋惠的臉在後方一閃,接著不知道是跌倒還是蹲下,消失在車子後方。雖然她搞不清楚發生什麼狀況,但立刻發現不對勁。
「媽媽!」
雪見跑過去的同時大聲叫著,武內轉過頭,瞪大眼睛的他把木柴丟了過來。木柴發出呼嘯聲,從雪見的耳邊飛過。
武內又拿起了原本豎在牆邊的高枝剪。
「哼嗯嗯嗯嗯!」
他毫不猶豫地用高枝剪刺向雪見的胸口。因為事出突然,雪見來不及驚訝。高枝剪刺中她的鎖骨,但她已經感覺不到疼痛,幸好前端的剪頭沒有打開。她不顧一切地抓住高枝剪,和武內互搶著。
尋惠從武內身後起身,用木柴打中武內的後腦勺。武內愣了一下,雪見趁機把高枝剪搶過來。
「叛徒……」
武內對著尋惠怒吼著。他搶走尋惠手上的木柴,用木柴打向她。尋惠尖叫著倒下。
雪見把高枝剪換方向,鬆開安全開關,打開前端的剪頭。
她把剪頭刺向武內的膝蓋後方,然後緊握住握把。
武內慘叫著跌倒在車庫深處。
「媽媽,妳趕快出來!」
「圓華、圓華!」尋惠指著汽車的後車座。
圓華也在這裡嗎?她在哪裡?後方車窗的玻璃都打碎了,但沒有聽到她的哭聲雪見打開了後方的車門。
「圓華!?」
雪見大叫一聲,只聽到像呻吟般輕微的聲音。
兒童座椅被毛巾被蓋住了,她伸手掀開毛巾被。
圓華不在。在哪裡?
她想把整條毛巾被拉出來,但下面卡住了。
是圓華。她縮在座椅下方。因為前方的座椅向後倒,所以她卡在狹小的空間內圓華一見到雪見,吐出了緊緊咬在嘴裡的毛巾被。
「媽媽!」
她立刻哭喪著臉,向雪見伸出手。
雪見緊緊抱住她。
太好了,她活得好好的。
可憐的孩子滿身都是汗。
她一定嚇壞了。
我再也不會離開她。
我要保護她。
雪見抱著圓華走出車庫。
勳一臉搞不清楚狀況的表情站在車前,一路跟蹤而來的刑警在勳身後,他走下車,正在察看到底發生什麽事。
「刑警先生,趕快抓住他!」
「老公,俊郎在裡面!」
聽到叫聲,刑警臉色大變衝進車庫,勳也跟著衝進木屋。
尋惠無力地癱坐在空地中央。
「媽媽,妳還好嗎?」
雪見關心問道,但婆婆一臉茫然,當她看到杏子時,緩緩起身。
「呃……妳先生在車庫旁。」
尋惠捂著嘴,眼眶濕潤,向杏子鞠躬。
杏子神情緊張,但似乎做好了心理準備,點點頭說好。
「老公!」
她叫著跑了過去。
雪見看著她的背影,感到一陣心酸。
在杏子消失在車庫內的同時……
武內從賓士和牆壁之間走出車庫。
他一瘸一拐地走進木屋。
刑警緊跟著從車庫跑出來,但晚了一步。
木屋的門關上了。
❖
俊郎趴倒在客廳中央的沙發前。
一動也不動。
勳看到俊郎頭部周圍的那灘血,覺得渾身發冷,好像被澆了一盆冷水。「俊郎……醒醒,你醒醒。」
他在一旁叫著俊郎,但俊郎完全沒有反應。
他帶著祈禱的心情舉起他的手腕。
還有脈搏,而且脈搏很有力。勳重重吐出了無意識中憋住的氣,鬆了口氣。
就在這時——
他聽到背後傳來鎖門的聲音。
頭上包著繃帶的男人站在門口。是武內。但是,他完全不是勳認識的紳士,即使不看腫起的眼睛和嘴邊的血,他的臉也完全失去了正常人的樣子。
「我是警察!趕快開門!」
門外傳來叫聲。
武內露出心虛的表情看了動一眼,瘸著醒走進客廳。
「我、我也受了傷,你看,我的腿都受傷了。」
他用快哭出來的聲音說著,露出了膝蓋以下流著血的右腿。
勳不知道他想說什麼,但現在沒時間聽他說分明,眼下必須先救俊郎。
勳走回玄關的方向,想叫尋惠或是雪見叫救護車。
沒想到武內採取行動。他撿起掉在地上的黃銅撥火棒撲了過來,打向俊郎的脖子。
「你在幹嘛!?」勳按住武內的手臂,搶走他手上的撥火棒。
武內重心不穩,跌倒在地上,然後爬了起來,一臉哀傷地看著勳。
「都是他的錯,請你明察。」
「滾開!」
「我的腳……腳很痛。」
武內用帶著哭腔的聲音摸著腳。
他是怎麼回事?勳感到憤怒,握住的拳頭漸漸用力。
勳作勢要去玄關,武內伸手想要拿旁邊茶几上的大理石菸灰缸,勳舉起撥火棒威嚇他。
「不要動!」
武內無力地搖搖頭,把手縮回去。
「請你明察,我是受害者,教授,至少希望你能夠明察秋毫。」
他在說什麼鬼話……勳冷眼瞪著他。
如果現在對這個男人出手,算是正當防衛嗎?這個念頭閃過腦海。他舉起撥火棒並不是為了打他,勳吐了一口氣,吐出了內心的憤怒,克制衝動。
「趕快開門!」門外的刑警敲著門。
勳從茶几上拿走了大理石菸灰缸,用眼神制止武內,然後慢慢後退,確認武內沒有動靜後,猛然轉身,打開玄關的鎖。
當他回頭看向客廳時,發現武內正用餐盤打俊郎的頭。
勳怒火攻心,整個人因為憤怒而發抖,腦海中浮現,句話,讓他吐出這種憤怒。
他丟下撥火棒,雙手握住大理石菸灰缸。
武內和勳四目相對,停下手,然後又用餐盤打向俊郎的頭之後,才放下餐盤。
「請你明察……」他舉起雙手哀求著。
「我是警察!」走進屋內的刑警在勳背後叫了起來。
勳不由自主地走向武內,舉起菸灰缸。
「去死!」
勳發自內心深處大叫著。
在大叫的瞬間。勳覺得有什麼東西離開他的身體。
24、判決
「……被告叫著『去死』,撲向被害人,將手上的大理石菸灰缸高舉到頭頂,然後打向被害者的頭部,而且被告不顧警察的制止,連續叫著『去死、去死』,重複了相同的行為十次左右,導致被害人頭顱骨折等致命傷而死亡……」
大約半年後,勳在小法庭內聽取對自己犯下的命案判決。
前法官的家人被自己判決無罪的男子糾纏,最後前法官親手殺害了該男子……這起事件令世人震驚不已,而自己正是這起事件的當事人。
他抬起頭,三名法官坐在那裡。勳不認識這三名法官。
朗讀判決的審判長一直低頭看著判決書,完全沒有看勳一眼。
還真淡漠啊……勳靜靜地聽著判決,忍不住這麼想。
「……在場的警察作證,被告在下手之前,被害人已經舉起雙手,表達投降的意志,和被告的供詞一致,足以採信。由此可見,被告奪走被害人生命的行為已經遠遠脫離了正當防衛的範圍,屬報復意味濃厚的行為……」
的確不屬於防衛的行為……應該說,自己太晚採取防衛行動了。野見山說的沒錯,自己在緊要關頭無法做出決斷,至今仍然為此感到後悔不已,只是無法苟同這是報復行為。
如果硬要說的話,應該算是負起責任……都怪自己太糊塗,只是說出來別人也無法理解。
「……被告擔任法官三十五年,在退休之後,也以法學家的身分,將充實司法制度作為研究課題,身處必須率先尊重法律的立場,被告所犯下的罪行背棄了法律,背棄了建立在法律基礎上的社會,責任相當重大,是法律人中的害群之馬……」
審判長說到這裡時稍微提高了音量,不知道是否為了表達毅然的態度,竟然還用了「害群之馬」這四個字。
勳也很認同,只不過世道隨時都在改變。
「……但是,在被告趕到之前,被告的家屬遭到了被害人的殘暴行為,身處極其危險的處境,而且被告在犯案時,被害人尚未被警察制服,被告的家屬並非完全沒有再度遭受暴行的可能。因此,被告的行為雖然是執拗而過度的暴力行為,但暴力行為的動機也是為了保護家人生命,具有防衛的性質,很難認定具有明確的殺機。被告在犯案時所說的『去死、去死』,也並非出於殺機,而是可以視為一種憤怒的表現而脫口罵人的話,無法因此認為被告有殺機……」
嘴裡叫著「去死」,而且也殺了對方,竟然還說沒有殺機……勳不禁在內心苦笑。一旦輕判,就會被輿論揶揄為縱放自己人,怎麼可以縱放殺人兇手呢?
自己當初叫著「去死」的確不是因為有殺機,但也不是隨口說的話。如果當時不那麼叫,自己恐怕就無法下手。遵守法律的精神已經滲透到自己骨子裡,即使看到兒子倒在眼前,還在思考這是否屬於正當防衛。只有刺激自己的殺機,才能讓自己擺脫這些大道理採取行動。所以並不是因為產生了殺機而叫,而是為了喚起殺機而叫。
勳認為即使自己這麽說,別人也無法理解。
「……被告身為法律人,多年來對社會的貢獻甚大,周遭的人也都認為他為人溫厚,只要能夠重回法律精神的原點,就可邁向更生之路,且考慮到本案的特殊性,也沒有再犯的疑慮……」雖然審判長長篇大論地朗讀著判決內容,歸根究柢,就是本案屬於防衛過當造成的傷害致死,具有大幅斟情考量的餘地。
「現在針對本案進行宣判,請被告上前。」
勳聽從審判長的指示,起身走向前。
「主文,判處被告一年六個月有期徒刑。」
審判長淡淡地宣判,同時接著說,拘留期間也列入計算。
勳只有在聽判決主文時有點緊張,但並沒有太多感慨。
審判長在說完「如對判決不服,可在兩週內提起上訴」的制式用語後,冷冷地宣佈閉庭。勳向審判長鞠了一躬,他覺得這樣做似乎比較自然,但審判長視若無睹地轉身走出法庭。勳覺得那是離自己很遙遠的世界,想到自己不久之前,就身處那個世界,就有一種奇妙的感覺。
他失去了在那個世界累積的一切,這種不自在的輕鬆讓他有點不知所措。
不可思議的是,他並不感到失落。
他因此勉強抓住了差點從指間溜走的某些東西。
在被戴上手銬,繫上腰繩時,勳回頭看向旁聽席。
家人都坐在最前排。
俊郎和勳眼神交會時,聳聳肩,似乎表示並不意外。
俊郎不時會感到頭暈,所以旁邊放了一根拐杖。勳對他感到滿滿的歉意,全家人中,只有自己能夠保護他,如果當時沒有讓武內繼續動手,俊郎或許不會留下這麼嚴重的後遺症,而且現在口齒有點不清也令人感到擔心,希望在延期到今年進行的口試之前,他的狀況可以稍微改善。幸好他並沒有因此失去天生的開朗,勳不在家的這段期間,他似乎已經認為自己是一家之長了。
雪見坐在俊郎身旁,握著坐在腿上的圓華的手向勳揮動著。她找回了自己臉上的笑容,勳覺得她很堅強。
尋惠坐在雪見身旁。雖然自己造成了她很大的困擾,但在她身上完全感覺不到這一點。總算沒有失去他們。
雖然自己做了傻事。
但勳並沒有陷入自我厭惡。
尋惠和勳眼神交會時,雙手握在胸前。
加油。
她動了動嘴,嫣然一笑。
勳點點頭。
他內心感慨萬千,轉身背對著家人。
退庭。
他抬起了頭。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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