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任翔 分类:故事族·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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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甭提啦,那阵真是倒霉透啦!”
“那车行还有个张德贵,技术也不错的,对吧?”
“那家伙是个反革命!”张德理有点冒火的样子。“两面派!解放后在街上碰到一回,他说在市百货公司工作,后来去一问,才知他撒谎。以后派出所还到我家调查了好几回。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最后他又愤愤地补充一句道:“我要再碰上他呀!不要命也得把他逮去派出所。”
顾群和张德理谈得很愉快,他送张德理出交际处大门,然后慢慢地思索着回到人事科的接待室。
接待室有一个年轻小伙子正等着他。顾群还没有来得及想想他是谁,那个小伙子就先发言了:
“你是市府的管理员不是?”
顾群有点莫名其妙,为什么这小伙子这么个劲头。没有等顾群回答,那小伙子又说下去了:
“人事科的莫同志打电话叫我来的,他说市政府的一个管理员要找我谈谈,我想,谈啥?准是了解‘五一’节的准备工作,就赶紧来了。来这里一个人影也没有见,我就坐在这儿,已经等你好半天啦。”顾群听了,才明白人事科的莫同志把他的意思转告错了。他原先是说自己去和平小海的管理员谈谈的。不过既然来了,也好。他把这小伙子打量了一下:他穿一身新做的蓝制服,左胸口袋里插着钢笔,一张自来笑的脸孔,粗眉黑眼,有一股俊气。顾群想,这准是一所的那个小平子,大概他是兴冲冲地跑来的。不过为了郑重起见,还是问他一句:
“你贵姓?”
那小伙子没有料到顾群这么郑重其事地端详他和问他,倒有点不安起来,回答道:
“我姓平,叫平小海,是……”他忽然又转过话头来,学着顾群的样,正正经经地问道:“管理员贵姓?”
顾群忍住了笑,答道:“我不是管理员,原是个开车的,现在市府交通科。我姓顾,人叫我老顾。”
“哦!”平小海有点失望的样子,不过他还是很热情地说:“开车的也是上级机关来的呀,不要紧,咱们是同行。你是要了解车子检修情况的吗?”
“是呀。咱们坐下来聊聊吧。”
“好。”平小海一坐下就说开了:“我们那里,准备工作不大离啦,车都检修完了,大家还订了保证书,比如……”
时间是有限的,顾群怕他拉得太远,赶忙插进来把话题转到开车的技术上去,想从这里转到正题上。谁知一提起开车的技术,平小海立刻眉飞色舞,话像河堤开了口子,别人休想插进半句去。
“咱们一所没有高明的,五所的赵师傅那才真是有本事,九万公里,吓,没有出点小事故。我呢,现在才四万三千,正赶呢,向十五万公里赶。不敢说没问题,可真想赶上。噢,我说老顾同志!”他把声音稍微放低了点,像一件秘密那样凑到顾群跟前说,“我可是在找另外的窍门呢,就是省油的问题。”
紧接着他就说起别人的先进经验来,提起好几个先进汽车司机的名字,就像是他的老朋友。顾群几次想把话题引到四月五日的宴会上去,不但无效,结果反倒被这个笑脸的小伙子的动人的故事引入了神。平小海先是非常激昂地批评了一些有保守思想的人,他们说“什么省油、行车安全,主要是看机器的好坏”;其实呢,据他平小海的意见,“这完全是看你钻研不钻研”。他不让顾群张嘴就说了一个故事:外地一个同志,创造了省油的纪录以后,有人就说,那是油壶子的关系。反对的人的说法是,工厂里每出一万个油壶子就有一个是特别省油的?他们要验一下这个同志的油壶子。这个同志一点不含糊,也不嫌麻烦就把油壶子换了。可是只跑了一天……
“你猜,怎么样?”平小海瞪着眼问顾群,可又不等顾群回答就说了:“结果还是这个同志节省油。”接着他又问道:“这是什么道理呢?”顾群只好点头,他又答道:“完完全全靠钻研啰。”
“对,钻研,就是靠钻研。”顾群好容易说上话了。他尽最大的努力把话转开,并且也决心不让平小海插嘴,说道:“要是大伙都钻研,你看咱们全市该省多少油?不说一年,就比方说一次宴会吧,要出多少车子,你想,四月五日那天一百五十多辆车,一辆来回就算省二两油,也就是毛二十斤油呢。”
“嗬。谁说不是,”平小海又兴奋起来,“那天我还和他们争来着。从俱乐部争到钓鱼台,结果……”
“这下差不多了,”顾群想,赶紧问道:
“结果他们都反对你,是吧?”
“那些人够呛,特别是主办宴会那个机关的有个家伙,他问我省了多少?你知道,我才开始研究呢。真他妈损人不利己。”小平不知怎么这样冒火,竟不客气地骂起人来。
“慢慢来吗,事情开头总是有困难的。”顾群好像是安慰他又像是鼓舞他说。末了问道,“他们都是谁呀?”
“有处里的老张,五所的赵师傅,办宴会的那个机关的有两个,一个姓陈,那一个家伙谁知他姓个啥,一对耗子眉毛,三角眼,说话阴里阴气的。”小平子对这个人的印象不知为什么特别恶劣。
顾群暗暗地不住点头,同时又问了一些当天的别的事情,他想在这个小伙子身上证实一下刚才张德理谈话的真实程度。但是平小海说的与张德理说的几乎连词句都一样。顾群松了一口气,想道:“看来问题在那个‘耗子眉毛’的人身上了。要是真的这样,我倒愿意多听几遍你的省油的故事呢。”
双铃马蹄表
花布包
他送走了平小海,已经十点过了。谈话的声音还在他的耳朵里响着,他心里想道:“这两个人无论你怎么说,至少我是不能把他们同反革命活动联系在一起来想的。但是写信的人又为什么花很大的工夫来打听他们的名字呢。而且连张德理的小名也打听出来了。难道三个受信的人中有一个有问题,两个是被利用蒙骗了的?……他们几个人确实在历史上都有可疑点。未必就这封信是挟嫌陷害?唔,这倒是一个值得研究的问题。可是,他们和别人有什么仇隙呢?因为是和那‘耗子眉毛’争论省油问题吗?不可能。为什么呢?”顾群想到这,情绪兴奋起来了。无论如何,总要弄清楚。可是时间呵,为什么过得这样快呢!
顾群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地停留在院内那棵槐树下面了。他曾经多次凝神注视过的这棵槐树,好像问题的答案就在这树上的白花上一样。他纵身一跳,拉下一串槐花来,深深地嗅了一下,向着街上走去。现在,街上已比较清静了,行人已很稀少了,偶尔有一辆汽车在马路上疾驶而去。他的思想已不像几小时以前那样纷乱,而是好像把一团乱麻理出了根头来似的,只要抓住这根线头,整个麻团就会缠在他的手上了。他要使自己的脑子稍稍休息一下,以便开始更紧张的活动。于是迈着平稳的步子,向人民广场走去。他走到广场的入口处,停下来点燃了一支烟,抬头望望天空,星光在顶上闪耀着,一直延展开去,降落在广场北面矗立着的主席台上,和主席台前面牌楼上的各种彩色的电灯光交融在一起,把主席台衬托得更加雄伟壮丽。顾群信步进了广场。在广场上,有一些父母领着小孩,在那里东走走、西望望,还有一些从乡下来的老大爷和老大娘,在他们城里的年轻的亲戚们引导下,指指点点地观看着这十分美丽而雄伟的检阅人民力量的地方。主席台下面伫立着一个持枪的公安战士,在他的旁边有一个抱着大约两岁幼儿的年轻母亲,指着毛主席的画像教她的儿子喊:“毛主席!万岁!”顾群望着,想着,心情激动起来。这是多么难以形容的动人而庄严的情景呵!北京的天安门前该又是多么壮丽宏伟的情景呢,不难想象,“五一”那天,会有多么伟大的场面在那里出现呢!难道人民容许暗藏的敌人破坏我们伟大的节日么?不。“无论在什么地方,”顾群心里向主席台上伟大领袖的像起了誓,“绝不容许!”
在出广场的路上,顾群快乐地深深嗅了一下槐花。“好香呵!”他奇怪地喃喃地自言自语说。真奇怪,以前怎么没有注意到,槐花竟是这么香。槐树在自己的家乡是很多的,幼年时候对它已经很熟悉了,可从不记得槐花有这么可爱的气味。他现在感到周围的一切都很美丽,很和谐,很亲切。街灯在夜色里照亮了一切,道路两边机关门口扎着彩楼,五颜六色的小灯泡闪闪放光。街道像一个美丽的姑娘身上挂满了发光的珍珠似的那么灿烂可爱。
“这一切美好的东西,都不容破坏,都不容许从我们手中失去……”顾群走进了已经安睡的无人的街道上,默默地想着。
……顾群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拧开电灯,刚刚坐在沙发上。他的助手好像是随在他身后似地,跟着也推门进来了。顾群望他一眼,注意地听着他的报告。助手按着次序将顾群交代的一些工作简要报告了之后,说到一个新情况,使顾群的眉头微微发起皱来。
“……有人看见,下午九点多钟的时候——我想就是你和张德理谈过话以后——赵建成从张德理家里出来,拿了一个花布包,看样子包着的是圆东西,直径约六七寸,提在手里很小心的样子。以后,不知他到哪里去了。过了二十来分钟,又看见他走进自己的家,花布包已经空了,手里拿着那块花布,好像用水湿过的。……”
顾群一动不动地沉思起来,眉头皱得紧了,半晌没有说话。忽然抬起了头问道:
“局长有新的指示么?”
“局长说敌人并没有放松他的活动,要你尽快把这个情况弄清楚。”
“旁的呢?”
“让你按原计划进行,他已作了必要的布置。”
局长的这个指示,使顾群刚才那种有点波动的情绪又镇定了下来。他对他的助手说道:
“好。那咱们动手办吧。”
双铃马蹄表
红领巾和金鱼
次日一早,顾群的助手就送来了一份材料,这是顾群昨晚请他办的。上面有一项引起了顾群的注意:今年一月间钻进大陆来的特务爆破训练班的一名行动特务,上星期六有人在人民广场附近发现了他,穿着没有符号的黄军衣,像个复员军人,但是后来这人就不见了。
人民广场!这几个字立刻使顾群想起了相关联的两件事,一是“五一”节的检阅,一是赵建成的宿舍就在广场旁边。于是他联想起赵建成的花布包。这个“直径六七寸、圆圆的花布包”,又使他不得不联想到那封密信所说的“那东西将以妥善方法送赵兄处”这句话。昨晚他从广场上回来的时候,本来已经确定了他最早的一个假设——敌人不在三个受信人之内,花布包的出现,却一下子打乱了他的这个思想,这时来了局长叫他按原计划进行的指示,才又恢复了原来的信念:无论敌人是在这三人之内还是这三人之外,反正在这三人身上他是能够得到收获的。特别是对那写密信的人,他已经有了查找的线索。想到了这点,他放下这份材料,就立即按计划去找张德理。
张家的院门开着,门洞里堆着许多劈柴。顾群走进门口,向着院内喊了两声张德理。从东屋里跑出一个六岁上下的胖胖的小孩子,眼睛亮亮的,大模大样地说道:
“张德理是我爸爸。你要金鱼吗?”
顾群见到小孩,特别是壮壮实实的小孩,总要伸手摸摸逗逗的,现在却不行,不是玩的时候,也不是玩的地方。不过这胖小子确实惹人喜欢。他像刚刚洗过脸,小脸蛋被擦得红红的。顾群还没有回答他,屋里又走出一个老太太来,说张德理正洗脸,请客人进来。
顾群正想去拉着胖小子的手,可是他呼地一下子就奔到老太太跟前,抱住她的腿说:
“奶奶!他不是要金鱼的。”说完还扭头望望顾群。
顾群实在忍不住笑了。胖小子的话使他联想起张德理有养金鱼的嗜好。老太太一边把小孙子的手从腿上拉开,一边笑着把顾群往里面让。顾群走到台阶上拉住胖小子的手,一同进了屋子。
顾群环视了一眼,是二明一暗的三间房,两明间摆满了床铺、桌凳,暗间是厨房,张德理的老婆正在忙着洗菜。厨房开了一道后门。张德理从后门进来,把脸盆搁在厨房里,赶紧出来,他的头上还冒着热气,上衣还没穿好。他一下子就认出是顾群,赶忙热情地和他握手,对这位意外的客人。竟不知怎么表示欢迎才好,忙着让坐,又忙着把客人介绍给自己的家人:母亲、妻子、胖小子,说还有个大女儿和男孩抬水去了。
顾群向张德理说明来意,想同他一道去看看赵师傅的车子。张德理立即同意了,并说:他昨夜回来就已经把工具都准备好了。说着就要动手去取。
“我知道在哪里放着的。”小胖说着,立刻就跑到小桌子跟前,使劲去拉抽屉。抽屉关得太紧,小桌子给他推得直摇晃。小桌上面叫一个四方的大玻璃鱼缸占得满满的,里面的各色金鱼被水震荡得上下翻动着。
“哎呀呀,都少不了你!鱼缸都快摇晃倒啦。”老太太赶忙过去把胖小子拉开,然后开了抽屉,把工具口袋拿出来。张德理把它接过来放在方桌上,就走进厨房去了。
“这金鱼是你养的吗?”
“爸爸养的。你要吗?昨天赵爷爷还拿走了两条呢。”
张德理从厨房拿出两个热气腾腾的大馒头和一碟咸菜,听了就笑起来。他一面让顾群吃点,一面问他母亲:“昨儿晚上是赵大叔拿鱼来着?”
“拿去了。上午你刚走不一会他就来了。”
“爸爸!我把我的那鱼缸也给赵爷爷了。”胖小子得到了说话的机会,拉着张德理的衣袖说。
“好,好。回头再给你买一个大大的。”张德理很能体会儿子的心情。
“怕他不好拿。可又找不着绳子,”老太太接着说,“我把胖三妈妈的花包袱皮给包着拿去了,你见着时别忘带回来。”
“哦!”只有顾群自己才明白这一声“哦”的意思。可是张德理却因这一声发觉顾群把馒头放在桌上没有吃,便忙说道:
“怎么搁下了,将就吃点好走呀。”
顾群连声解释说自己来的时候在豆腐房里吃过了,张德理也不勉强。顾群一面等着张德理吃饭,一面把馒头送给胖小子,问他为什么不上学?胖小子拿着馒头就咬了一口,一面嚼着一面嘟嘟囔囔地说,他还不到七周岁,等明年他就要当学生了,也要像哥哥和姐姐一样,背书包,戴红领巾,参加游行,看毛主席的大相片。胖小子用羡慕而庄重的眼光看了一下墙上,顾群跟着望去,看见在墙上毛主席画像下面的铅丝上整整齐齐地挂着两条红领巾。看得出,它的主人对它很爱护,大概是下学一进门就把它挂在这个规定的位置,这个位置显然是全家人都尊敬的地方。顾群对这个位置微笑地注视了一会儿。从他一进门到现在,他在张家获得一系列的印象,使他感到都是很和谐的、易解的,而这个放红领巾的位置,在他的印象中也是很协调的。
双铃马蹄表
小淘气丢了马蹄表
……在两人快到赵建成家门前的时候,顾群观察了一下赵家周围的环境。这里是第五招待所的职工宿舍。职工的家属也住在这里。汽车库紧靠宿舍,在汽车库的墙外,正是人民广场,而且紧挨着顾群昨晚瞻仰过的主席台。顾群越仔细观察这个环境,心里越发担忧起来:要是在这个宿舍里发生了意外,便会立刻波及广场上去。这确是个危险的因素。为什么昨夜没有考虑到这一点呢?
他们正向赵家门口走去,一个声音从车库那头传了过来:
“大力!怎么今日得闲啦?”
他们同时扭过头去,顾群瞧见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身体十分强健,一只手拿着鸡毛掸子和抹布,一只手提了个工具包,笑呵呵地迎着他们走过来。他猜到这就是赵建成。
“今天上午不是做准备工作时间吗?市政府交通科这位顾同志一早就来了,约我一同来帮您看看车子。”张德理把顾群介绍给赵建成。赵建成十分感谢他们的热心,但说他的车子昨天已经修好了。今天又把螺丝紧了紧,把车棚擦抹了一番。张德理红了脸,连说对不起,因为自己事忙和记性坏,把这事忘了。
赵建成把他们二位让到屋里坐下后,把手上的家什往桌子上整整齐齐地搁好,就赶忙拿着壶泡茶去了。等他刚一转身,从屋里忽然蹦出一个八九岁的小孩,一跳就到了桌子跟前,拿了一把虎口钳子就一溜烟跑出门去了。顾群十分惊讶这孩子动作的敏捷,竟使他只看到一条红领巾晃了一下,没有来得及看清他的相貌。可是没有过两分钟,这孩子就又被赵建成抓着肩头揪回来了。赵建成一只手把一把茶壶放到桌上,另一只手却没有松开孩子。孩子乖乖地把虎口钳子放到桌子上,然后立正,调皮地大声说道:
“报告爸爸,我要借用虎口钳子,因为要做飞机模型,‘五一’节在检阅台前放……哎呀,你把我的模型弄坏啦!”
赵建成把掉在地下的飞机模型拾起来,放在桌子上,一只手仍抓着孩子的肩头,好像怕他跑了,用生气的声音说道:
“现在报告晚啦!东西一拿出去就不回来,不是你娘护你,非打扁了你不可!”
“打人是错误的,爸爸,我知道你不会打的。”孩子一点不怕。
“丢了马蹄表,是不是错误?”爸爸放了手,瞪着孩子。顾群在这一幕莫名其妙的喜剧面前,已看出这个孩子又大胆,又机灵,很聪明的样子。可是赵建成这句话一说,孩子的脸子马上变了样,又像委屈,又像惭愧,鼻子也有些抽动,用已经不是调皮的声音大声说:
“是错误。我已经承认了,爸爸。”
赵建成反而笑了起来,摊开两手,向客人说道:“我真拿他没办法,刚买了一只马蹄表,带两个铃铛的,他拿出去就丢了……转过头来,红领巾同志,见见这两位叔叔,请他们来治治你的淘气……”
小淘气转过身来,向客人敬了礼。顾群看见他眼圈有点红了,马上拉过他来:“承认错误是有胆量的小伙子,有胆量的可没有哭的。告诉我,怎么回事?”
“叔叔,你说能找回来吗?”
顾群向他说,过不久也许有办法的。小淘气眼睛亮了起来。他先看看钟,离上学时间还有一个钟头,就急急述说起来。
“上星期六的下午,没有上课,我跟一群小孩在人民广场玩游戏,那时,有一个穿黄衣服的人,像个解放军叔叔,就是没有挂徽章。……”
“你记得什么样吗?”顾群注意起来,插问道。
“记不得。”小淘气想了一下,又接着说;“他拿了一只马蹄表在旁边拧铃铛。小孩们都叫他引住了。大伙把他围住,都要拧一拧,有好几个小孩他都叫拧了一回,我也想拧一下,这回他不干了。他板着脸说:‘拧什么哟,拧坏了!你要拧,叫你爸爸给买一个吧。’好些小孩听了都哄哄地笑我。我一赌气,悄悄骂了他一句,就跑回家来了。一进门就瞧见桌上也放了一只那样的马蹄表,还是两个铃的,我看屋里没有人,拿着就又跑到人民广场去了。……”小淘气还没有说完,大家都被他的故事吸引住了,而顾群听得比任何人都入神。他用两个碗把一杯热水给倒凉了一些,叫小淘气喝了两口,问道:
“那个大人还在不在?”
“在哩。他们都在。唔,我就把我家的马蹄表拧得特别响,在他们面前晃了两下,对他们说:‘噫!噫!我家也有,比你那个还好,两个铃铛,你那只才一个铃……’我还没说完,那人又跟大伙说:‘不玩这个啦,老玩没啥意思。咱们踢小皮球吧。’他就掏出个小皮球来给大伙踢。踢着踢着,我看着也熬不住了,想把表放在兜里也去踢,兜太小,搁不下,场子里面又有两个小孩直叫我,我就把马蹄表放在地上,下场踢球去啦。等踢完球,大伙都回去了。我也回来啦。一进门妈就问我:‘马蹄表呢?’我才想起来,赶紧去找,没有啦。”小淘气说到这里,又望了顾群一眼,说:“叔叔,你能帮我找回来吗,呵?”
顾群站了起来,对他说道:“我一定想法子给你找回来,别着急。……我问你:以后你在广场上还看见过那人吗?”
“没有。从丢了表以后,爸爸再也不让我去广场玩了。叔叔,你说这正确吗?”
顾群憋住了笑,一面向赵建成丢了个眼色,一面对小淘气说:“我相信你会纠正丢东西的毛病,我来给你做个保证人吧。”
“好吧,这是顾大叔的面子,你呀!我可不相信。”赵建成装着严厉的样子对小淘气说。
“好啦,今天下午还是那时间到广场上去吧,”顾群对满脸高兴的小淘气说。“拿着你的滑翔机,我给你介绍一个飞行专家和你一块玩,别忘了!”
赵建成把顾、张两人送出大门,像对熟朋友似地和顾群握了手,忽然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花布来给张德理道:
“等一下,大力!你把这块包袱皮带回去吧。鱼缸叫我在半路上给砸破了。”
张德理和顾群听了忍不住一同哈哈大笑起来。张德理是当做一个笑话,而顾群是因为心中最后一个疑团给解开了。
双铃马蹄表
谁还知道你的小名
从赵家出来以后,在顾群的脑子里,还剩下一个问题,要从张德理这里解决,所以一出了赵家大门,在广场走着的时候,他便向张德理提出他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理由提出的那个问题:
“怎么赵师傅叫你的小名呢?”
“啊。他年纪比我大。”
“你们不是认识不久吗,他怎么就这样称呼?”
张德理的样子显然是觉得这已经是不成问题的问题,可顾群却这么奇怪,于是不得不给他解释两句。他告诉顾群说,赵师傅不大爱交朋友,但自认识他以后,倒很投契,彼此来回串了几次门。起初,赵师傅总叫他张师傅,有一回在张家闲聊,叙起历史,才知道赵建成原来和张德理死去的父亲,先后在同一个师傅手下学的手艺。这一下子张德理的母亲再也不让赵建成管她儿子叫张师傅了,只许叫大力。而张德理从此对赵建成就叫起大叔来了。
“还有人这样叫你吗?”顾群像是漫不经心地问。
“没有啦。”张德理随随便便地回答。
“还有谁知道你这个小名没有呀?”
张德理有点奇怪这个人为什么对他的小名这样感兴趣,便反问道:
“你问这个干啥?”
“啥也不干。我想知道你小名的那些人里头我或许认得个把。”顾群已经准备了会有这个疑问,所以他不慌不忙地说。
“有是有,你大概不会认得吧。”
“你都说说看。”
张德理说出了十一个,当然顾群一个也不认识。可是其中有个叫白松亭的,顾群昨天夜里在交际处的退职人员一览表上看到过这个名字。便说道:
“那个白松亭是不是以前在交际处干过的那个?”
“是呀。”张德理没有料到顾群真有知道的。“你认得他?”
“不大熟就是啰。他现在干啥?”
“原来他在第四所,干了没多少日子就调走了。”
“调哪去啦?”
“就是四月五号开宴会的那个机关。听说又给解雇了。”
“他怎知道你的小名?”
“他和我一块儿跟我爸爸学的开车,那时我正用这小名。后来和他分手以后,就改了名字,他倒未必知道。”
“他如果现在没有工作,我也许能给他介绍。你知道他的地址吗?”
“不知道,一直也没有来往。”
“不要紧。”顾群微笑着心里想,并没有说出来,“我找得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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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主任和档案袋
顾群在路口和张德理分手以后,上了等在那里的汽车,要他的助手将车开回机关,接着便沉思起来。他深信自己对这三个司机,不,更确切地说,是一封阴谋信的三个受信人,已有了相当的了解了。他认为经过这二十来个钟头的工作,对于这三个人有了一个比较完整的认识。这些认识是由这样一些片断的印象和琐碎的事物综合起来的:对于张德理,是他的和睦的家庭、渴望看毛主席巨像的胖小子、整齐干净的被它的主人十分珍视的红领巾、成为张家生活一部分的金鱼,以及张德理的朴质的面貌和他那诚实的对人态度;对于赵建成,则是他的九万公里的安全行车纪录、他的小淘气的飞机模型、他的憨厚的情感和幽默;对于平小海这个快乐的小伙子呢,则是他追求十五万公里的新指标、他对先进经验的尊崇、油壶的小故事和他那种乐观的进取的人生观。但是,这些人也各有各的缺点,正是由于这些缺点,才使得自己和他们打起交道来,可是综合起来,这几个人的形象还是完整的、统一的。构成这个形象的主要的一面,就是他们爱生活、爱自己的职业和自己的工具。这里边包含着一个最本质的东西,就是不论从他们的言论上,或者行动上都可以看出,他们认为自己是新社会中的建设者,而不是破坏者。
因此,他就更有根据相信,那个骗走了小淘气的马蹄表的家伙和知道张德理的小名的家伙,正是他要找到的。而且他也一定会找到他们。但是,更重要的是还要找到他们犯罪的目的和证据才行。
顾群在局长办公室里待了二十分钟便出来了。他从驾驶座上把他的助手替换下来,让他的助手到劳动局去办一件事情,自己便一直驶向四月五日办宴会那个机关去了。
在这机关的会客室里,他已经等了十多分钟。虽然时间不多,可他实在等得着急了,有些不耐烦地走到会客室门口去观望,可是那个拿着他的介绍信进去的同志,还是不见回来。他走出了会客室,在通道上碰到了一位青年同志,问到了保卫科办公室的地方,便急急地走去。但是保卫科里,只有一个值班的,其他的同志都到各单位检查“五一”保卫布置去了。他问到了办公室主任的所在,就急忙跑上二楼,这一下很好,门是虚掩着的,他敲敲,没有人应声,便推门走进来。屋子里空无一人,在唯一的办公的桌子上,零零乱乱地还放着一些文件、电报,大概房主人才出去不久。他点燃了一支烟坐下来等着,下意识地欣赏了一下这主任办公室的布置,从桌上的台灯、墨盒,看到铺着沙发枕垫的软躺椅。最后,他发现了在门背后还立着一个绿钢皮的文件保险柜,它那发亮的暗锁上挂着一串钥匙,在那旁边还贴着一张白底红字的标语:“提高警惕,加强保密!”顾群不禁独自笑起来。
十分钟又过去了,办公室主任还没有回来。他现在有点为难了。他想出去找他吧,万一他走后丢了文件怎么办呢?他等着吧,谁知要等到什么时候?最后他只好采取一种冒昧的做法,把那文件保险柜给他锁好,取出那串钥匙,出门后把门也给锁上了。一下楼,见人便问“看见办公室主任没有”。总算在人事科的门口遇见了一位女同志正出来,她说她知道主任在什么地方,于是顾群把主任的钥匙交给了她,同她一道去了。这位女同志把他引到俱乐部。这时,主任正在紧张地指挥很多人,把两块很大的木牌制的一九五四年超额完成任务的成绩统计表和一九五五年的指标图,钉到木架子上。这是准备明天抬出去庆祝“五一”节的。顾群的介绍信还握在他手里。
那个女同志走到主任跟前,把钥匙给他,就指着顾群说道:
“金主任,公安局的这位同志找你。”
“哦,哦。”金主任望了一眼顾群,和他拉拉手,说:“我知道了。你是要谈……”他忽然看见那块大木牌钉歪了,“哎呀!你们是怎么搞的,歪里歪斜地就钉上了?拔下来重订。‘五一’节嘛,是个严肃的事情哪。”他一气批评完了才回过头来向着顾群一面道歉,一面说道:“你是要检查咱们的‘五一’保卫工作布置吗?我已经给保卫科长交代了好几次,叫他一定负责,要亲自到各单位去检查,要保证不发生问题。是不是要找保卫科长谈一下哪,呃?”
顾群把金主任引到一边,向他说明不是来检查保卫工作的,而是为了一件急迫的案子来的。一定得请他帮助一下。
“好!那咱们谈谈吧。”金主任十分热情地说。随后他又对钉木牌的人们交代了两句,这才和顾群一同出了俱乐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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