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任翔 分类:故事族·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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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名字我不会记错的,我和他同院住了两个月。他可能是军统特务,是另一个军统特务李民给我介绍的。他们的特务工作内容和组织关系我不清楚,我和他们没有组织上的联系,只是因为怕我不让他们住房子才把身份暴露出来的。”周德先一口气地谈着,庄科长细心地听着他谈的材料。
“李民的军衔是中校,但公开的证件是中尉副官。平时着便服不穿军衣。卢昌茂的真实来历不清楚,据说是上士班长,云南人,被抓兵抓来的,军队干了不久,便退伍做小生意。小生意不会做,老是蚀本。这个人最大的可疑是懂得些电台的常识。”周德先讲到这里,引起了庄科长的极大注意。
“卢昌茂确实懂得电台的常识,有一次我还亲眼看见他擦电台上的一些零件。”周德先在庄科长目光的迫使下着重地讲了这几句话。
“不过……”周德先想到自己谈的材料没有多少把握时,又口吃起来,改换了腔调,“不过,卢昌茂说是他岳父从电信局取来的,要他擦擦拿去卖。他岳父叫王胡子,解放前通过电信局长的关系,在局里挂了个名,什么事也不能干,是否电台上的零件由他偷来,也不可知……这都是我的怀疑。这些人是否交代了,或者是处理过了,或者是逃跑了,都是一概不知,因为我……”他的话虽只讲一半,庄科长理解他的意思,因为这六年他都没有和外界接触。“现在是肃清一切暗藏的反革命分子的时候,所以我特来检举,也算是我的交代。”周德先就此结束了他的谈话。
周德先走后,庄科长一个人在办公室内来回踱着步子,聚精会神思考着:这个材料虽然没有多大把握,但却是个新情况,六年来的工作,从没有牵扯到这一线索,当然应该引起重视。但是,这个电台是否与周德先有关系呢?不,不会的。周的情况我是掌握了的。如果与他有直接关系,他今天也不会来报告吧?难道是周德先扯谎吗?这个可能性是存在的,因为他过去提供的情况,也不是个个确实的。然而说他扯谎也不妥,他只是说些可疑点,供出些线索。不过,他急于立功,想提前释放的心情是有的。于是,他最后假设了一个肯定性的意见:“电台是有的。”
庄科长没有去查敌伪的档案和犯人的口供,因为他知道,那里没有这些材料。他去找了他的助手小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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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找到了卖长鱼的人
侦查员小马是本市人,小的时候在菜市场卖发糕,经常受坏蛋欺侮。解放后,他检举了不少坏人,帮助公安人员做事,由于他积极进步,就成为公安厅的侦察员了。他今年才20岁,较为瘦小的身材配着一对奕奕有神的眼睛,一看就知道是个精干的小伙子。虽然他是个新侦察员,却很英勇机智,一举一动都模仿着庄科长。
庄科长交给他的任务,这次被他很快地完成了,原来那个王胡子就是菜市场里卖长鱼的老汉。
王胡子是罗霄山上的人,从小家里很穷,靠烧炭、挖民窑煤为生,20多岁跑到省城,和一个私娼好了,王胡子便时常往来窑子。不久这姘头生了一个女儿,取名叫王桂英,照算今年已二十四五岁了。她在19岁时,就接客赚钱。两腮有蝴蝶窝,长得很漂亮,也很风流。以后有个姓卢的卢昌茂和她搞熟了,便嫁给了卢昌茂。卢昌茂说是一个班长,在军队里抢了人,得了一笔横财,开小差,做了王胡子的女婿,他的身形面貌是白净子、细长条,算是个漂亮的男子。唯左眼有疤瘌,解放前不知哪里去了,有的说大概回云南了,也有的说跑到台湾去了。但跑到台湾根据不大,因为,他只是国民党一个士兵,又是开小差的士兵,并不是什么大头目。如果回云南,那也有点可疑,为什么六年来女儿女婿也不来个信呢?王胡子对这件事似乎也不心焦。人到底哪儿去了,这是个谜。王胡子本人,解放前确实在电信局挂个局长办公室公差的名义,大家反映是为局长逛窑子引路的,政治上不会有什么关系。现在王胡子家还有三口人,一个是他的老姘头,一个是他的干女儿,另一个就是他自己。他自己天天就忙着卖长鱼,并没有鬼鬼祟祟的行动,老姘头是起不了床的人,一年四季闹妇科病。干女儿名叫廖月娥,是个受欺侮的老实人,小时从湖南被人骗来的,19岁也在他家接客,现在虽然不接客了,听说还和一个手工业工人要好,但没结婚,她在家里做些零碎活,她们在政治上都没有值得怀疑的地方。以上就是小马了解到的全部情况。
小马把这些情况报告了庄科长,请庄科长分析研究,并给予行动的指示。
“你是怎样分析研究计划你下一步的行动的呢?”庄科长反问着。
小马想了想,最后的意见是:“我看有侦查的价值。卢的去向不明,这就是最大的疑点。现在着手的关键就在于把卢的下落查明,然后就可以判断情况的虚实。”
庄科长微笑着说:“这意见很好。那么,根据现在的材料,你怎样去,从哪里去查明卢的下落呢?”
“这个……”小马有些茫然了。
“喂,你看!”庄科长在抽屉里取出一张照片递过去。
“照片?他们是谁?”
“你先认识一下吧。”
小马仔细打量着照片,一男一女,女的细眉眯眼、小鼻子、小嘴,他很眼熟,认得她就是王胡子的干女儿廖月娥。那个男的是粗眉大眼、大鼻子、大嘴巴、相貌纯朴得很,年纪约30多岁,小马不认识。
“女的我认得。他是谁?侦查的对象是他吗?”小马指着照片上的男人。
“不,不是侦查的对象,他是你讲的那个手工业工人,名字叫张长发。他将是协助你工作的对象之一。”
“哦!”小马忽有所悟,“你真有办法呀!”小马敬佩地说。
庄科长拿着一包卷宗离开办公室了。小马看着庄科长的背影,看着这个无形战线上的英勇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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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我已经报告了马同志
在这个省城里,情人约会的地方,大多数是工人文化宫、八一公园和其他舞会的场合。但廖月娥连想都没有想到这些场合,她选择了赣江的江涯,下沙窝捣衣的乱石堆旁。
她已经等了许久了,张长发还没有来,身边又没有表,也不知是自己过于早到,还是对方耽搁了,时间像一条无脚的虫在心头上爬行。
她带来的几件衣服已经洗完了,但是还看不见他的影子,她伸着头,用两只细眯的眼睛向岸上树丛小道眺望。5月的江风是很大的,波浪掀起有二三尺高,哗啦啦地狂叫着。浪花溅在洗衣的石头上,把她的洗衣棍卷走了,洗衣棍在水里时而漂浮,时而沉没,这个动荡不定的情景,正像她这时的烦闷的心情一样。
廖月娥的遭遇确是很苦的。她是湖南岳阳人,小的时候父母双亡,被叔父卖了,转了几个弯,卖到王胡子的家里,这是解放前一年。那时,她17岁,王胡子逼她当暗娼,开初她不肯,在大棒子的威迫下,她终于逃脱不了这非人的生活。王胡子这老家伙也侮辱过她。解放后,受苦人们都翻了身,她始终未挣脱枷锁。当然,客是不接了,大棒也不挨了,但王胡子想要她当小老婆,整天嘿嘿嘿地对她笑,只等老姘头咽下一口气,就要和她办结婚手续。
从五二年春天开始,她断断续续地参加了街道的居民组活动,街干部们都很关心她,常常找她谈话,劝她找个生活出路,找个可心的人。后来她在街道居民会上,认识了张长发,两个人慢慢地有了感情。张长发是个忠厚老实人,30多岁,还没有娶妻子,过去当了十几年编席苦工,解放以后日子才好起来,参加了手工业合作社,还当了小组长。街坊邻居们知道了月娥和长发要好,都很赞成,只有王胡子气得了不得,提起这件事来胡子都撅到天上去,背地里到处说破坏话。
她对政府的政策虽然不全了解,也知道一些,她确实想跳出王胡子家这个苦海,和张长发一起过幸福的日子。张长发也不断地对她说:“快点结婚吧,跳出苦海!”她每次听了只是点点头,但马上内心里又涌上了一团黑云,把她这个幸福的希望吞没了,她内心隐藏着恐惧,怕跳出苦海后会遭到更大的不幸。她的更大的不幸是什么呢?难道是王胡子阴险的“嘿嘿嘿”吗?不,不是的。那更大的不幸就是她平常眼睛黑昏时看见的一个持着手枪对着她胸膛的不相识的人。
廖月娥对王胡子家里的秘密情况并不清楚。解放前只听说卢姐夫有个什么“电机子”存放过。这“电机子”是顶顶重要的,来往的人表面上不三不四,骨子里都是些用钱如撒豆、翻脸不认人的家伙,腰里常别着手枪。解放后这些人似乎是没有了往来,但也有个卖炭的丁老板有时到他家里来照个面就走了。那个人一脸横肉,眉毛像两把刀似的。姐夫姐姐上了罗霄山,姐姐还来了两次,都是黑天来,黑天走,鬼鬼祟祟的……反正都不是好人。这一切给她构成了一个阴森森的印象,她觉得自己的处境是在地狱里,生死八字攥在别人的手里,因之,她不敢向外露一句。张长发是她心上的人,但有时也只吞吞吐吐说一点苗头。
“为什么还不答应和我结婚呢?”张长发时常这样问。
“咳……”
“你怕王胡子吗?现在有人民政府呀!人民政府会镇压反革命分子的,你应该……”
“我……”
“你应该检举他们!”
“这……”
张长发不知这样问了她许多次,廖月娥也被追问得没办法了,她含着衷情和泪水,告诉张长发:“王胡子的女婿是个特务,现在住在罗霄山圣母塘东山坎,如果我要得罪了他们,我死了不算什么,反连累了你。”她说到这里抽咽地痛哭了,泪水像泉涌似的,她还再三再四要求张长发不要讲出去。
廖月娥沉浸在可怕和不安的回忆里,张长发什么时候坐到她的身边,她也不知道,当张长发拍着她的肩膀,她才又悲又喜地抓住了张长发的手。张长发开门见山地告诉她:“月娥,这回你可不用顾虑了,现在政府号召我们肃清暗藏的反革命分子,上次你说的那个特务,我已经报告给公安局的马同志了!”
“这……”廖月娥无力地缩回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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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他想起了圣母塘
大清晨小马就出发了。他在火车上,一路心急如火,5月的太阳晒进车厢,似乎也晒进了他的心窝。好容易火车到达了目的地某县城,这时已是下午5时。找到了县公安局,另开了介绍信。一夜也没有很好地睡觉,他想着如何找杜队长,如何找到圣母塘,如何布置杜队长去侦察、如何……
第二天他走了一百多里山路,到了罗霄山某乡政府,找到了杜队长。杜队长是乡公安员兼民兵中队长,是县民兵模范。两个人一见如故。小马把来意一一说明了。
杜队长在煤油灯下听着小马的叙说,又仔细地看看小马所带来的卢昌茂和王桂英的照片……最后他肯定地说:“你所问的情况,我什么也不知道,这两个人我也不认识。”
杜队长解放前以打猎为生,解放后在山里剿匪反霸,山里的地名,他不知道的很少,但却不知道哪里是圣母塘,要说东山坎,这一出门都是山,哪个山没有东山坎呢!卢昌茂,这一带根本没有这个人名字。有两户姓卢的,都是祖居山户,根本没有从外路来的人。全乡也没有个云南人,湖南人倒是很多的,也有些是湖北人。白净子、细长条、30多岁?……蝴蝶窝、二十五六岁?……这更难思索了。一个大疙瘩缠住了他俩的心。
“情况不确吗?”小马这样想。
“难道是小地名我不知道吗?”杜队长那样猜。
“不,不,我们还是仔细地研究研究。”两个人共同的意见。
于是杜队长一个村、一个山、一个山棚、一个户数、每个人……都仔细研究着。鸡叫了,还没有半点着落。
“孩子们睡觉吧,天还早吗?”屋子里忽然出现了一个精神健壮约摸70岁的老头。灯光下他的头发眉毛都是白色的了。但两只眼睛仍是明亮的。
“公公,你来得正好!”杜队长好像发现了指路神一样。不经介绍小马也知道了这是杜队长的祖父。
“什么事,还要拖着我不睡觉呀!睡觉!睡觉!”老头子不理睬地回答。
“不,政府里有要事!”杜队长恳切地说着。
“政府有要事?”老头子被这句话吸引了。因为老头子感到政府有说不尽的恩情。
“是的,这就是政府的马同志。”杜队长向公公介绍着。
老头子亲热地走过来,小马也赶紧站起,尊敬地迎着老人家。“好,什么要事?能说你们就说说吧!”老头子扶着小马的肩,要小马坐下。
“你老人家知道山里有个圣母塘的地名吗?”杜队长急切地问。
“圣母塘……”老头子也吃力地思索起来了。
老头子思索好久,最后不自觉地摇摇头。他俩更陷在失望中。沉默了许久,许久。老头子打破了寂寞:“啊!我想起来了,那就是王家窑呀!”这句话马上使两个青年的心情振奋起来:“谢谢你老人家。”
“好爷爷,我也谢谢你。”
这时杜队长已判定了圣母塘的方位,和想着住在那儿的仅有的几户人家了。
“圣母塘这是一百年前的名字,那儿出过什么‘圣水’……”老头子想叙说这地名变迁的来历,但是他马上想到自己不信神鬼,只相信自己的枪法而收住了口。杜队长和小马早聚精会神地想着和商量着自己的事情。
“快睡吧!”
“不,你老人家先睡吧!”
老头子进入侧内室去了,小马和杜队长就开始研究问题。
“王家窑东山坎原有一户人家,名叫王桂明,有40多岁,是祖居山户,除种荒地外以烧炭为生,是一个老实人,解放后约一年又增添了一户,只两夫妇,男的叫王桂清,说是王桂明三叔生的,王桂明有两个叔叔在外,二叔在省城,这是你知道的,他还有个三叔出外约40年,流落在湘西门山,解放前都有信来家,解放后没有信来,王桂清打从湘西来,说父亲已经去世,生活不好混,本籍人欺侮他,他迫不得已只有回家。回家时王桂明认了亲,来乡公所登过记,王桂清是细长条,然而是一个黑汉子不是白净子,左眼更没有疤瘌,一来就是一把烧炭的好手,是个地道的劳动汉。他老婆也说的是一口蛮话,和他丈夫口音一样,不是省城话,两腮也没有蝴蝶窝,他们来此已四年,划为贫农成分,没分别人田,别人也没分他的田,那儿有的是荒山、树木,王桂明和他也没有什么争执,又是个深山窝,离此20里,详细情况我还说不清楚。如果从照片的大模样来看,倒是有点像。”这是杜队长的一大段话。
这段话使小马已确定案情,最后决定由杜队长去侦察,要特别小心谨慎,以免打草惊蛇。
东山尖已吐出了彩霞。小马吃过早饭仍回省城,他打算请示庄科长去电向湖南门山询问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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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初战
小马走后,杜队长总是想着圣母塘,想着那个没有疤瘌眼的细长条黑汉子,想着那个没有蝴蝶窝的女人,他一方面好奇,一方面也可憎。好奇的是:小马告诉他什么美国制专为特务用的药水洗个澡皮肤可以变色,什么美国制专为特务用的改变面容的胶皮。他可憎的是:这些特务竟能隐藏到现在进行阴险活动,不让人民过好日子。然后,他又想到电台这玩意儿从没有见过……最后,他又想到这家伙常和谁来往呢?呵!桂明算是一个呀!不,桂明向来是好人。那还有谁呢?还有个卖炭的,叫什么丁老板,就是萍乡人,个子满结实、圆脸横肉,眉毛乌黑像是两把刀。这倒是个可疑的家伙。怎么侦察呢?……还不要惊动他,这个任务又不能交给别人,对,自己去一次吧!
他没有吃中饭,便向圣母塘出发了。
爬了一个山又是一个山,有时穿过山茅草,有时穿过森林。天到中午,王家窑已在眼前了。几座炭窑,直冒着烟,遮住了半边山。桂明、桂清的房子像是两层楼,其实不过是后一个洞的地基比前一个洞高出罢了。桂明的房顶又被覆盖的山石掩起,山石上还长了许多树,俨如仙界或者魔窟。杜队长很熟悉地绕过了一口小塘,这口塘就是他祖父告诉他的圣母塘,是山上的泉水流到这里打一转向山下流去的地方。
杜队长进了桂明的房子。桂明一家老小正在吃中饭,见杜队长来了,很亲热地招呼着,要他吃饭、吃茶。他谢绝了。
“我是来和你谈组织烧炭生产合作社的事的。”杜队长说。
“杜队长,我很早就同意了,毛主席号召我们组织起来,一定有好处。”桂明说。
“现在你们商量得怎样啦!”
“桂清还有点不同意,他说困难。”
“什么困难?”
“还不是说山大人散,集不来,还有……”
“碰!”一个孩子打碎了一只碗,跟着孩子也哭叫起来了。桂明看了看自己的屋子,孩子闹,又很肮乱,后屋只两夫妻,清爽,便随口说:“到后屋找桂清一起谈吧!”
相让了一番,最后桂明还是走在前头引路,“桂清,桂清!”他一面走,一面大声地向后屋叫喊。
桂清出现在后屋的门首,杜队长看得真切,桂清和往常一样是个黑汉子,细长条,左眼没有疤瘌。桂清忽然发现杜队长,面色有点吃惊,但马上又平静了。
“杜队长,好久没来啦!”桂清也热情地打着招呼。接着他们一起走进了屋子。因为屋顶有山石和树枝的掩盖,屋子的光线显得阴暗。一个大肚子女人,她开始有点慌,又有点不好意思。
“杜队长请坐吧。”她向杜队长覥颜地说了句话,急速将身子转过去,把摊开的被子掀卷到床的一头。被子里像裹了衣物之类,床是靠西墙,床上铺张大草席,光溜水滑。屋子是两间,没有隔起内室,右旁有侧门,侧门敞着,门外草棚里有锅灶等物。
杜队长坐在床对面靠窗子的方桌旁。桂清坐在床的一头倚着被子。
“杜队长是来谈组织烧炭生产合作社的。”桂明向桂清说。
“唔,这是好事!可是……”桂清的话没说完。
“杜队长,随便吃点!”那个叫桂英的女人打断了桂清的话,捧来了饭菜摆在桌上,“米有点困难,你包涵点。”
社队长注意听着她的口音,仍和往常一样是个蛮子。而且两腮是没有蝴蝶窝的。
饭菜他还是谢绝了。
“烧炭生产合作社有点困难呀!杜队长,这山大,人少,聚拢不来呀!”桂清这才说完他的话。
“有点困难,克服得了的。”桂明反对着说。
“困难是有的,不过我往天曾说过:第一步和县里或和萍矿订立订货包销的合同,免得抬价减价影响生产,便宜给丁老板赚。第二步再谈集体生产。”杜队长解释着,特别有力地说出丁老板几个字。
“我没意见。杜队长,你看怎办都好。”桂清也转了一下口。
“桂清,将来模范你是够格的!”杜队长打量着桂清夸奖说。
“老二在湘西烧了十几年炭啦,听说我三叔在家时也是烧炭的能手。”桂明似乎觉得自己是赶不上老二的。
“湘西的烧炭柴怎样?”杜队长故意把话题拉远些。
“这要看什么地方,有的炭柴不好,我住的门山,是出好炭柴的地方,全是茅栗子树。”桂清尽量详尽地回答。
“你一直烧炭,自己也烧黑了。”杜队长又换了话题,有点打趣地说。
“我向来是这样黑呀!”桂清不介意地回答。
杜队长这时按照小马的嘱咐留意他的手,确有些白色的斑纹,这是经常下水的缘故,杜队长心中都明白了。
桂清听到杜队长的问话,又看见杜队长留意他的手。心中也警戒了起来,表面上还故作镇定。
“这张画真好看呀!”杜队长这时忽然想到不应该惊动他,故又把话题转了,转到墙上贴着的《我们热爱和平》一对美丽的孩子的画像上。
“是的!是的!我最喜欢这张画。”这无意的问话,又引起桂清的紧张,然而在表面上他更装得镇静。因为这幅画的后面藏着他的机密。杜队长也是精灵的人,桂清的表情他也能看得出。
“你们谈起闲话来了,生产合作社怎办呀?”桂明有些不耐烦地说。于是他们又热烈地言归正传。
太阳已偏西了,杜队长辞了行,他的心里似乎载有一个定盘星。
这个桂清夫妇,心里更怀着鬼胎,他们的感觉比老鼠还灵敏。于是,当天夜里,这一对夫妇便潜逃了。他们的行动如此迅速,这是杜队长没有防范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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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从昏暗的眼睛里射出光亮来了
桂清夫妇的潜逃,小马和庄科长都得悉了。
湖南某县公安局也来了电报,证明他们那里仍然有个桂清,而且桂清的父亲依然在世。这个潜逃的桂清,就是卢昌茂无疑了。庄科长事先和重庆有关部门取得了联络,在那里过去的中美合作所有卢昌茂的档案,他出了中美合作所分配的是台长而不是什么上士班长。
卢昌茂潜逃的事,小马告诉了张长发,张长发又把这件事告诉了廖月娥,并且按照小马的指示给廖月娥谈了许多话,交给了廖月娥任务。
廖月娥本来在心中曾慢慢地升起过喜悦的希望,细眉下的眼角也曾舒展过笑意。现在突然听说卢昌茂逃跑了,这个可怕的消息又使她心里紧张起来。“长发要我留意他们的下落……我上哪儿去找呢?我整天在家哪儿也不能去又怎能去找呀!”廖月娥难为地想着。“呵!今天不是丁老板来了吗?他每次都是从罗霄山来的,卢昌茂跑了,他一定是知道的,得留意他给王胡子带来的风声。”她想到这里,开始警惕起来。
夜是深了,街道上都没有了行人,一切是寂静的,只有电厂传来断续的机械轰鸣声,搅乱着廖月娥的思想,天也有些闷热,她实在无法入睡了。
廖月娥住的房子,里外只两间,内室是王胡子和他老姘头住,外向从中隔了一下,一进门是锅炉盛长鱼的用具之类和一张冲门放的桌子,隔起的靠着后墙便是廖月娥的床铺,廖月娥的床铺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便是王胡子的床铺。
王胡子在内室里也是没有睡着,他时而咳嗽、叹息,时而捣枕、捶床,老姘头也被他闹醒了。
“为什么不睡觉?有什么心事?”老姘头带着病的声调斥责他。
“什么事还非得要给你说!”王胡子也有点不平静了。
过了一会儿,王胡子还是没有睡,翻来覆去地在床上叹息。
“你乱闹腾啥,有什么事你倒说说呀?”老姘头似乎有点火了。
“好,给你说,是为了你女儿女婿的事!”王胡子尽量把他的声音压低。
“什么?”
王胡子没有马上回答,突然寂静起来了。然后他敲了敲木板。
“月娥!月娥!”是王胡子不高不低的喊叫声。
廖月娥心中跳了几下,决定不回答他。
“睡着啦!”王胡子自言自语地又像是对老姘头说的。
“给你说,他们逃啦!”王胡子惊骇的声调。
“逃啦!出事了吗?”老姘头也惊骇担心起来了。
“是的,出了事啦!那个杜队长找上门去啦,杜队长去的时候,昌茂正在擦电台,杜队长进了屋子,电台还摆在床上。”
“哎哟!这怎么办呀!”
“桂英机灵,用被子盖起啦!”
“谢谢老天爷!”
“后来杜队长问长问短,话色都不对,他们担心,当晚就转移了。”
“到哪里去啦?”
“听说在黄先生家里。”
“她是要生孩子的呀!”
“我也为这担心哪!”
“你怎么知道的?”
“今天傍晚有黄先生的佃户送来的信。”
“孩子生了没有?”
“生啦!在夹壁墙里生的。”
“是男是女?”
“我也不知道呀!信中没写,我也不好问那个佃户。”
“你要去一趟!”
“我是想去,把孩子接来。”
“什么时候去?”
“打算三五天。”
这时廖月娥心中完全明白了,原来他们谈的正是卢昌茂的事,什么电机子她也知道真名字叫电台了。她静心地听着,想听出姓黄的什么名字,住在哪里?但是他们总不提起,因为这在他俩心里是烂熟的。
“丁老板知道昌茂的事吗?”
“不知道,他今天坐火车还到山里去呢?”
“那多危险呀!”
“或许没事,他是精明强干的人,身上还有那个‘家伙’。”
这一段,廖月娥心中也是明白的,丁老板就是那个眉毛像两把刀一样的卖炭的萍乡人。那个“家伙”当然指的是枪。她还想听些其他的事情,但室内谈来谈去,都是些老问题了。突然一个强烈的念头从廖月娥脑子里涌了上来:“长发不是要我留意卢昌茂的下落吗?为什么不去报告呢?‘人民政府才是我们的靠山……马同志会帮助我们除坏人……幸福要自己争取……’去!去!一定要去报告。”
廖月娥昏暗的眼睛里射出光亮来了,她屏着气,捏着脚步,从床沿下来,摸过隔板,屋门半关半张,有月光透进来,她出了屋子,悄悄地开了院门,风也似地向张长发的家奔去。她打算把这个消息先告诉张长发,再报告马同志。
张长发的房子还开着电灯,廖月娥以为他仍在忙活,叫了门,进去,张长发惊喜地迎着她。她看见张长发就从头至尾把她刚才听到的消息都告诉了张长发,张长发仔细地听着,有时点头,有时思考,有时露出喜色,他那粗眉大眼的每一个表情都被她端详着,最后她一口气讲完时提了个要求:“你带我去找马同志,我一定要当面给他讲。”
“廖月娥同志,我在这儿。”是小马的声音,他从内屋子里走了出来,他铜铃似的眼睛里闪着喜悦。
“你……你也在这里……”小马的突然出现,使她感到有些惊讶,一时反而不知从哪里说起了。停了一会儿,才把她所听到的情况一一告诉小马,最后说:
“马同志,那个什么黄先生,可不知在哪里!”
“这个,张长发同志已经弄清楚啦。”
“长发,你们已经都知道啦!”廖月娥愕然地说。
“不,我只知道黄先生住处这一点,今天下午,我在你门前转,有个乡下老农民送信给王胡子,不知你的门,问我了,我说:‘你从哪里来的?’他说:‘樟树。’‘是谁送来的信?’‘是黄济仁先生。’我只知道这一点,其他你讲的我还一概不知道。”
“马同志,这……”
“这有办法啦!”小马回答着廖月娥。
小马看了看表,已夜3时半:“不早啦,你们谈谈吧,我要回去。”小马看了看张长发、廖月娥,最后说:“我一定要吃你们的喜酒,快点准备吧!”说完,他飞快地走出了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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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再战
在圣母塘首先发现卢昌茂夫妇逃走的是桂明。那天早上,后屋没有动静,也不烧火烹饭,窑上的炭早要烧成灰了,也没有人去封火。桂明到后屋察看时,物件非常零乱,后角门锅灶旁还烧剩一堆纸灰。衣被家具皆在,就是没有了人。这使桂明吃了一惊。他也猜不透其中缘由,只是飞快地报告了杜队长。
杜队长和桂明忙奔来圣母塘,还带来几个民兵,将卢昌茂的住宅仔细检查了一下,发现些可疑的空药水瓶,在《我们热爱和平》的画子后面,找到了一个墙洞,墙洞修理得很讲究,全是木板隔好的,还有木板垫,木板垫上有棉絮垫。垫上有放着分量很重的东西的印子,墙洞中还有一段破皮线。杜队长这时才知道昨天谈到这幅画时卢昌茂神色惊恐的原因。锅灶旁的纸灰堆,还有些残纸头,这纸头都是些阿拉伯字码,杜队长这就断定了一切。
“原来真是这样的家伙!”杜队长心里怀着仇恨暗暗说。
桂明从杜队长的眼睛中,也能看出,这反正是件不得了的事,他完全明白了桂清原是个大坏人。叫他怎么说呢?又惊恐,又怕连累自己,又不好表白。
杜队长对桂明虽然也有点怀疑,但基本上是相信他的,他是个好人。
杜队长除迅速将此事报告县局转告省里外,并布置了这一带的警戒。他心里很熬糟,自己是民兵模范呀!过去剿匪反霸,再大的“猪头”都能擒到手,现在却碰着这个狡猾的“老鼠”。
这两天他总是带着几个民兵在山里游动。
一天早晨他接到了电话,要他注意那个卖炭的眉毛像两把刀似的家伙。他和卢昌茂是一伙的,今天入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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