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任翔 分类:故事族·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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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是李金良!”我重复了一句。“他与林雅有什么利害关系?据贺晓琴同学反映,林雅和他在新生接待站相遇,一个热情迎接,直呼其名,一个冷若冰霜,转身而走。这就说明他们早就认识,并且有不同一般的关系。更能说明问题的是,我访问过杨帆的同学何岭峰,据他反映,在与杨帆恋爱之前,林雅和另一个叫小白的知青好过,这个家伙不但奸污了她,而且又抛弃了她。为了证实小白就是李金良,我们做了一次大胆的尝试:在李金良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突然直呼小白,李金良听后,惊惶失措,反应异常。后来,经过调查证实李金良就是小白。当然,证实了李金良就是小白,并不能证实他就是凶手。我们丢开解剖室这条线索,抓住另一条线索——烧焦的钞票。从林雅箱子里找到的钞票和驼背张房内搜到的钞票,给了我们很大的启发,两种钞票烧焦的部位、新旧的程度完全相同,甚至连票面号码也相差不远,可以肯定钞票出自一个人之手。同时,也不难推测出,钞票来源不轨。当然行窃者明显地不可能是林雅,如果是驼背张,那么林雅箱子里的钞票就无法解释。最能说明问题的是李金良曾经平息过小卖部那场风波,暗示过驼背张,显然是做贼心虚的表现。因此,我们可以怀疑李金良是行窃者。并且,从肖亚男的回忆中得知,林雅知道李金良非常有钱。而林雅箱子里的那扎钞票也是李金良给她的。李金良入校后,抛弃了林雅。当林雅考入医学院后,他可能有希望两人重归于好的念头,但他发现林雅恨他,因此,李金良有可能杀人灭口。也许,各位认为我的推理有些牵强附会。现在请莫科长来公布一下调查材料,大家可能会清楚一点。”
莫科长有条不紊地拉开了那个皮夹,拿出一份卷宗,站起来说:
“根据钞票号码的线索,我们做了艰巨而细致的调查工作,证实:六年前,人民银行城关办事处因为武斗而引起了场大火,结果两万元不翼而飞,当时,有人说这两万元是被大火烧了。经检查,没有留下灰烬,而放在同一个保险柜里的几扎毛票也只烧焦了一角。有人怀疑是李金良,因为他父亲是这里的负责人,李金良经常直进直出,当时也在场。但他父亲还是市委常委,有后台,没人敢去碰他。”
与会者的窃窃私语,不知是赞许还是有异议。张科长有点坐不住了,他终于站起来说:
“既然驼背张不是凶手,他为什么要自杀呢?”
“驼背张的死根本不是自杀,是他杀!”我说。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们不能怀疑尸解的结论。应当尊重科学!”张科长很得意自己时髦的说法。
“我们当然要尊重科学。是的,尸解的结论是血中酒精浓度达到了能致常人中毒的剂量。我们想想,驼背张是一个酗酒成性的老酒鬼,常人能中毒致死的剂量,也许只能使他酩酊大醉。再说,从尸体僵化的姿势来看,有死于心肌梗死的可能。奇怪的是冠状动脉没有发现任何血栓,在对狗进行试验时,贺晓琴一句无意的问话,引起了李金良异常的惊恐的原因,可能是他趁驼背张酒醉后,在他的静脉血管注入了‘KX’,引起驼背张死亡。至于李金良为什么要杀死驼背张,我是这样认为的:李金良杀死林雅后,又把她制成了标本,是瞒不过尸体房驼背张的,如果没有驼背张的配合,也是不可能的。再从驼背张房内搜出的钞票来判断,驼背张是被李金良收买了。事后,他又指使驼背张焚尸灭迹。但当他考虑到这种办法也行不通时,又想出了一个一箭双雕的诡计:杀死了驼背张,制造了畏罪自杀的假象,这样一来,既能嫁祸于人,又可杀人灭口。”
神秘的解剖室
九不是尾声
我陪着亚男、晓琴走出会议室。大家没有说一句话。快走到公安局的大门口了,晓琴突然握住我的胳膊,轻声地说:
“周姐,你认为林雅的死,她自己要负一定的责任吗?她和李金良、和杨帆……”
我怔住了,我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我望着晓琴,她那双美丽的大眼睛里含着泪花,正凝视着我。不知为什么,我一下子想起了那个疯狂的年代,那位慈祥的老教师——林雅的妈妈,那个和我朝夕相处的美丽多情的姑娘林雅,还有杨帆那双忧郁的眼睛,驼背张那狰狞的笑貌,李金良那身洁白的工作服和他那装腔作势的“风度”,寒光闪闪的手术刀……
我想起了一位诗人的诗句:“年轻的朋友,学会生活吧!”
选自《当代中国公安文学大系:神圣的使命》,
群众出版社,1996年
蛛丝马迹
蛛丝马迹
陆长源
蛛丝马迹
车脚板底下的炸药
事情发生在上海,一个暴风雨的夜晚。那个夜晚,台风刮到了九级,黄浦江水也从地下水道里倒灌到街道上。街灯在马路中央摇荡不停,电线杆上、建筑物旁都挂起了“危险”的警告牌,有的门口还垒起了防水的沙袋。
已经是深夜了,橡胶厂的铁门紧闭着。厂房和办公楼里都是黑洞洞的,只有警卫室里还亮着灯。披着黑色雨衣的经济警察不时从这里出出进进。
国营宏大橡胶厂最近接受了一批国防订货,赶制解放军解放沿海岛屿需用的大批救生衣。一接到这个任务,全厂紧急动员,工人们展开了支援前线的生产竞赛;全体人员都进行了保守国防机密的学习;厂里的人事制度也相应地严格起来,多日来没有招一个临时工;职工出入厂门不得携带任何物品,而且必须交验证件;围墙上虽然没有装设电网,但是经济警察一到夜间就加班巡逻。偏偏这时候又来了暴风雨,保卫科科长黄一尚同志就干脆把铺盖搬到了警卫室,亲自坐镇夜间的警卫工作。
夜里十一时五十分,担任第二班巡逻的两个经济警察听到工厂围墙外有一声急刹车的声音,接着他们就到警卫室去交班,同时汇报了这个情况。接第三班的是经济警察陈燕和李荣庚,他们担任十二点到两点的巡逻。一走出警卫室,组长陈燕就听到工厂墙外有类似汽车发动的声音,但是这时风是这样大,就像要把上海这几千几万个高烟囱一齐扫倒似的,工厂上空的电线电缆也在风中狂啸,在这样的狂风暴雨里,不管听什么声音,总是听不真切,陈燕说是汽车的声音,李荣庚却说像是电线的啸声,这样,他们也就没有继续追究这件事。
高统胶靴噗嗤噗嗤地响着,电筒光一会儿在围墙根闪亮,一会儿又在各车间门口闪亮,两个经济警察小心地巡逻着……
陈燕走进了第一车间,一会儿,电筒光向外闪了三下,李荣庚立刻赶了过去:
“发现什么啦?”
“看!”陈燕的电筒指着地下——地下一道水迹一直向第二车间延伸过去。
是前一班巡逻留下的痕迹吗?然而水迹中却没有一个脚印。陈燕和李荣庚对视了一下,跟踪着水迹,通过一段室内走廊,走到第二车间,车间里一片漆黑,李荣庚摸到墙边,扭开了电灯。
车间里明堂堂地没有什么异样,窗户关得很严实,车间有两个门,通卸车场的一个门已经锁闭,只有通第一车间的那道门是敞着的,水迹就是从这里伸过来,一直延续到车间中央那台“轧橡车”旁边。
轧橡车是厂里最重要的一台机器,机器上插着一面三角红旗,旗上绣着几个字:先进生产小组。
巨大的机器还是安安稳稳地蹲着,每一个零件都是亮光光的。陈燕和李荣庚动手将机器近旁的软橡一块块搬开,上下左右,仔细地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东西。水迹究竟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这里的呢?是什么狗或猫到车间里闲逛了吗?但是厂里既没有狗也没有猫。陈燕又一次用电筒照亮了机器的下层,忽然有根什么银亮的东西一闪,仔细一看却是一根细麻线,从车脚板底下伸出来,在上面轧橡滚筒的轴心上挂着,就像是白天工作中无意滚上去似的。陈燕的心剧烈地跳起来了,他轻轻地扳开车脚板一照!终于看到了一扎炸药,那条麻线正扣住了炸药上的信管,啊!只要明天早晨一试车,轧橡滚筒一转,一场巨大的爆炸就会发生在这里!
陈燕守着机器,李荣庚立刻到警卫室去报告,保卫科科长来了;十分钟以后,公安局的警备车也开到了。
这时候,李荣庚想到了二十分钟以前陈燕听到过的那一声汽车发动的声音,他赶到厂外的围墙边看了一下,但是街上的积水差不多已有一尺深,暴雨仍在哗哗地下着,这时候即使有一队坦克开过,怕也不会留下一点痕迹!
蛛丝马迹
仅有的一个脚印
仔细地检查了现场以后,陈燕和李荣庚继续巡逻,黄一尚科长和公安局的江青同志一起回到警卫室来。
在检查现场时并没有发现什么非常有价值的线索,特务选择在这样一个暴风雨的夜晚来进行破坏是有充分的理由的:大雨一冲,踪迹不留。在进入室内之前,特务显然把鞋脱了,因此在室内也只留下了从衣服上滴下来的零星水点,而没有留下脚印。但是,不管计划多周密,也难免要露出一点破绽,就在东边围墙根的一个垃圾箱里,特务还是留下了一个脚印。垃圾箱的盖本来是开着的,大概特务在越过围墙跳到垃圾箱上时,一不小心踩进了垃圾堆,于是在果皮纸屑和煤灰合成的垃圾堆上,终于留下了一个凹坑——一个犯罪的脚印。
黄一尚非常不满自己的工作,他一面请江青坐下,一面连声痛责自己的疏忽,既然特务能够爬墙进来放炸药,那就说明自己没有把警卫工作组织好。看!特务就钻了我们这个空子进来了。
江青比黄一尚这个刚从军队转业出来的干部年轻些,但是做保卫工作的时间却长些,因而也显得沉着些。他倒觉得橡胶厂的警卫工作还算是做得不坏的,要不,还不知会发生怎样严重的事故呢。不过他现在想的是另外的问题,他向黄一尚说:
“我觉得,那个垃圾堆上的脚印,到底也给我们说明了一些问题。”
“说明特务是从厂外越墙进来的吗?这,就是没有这个脚印也可以说明了。”
“不,正相反,脚印说明了这个特务虽然是从厂外来的,却还是个厂里的人!”
江青的这句话把黄一尚引向了思索,进而有条有理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第一,脚印落在垃圾箱上,垃圾箱离卸车场最近,可是他不从卸车场那个门进车间,却绕了大半圈从第一车间的小门进来,他这样做,显然是因为他早就知道了通卸车场的那个门晚上是关闭的……第二,他先进了第一车间,第一车间也有很多机器,可是他不破坏那些机器,因为他知道破坏那些机器对我们目前的救生衣生产并不是最致命的,而真正对我们最重要的是‘轧橡车’……”
“说得对。”黄一尚敬佩地看着江青,然后顺着江青的这条思路,把话接了下去:
“第三,你看那炸药放得多险!露在外面的只有一条细麻线,而真正的炸药却埋在机器底下!不懂这个机器的人是想不出这样的办法来的!还有,第四……”说到这里,黄一尚因为自责而顿了一顿,然而他还是说了出来:“第四,他知道十二点钟是我们经济警察交接班的时间,而这种交接班又是在警卫室进行的,他正好看准了这个空隙!”
谈到这里,黄一尚就要从铁箱里取出人事档案来研究,江青劝他慢一慢,说:“我们先研究一下对策吧。依我看来,我们先别声张,就当没事儿似的,这样也许更便于我们进一步侦察。”
黄一尚在铁箱前站定了,脸色变得更加严肃起来,他思考着,然后坚定地说:
“不,为什么要帮敌人把它的罪行隐藏起来!敌人已经向我们挑战了,我们就应该让大家都知道这件事!要让全体工人同志都看到敌人的阴谋,更高地鼓起大家支援前线、消灭敌人的劲头来!”
黄一尚的眼睛里闪着炯炯的光,江青热情地望着他。他在想:多么简单的道理,可是又多么正确,坚定!
江青立刻表示了同意。接着他们分了工,江青负责侦查十一点五十分在厂外急刹车、又在十二点零五分开走的那辆汽车的下落,黄一尚负责厂里的工作。
当他们握手告别的时候,时间还不到凌晨三点,外面依旧是狂风暴雨。
蛛丝马迹
出租汽车的遭遇
江青的侦查可以说是非常顺利,当他在天亮时回到局里,向处长汇报完了以后,处长说:“关于那辆汽车的下落,看来已经可以不必侦察了。”
处长带江青走到另一个房间。这里,沙发上坐着一个衣衫不整、神情疲惫的人。处长对江青说:“这位同志是泰山出租汽车公司的司机,关于你要找的那辆汽车的下落,也许他可以告诉你。”
写字台上放着两只手套、一根麻绳和一块布,司机走过去拿起那根麻绳,激动地叙述起来:
“昨天晚上十点三十六分,站务员拿了一张出差证交给我,叫我驾驶汽车到和平路八十八号去。我马上把车子开出公司,大雨落在汽车的挡风玻璃上,几乎什么也看不清,车子不能不开得很慢,我心里很急,就怕误了人家的事。可是当我把车子开到和平路,找到八十八号的时候,我一看,这哪里是什么人家!这是一条很长的弄堂,而且弄堂口也没有一个人,我只有拼命按喇叭,大概等了有三五分钟,才从弄堂里走出两个人来,一个坐在我旁边,一个坐在后面,一到车上,坐在我旁边的人就对我说:‘到江海路!’”
江青说:“这两个人的模样你能说一说吗?”
司机摇摇头:“这两人都戴着大口罩,一个穿长雨衣,一个穿短雨衣,穿长雨衣的那个还戴一副黑边眼镜。他们的面貌怎样,我实在没有看清。那时我还当他们是晚上看急诊回来的医生呢!对了,有一个还拎着一个皮包,就像医生用的那种方皮包……”
江青点点头,请他继续说下去。
“那时我报了时间:十一点零五分。那坐在前面的人叫开车。江海路是在东边,大风大雨正好迎面来,车子愈向东,地方也愈偏僻了,开到丰台路的时候,前面的那个人突然叫停车,我刚煞停车子,后面一支手枪已经抵住了我的头,我的脖子也被两只手扼住了,我要喊喊不出。接着一团东西塞进了我的嘴里,一块布蒙住了我的眼睛,一条麻绳捆住了我的手脚,他们把我从驾驶座摔到了踏脚处。后来我只听到汽车的马达声又响了,车子开动了。车子开了大概半个钟头,突然后面的人叫:‘停!停!’接着又是一个急刹车。车子一停,只听得后座的人对前面的人说:‘还早一些呢,等几分钟再说!’这时候我听到后座的人在开皮包,几分钟以后,车门轻轻一响,有人下车了。一会儿,又听到车顶上有人落脚的声音,像是有人爬到了车顶上,可是声音马上又听不见了。这时候,后面只有我一个人,我想动弹一下,可是刚刚转过半个身来,就被前面那人一把按住了,这时我才知道前面那个人仍旧在车里。”
“是戴眼镜的那个人吗?”
“是。车子在那里没有停多久,我只听见大雨劈劈啪啪地落在车顶上,别的什么也没听见。在一二十分钟以后,那另一个人回来了,大概短雨衣上都是水,水点落在我的头上。车子又开动了,这次开得比来时快,听机器的声音,大概是以一小时六十公里的速度行驶着。开了约莫三四十分钟的时间,车子停了,两个家伙都下了车。有一个用枪口撞撞我的头说:‘报告去吧,当心你自己的脑袋!’直到一个钟头以前我被群众解救出来,我才知道车子已经开到了西郊!”
江青听完了司机的叙述。不错,这就是特务用来到橡胶厂放炸药的那辆汽车。但是,那两个“乘客”究竟是谁呢?在上海这人的海里,怎样去寻觅这两个人呢?
江青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问道:“他们初上车时,你注意了他们的雨衣吗?是湿淋淋的呢,还是比较干?”
司机说:“我没有很注意这点。不过这雨衣一定不是很湿,要是雨衣上都是水的话,我为了不让坐垫沾湿,一定会劝他们脱掉雨衣的。”
江青又仔细地检查了那块布、那条麻绳和那双手套,布是一块普通布,麻绳也是一条普通麻绳,手套就是特务塞在司机嘴里的那“一团东西”,江青翻来覆去地检视着这双手套,这也不过是一双破旧的白纱手套,但是这手套特别大,而且在右手中指尖上有一个洞,江青把手套放到鼻子跟前一闻,这里似乎有一种熟悉的气味……
蛛丝马迹
三个工人的报告
第二天,橡胶厂里的职工都知道了特务放炸药这件事。轧橡车上的先进生产小组尤其气愤,他们提出要“以行动来回答敌人的破坏”。许多工人要求工会组织保卫生产的“纠察队”,领导上还没有表示同意,报名参加这个“纠察队”的就已有了一百二十人。许多工人都紧锁双眉,不作一声,但是工作却加紧了,今天上半日的劳动效率突破了以往任何时期的记录。先进生产小组因此又向全厂各生产单位提出了“提前给解放军交货”的目标。
这一天,保卫科的同志展开了紧张的工作,工人们也主动地到保卫科来提供“线索”。一个上午便有三个工人来找保卫科科长。
第一个来的是工人许光华,他建议厂的领导了解一下昨晚有哪些人不在家住宿,因为据他看来放炸药的这个特务,一定暗藏在本厂职工当中,这样一查也许就能查出。尽管保卫科事实上已经做了这个工作,但是黄一尚科长还是热诚地感谢了他的建议。
第二个来的是女工李凤兰,她谈了她对第一车间工人宋金山的怀疑。宋金山是她的邻居,年纪不轻了,可是还没有结婚,一个人过得倒还规矩,没有什么特别的嗜好,难得晚上出去看看戏。只有最近这半年来,他晚上出去的次数较多,他自己说是因为常常闹牙痛,有时痛厉害了,他就去找一个牙医。奇怪的是昨天晚上,刮那么大风,下那么大雨,他却要去看戏。往常他出去看牙医什么的都不和人家说,只是嚷一阵痛自己就走了,昨天出去却还特别关照了邻居们。宋金山是今天早上七点钟才回来的,回来时脸色黄得像张表心纸,他说昨天散戏晚了,下那么大雨,又没有车,他就住在戏院隔壁的春江旅馆了。李凤兰和她的丈夫看他气色不好,劝他告一天假,他说这样重要的生产任务是耽误不得的,所以他换换衣服又和李凤兰他们一起进厂来了。最后,李凤兰向黄科长说:“本来我们也不把这当一回事,可是一进厂就听说昨天晚上厂里给特务放了炸药,我才想起了宋金山这件事……”
黄一尚记下了她的话。
李凤兰走不多久,又来了包装工人王阿发,王阿发这人看来总带几分“流气”,他过去常赌钱,现在没处赌了,可吃喝玩乐还是照旧,唯有劳动却不很好。他的到来,使黄一尚稍微感到意外,但他还是诚恳地说:“王阿发同志,你谈吧,你这样关心工厂是好的。”
王阿发说:“是啊,我这个人一向就是这样,工厂嘛,就是我们自己的家嘛,哪能不关心!黄科长,你知道张祥谦这个人吗?你别看他工作挺好,我看就是有点问题。前两天他还问我:‘阿发,你看轧橡车那先进小组怎样?’你知道,他那个小组没评着红旗,他心里可恨着哩!而且……”说到这里,王阿发压低了声音:“他昨天晚上根本没有回来睡觉!我问他到哪里去了,他支支吾吾说是到工厂来了!你看,这可不是成问题!”
黄一尚愣了一愣,但马上点点头,对王阿发说:“好,我们一定调查这件事,非弄个水落石出不行!”
王阿发尴尬地笑了一下,说:“是呀,我也不过是凭良心讲话,可不一定对。”说完便匆匆忙忙走出去了。
江青第二次见到黄一尚,正是王阿发刚刚走出去的时候。江青谈了那辆汽车的事。黄一尚也谈了刚才那三个人的报告。谈完,他召来了经济警察组长陈燕,要他报告调查结果,陈燕拿出了一张名单,说:“这些都是两点钟以后才回家的人。”
在这张名单上,有宋金山的名字,有张祥谦的名字,然而也有王阿发的名字。
陈燕说:关于这个宋金山,我们已经到春江旅馆调查过,据旅馆说,昨夜十一点半的确有一个叫宋金山的人到旅馆去,说因为雨大回不了家,要租一个房间住一夜,明天一早就走;今天早上六点多钟,宋金山果然走了。
关于张祥谦,陈燕说:张祥谦原来在夜校里学习文化,每晚都去,昨晚夜校因风雨大停了课,但张祥谦仍旧去了,而且一去就没有回,直到天快亮了才坐了一辆三轮车回家来,这一晚究竟到哪里去了,现在还没查明。
关于王阿发,陈燕说:他是早上七点钟回家的。在这以前,他在他的一个“老朋友”家里赌“牌九”,一起赌的共四个人,现在其他三个人已经都承认了这件事……
名单上还有其他人,但是那几个人昨晚之所以没有在家住宿,查明都有可靠的理由。
虽然问题的范围是缩小了,但是问题还是问题,而且看来还相当复杂。
江青和黄一尚几乎在同时想到了那双手套,也许这双手套可以给我们一个破案的捷径吧,从一个小物件上破案,不也是惊险小说里所常见的嘛!黄一尚决定请各车间主任来看看。
先来的是第一车间主任,他一看便一口认定这手套是张祥谦的。他说全车间就只有张祥谦有这么一双大手,而且,看,右手手套的中指尖上还有一个洞,这就是上个月修机器时给磨刀切掉的,这个人干活就是这样不顾死活的!
问题似乎一下解决了,手套是张祥谦的。但是,难道劫汽车、放炸药也是这个张祥谦吗?一想到这点,保卫科科长就感到一种困惑。不错,张祥谦对轧橡车小组得到红旗是不服气的,甚至可以说是不满意的,但是一个在上海解放时为了保护工厂曾经流过血,在以后的生产中又流过那么多汗,有过那么多夜晚为了合理化建议而失眠的老工人,会忍心把一包炸药放到机器底下去吗?不,这是不可能的。
黄一尚急促地踱着步,在军队里时,他做过连长、营参谋长、营政治教导员,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熟练的保卫工作者,但是多年的军队工作使他学会了一样:从斗争中来辨别人,来识出自己人和敌人。关于这一点,他一直还信得过自己,可是,现在,这个手套突然推翻了他多年积累下来的经验!他踱着步,踱着踱着……
黄一尚又试着再用自己的经验来看一看另一个人——王阿发,像王阿发这样的工人,现在在厂里是很少很少的了。在劳动纪律方面他是最差的,他不高兴了就不上工,他说:反正干一天活拿一天工资,我不白赚国家的就行。他倒也不见得有什么坏心眼,可就是不进步。可是,这次,这样的一个人却突然关心起他过去所不关心的事来了,是他进步了吗?不,他昨天晚上还在赌钱!这里究竟有什么问题呢?
黄一尚继续踱着步,江青也一直陷落在自己的沉思中。
蛛丝马迹
谣言流传开来了
下午,厂里流传着一个谣言,说凡是昨晚没有在家住宿的人都要被“逮”到公安局去“审查”,一个厂几百人,这一晚住在外面的人数起来也有一二十个,这些人听到这谣言都不安起来了,到处找人证明;“公用电话间”里特别忙,打电话的都是这十来个人。
黄一尚感到自己已经处于被动,反革命分子在放炸药失败以后,并没有停止活动,现在他又企图在厂里制造一种惶惶不安的空气,来掩蔽他的继续而来的破坏。黄一尚立刻作了公开解释。解释以后,有工人悄悄告诉他:这谣言的来源不在别处,正是王阿发。于是,黄一尚和江青只得再一次把王阿发找来。
看来放出谣言的人倒是先被谣言吓着了,王阿发一走进保卫科看到黄科长旁边还有另一个他所不认识的人,就显得特别不安,一进门几乎就踢翻了一个痰盂。黄一尚请他坐下,可是他刚坐下,立刻又站了起来,说:
“黄科长,我坦白!昨天晚上我是赌‘牌九’去了!”
黄一尚笑了,鼓励了他:“对啊!向组织要说真话。说了假话心里就不好受,是不是?”
“可不是!”王阿发吁了一口气:“我以后再不赌了!”
江青这时插进来问:“王阿发同志,你整个夜晚在外面,怎么知道张祥谦晚上没回家的呢?”
王阿发怔了一怔,说:
“这是听人说的。”
“谁说的?”
“……”
“你又怎么知道,凡是昨晚没有在家住宿的人都要给送到公安局去审查呢?”黄一尚紧逼一句。
王阿发又怔了一怔,说:
“这也是听人说的。”
“谁说的?”
“……”
又是一阵紧张的沉默,王阿发一时讲不出话,黄一尚、江青期待地望着他,他咬咬牙,终于说出了一个人来:
“宋金山!”
宋金山,这个不很惹人注意的名字,今天却听到了两次!
“今天早上,我脸也没洗,匆匆忙忙赶进厂里来,在厂门口,遇见了宋金山,宋金山看到我,一把抓住我,说:‘阿发,你又赌钱去啦!’自从上月里有次我赌钱被他撞着,他一见我就常常揭我的疮疤。有什么办法!这次又被他说着了。我求他别告诉人,不要让工会知道,我总是有点怕批评、斗争……”
王阿发不好意思地看看黄一尚,又继续说下去:
“他见我承认了赌钱,就悄悄地拉我到一边去说:‘你知道吗?厂里出事啦!轧橡车底下有人放了炸药!’我听了也吃一惊,我说:‘这还了得!报告公安局了吗?’他说:‘这还用说!开来了一辆警备车呢,说要把昨晚没回家睡觉的人统统逮起来,装回局里去审查呢!’我一听害了怕,不敢进车间去了。他说:‘依我看哪,也不用这么大惊小怪的,那放炸药的人可好找哩!’我问他是谁,他不说,他说这只能背后猜猜的,哪能随便乱说。我求他说,他说:‘这可只是咱两人私下里谈谈的,你可不能说是我说的啊!’我答应了。他说,照他看来,放炸药的准是张祥谦!他说:‘你没见吗?张祥谦看到轧橡车上的人就像有仇似的!上次,评了轧橡车小组一面红旗,他气得饭也没吃!你别看他是个老实头,老实头也能给坏人利用的。要是有个特务,在这把火上加点油,叫他放炸药,他准干!’宋金山这么一说,我还是半信半不信的。他说:‘你还不信?张祥谦跟你一样,昨天也是一晚上没回家!回来衣服都湿透了,还有一嘴酒气。喝酒也不中,脸还是铁青!’以后,汽笛叫了,上工了,他推了我一把说:‘别傻里傻气的!等着吧!公安局马上派车子来接你们了!’他这一说,把我弄得迷迷糊糊的,心里又疑又怕,又怕赌钱的事被大家知道,又怕给公安局当放炸药的逮了去,又疑心张祥谦真是坏人,又不敢相信宋金山的话……结果就来向黄科长报告了……上午说的‘不算数’,现在说的都是实际情况……”
“你向旁人也讲过这些吗?”黄科长问。
“是的,我总是肚子里留不住话,本来是想向人打听打听消息的,弄弄却自己说了出来,我说过:凡是昨晚没在家睡觉的,都要给逮到公安局去……”
王阿发偷偷地看了他所不认识的江青一眼(他早就猜出他是公安局的人了),看到人家并没有要逮他的样子,才放下心,又低下了头。黄一尚科长诚恳地向他解释了政策,并且鼓励他今后要好好学习要求进步,叫他自己想想这次的教训……
王阿发一走,黄一尚和江青就再一次打开了宋金山的档案袋,是的,尽管他昨天是安安稳稳睡在春江旅馆里,然而也还有重新考虑一下的必要,看来敌人也有弄巧成拙的时候……
蛛丝马迹
一个冒险故事
又是一个夜晚了,台风还未停息,雨虽然小了一些,可仍旧是够猛的。七点半钟光景,路上已经很少行人。上海西区的地势特别低些,天上降下的雨水,地下水道里涌上来的江水,都汇集在街上,浊流滚滚,简直成了一片泽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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