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马伯庸 分类:故事族·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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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游挽了挽袖子,迈步就要进殿,却被朱熹拽住了。朱熹正色道:“孔庙是天下学统的渊薮,就算我辈要在此作法收笔,也该先礼而后兵,心怀恭敬,不可亵渎了圣贤。”
陆游撇撇嘴,知道他是个迂腐儒生,也不跟他争辩,招呼其他几位笔冢吏一起跪倒在地,依着祭孔的礼仪拜了几拜。朱熹拜得特别认真,全套动作一丝不苟。
等到七个人都拜完之后,那孔圣的塑像突然动了一下。这时候,大家才看清楚,孔圣的怀中,居然立着一支笔。这支笔与普通毛笔并无二致,只是气势极强。但凡笔灵,多少会带有些光芒,而这一支笔却寸芒不散,反而把周围的幽光也吸收一净,它身周数尺之内极黑极深,如同笼罩着一层黑雾,难以看清形体,让人觉得深不可测。
陆游双目寒光一绽,认定它正是此行的目标。这时一阵强大的灵力以笔灵为中心向四周弥漫开来,众人均觉得气息一窒。陆游发现这气息与朱熹的浩然正气十分相似,只是强出百倍之上。这支笔灵似乎全无藏匿的打算,就这么大刺刺地显现在他们面前。
它的笔管之上竖铭一列字迹,上书:“道源出于天,天不变,道亦不变。”短短十二个字,居高临下,睥睨众生,仿佛与天地联结,蕴含着无限气势。
“果然是这一支笔啊……”朱熹仰起头来,目不转睛地盯着这支有笔冢以来最凶恶的笔灵,心中无限感慨。他的养气功夫再深沉,此时也无法抑制情绪,从肩膀到膝盖都激颤起来。
天人笔!
董仲舒的天人笔!
那笔灵居高临下,毫不掩饰地释放通天的浩然正气,朱熹、陆游与一干笔冢吏的灵台一下子被这气势淹没。朱熹双膝一软,几乎要跪在地上。饶是他心高气傲,此时也不得不收敛气息。
董仲舒是何等样人?天下儒生,谁能抗拒他的威严。
董仲舒生时去孔圣四百年,去孟圣二百年,乃是儒家承前启后之一代大宗师。此人奠定了儒家三纲五常的伦理基础,更首倡“天人感应”学说,成为后世儒家治学第一精要——故而笔称“天人”。董夫子在儒门的辈分之尊,只在孔孟之后。莫说是朱熹的紫阳笔,就算是颜师古的正俗笔,见了它亦只能俯首。
面对前代大贤,朱熹只有俯首叩拜的心思,陆游却神色凝重起来。董仲舒这支笔,他是知道的,也知道当初曾经发生过什么。
董仲舒儒学大成之后,曾向汉武帝进言“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得到汉武帝首肯之后,董仲舒便亲率门下弟子横扫天下,大肆捕杀百家传人。诸子百家虽得笔冢主人暗助,但他们所面对的是掌握了“天人”精要的董仲舒与整个大汉朝廷。“罢黜”历时二十余年,直至董仲舒去世,百家已被杀得人才凋零,十不存一,惨烈至极。儒家遂成官学,大行其道。
笔冢最为珍惜历代才情,总设法不使其付诸东流。而这董仲舒为了儒家独尊,竟灭尽天下百家学说,称为笔冢最凶恶的敌人,真是毫不为过。
“难怪那白虎仆能毁杀诸笔,原来它的主人是董仲舒的天人笔……”陆游喃喃道,脊背开始有冷汗流出。《白虎通义》根本就是董仲舒《春秋繁露》一脉相承的理论学说,那只白虎做了天人笔的奴仆,可以说是顺理成章。
陆游原本不知这笔灵身份,心中只是惴惴不安;如今他看清是董仲舒的天人笔,却忽生绝望之感。董仲舒当年风头极盛,就算是笔冢主人都难以制伏,如今光凭这几个笔冢吏,真的能顺利收笔吗?
他回头看看,那几名诸葛家和韦家的人,都傻呆呆地站在原地,被天人笔的气势所慑,他们的笔灵如同遇见雄鹰的雏鸡一般,甚至不敢露头——这也难怪,当年死在董仲舒手下的笔灵不知有多少,自然形成极重的煞气。寻常笔灵见了,无不退避三舍。
忽然之间,陆游眼神瞥到笔身,他注意到这天人笔虽然气势惊人,笔头却是半白半黑。寻常毛笔蘸墨,多是笔尖黑而笔肚白;而这支天人笔却与常识迥异,笔尖是白的,再往上的笔肚却黑得像浸透了墨汁。
“莫非那个就是笔冢主人的封印所在?”陆游心念一动,连忙靠近朱熹道:“老朱,老朱。”朱熹被那天人笔的气势所惊,双眼迷茫,直到陆游拼命摇晃他的肩膀,才如梦初醒。陆游道:“你注意到了没有,这支天人笔虽然主动现身,却不曾出殿一步。我们站在这里,除了精神上略受冲击,别的也没什么异状。”
朱熹何等聪明,只略一想便道:“你是说它其实根本出不了殿门?”陆游道:“对,我觉得笔冢主人的那道封印,仍旧还有效果,所以这天人笔活动范围有限,只要咱们在殿外,它便奈何不了。”说完他把天人笔笔头半墨半白的异象说给朱熹听。朱熹为难道:“可我们在殿外,虽然它无奈我何,我们亦无法闯进去。”
陆游双臂交拢,关节发出嘎巴嘎巴的脆响,从容道:“这好办,让我进殿去试探它一番便是。”他说得轻描淡写,可谁都知道这一去绝对是凶险无比。朱熹闻言一惊,把他扯住,沉声道:“你可不要轻敌,那可是董仲舒董夫子,不是我们所能抗衡的。”他自幼向学,把这些大儒先贤奉若神明,如今亲见,生不出半点反抗之心。
陆游盯着那天人笔,嘴边露出一丝戏谑的笑意:“若换了别人,恐怕是不行。不过合该这天人笔倒霉,今日之我,正好是它的克星。”朱熹见他说得坚决,便从怀里取出一卷书来放到陆游手里:“董夫子一生精粹,就在这本《春秋繁露》。你带上它,或许这天人笔能看在往日情分,不会痛下杀手。”
陆游笑道:“你这家伙,平时木讷少语,这会儿却忽然话多起来。”朱熹“哼”了一声,抿住嘴唇,仍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冷冷回答:“书到用时方恨少。”陆游见他难得地说个笑话,哈哈大笑起来。
陆游又转身对身后几名笔冢吏叮嘱道:“我若是出了什么事,我的性命可以不顾,你们记得一定把从戎笔收好,去交还笔冢主人。这是他借给老夫的,不还给他可不行。”诸葛宗正和韦时晴面面相觑,觉得这位陆大人似乎在交代遗言,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
这时候一人从队伍里毅然站起来,大声道:“陆大人,我陪您进去!”陆游一看,原来是韦才臣。他拍拍这一脸激昂的年轻人肩膀,摇摇头道:“这天人笔,不是你们这些小孩子所能应付的。”韦才臣还要坚持,被陆游轻轻一推,他顿觉手脚酸麻,不由得倒退了几步,撞到韦时晴怀里。
诸葛家的雪梨笔与常侍笔两位笔冢吏也都是年轻人,被韦才臣一激,也要站出来慷慨赴义,却被诸葛宗正一眼瞪了回去。诸葛宗正怒道:“一切全听陆大人安排,不要自作主张。”陆游知道他的心思,也不说破,只是扫了他一眼,让后者一阵心虚。
交代完这一切,陆游把《春秋繁露》收到怀里,头巾扎紧,慨然迈步入殿。他脚步一踏进去,殿内空气流转立刻加速,天人笔从孔圣塑像怀中微微浮起来,仿佛一位起身离座来迎接客人的主人。
“董仲舒,别人怕你,我陆游可不怕!”
陆游哈哈大笑,随即把嘴闭上,开始吸气。只见他腹部收缩,整个胸膛都高高挺起,这一气吸了不知多少气息。他蓄气到了极限,突然开口一声暴喝,如霹雳惊雷,一腔气息急速喷吐而出,整个大成殿内的空气都被推动,霎时形成一个小旋涡。
“出来吧!”
从戎笔自旋涡中昂然出阵。这笔精光四射,锋芒毕露,就像是无数林立的长矛大戈,杀气腾腾。四周的气息被它的勃勃英气逼开数十步外,靠近不得。
天人笔冷冷地盯着它,一道淡不可见的威压推过去。从戎笔夷然不惧,挺立在半空岿然不动,像一块切开激流的江中巨石,让那道威压从两侧冲开,消散一空。
天人笔似乎很意外,它的地位无比尊贵,威压惊人,就连凌云笔这种级数的都要俯首称臣,怎么眼前这支其貌不扬的小笔却丝毫没受影响呢?它又连续散出三道威压,一道比一道大,最后一道甚至还隐含着儒学道统的浩然正气。
从戎笔从容而立,任凭这些威压拂过身体,只当是春风过驴耳,视若无物。陆游一阵冷笑,也不管那天人笔是否能听懂,挑衅似的大声道:“老夫子,今日你的克星到了!”
陆游一声低喝,从戎笔立刻化成两道黄光,笼罩在他的双拳之上。陆游一晃身形,提着两个酒坛大小的拳头,朝着那天人笔来了一个双风贯耳。
天人笔猛然从孔圣怀中腾空而起,避其锋芒。陆游的拳势太过刚烈,收之不住,正砸在孔圣人的塑像上,登时把这泥俑砸了一个稀巴烂。朱熹在殿外看到,面色有些难看,暗想这可太亵渎圣贤了。陆游在殿内大声喊道:“老朱你莫生气,孔子曰:始作俑者,其无后乎。这不过是个泥俑,我这也是恪尽圣人之道啦!”
令所有人大吃一惊的是,这天人笔在从戎笔前,似乎根本无心争斗。陆游连连出拳,挟着投笔从戎的决绝气势朝它轰去,它却只一味在半空浮游躲闪,不见有任何反制手段。
朱熹等人对笔灵了解不及陆游透彻,不知道这从戎笔是笔灵中的特例——当日班超投笔,凝练的是武人豪气,而不像其他大多数笔灵一样靠的是文人才情。所以面对处于文人巅峰的儒学宗师,从戎笔不像其他笔那样畏惧,反而跃跃欲试。
正所谓一物降一物。白虎因为寄寓有班固的灵魂,恰好能克制班超的从戎笔;而从戎笔的武人戾气,又恰好能对付文宗之魁天人笔。面对其他任何笔灵,天人笔都能占上一合之先,唯独碰到从戎笔,只能落荒而逃。正所谓“秀才碰到兵,有理说不清”。
果然不出陆游所料,他与天人笔相逐了许久,发现它只在大成殿内腾挪转移,却从不出门一步,果然是封印的缘故。陆游忽然注意到,那天人笔笔肚的墨色似乎比刚才变多了,朝着笔尖又前进了半寸。
“莫非那笔尖的白色,代表了它如今的灵力,而那墨色,便是封印的力度?”陆游暗暗思忖。
他知道笔冢内有一个法门,是用笔灵去蘸含有禁制之力的墨汁,借此来封住笔灵的力量,墨不退尽,封印不除。如今看来,封印天人的,正是这种办法。只是这里的封印是笔冢主人亲自施为,比寻常禁墨威力不知大去凡几。
而天人笔笔头两色的此消彼长,说明刚才这笔灵消耗灵力甚巨,无力抗拒禁墨,让墨色又重新开始浸染笔头。陆游暗喜,心想只待这么耗上一时三刻,就可让天人笔的力量消耗殆尽,禁墨便可重新封印了。
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声呼喊:“才臣,快回来!”随即有一个人影冲入殿中。陆游大惊,转头去看,却发现韦才臣手持商洛棍,满脸得色:“陆大人,你我合力,把这妖孽尽快擒下!”
原来韦才臣见陆游打得很是轻松,心里觉得这天人笔声势惊人,原来也不过如此。韦才臣素来心高气傲,刚才被白虎冲阵,觉得十分耻辱,此时见天人笔如此示弱,便想借此机会将功补过,立一大功。
天人笔一见又有笔冢吏进来,笔头轻摆,笔身周围的浩然正气凝聚成了数个旋涡,一派道统气派。韦定臣拿着商洛棍,朝天一指,叱道:“妖孽,还不快来受死!”陆游急忙喝道:“蠢材,快滚出大殿去!”
话音未落,那些道统正气汇聚一处,形成一只巨大手掌。这巨掌掌心朝下,五指分开,几乎可以遮住半个殿面,指间凝结着无比的威仪。一声严厉而恢宏的喝声凭空响起:
“罢黜!”
这声音高高在上,宛如来自天神的制裁。巨掌朝着韦才臣迎头拍去,如泰山压顶。韦才臣手举长棍,打算挡上一挡。只听“轰”的一声,烟尘四溅,那手掌已经把韦才臣和商洛笔实实拍中,整个大殿都为之一颤。
陆游又惊又怒,右拳猛震,一道金黄色的拳波冲了过去。可惜为时已晚,那巨掌再度扬起之时,地板上已不见了韦才臣的身影,只是指缝间多了一些灵骸碎片。殿内外的几个人都惊骇到了极点,想不到这巨掌轻轻一拍,就把一个笔冢吏和笔灵生生拍成了齑粉。
“受死吧,老夫子!”
陆游拳影霎时盖满了半空。那天人笔收了巨掌,翻滚了几圈,闪避极快,笔尾还拖着一长串浩然之气形成的雾团。那雾团盘旋了几圈,把那些散碎的商洛笔灵骸一一吸收进去,雾中偶有挣扎的灵光一现。过不多时,嘶鸣声渐渐消失,说明那诞生不过百年的商洛笔灵,已经被天人笔彻底吞噬了。
天人笔的笔体此时多了几分光华,就像是一只饱餐了一顿猎物的野兽。陆游惊讶地发现,天人笔笔肚那截墨色,朝上退了几寸,笔尖的白色比刚才占的面积大了许多。看来这天人笔,是靠吞噬笔灵来增强力量。吃的笔灵越多,禁墨褪得就越多。等到笔头全数变白,就是天人笔彻底解脱之时。
陆游就这么稍微一走神,那天人笔突然蹿到他跟前,滚滚黑气化作血盆大口,朝着附在他拳上的从戎笔吞去。陆游见天人笔吞噬了笔灵之后,已经不惧从戎笔的锋锐,只得游走缠斗,不敢与它正面对抗。大成殿内的形势,立刻逆转。
殿内很快便被浩然正气形成的滚滚迷雾充斥,殿外之人根本看不清殿内情形。
朱熹看到陆游身临险境,急忙唤出紫阳笔,同时对其他四人喊道:“我们快一起上前送笔,只要陆兄结成笔阵,便可立于不败之地。”
可无论是韦时晴还是诸葛宗正,都面露迟疑之色。诸葛宗正苦笑道:“陆大人尚且不能抵抗,我们去了,岂不是白白送死,辜负了陆大人的嘱托?韦兄,我说得对吧?”韦时晴默默点了点头,自从看到韦才臣身死之后,他整个人形容枯槁,根本已是无心恋战。
朱熹冷哼一声,伸出手去:“拿来。”诸葛宗正一愣道:“什么东西?”朱熹道:“你们收笔,应该是有灵器的吧?韦家的笔筒已经被白虎毁了,你们一定还有。”
诸葛宗正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现在还想收笔?能逃得性命就不错了!”朱熹一把揪住他脖领前襟,冷冷道:“拿来。”他头顶紫阳笔闪闪发亮,诸葛宗正知道这人的实力深不可测,只得咽下口水,从怀里取出一支鱼书筒。这支鱼书筒乃是湘竹所制,雕工十分精致,镂刻着冬日寒梅,最难得的是筒口写有一首王适的咏梅诗:“忽见寒梅树,花开汉水滨。不知春色早,疑是弄珠人。”乃是柳公权的亲笔真迹,颇具灵性。
诸葛宗正有些不舍道:“这是我家祖传灵物,只能暂借……”朱熹听都不听,从诸葛宗正手里一把抢过鱼书筒,飞身冲入殿内。
过不多时,殿内传来一阵嘶吼喧哗。诸葛宗正几人不知发生了什么,走近几步想看个究竟。突然一声长啸,有一支笔突破了浩然雾气,从殿里冲了出来。那四人定睛一看,脸色骤变,转身想要逃走,可已经来不及了。
悬在这几个笔冢吏面前的,正是得意扬扬的天人笔。
朱熹握着鱼书筒冲入殿内,毫不迟疑地放出紫阳笔来。他也是儒家中人,修炼得一身浩然正气,与天人笔的性质相近,是以并没多少排斥。
这大殿其实并不大,朱熹只稍走了数步,便看到远处陆游正在与雾气缠斗。他金灿灿的双拳飞快地朝四面八方击去,带动着空气流动,不让雾气近身。这种出拳的速度虽然暂保安全,却持续不了多久,陆游已经是气喘吁吁,垂下来的乱发被汗水紧紧贴在额头。
“陆兄!”
朱熹大叫一声,连忙跑了过去,紫阳一展,四周雾气倏然退散。陆游的压力顿消,这才得以喘息。他抬头看到朱熹出现,眼里闪过一丝欣慰之色。朱熹走到他身旁,问道:“天人笔呢?”
陆游摇摇头道:“不知道。刚才它跟我斗了几个回合,忽然就喷出这个什么浩然正气,把我困住。”朱熹环顾四周,眼前一片雾气茫茫,什么都看不到:“你最后一次看到它,是在什么时候?”
陆游忽然想到什么,拍了拍脑袋,感激道:“说起来,这还得多亏了你给我的那本《春秋繁露》。刚才我一时不小心,险些被天人笔刺中。好在有这本书挡住,那天人笔一触到我的胸口,发出一声长鸣,立刻就退了回去。那是我最后一次直面它。”
说完他从怀里把书抽出来,发现上面一半的字迹都消失了,只剩下半页半页的白纸,不禁一愣。朱熹看到这缺字白书,面色忽然一变:“糟糕,我忽略了一件事情!”陆游狐疑地望着他,朱熹道:“《春秋繁露》本是董夫子所写,这书固然可以救你一命,天人笔却也能借机从中汲取力量。”
“这区区一本书,能有多少灵力给它?”陆游仍旧有些不信。朱熹忧心道:“《春秋繁露》毕竟是儒家经典,富含圣贤之意。天人笔是儒学之笔,我想它多少能够从中获得一些儒家的精神作为补偿。”
陆游恍然大悟:“难怪它要栖身在孔庙之中。这里四时享祭,书香弥漫,儒学氛围浓厚。它待的时间久了,恐怕不用吞噬笔灵也能自行脱困。”
朱熹道:“不错。我那本书不是灵物,能提供的力量不多。但怕就怕是刚够它突破瓶颈,便是大麻烦了。”
陆游面罩寒霜,对朱熹催促道:“你赶快驱散雾气,我们出殿!”说完就要把那书扔开,朱熹忙拦住他道:“你且留着,那书好歹还有一半字迹,以后说不定还有用处。”
陆游依言把书揣回怀里,朱熹立刻驱动紫阳笔,把前方雾气吹开。两人飞奔出大成殿,一看外面情形,心脏一下子几乎要凝结如冰。
只见那天人笔浮在半空,从笔头伸出四只巨大的手掌,分作四方,牢牢捏住凌云、麟角、雪梨、常侍四支笔灵的笔身,肆无忌惮地抽取着灵气。只见那四支笔灵浑身发颤,动弹不得,只能任由天人笔予取予求,光芒比从前暗淡了不少,倒是天人笔笔头的禁墨颜色退得越发淡薄。
至于那四名不幸的笔冢吏,早已经精神崩溃,仰着头茫然地望着天空。
“怎么会这样……”陆游有些失神,眼前的这一切实在太让人震撼了,亲眼见到四支笔灵被毁,这对爱笔成痴的他来说,是多么大的打击。他的双手微微发颤,原本无比旺盛的活力一下子从身子里消逝,就像是变回一个真正的老人。
朱熹这时重重拍了陆游的后脑勺一下,没头没尾问了一句:“你是笔通,应该可以徒手拿住笔灵对吧?”陆游被他这么一拍,恢复了些神志,恍惚地回答道:“啊……正是,正是。”
朱熹扳住他的肩膀,双目瞪视,怒声道:“听着!夫子有云,行百里者半九十,你想在最后关头放弃吗?”说完一股强烈的浩然之气从他的身体传出,通过搭在肩膀上的双手,猛烈地冲击陆游的精神领域。陆游悚然一惊,随即完全清醒过来。
“老朱,这真是,咳!”陆游回想起刚才自己一瞬间的软弱,觉得实在无地自容。朱熹却没有继续跟他扯这些闲话,重新问道:“你是笔通,应该可以徒手拿住笔灵对吧?”陆游道:“不错。”
朱熹盯着天人笔,淡淡道:“那么陆兄等一下听我号令,我们兵分两路。我去收天人笔,你去救下那些笔灵。”陆游吃惊地望着他:“你……你怎么能一个人与它抗衡?”朱熹傲然道:“我的紫阳笔也炼的是浩然正气,它奈何不了我。何况你看它一次想吞噬四支笔灵,也已经是自身极限,不吞完笔灵它是动弹不得的,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一旦它吞噬完毕,封印解除,就彻底没希望了。”
“你也是儒生,能对付得了董仲舒吗?”
“学人自有学人的坚持。”朱熹淡淡道。
陆游想了想,觉得如今也只有这个办法,他搀着朱熹的手沉声道:“那么,老朱你一切小心。事成之后,我请你喝上好的蜀山茶。”朱熹“嗯”了一声,不再多说什么。
那天人笔身形越发涨大,仅仅只有一丝笔毫上还残留了少许禁墨痕迹,那十二个大字构成的浩然之气无比耀眼。整个小山上光芒万丈,如朝日初升,俨然是圣人将出之兆。反观那四支笔灵,却被一层灰气笼罩,暗淡无光,只怕再过上小会儿就被完全吸干了。
就在这时,天人笔看到有另外两支笔灵朝着自己高速移动过来。一支是虽然很讨厌但已没了威胁的从戎笔,还有一支则是与自己气息十分接近的紫阳笔。它想应对,可是这四支笔灵需要它全神贯注地去吸收,难以分神。它有些为难,最终还是决定不去理睬这些小辈,等到彻底解封再应对也不迟。
陆游看到朱熹周身都被紫光笼罩住,这一圈紫光很快扩展到整个广场,把天人笔和其他四支笔灵都笼罩在领域之内。
领域内的朱熹,就是道之所在。他意念一动,运转规则立刻改变,空间介质陡然变厚了数十倍,天人笔吸收灵力的速度登时慢了下来。
陆游见朱熹初击得手,不敢耽误。他暗暗祷祝老朱平安无事,同时发挥自己的笔通能力,飞快地去徒手捉拿那些笔灵——能救回一支是一支。
距离他最近的是凌云笔,陆游左手套上从戎笔,用力一击,那捏住凌云笔的巨掌立刻断裂了数片,他右手手腕趁机一翻,已经把笔灵握在手里。陆游心中稍安,略一感应,忍不住一阵喟叹。这凌云笔灵力已经损耗了九成以上,没个几百年怕是恢复不过来。
天人笔愤怒地嘶鸣一声,一边用自身的浩然之气中和朱熹的领域,一边加快了吸食的速度。那支雪梨笔已经油尽灯枯,被天人笔猛然用力一吸,整支笔的光芒猝然熄灭。
那宛如制裁的声音再度响起:
“罢黜。”
巨掌用力一捏,雪梨笔断成数截,自半空跌落,那些残骸还未落地便消逝至无形。可惜一代才人岑参,今天彻底才消魂殒。
陆游心中一痛,他顾不得惋惜,奋力朝着另外两支笔灵冲去。这时一只巨掌朝着从戎笔泰山压顶般拍来。陆游正要反击,那手掌却突然缩了回去。他一抬头,看到朱熹悬在半空,双手伸开,整个人贴在天人笔正前,两股浩然之气激烈地纠缠在一起,都在争夺对领域的控制权。朱熹整个人面泛紫光,神情可怖,显然已是凝聚了最大的心神与董仲舒抗衡。
这两位都是儒学大师,如今就看谁对天道的理解更为透彻,便能夺取领域的控制。
陆游伸手一捞,又把麟角笔抓在手里,这支笔也是几近枯竭,奄奄一息。陆游把它暂时收入怀中,脚不瞬停,立刻奔向最后一支常侍笔。那天人笔的几只手掌,已经全部集中到了常侍笔的身上,灵力疯涌。它想要借着这笔灵的力量,破开最后一丝封印。
陆游化拳为掌,挟着从戎笔的锋锐之劲猛劈过去,当即斩断了数根触须。天人笔像是一只痛极了的八爪鱼,拼命挥舞着剩余的触须,朝陆游刺来。陆游一接触到浩然正气,便觉得浑身紧绷,仿佛被这些正气僵化了身体一般。他咬紧牙关,勉强拽开双手,用出从戎笔最强的一招——投笔从戎,从戎笔化成一柄汉代古剑,剑刃上淡淡的一圈寒芒。
班超当年投笔从戎,正是因为不甘为文笔小吏,想要在疆场上建功立业。所以这一招,最强的便是与文气决断的坚定。凡是与“文”有关的东西,在这一招面前都只能被毫不留情地斩开。
陆游挥笔如剑,身子如陀螺般飞速转动。锋锐所及,手指寸断,那些罢黜之掌纷纷被削断了指头。剩下的手掌见状,不敢再正面对抗,在半空中掌掌相对,重新汇聚成一扇巴掌。这巴掌大得几乎可以遮住天空,五指微动,挟着无比的威压朝着陆游本体猛拍过来。
“罢黜!”
声音第三度无情地响起,要把这无法无天的从戎笔彻底抹杀。陆游纹丝不动,待到手掌行将拍到自己头顶时,骤然举剑,口中暴喝:
“小子安知壮士志哉?”
仿佛这一声呼喊引发了强烈的共鸣,那汉代古剑陡然身涨数十倍,剑身剧颤,剑鸣不已。
班超当初欲要投笔从戎,其他文吏嘲笑他,他慨然说出这一句话,气壮山河,名留史册。今日眼看那文气十足的罢黜巨掌拍下来,陆游一声暴喝,让从戎笔回想起了当年的记忆,那隐藏许久的雄心壮志,彻底苏醒过来。
万里封侯这等豪情,又岂是寻章摘句的老雕虫所能制御!
剑掌相对,轰然作响。那巨掌被从戎笔怒击之下,终于抵受不住,掌心被一剑刺穿。无数裂痕一下子爬满了掌心手背,不过数息之间,便彻底溃散。
手掌既消,只剩一息尚存的常侍笔陡然失去了支撑,歪歪斜斜朝地上跌去,被陆游一把接住,暗叫侥幸。若再迟上一步,这笔便保不住了。
陆游还未及仔细查看这笔灵的状况,就觉得身后突然紫光大盛,随即听到朱熹发出一声长啸,啸声响彻长空,竟是要把一身生命一次啸个干净似的。陆游急忙转头,却看到天人笔的笔头一片纯白,连最后一丝禁墨也退得干干净净。
“不妙!”
他脑海里刚有所反应,滔天的浩然正气就扑面而来,陆游如同被巨浪正面抽中胸膛,心口一窒,眼冒金星,一下子栽倒在地上。胸口那半本《春秋繁露》“哗啦”一声碎成万千纸屑,化散在半空。
陆游趴在地上,只觉得胸口剧痛,疼得头晕目眩,莫说爬起来,就是想定定神都不能。好在《春秋繁露》与浩然正气同属儒家一脉,刚才吸去了大部分力道,否则陆游只怕早已被抽得筋骨碎裂而死。从戎笔受这一击,也受损非轻,歪歪斜斜勉强飞回陆游胸中。
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拼命转动脖颈,眼前却全是虚影。陆游花了好大力气才把视线凝住,朝前面看去。
殿前已经恢复了以往的清冷寂寥,刚才挣脱了封印的天人笔已不见了踪影,只剩下朱熹倒在地上,一动不动,手里还紧紧握着一样东西。
只见朱熹的前襟呕满了大片血迹,面色煞白,双鬓竟染上了一片雪白,可见耗神之深。陆游挣扎着爬过去,抓住朱熹的手臂拼命摇晃,可他任凭陆游如何呼唤都没有反应。
陆游鼓起最后一丝力气,捏住朱熹的右手虎口,把从戎笔的锋锐之气硬生生从右手灌入朱熹体内,去冲击他的灵魂和心脏。从戎笔天生擅长直劲冲击,它每冲击一次,朱熹的身子便抽搐一下,旋即又恢复平静。如是者三,陆游已是大汗淋漓,以他如今的状况,能让从戎笔连冲三次,已经是极限了。
陆游看了眼广场上散碎的纸片,咬了咬牙,尽鼓余勇,还要冲击第四次。朱熹突然弓起身子,张嘴呕出一口鲜血,缓缓睁开了眼睛。陆游又惊又喜,连忙道:“老朱,你醒啦?”
朱熹虚弱地点了点头,把手里那个东西递给陆游,低声道:“最后一刻,我把它收……收进来了。”陆游接过那东西,发现是诸葛家用的寒梅鱼书筒,有些诧异:“你收了什么笔?”他记得那四支笔灵被自己救下三支,还有一支已经毁了。
“天人……”朱熹的面容一瞬间苍老了许多,脸上沟壑纵横,如同一块历尽沧桑的顽石一般。这两个字已经耗尽了他全部体力。
陆游大惊:“天人笔?董仲舒?我记得它不是脱离了封印吗?你怎么能……”他见朱熹没有力气再说什么,便拿起鱼书筒凑近自己耳朵。隔着凹凸的寒梅镂刻,他能感觉得到,鱼书筒里有一个强大的笔灵在挣扎,在呐喊,不时来回冲撞,似乎不甘心才获得自由就又被关起来。透过筒口的封印,他甚至能感觉到那股强烈的浩然正气。
“果然是天人笔!”
陆游大喜,一时间忘了自己的伤势,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他轻轻拍打着鱼书筒,不禁仰天大笑起来,笑得连连咳嗽不止。纵然天人笔再强大,入了寒梅鱼书筒这类专收笔灵的器具,也是难以逃遁的。
陆游一下子觉得全身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他把鱼书筒揣好,慢慢躺下来,舒展四肢,仰卧在孔庙大成殿前。适逢日出东方,一道和煦的光线自天空投射下来,照在了他脸上,暖洋洋的,刚才生死相斗的惨烈,被这缕阳光一扫而净。陆游忽然觉得,人生真是说不出的奇妙有趣。他眯着眼睛,不由得脱口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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