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柯南·道尔 分类:故事族·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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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梯末医生说:“福尔摩斯先生,我希望您不要把怀疑的目光投向每一个能够从查尔兹爵士的遗嘱里得到好处的人,说句实话,他的遗嘱里给我也留了一千英镑。”
“哦,是真的啊?还有谁能从遗嘱中得到好处呢?”
“嗯,除了以上几笔之外,还有很多小笔的款项分给一部分人,以及捐给公共慈善事业的一大笔钱。其余所有的遗产全部留给了亨利爵士。”
“剩余的遗产大概有多少钱?”
“大概七十四万英镑吧。”
福尔摩斯扬起了眉毛,有些惊讶地说:“真是没有想到,竟然会有这么大数目的钱。”
“查尔兹爵士本来就以富有而闻名于当地,即使是我,在清算他的证券之前,也不清楚他到底是多么富有。原来,他的全部财产竟然有一百万英镑那么多。”
“我的天!如果一个人遇到这样大的一笔赌注,即使拼了命,他也会赌上一场的。但是,我还有一个问题要问您,摩梯末医生,如果咱们这位年轻的朋友亨利爵士发生了什么意外——朋友,请原谅我这个让您感到不快的假设——谁有资格继承这笔遗产呢?”
“查尔兹爵士还有个弟弟,名叫罗杰·巴斯克维尔,他还没有结婚就死了,所以这笔财产就只能留给他的远房表兄弟戴斯门家的人了。杰姆士·戴斯门在威斯摩兰当牧师,是一位受人尊敬的长者。”
“真的是太感谢您了,摩梯末医生,您为我提供了一些很值得注意的细节。对了,您见过杰姆士·戴斯门先生吗?”
“见过一次,有一次,他来拜访查尔兹爵士的时候,正好我也在那里。他这个人有着庄重严肃的态度,过着一种自律的生活。我记得当时查尔兹爵士曾经强迫他接受自己的遗产,但他却以一种非常明确的态度拒绝了这个要求。”
“这位没有什么不良嗜好的牧师真的具有继承查尔兹爵士万贯家财的资格吗?”
“根据法律的规定,他确实将成为亨利爵士之后的遗产继承人,他还可以继承全部的钱财——除非现在的财产所有者改立一份与他无关的遗嘱。当然,亨利爵士有权随意处置自己的遗产。”
“那么亨利爵士,您为自己立下遗嘱了吗?”
“我哪有时间立遗嘱啊?福尔摩斯先生,要知道,我可是才知道自己要继承遗嘱的事情的。但是,不管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我都认为爵位、产业不应该与钱财分开。我那位可怜的伯父,他的遗愿也是如此。作为主人,如果没有足够的钱来维持自己的庄园产业,他又如何来保持巴斯克维尔家的声望呢?所以,房地产和钱财是绝对不能分开的。”
“您说得太对了,亨利爵士,我的意见和您相同——您应该马上动身赶到德文郡。但是,有一点您应该听我的,您绝对不能一个人去那里。”
“摩梯末医生会和我一同回去啊。”
“但是,摩梯末医生需要经常出诊啊,而且他的家和您的家也有几英里的距离,虽然他怀着天大的善意来与您交往,但我觉得恐怕有些时候,他对您的困难也是爱莫能助的。所以,亨利爵士,您一定要再找一位值得信赖的朋友,让他陪您一起回去,在破案之前,一直形影不离地跟着您。”
“您能够陪我去吗,福尔摩斯先生?”
“如果事情发展到了万分火急的程度,那时我一定会尽可能地亲自上阵,不过您也知道,我必须随时接受广泛的业务咨询,应付一些来自各个方面的请求,我不可能无限期地离开伦敦到巴斯克维尔庄园去待着。眼下,就有一件受人威胁和污蔑的案子,受害者是英格兰一位极受人尊敬的人物,这样恶毒的诽谤只有我才能阻止。所以,想必您也能够理解,让我现在就去达特沼泽地这件事是多么的不可能。”
“既然这样,您觉得让谁去比较合适呢?”
福尔摩斯用手拍了拍我的手背,然后说道:“假如我的华生朋友愿意帮我这个忙,那么当您一旦处于危急状况时,需要有一个人来陪伴和保护您,那他真的可以说是再合适不过了,对于这一点,再不会有人能比我更有把握了。”
福尔摩斯提出的这个令我感到意外的建议让我一时之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还没等我作出回答,亨利爵士就热情地抓住我的手,使劲儿摇了起来。
“哦,华生医生,您的深情厚意真是令我感激之至,”他说道,“您现在已经了解了我正在面临的困境,关于这件事情,您和我知道的差不多;若是您能慷慨地陪着我一起待在巴斯克维尔庄园,我将永远铭记您对我的帮助。”
对于即将面临的冒险旅程,我也觉得具有莫大的吸引力。何况福尔摩斯对我进行的恭维,爵士把我当成挚友一样来看待,这都让我深受感动。
“当然,我非常愿意去那儿,”我说,“以这种方式来度过我接下来的日子是非常有意义的。”
“到了那里以后,你要细心地向我报告每一件事,”福尔摩斯对我说道,“一旦危机降临——危机总有一天会降临的——到那时,我会告诉你该怎么做。我想星期六那天你们就可以动身赶奔庄园了吧?”
“不知道华生医生是否觉得方便?”
“非常方便。”
“既然这样,如果我没有另行通知的话,到了星期六那天,大家就在车站碰面,乘坐十点半从帕丁顿开来的那趟车到巴斯克维尔庄园去。”
正当我和福尔摩斯站起身来准备向两位朋友告辞时,亨利·巴斯克维尔突然发出了一声胜利的欢呼,然后冲到了屋角,从橱柜的下面拎出了一只崭新的棕色长筒皮鞋。
“这就是我被偷的那只鞋。”他叫道。
“希望我们遇到的所有困难都能够像这件事一样顺利地解决!”福尔摩斯说道。
“但这件事真可以说是非常奇怪了,”摩梯末医生说道,“午饭之前,我已经在这间屋子里仔细搜寻了好几遍。”
“我也是!”亨利爵士说道,“房间里的每个角落都找过了。”
“当时,这只长筒皮鞋肯定不在房间里。”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肯定就是侍者趁我们吃午饭的时候放在那儿的。”
那名来自德国的侍者被叫到了房间里,但他却说一点也不知道这件事,不管我们怎么问,他就是说自己不清楚这件事情。令我们不知意图何在的神秘事件相继发生,现在又增加了一件。抛开查尔兹爵士暴亡这件可怕的事情不谈,单是这两天之内发生的一连串无法解释的事件就令人颇感奇怪:其中有那封用铅印字拼成的匿名信,双轮出租马车里那个留着黑胡子的跟踪者,刚买的棕色皮鞋和旧的黑色皮鞋被偷,以及现在被偷偷送还的新的棕色皮鞋。坐着马车返回贝克街住所的路上,福尔摩斯没有说一句话,从他那两道紧锁的眉头和严峻的神情就可以看出来,他此刻的心情和我是一样的,正在努力地试图拼凑出一个能够把这所有奇怪但看起来彼此之间却又毫无联系的插曲解释明白的推想。
到家以后的整个下午一直到深夜,他都呆坐在椅子上面,在烟草的烟气中进行深思。
要吃晚饭的时候,有人送来了两封电报,第一封写的是:
刚刚获悉,白瑞摩一直待在庄园。亨利·巴斯克维尔。
第二封是卡特莱发出的:
遵照您的指示去二十三家旅馆仔细搜寻,未发现被剪破的《泰晤士报》。非常抱歉。卡特莱。
“看起来这两条线索已经都完了,华生。没有什么事情比一件诸事不顺的案子更让人烦恼的了。咱们必须从另一个方向寻找突破口。”
“别忘了我们还能从那个给跟踪者赶车的马夫身上找到些什么。”
“是啊。我已经给执照管理科发了一封电报,要求他们查清那个马夫的姓名和住址——如果进来的人能够给我的问题提供答案,我也没什么奇怪的。”
事实上,门铃声的响起确实给我们带来了一个令人满意的结果——比我们希望获得的答案更加让人满意。打开门以后,一个举止粗鲁的家伙走了进来,很显然,他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个马夫。
“总局通知我说,这儿有位绅士要找No。2704号马车的车夫!”他说道,“我已经赶了七年的马车了,从未遇到过一位乘客向我表示不满;下班以后,我就直接从车场来到了这里,我想当面问清楚,您到底在哪方面对我产生了不满。”
“伙计,实话跟你说吧,我没有一丝一毫的不满,”福尔摩斯说,“恰恰相反,只要你能够明明白白地回答我的问题,我还会给你半个英镑。”
一听到可以得到钱,车夫就咧开嘴笑了起来,他说:“哈,今天我可真走运啊。先生,有什么问题您尽管问我,只要我知道,一定会老实地告诉您。”
“第一个问题,把你的姓名和地址告诉我,如果以后有什么需要,我还会再去找你的。”
“我叫约翰·克雷屯,家住特皮街3号;我的马车是从希波利车场租来的,那个车场就在滑铁卢车站附近。”
歇洛克·福尔摩斯把克雷屯所说的全都记了下来。
“今天早上,克雷屯,有位乘客坐着你的马车来监视这座房子,然后又跟着两位绅士到了摄政街,我想请你告诉我有关那个乘客的情况。”
车夫听了以后,似乎十分吃惊,而且还有点手足无措了。他想了一会儿,对着福尔摩斯说道:“啊,看起来似乎不用我再告诉您什么了,因为我知道的事情并不比您多多少,”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那位绅士告诉我说,他是一位侦探,并且告诉我不要对任何人说起他雇用马车的事,事情就是这样的。”
“喂,伙计,这可是一件非常严重的事情!要是你想向我隐瞒一些事情,你可会倒霉的。你确定那个乘客告诉你说他是一名侦探吗?”
“嗯,他就是这么说的。”
“那他是在什么时候对你说的呢?”
“在他下车要走的时候。”
“他还说什么别的话了吗?”
“哦,他还对我说了他的名字。”
福尔摩斯迅速地瞟了我一眼,眼睛里闪过了一丝胜利的神色,“哦,他居然把他的姓名告诉了你,那可真够大胆的。那他到底怎么称呼啊?”
“他说他叫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车夫说。
福尔摩斯听了马车夫的话之后大吃一惊,刹那间,他坐在原地,惊愕地说不出一句话来。我从来没有见过我这位聪明的朋友有过这样的神情。不过,没过多长时间,他就大声地笑了出来。
“太绝了,华生,真是太绝了,”他说,“他可真算得上是个跟我同样敏捷、迅速的人啊。上午他就让我大吃一惊了一次——他说他的名字就是歇洛克·福尔摩斯,对不对?”
“是的,那位先生说的就是这个名字。”
“好的!那么请你告诉我,他是在哪儿上的你的马车,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
“大约是在九点半时,我的马车走到特莱弗嘎广场附近,他上了我的车。他说他是一位侦探,假如我能够做到绝对服从他的命令而不会向他提出任何疑问,到他下车的时候,他就会给我两英镑。我非常高兴,二话不说就同意了。首先,我驾着马车把他送到了诺桑勃兰旅馆,我们在那里等了一会儿,看到有两位绅士从里面走出来,上了一辆马车。然后,我们就在后面跟着,一直来到了这里,然后把马车停在了附近。”
“就是这座大门吗?”福尔摩斯说道。
“嗯,这个问题我不太确定。但是,我敢确定这位乘客对什么情况都非常熟悉。他让我把马车在街上停了一个半小时。后来,我们一路跟着那两位绅士从马车旁边步行经过,我们就继续沿着贝克街一路跟了下去,接着又沿着……”
福尔摩斯打断了马夫的话:“我知道你们去了哪里。”
“后来,当我们在摄政街走了大约四分之三的路程时,坐在我车上的先生忽然打开了车顶的滑窗,对我大声喊了一句,他让我赶紧把车赶到滑铁卢车站。我用鞭子使劲儿抽打着马的屁股,用了不到十分钟就赶到了车站。他果真付给了我两英镑,然后就进了车站。就在他要离开时,他转过身子来对我说:‘如果你知道你的乘客是谁,也许会感到非常激动,我的名字叫歇洛克·福尔摩斯。’如果他没有告诉我,我是不可能知道他的名字的。”
“原来是这样。后来你再也没有见到他吗?”
“自从他进车站之后,我就再也没有看到过他。”
“现在,你再为我形容一下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的样子吧?”
马车夫有些为难地搔了搔头皮,然后说道:“呃,想把他形容出来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我觉得他大概四十岁的年纪,身材中等,能比你矮上二三英寸吧,先生。他的衣着看起来像个绅士,留着黑色的胡须,剪得非常整齐,脸色有些苍白。嗯,我能想到的大致就这么多了。”
“他的眼睛是什么颜色的?”
“哦,这一点我不敢肯定。”
“那你还记得其他什么与之相关的事情吗?”
“不,先生,就这些了,其他的事情都记不清楚了。”
“就这样吧,这半英镑是给你的。如果以后你能给我带来更多关于那位乘客的信息,我还可以再给你半英镑。晚安!”
“谢谢您,先生,晚安。”
这位名叫约翰·克雷屯的马车夫接过钱,咯咯地笑出了声,然后推开门走了。福尔摩斯的表情显得很失望,他转过头来,对着我耸了耸肩膀,然后微笑着说:“看来我们抱着希望的第三条线索也断了,刚刚摸到点头绪,现在全完了。”他接着说道,“这个流氓看来非常狡猾啊!他事先肯定已经把咱们的底都摸清了,他跟踪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和摩梯末医生来到了我的家,在摄政街时又发现了我的身份,他预料到我会记下马车的车牌,一定会找马车夫调查情况,所以就故意让马车夫把这个戏弄人的口信带给我。跟你说吧,华生,这回我们可真是棋逢对手啊。我们已经在伦敦遇到了挫折。希望你能够在德文郡有些好运气,起码也要比在伦敦强一点吧!但我真的有些担心。”
“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当然是对让你到德文郡去这件事担心了。这件案子非常棘手,华生,不仅棘手,而且非常危险,我越来越觉得这件事情让人无法理解了。是的,亲爱的朋友,你尽可以笑话我,但是我可以坦白地告诉你,假如你能平平安安地再次回到贝克街,我就谢天谢地了。”
未知
来到巴斯克维尔庄园
到了约好的那天,亨利爵士和摩梯末医生都作好了回到巴斯克维尔庄园的准备。按照之前定好的计划,我们出发赶奔德文郡。歇洛克·福尔摩斯和我一起坐着马车来到了车站,临别前,他又对我作了一些指示。
“我不想对你提出各种各样的说法或者怀疑的话,以免你受到不良的影响,华生,”福尔摩斯说道,“我只对你提出一个希望,就是把你看到听到的各种事情都尽可能详细地向我报告,至于剩下的归纳总结工作,就交给我来做吧。”
“都有哪些事情需要向你报告呢?”我向福尔摩斯问道。
“只要是看起来与这件案子相关的所有事情,不管它与案件的关系有多么的远,你都要告诉我。尤其是年轻的亨利爵士与邻居们的关系,或者是和查尔兹爵士暴死相关的任何新的情况,一定要特别在意。前几天,我也曾经亲自做过一些相关的调查,但是我认为我调查所得的结果都没有什么重要的作用。只有一件事情看起来能够确定,那就是巴斯克维尔庄园的下一位继承人杰姆士·戴斯门先生,这位年长的绅士品行非常善良,他绝不会做出这种迫害亲人的事。我觉得现在就可以把他从咱们所考虑的问题中抛开不谈,那么,值得怀疑的就只剩下那些居住在沼泽地里的、围绕在亨利·巴斯克维尔四周的人了。”
“那么,先把白瑞摩夫妇辞掉好不好呢?”
“千万不要这样做,华生,一旦这样做,你就等于犯下了一个绝大的错误。假如凶手不是他们,那这样做对他们就太不公平了;如果他们真的犯了罪,你又把他们辞掉,反而不能让他们受到应有的惩罚了。所以,千万不要这样做,我们可以把这对夫妇列入嫌疑分子的名单。若是我没有记错,还有一个马夫、两个居住在沼泽地的农民,都要把他们列进来。还有咱们的医生朋友摩梯末,我愿意相信他是一个十分诚实的人。不过,我们对于他的太太还没有什么了解。此外,还有那位名叫斯特普尔顿的生物学家,以及他的妹妹,据说那可是一位美貌动人的年轻姑娘啊!再有,赖福特庄园的主人弗兰克兰先生,这还是一位情况不明的人物呢!还有其他的几个邻居。这些人你都必须一一着重进行研究。”
“我会尽力做好这件事情的。”
“你把你的武器带上了吧?”
“当然带了,我也觉得带着武器去比较好。”
“记住,你一定要把那支左轮手枪随时带在身边,一时一刻也不能放松警惕。”
这时,我们的两位朋友已经订好了一等车厢的座位,现在正站在月台上等着我们呢!
“没有,我们这里也没有什么消息,”摩梯末医生回答福尔摩斯关于这几天情况的问题时说道,“不过有件事我敢保证,这两天我们可是没有再被别人跟踪。只要我们一出门,都会特别留意观察四周的人,不可能有人逃脱我们的视线。”
“那你们俩是不是一直都是待在一起的啊?”
“只有昨天下午是例外,我每次到伦敦来,都会花上一个半天的时间作一番消遣,所以昨天下午的整个时间我都是在外科医学院的陈列馆里度过的。”
“我一个人到公园里去了,那里热闹极了,”亨利爵士说,“不过我们两个都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无论如何,这都是一种疏忽大意的行为,”福尔摩斯一边说着,一边表情严肃地摇了摇头,“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我郑重地请求您,以后千万不要再独自一个人行动了,否则您就会大祸临头。另外,您找到那只旧的黑色高筒皮鞋了吗?”
“没有,福尔摩斯先生,那只皮鞋再也没有出现过。”
“这确实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好了,再见吧,朋友们!”火车已经沿着月台慢慢开动起来了,福尔摩斯又说道,“爵士,请您一定要牢记摩梯末医生读过的那句话——写在那份诡异而又古老的手稿里的——千万不要在夜暮降临、罪恶横行的时刻经过那片沼泽地。”
火车已经远离了月台,这时,我探出头来望去,发现福尔摩斯那修长、严肃的身影仍然伫立在原地,呆呆地望着我们将要去的方向,一动也不动。
这确实可以说是一次迅速而愉快的旅行,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我和这两位朋友之间变得比以前更亲密了,偶尔还会逗逗摩梯末医生身边的那只卷毛。火车走了几个小时之后,原本一片棕色的大地逐渐变成了红色,砖头建成的房屋也变成了石头建筑物,树篱围得好好的草地里,枣红色的牛群正在悠闲地吃草,郁郁葱葱的草地和绿油油的菜园都能够表明,此地的气候十分湿润而且庄稼也很容易获得丰收。年轻的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总是殷切地望向车窗外面,他刚一认出德文郡那熟悉的风光,就兴奋得叫出了声。
“自打小时候从这里离开以后,我曾经去过很多地方,华生医生,”亨利爵士说道,“但是,我从来都找不到一个能和这里相比的地方。”
“我也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从德文郡出来却不赞美自己故乡的人呢!”我对亨利爵士说道。
摩梯末医生说道:“德文郡不仅在地理条件上具有很大的优势,就是当地的人也有很多不凡之处。”摩梯末医生说,“请看看我们这位亨利爵士,他那颗圆圆的脑袋是典型的凯尔特型,里面装满了凯尔特人的热烈情感。而我那位可怜的老朋友——查尔兹爵士,他的脑型却算得上是非常稀有的,有一半像是盖尔人,另一半像是爱弗人。您从前来到巴斯克维尔庄园时,年纪还不大吧,对不对?”
“这您就不知道了吧,我从小跟我父亲住在南面海边的一所小房子里,他老人家去世时,我只不过十几岁,之后,我就直接投奔了居住在美洲的一个朋友。所以,我从来都没有来过这座庄园,实话跟您说吧,我对这座庄园的感觉和华生医生是一样的,都感到十分新奇,而且我也十分渴望看一看那片沼泽地。”
“真的吗?如果是那样的话,那么您这个愿望马上就要实现了,因为火车就要经过沼泽地了。”摩梯末医生一边对爵士说着,一边用手指向了车窗的外面。
窗外的田野被分割成了无数的绿色方格,各种树木的顶端连成了起起伏伏的曲线,越过这些方格和曲线,远处浮现出了一座幽暗葱郁的小山,山顶上的缺口奇形怪状、参差不齐,从火车里望去,显得朦胧阴晦,就好像出现梦境中的景色一样。亨利爵士两眼盯着那里,静静地坐着,待了好久。从他脸上那种热烈、恳切的表情中,我能够看得出来,这个地方对他来说,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这是他第一次看到那个充满了怪异色彩的、被族人控制了相当长时间的、到处都能引起他对祖先深深怀念的地方。他的服装是苏格兰毛呢质料的,口音则带着美洲味儿,虽然他只是坐在一列普通火车车厢的角落里,但是只要我看到他那张黝黑而表情多变的脸时,我就感觉到他确实是那个尊贵而热心的家族后代,而且在他的身上,能够让人感觉到那种一家之主的气质和魄力。从他那双浓眉、略带些神经质的鼻孔和栗色的眼睛中,我能感觉到一种自信、豪迈的力量。假如在那片令人感到恐怖的沼泽地中真的遇到什么困难和危险,他至少也称得上是一个可以依靠的、能够勇敢地承担责任的同伴。
经过一个小站时,火车停了下来,我们赶紧下了车。在一排很矮的被漆成白色的栏杆外面,停着一辆由两匹短腿的小马拉着的四轮马车。很显然,亨利爵士来到这里是一件重大的事情,车站的站长和几个脚夫都围住了我们,帮着我们把行李搬上了马车。这儿原本应该是一个静谧、秀美而又朴实的所在,可是,车站出口处站着的那两个身穿黑制服、像军人一样的人,却让我不由得感到十分诧异。他们让身体靠在一支不算长的来福枪上,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们从他们面前走了过去。驾驶马车的车夫身材矮小,脸色冷酷而又显得十分粗野。这个家伙冲着亨利·巴斯克维尔行了一个礼,然后,我们就坐上马车,沿着一条宽阔的、灰白色的大路飞奔起来。用来放牧的草地起伏不平,道路的两旁树木参差不齐,透过浓密的绿荫缝隙,我们能够看到不少墙头和屋顶全都被建成“人”字形的古老庭院,阳光普照下的宁静的村庄后面,在傍晚的天空的衬托下,闪现出一片连绵不绝的阴暗的沼泽地,沼泽地中间还排列着几座参差不齐、形势险恶的小山。
接着,四轮马车拐进了大道旁边的一个岔路口,地上的沟道由于已经被车轮轧了几个世纪的时间,已经深深地陷入地面,形成了一条条的“小巷”,我们沿着这些沟道蜿蜒而上,路两旁的石壁上长满了湿滑的苔藓和枝肥叶厚的羊齿植物。蕨类的古铜颜色和黑莓的斑驳色彩与落日的余晖交相辉映,显得十分美丽。我们就这样一直朝上走,经过了一座由花岗岩砌成的窄桥之后,又开始沿着一条小河继续向前走。小河水流湍急,水花四溅,在青灰色的乱石间怒吼着流向前方。在生长着繁密矮小的橡树和枞树的峡谷间,道路沿着这条迂回曲折的小河蜿蜒而上。每到一个转弯的地方,年轻的爵士都会高兴得大声欢呼,他急匆匆地环顾着四周,同时又不停地向我们问一些问题。在他的眼中,所有的事物都是美丽的,但我总有一种感觉,此处的乡间景色总让人感觉到一些凄凉,深秋的景象和味道非常明显。枯黄的树叶铺满了小路,当我们经过这里时,还不断地有树叶从头顶上姿态翩翩地飘落下来。马车的车轮碾过枯叶时,原本“辚辚”的车轮滚动的声音也安静了——
在我看来,这些东西都是上帝撒在重返家园的亨利爵士马车前面的不祥礼物。
“哦!”摩梯末医生叫了一声,“那是干什么啊?”
前方出现了一个斜度很大的坡地,上面盖满了常青灌木,这个地方位于沼泽地边缘突出的一角。在最高处,能够清楚地看到一个士兵骑在马上,面色黝黑显得有些严峻,就像是一座装在碑座上的骑士雕像,马枪搭在伸向前方的左臂上,摆出了一副准备发射的姿势,看起来,他是在监视我们经过的这条路。
“这是在干什么啊,波金斯?”摩梯末医生向那个车夫问道。
车夫坐在座位上,身体扭向我们,说道:“有个犯人从王子镇逃走了,先生,到现在已经三天了,监狱的狱卒们现在监视着每条路和每个车站,但直到现在也没有发现他的踪影。这一带的农民都感到十分不安,先生,这可是千真万确的。”
“哦,我还听说,要是有人能向警察通报消息,还能得到五英镑的赏金呢!”
“话虽这样说,先生,但要是冒着被人割断喉管的危险去得到五英镑,显然是太不划算了。您应该知道吧,这个罪犯可不像其他罪犯那样,他可是个无所顾忌的人。”
“这个罪犯到底是什么人呀?”
“他的名字叫塞尔丹,就是在瑙亭山杀人的那个凶手。”
我对那件案子十分了解,此人犯罪的手段十分残忍,整个暗杀过程中都充满了令人发指的暴虐,所以这件案子也曾经令福尔摩斯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后来,他的死刑被赦免了,那是因为他的行为太过残暴,使人们开始怀疑他的精神到底是不是健全。不久,我们乘坐的马车终于爬到了斜坡的顶部,一片广阔的沼泽地展现在我们面前,在这片沼泽地中,散落着许多圆锥形的、用石头砌成的坟和坑坑洼洼的岩岗,这些石头看上去五颜六色,奇形怪状。一阵冷风从沼泽地刮过来,我们都被冻得直打寒战。在杳无人迹的平原上,那个人如同魔鬼一般,像野兽一样不知道隐藏在了哪道山涧中,对抛弃他的那些人,他满腹憎恨。空荡荒凉的土地,入骨的冷风和阴沉的天空,还有一个魔鬼般的逃犯,所有的一切都让人感到毛骨悚然。即使胆大如亨利·巴斯克维尔也变得沉默了,他把身上的大衣裹紧了一些,然后蜷缩在了一旁。
物产丰饶的乡村已经位于我们的后下方,回头遥望,我们看到的是把水流照得像金丝一样的夕阳斜晖,刚刚耕种过的红色土地和广袤的森林也被照耀得闪闪发光。前面的道路变成了赤褐色和橄榄色,整个斜坡变得越发荒凉萧索了,巨大的岩石东倒西歪。我们的马车路过一座位于沼泽地里的小房子,它的墙壁和屋顶全都用石料砌成,石墙那粗糙的轮廓也并没有用茂密的蔓藤进行掩饰。我们俯视山坡的下面,猛然间看到一片碗状的凹地,那里生长着一丛丛因为年深日久被狂风吹得弯曲的发育不良的橡树和枞树。在这片树林的顶部,露出两座修长的尖塔。车夫拿马鞭一指,说道:“那里就是巴斯克维尔庄园。”
这座庄园的新主人从马车上站起来,脸上泛着激动的红光,闪烁着异样光彩的双眼望着前方,短短几分钟,我们就来到了这座庄园的大门口。大门是用密密麻麻的、曲曲折折的铁条编织成各种奇妙的花纹做成的,它的两旁分别竖着一根饱经风吹日晒的柱子。由于上面长满了苔藓,柱子显得有些肮脏,柱子的顶部有一只石刻的象征着巴斯克维尔家族的野猪头。门房现在已经变成了倒塌成一堆的黑色花岗石,从石堆里露出了几根光秃秃的椽木。不过在它的对面,却有一座刚刚建到一半的新建筑,那是查尔兹爵士第一次动用他从南非赚得的黄金建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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