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柯南·道尔 分类:故事族·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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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说的这些都是真的,并且相信肯定有人信我的话,所以我毫不犹豫地宣称我会跟在鬼魂后面,起初是骑扫帚柄,然后改为在玩具摇摇马上骑着。一股浓重的动物油漆味从这只动物身上散发而出(尤其是在我准备让它暖和一些而将它拿出来时,味道就更重),使我忍不住想骂人。之后我为了追赶鬼魂,又不得不坐上出租马车(有一种跟我们这代人非常陌生的味道出现在车里),可是当马厩里一只极为老旧的风箱和一只长疥癣的狗被我看到时,骂人的冲动又在我心中涌起(就这一点来说,我想请长辈们对我的说法进行驳斥或证实)。然后,我追赶鬼魂的交通工具又成了一只无头驴,这头驴子总是低头研究自己的胃,想来它非常感兴趣于自己的胃。然后是在小马上坐着,这匹小马好像生下来就是为了要踢自己的后腿。之后我又在游乐场的秋千和旋转木马上坐了一番。接着,我又坐上了第一部出租马车(还有个被人们遗忘的习俗是,通常乘客会在床上睡觉,跟马夫一起把被子盖好)。
为了避免造成对您的困扰,对于一路追赶B少爷的行程,我不想全部描述一番,较之于水手辛巴达的奇异航程,我的这番经历可以说更为不可思议,同时也持续更久。要想判断我说的是不是真的,就看看我的这段经历吧。
我的外貌变化惊人。我依旧是我,然而我又不再是我。我注意到有个东西在我身体之中,在我这一辈子里面它始终如此,即便历经了种种变化和阶段,我一直都觉得它还是那样,可是那个在B少爷房间的床上睡觉的人已经不再是我了。我的双腿变得很短,脸变得非常光滑。我将另一个和我自己很像的人从门后抓了出来,他也有着很短的腿和很光滑的脸。我把一个惊人的建议告诉给了他。
我们应该有三千后宫佳丽。这就是我的建议。
另一个我热烈地表示赞同。当然,“自爱”这种东西两个我都不明白。这个习俗来自东方,好心的穆斯林国王哈隆伦·拉希德(请允许我再次把姓名改一下,这使我觉得拥有了美妙的回忆!)也是如此。这种习俗值得大力推广和普遍学习。“嗯。就这样!”另一个我兴奋地说道,“让我们拥有三千后宫佳丽!”
我们进行的这件事之所以不想让葛里芬小姐知道,并非是因为我们怀疑学习东方习俗这一做法,而是因为我们明白人类本该具有的同理心是葛里芬小姐所不具备的,因此哈隆伦王的伟大卓绝之处她也就无法理解。并且,有一种难以捉摸的神秘气息隐藏在葛里芬小姐身上。所以我们还是拜托布鲁小姐比较好。
我们二男八女一行十人,到了位于汉普斯特湖旁的葛里芬小姐的宅邸。布鲁小姐(我觉得她大概有八九岁)带着我们这些人前去。我就这个话题跟她进行交流的时候,提议那位最受宠爱的妃子就由她来当。
经过一番非常自然的推辞、将女性羞怯而迷人的一面表现出来之后,布鲁小姐说她为这个提议而感到受宠若惊,不过她想知道我们要如何跟皮普森小姐说这些。布鲁小姐(就我们所知,她曾面对两大本上了锁的盒装英国国教祈祷书起誓)要跟年轻的皮普森小姐保持永远的友谊,变成她的另一半,她们之间坦诚相见,直到死去。布鲁小姐说道,她无法将“皮普森小姐绝不是一般女性”这一事实对自己或对我隐瞒下来,因为她是皮普森小姐最好的朋友。
面对拥有一对蓝眼睛和一头鬈发(我觉得女性必须拥有这两样东西才能称得上美丽)的皮普森小姐,我当即就说,皮普森小姐确实是切尔克斯族的美女。
“那么,然后呢?”布鲁小姐担忧地说道。
我告诉她,皮普森小姐要受到商人的欺骗,之后头戴面纱被带到我的面前,然后我就把她作为奴隶买下来。
另一个我成了首相,已经跌落到全国男性排名第二的地位。事后他对这项提议表示抗议,不断地把自己的头发拉扯来拉扯去,不过最终他还是选择了屈服。
“我现在是否就应该吃醋了?”布鲁小姐害羞地垂下目光问我道。
“不、不,苏贝蒂,”我跟她说,“最受宠爱的妃子永远是你。你永远都占据着我心中最重要的位置,就连我的王位都是属于你的。”
我作了这番保证之后,布鲁小姐就同意能够把“成为后宫佳丽”的想法向她七个美丽的朋友提出来。
就在这一天,那个秉性憨厚、笑容满面的塔比突然被我想起,这个单身汉是葛里芬小姐家的工人,石墨的痕迹好像总是粘在他的脸上。所以在吃过晚饭后,我在布鲁小姐的手里偷偷塞了一张纸条,我在纸条上写道:是神的手指把石墨污渍画在了塔比的脸上,后宫著名的黑奴头子曼苏鲁尔就要由他来担任。
要想完善我们理想中的宫廷制度可谓无比艰难,因为每个人都有着复杂的个性。比如另一个我,就把品性低劣的一面完全表现了出来:他在争取王位失败之后,就装作想要臣服于国王然而良心却有所顾忌的样子。他从来只用“小子”来称呼国王,而不用“大主教”这个称呼;另一个我说自己“不愿意演”之后表现出的粗鄙样子让人呕吐。团结的后宫佳丽们义愤填膺地一致指责这卑劣的性格,我则非常幸运,这八个人间最漂亮的女子都对我表示崇拜、露出微笑。
可是,只有在葛里芬小姐不在意的时候,她们才可以对我笑,并且还得无比谨慎。因为这样一个传说被先知穆罕默德在信徒间播撒,说有一小片圆形装饰品藏在葛里芬小姐背部的披巾花纹中,这使她能看到所有的事。可是每天吃过晚饭,我们都会有一个小时的聚会,这时后宫的其他佳丽就会跟最受宠爱的妃子展开竞争,决定在尊贵的哈隆伦王事务繁杂的休息时间,谁最有陪伴取悦他的资格(如好像他在对大部分国事进行处理时,经常要面对算术问题,他在计算应该对哪几位妃子加以宠幸时,也总是感到游移不定)。
在这个时候,后宫黑奴头子曼苏鲁尔一定会忠实地守候在我身边(葛里芬小姐经常恼怒地摇铃把这位当差的召唤过来),然而他在历史上的声誉从未在他的行为举止中表现出来。首先,他进入国王会议室时还拿着扫帚,乃至连哈隆伦王已经把代表愤怒的红袍子披到了身上(葛里芬小姐的红色毛皮大衣)时,曼苏鲁尔照样不改,虽说也许我会宽恕他无礼的举动,然而他这么做的原因,始终无人知晓。其次,他常常忽然爆发出轻蔑的笑声:“让自己高兴一下吧,美女们!”这种言论既无力放肆又不符合东方文化。再次,我跟他多次重申要讲“真主安拉”啊,然而他还是改不了“哈里路亚”这种叫法。这位当差太过幽默,总是闭不上他那张大嘴,总是口无遮拦地发表不合时宜的言论,和跟他同阶级的仆役一点儿都不像,乃至他有一次还以五十万黄金的价格(这不算贵)把一个切尔克斯族美女买下来了,并高兴地轮流拥抱哈隆伦王、最宠爱的妃子和这个奴隶。(在这儿我要插句话,愿主赐福给曼苏鲁尔,愿内心善良的他能儿孙满堂,对他此后无数艰苦的日子给予抚慰!)
关于礼仪葛里芬小姐无所不通,她带着我们排成两列在汉普斯特路上走着的时候,我难以想象,她要是知道那迈着庄重步伐跟她并肩而行的人,是个伊斯兰教的老大,尊奉一夫多妻制,会有怎样的感情从这个道德高尚的女性心中涌起?我想对于我有群后宫佳丽这件事,葛里芬小姐一点都不知道,我们被她那难以捉摸的恐怖心志所激励着,一个坚定的共识在我们所有人中间达成,即我们将此事向葛里芬小姐隐瞒这个行为中含着让人恐惧的力量,使我们不得不保守这些秘密。虽然我们差一点就被我自己出卖了,然而秘密尚未完全泄露。
在同一个星期天,共同上演了这起危机的出现和化解。那时在葛里芬小姐的带领下,我们一行十人在教堂楼上尊贵的位置上并排坐着(每个周日我们都在这里坐着,用非世俗的方法宣传国教),刚好某人朗诵所罗门王治国的光荣事迹的声音被我们听到。罗门王的名号传进我的耳朵,我内心的良知就在低语:“哈隆伦王,您的伟大毫不逊色啊!”主持仪式的牧师适时看了我一眼,我的良知之言和这个举动刚好应和,牧师看上去如同在对着我朗诵一般,使我不禁满脸通红、背脊生汗。所有的后宫佳丽都涨红了脸,好像巴格达的落日余晖直接映照在了她们美丽的脸庞上,而首相也逐渐跟个行尸走肉一般。就在此时此刻,让人敬畏的葛里芬小姐突然起身,用一种恶意的眼神俯视伊斯兰人民。我有种预感,葛里芬小姐和这国家、这教堂会一起把我们揭发出来,那时我们这些人都会被裹到白床单里面,公开陈列展示于教堂中央的走道上。然而,葛里芬小姐依旧用西方的标准判断是非——我若是能将反东方国家的意见表达出来——因此她仅仅对苹果是否有毒有所怀疑,我们也因而得救了。
我把所有的后宫佳丽召集在一起,问她们道:一个国家的信仰头目到底敢不敢表演亲吻动作于皇宫的至圣之所。佳丽们各有各的见解:最受宠爱的妃子苏贝蒂表示反对;一个从物产丰富的肯顿城来的、异常美丽的女孩(是那从中土沙漠越过、每半年出现一次的商队在假期结束之后把她带过来的),则如小羚羊般活跃,她的态度比较开明,坚持让我把首相和首相那只狗从她们身上获得的福利减少,说她无权得到这些,当然这个话题已经越出了我们的讨论范围;而切尔克斯族美女则用一个原本用来装书的绿色厚羊毛袋子把自己的脸遮住,躲了起来。最后,为了缓和她们的争论,我不得不把一位非常年轻的奴隶任命为副首相。小羚羊从凳子上面起来,表面上要接受她双颊上即将得到的仁慈的哈隆伦王以及别的宠妃带来的致敬,私下里要得到的报答则是后宫佳丽们的珠宝首饰。
如今的问题在于,当我在这天堂般的尽情享乐中沉迷之时,心里面却无比烦躁。我开始想到我母亲,想象着我要是在某一天带着八个世界上最漂亮的女子回到家中,她会有什么表情,然而一切都不过是空想。我想到父亲的收入、我们在家中做的那几张床,面包师傅也在我脑海中出现,我因为这些事而变得意志更为消沉。不怀好意的首相和后宫佳丽们依靠直觉猜想他们的国王为什么会这么痛苦,然而却弄巧成拙地使这痛苦更为深重。他们表面上说永远忠诚于我,发誓要跟我同生共死。可是这些誓言却让我更为悲痛、痛苦,我常常一连好几个小时睁大眼睛在床上躺着,对我不幸的命运反复加以考量。
绝望的时候我也想过,要尽早跪倒在葛里芬小姐面前,向她坦白我的多情一如所罗门王,并请求她要是没有别的方法能帮我开罪,就用“公然践踏国家法律”的罪名把我处置掉。
有一天,我们各自怀着心事在外面并肩散步。(在这种时候,通常首相会指示要对那个在关卡收通行税的男孩特别注意,他要是敢用亵渎的眼神看着后宫佳丽,在夜里就要绞死他。)原来使我国蒙羞的,是那个从肯顿城来的小羚羊莫名其妙地做出的行为。这个漂亮的女孩说昨天是她生日,很多在盒子里装着的贵重生日礼物也被送到了她那里(我们无从证实这两种说法),然而她依旧私下里把邻国的三十五位王子和公主邀请过来参加舞会晚宴,还制定了一条特别规定,让他们“必须要待到十二点”。不承想小羚羊竟然把大批盛气凌人、盛装打扮的宾客带到了葛里芬小姐宅邸那里,然而这群在台阶上聚集的公主王子们,带着参加舞会的高涨热情,却被随随便便打发走了。起初,宾客们还礼貌地敲了敲门,然而小羚羊已经退到了后面的阁楼里,还把房门都锁上了。后来敲门声越来越多,葛里芬小姐就感到无比烦躁,最后不得不出来,让大家各回各处。始作俑者小羚羊被关进了收纳布品的壁橱,里面只有面包和水,这可是终极的处置。葛里芬小姐还用恐吓性的话语把大家狠狠教训了一顿:首先“我知道这件事你们全都清楚”;其次“你们所有人都那么坏”;最后“真是一群浑蛋!”
在这种情况之下,可想而知我们是在一种异常沉闷的气氛下散步的,尤其是我还背负着“木苏兰教”的沉重责任,心情更是糟糕得不能糟糕了。此时一个陌生人走过来跟葛里芬小姐聊天,和她聊了一会儿后,那人转身来看我。我觉得他是司法部门的手下,觉得他就是要来抓捕我的,二话没说,我立即就逃跑了,跟一般人一样往埃及逃去。
后宫佳丽们看到我如漏网之鱼般急慌慌逃跑的样子,无不放声痛哭(我晓得到金字塔的最近路线,即从第一个路口向左转,之后绕着酒吧跑一圈就行了),狡诈的首相在后面追赶我,我还听到了葛里芬小姐的尖叫,在收税关卡站着的男孩灵巧地闪开我,并跟赶羊一样将我赶到了角落,将我的去路也截断了。他们逮住我后,谁也没责备我。葛里芬小姐用令人诧异的温柔语调说:“这位绅士只看了你一眼,你干吗就逃走了呢?简直太奇怪了!”
我要是能顺口气对这个问题进行回答,我想我还是会选择缄默;更何况我现在光顾着喘气,自然更没法回答了。我的左右两边站着那个陌生男子和葛里芬小姐,他们用并非把我当成罪犯、然而又很特别的方法(担惊受怕中我很自然地这么想),把我押回了皇宫。
到了皇宫之后,我们几个人就到了某个房间里面,葛里芬小姐把后宫的黑卫兵头目曼苏鲁尔叫过来帮她。曼苏鲁尔刚刚和她耳语结束,就哭了起来。
“我的宝贝,愿主赐福给你!”曼苏鲁尔先是跟葛里芬小姐说道,之后转身看着我说,“你父亲可是吃够了苦头了啊!”
“他的病很严重吗?”我的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强作镇定地问道。
“我的小乖乖,愿主保佑你这头小羊!”善良的曼苏鲁尔屈膝跪下,让我的头能舒适地靠在他的肩膀上,“你父亲已经过世了!”
这句话刚刚传入我的耳中,哈隆伦·拉希德国王就消失了,后宫佳丽们也都不见了。从那之后,那八个世界上最漂亮的女孩子中的任何一个我都没再见过。
我被带到了家中,在家里待宰的还有“死亡”和“罪愆”,等着我们的是一场出清拍卖。我的小床之上有股无法言说的“力量”,对底下的动静投以高傲的一瞥,还含糊地叫了声“成交”,之后床上就被丢过来一支旋转烤肉叉、一只鸟笼和一个黄铜煤筐,它们的“命运”都跟床联系在一起。一起被搬走的时候,这些东西和床还合唱了一曲。歌词我听到了,正在想这是什么歌,我觉得这首歌唱起来肯定非常悲惨。
然后,一所大男孩就读的宏伟而荒凉的学校就成了我的新居所。这里所有的吃穿物资都粗鄙而蓬松,并且分量总不足。不管是高个儿还是矮个儿,这儿的所有人都无比残忍。在我来到学校之前,那场拍卖的细节就已经被这里的男孩打听清楚了,他们就问我把什么东西带了过来、是谁把我带到这儿的,还大声地威胁我:“滚蛋!离开这儿!赶紧滚!”在那个卑劣的地方,我从未透露过我曾拥有一群后宫佳丽,也没说过我是哈隆伦王。因为我明白,要是披露了这些,说不定哪天我就会把自己溺死在操场边上那滩看上去像一池啤酒的泥塘中。
啊!上帝!我的上帝啊!诸位,自从我在B少爷的房间住下之后,除了我自己那天真无邪的童年的阴影,以及我那飘忽肤浅的信仰阴影之外,事实上里面没有一个鬼魂作祟。我多次对内心的幽灵展开追逐,然而这个人永远把我甩在后面,我总是无法碰到他,他那样的纯真质朴在我身上再也找不到。而我心怀感激又兴高采烈的样子你们也看到了,对于那注定为不断来去的顾客服务的宿命,我是多么努力地想要摆脱,对于这副我专属的骸骨同伴同床共寝的命运,我是多么努力地想要摆脱啊!
未知
在西方,檞寄生是圣诞节装饰物的首选,他们相信,一个人要是在檞寄生底下站着,就不能拒绝任何人的索吻,否则不仅不礼貌,还会遭受厄运。这也是圣诞节重要的习俗之一。
包伯(Bob),在英国方言里面的意思是一个先令。
圣诞节后的第12天,也即1月6日。
语出自《新约圣经·马可福音》第九章第三十六节。
乔·米勒(1684—1738),英国喜剧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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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知
版权信息
幽灵暗战/(英)狄更斯(Dickens,C。)著;林博译。--北京:新世界出版社,2013。3
ISBN978-7-5104-3825-7
Ⅰ。①幽…Ⅱ。①狄…②林…Ⅲ。①恐怖小说-小说集-英国-近代Ⅳ。①I561。4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005018号
Contents
目录
版权信息
幽灵暗战
天才的苦恼
驱散天赋
天赋反转
幽灵审判
未知
幽灵暗战
天才的苦恼
所有人都是这样讲的。
至于每个人的话是否都是真的,我无法断言。人经常会说错话。从经验中可以知道,人很多时候的举动都是不合适的,在很多例子中,我们为了试着找出错误在哪里,已经花费了太多的时间。所以,我们也无法相信所谓的权威。然而人有时也是对的,就好像民谣里史克若根斯所吟唱的那样:“没有任何可以遵循的常例、规则。”
有一个死亡的字眼叫做“鬼”,我的某些记忆就是被它召回的。
所有人都会讲自己似乎是被鬼上身了,对此我要坚定地说,他说得太对了,他确实是被鬼上身了。
虽然穿着合身乃至完美的衣服,可是他那空洞的眼眸、深陷的脸颊,以及那身深黑色的装扮,都在诉说着某种诡秘和阴森。长发灰白,垂挂而下,如同海藻般紊乱纠缠在一起。而他的脸呢,看起来让你感觉好像美好的人性都已发炎、溃烂,化成尘埃,那张脸好像在告诉你他的人生就是没有生命的孤独人型立牌,你能说这样的人不是被鬼上身了吗?
他的态度你也许曾观察过,他心思缜密、深沉阴郁、沉默寡言。他总是离群索居,从来没有过快乐的感受,他的态度上烙印着冷淡的标签。他总是发疯一样地想回到从前,念念不忘往日的时光;或者总是追寻内心深处那隐秘的回音,你能说这样的人不是被鬼上身了吗?
他那慢条斯理、严肃深沉的声音你大概听到过,他声音的音质饱满而自然,可是却又有着某种自相矛盾的旋律,你能说这样的人不是被鬼上身了吗?
他待在自己的半实验室、半图书馆的寝室里的样子你大概也见过,他有着渊博的化学知识,在这方面声名远播,他的耳朵、双手和嘴唇都写满了远大的理想,那双眼睛炯炯有神。或许,在某个冬夜,你会看到他孤身一人,被他的药品、书籍和实验器材包围着,火焰摇曳闪烁,把他身旁那些古怪诡异的东西投射到墙上,在这群魔乱舞般的景象中,他那昏沉沉的灯光的影子将甲虫似的怪物影像刻画在墙上,岿然凝立于一群鬼魅似的幽灵暗影之中。装有液体的玻璃杯的投影等幻像,好像感觉他的力量能使它们分崩离析,会被扔到火炉中蒸发掉,因而忍不住战栗发抖。或许你也曾见过,在所有的工作都完成后,他在椅子上默坐沉思,面对炽热的火焰和生锈的壁炉,双唇一开一合,然而却听不到一点声音,周围是死一般的宁静,你能说这样的人不是被鬼上身了吗?
只要放飞想象的翅膀,关于他的传言都是着魔人心的语调的说法就没有人会相信,关于他住在被鬼魂附着的阴地的说法就会被一致认同。
他住在如墓穴一般的偏僻荒凉之所,似乎是从前学生租借住宿的古旧幽闭屋舍。这栋建筑物曾经也是这空旷之所的璀璨明珠,然而现在却古怪得如同蹩脚建筑师做出来的失败试验品,被灰蒙蒙的阴沉天气所笼罩着。快速膨胀的大城市挤压着房子的四周,它就如同是由砖块和石头搭建而成的古旧水井一样,在阴暗的角落里沉陷着。建筑物和街道形成凹处,铺散其中的是房子周边的物体,长久以来,盖立其上的是古老时代的烟囱柄,烟雾经常无礼地侵犯周围的老树,当天气阴晴不定或老树已经虚弱无力之时,老树就屈尊俯就弯下腰来,而卑微的小草要想铺满大地、争取妥协后的胜利,还要努力跟土地搏斗。寂静的街道很不习惯听到脚步声,更不习惯被人们的眼神关注,唯一的例外就在于,当上天用迷惑的眼神鸟瞰此地之时,会猜想这个鬼地方到底是什么来头。在砖块堆积的角落里,遗落着房子的日晷仪,好几百年来,这儿从未出现过阳光,如同补偿一般——倒是经常有雪片的光顾,而且通常这儿的雪会积得很厚很厚。其他地方通常都等不到阴森的东风的光临,因为它总爱到这儿疯狂地吹转,嗡嗡的声音常年不息。
关上门后,他走向老旧低矮的住处里面的时候,就能看到一个火炉,里面的天花板的横梁虽然已经被蛀掉了,看上去就像个地地道道的疯狂建筑,可它还是很坚固的,一直到大橡木支撑的壁炉架下,都延伸着耐用的木头地板。这个房子承受着整个城镇的压力,使它马上就要被排挤到边缘了,它完全不合乎约定的成俗,完全从时代潮流中脱离了出来;它是那么安静,以至于远处的关门声或某种声响,传到这里都如雷鸣般响亮。发出这种声音的不只是那些空洞的房间和低矮的走廊,咕噜咕噜的隆隆声随处可闻,直到声音死于被遗忘的、沉重的地窖气氛之中,半埋在这儿的,正是诺曼底的牌楼。
在某个死一般寂静的冬日,在黄昏之时,你大概能看到他待在屋中。
大风呼啦啦地刺激着耳膜,听上去非常狡猾的样子,逐渐幽暗的光影显示着太阳正在睡去。当昏暗的天色笼罩大地,一切事物都变得模糊不清,影子虚浮肿大,然而无法辨识,却又始终停在那儿。在火炉旁坐着人,开始能从煤炭燃烧的熊熊烈火中看到粗犷的身形和脸庞、深渊和高山、军队和伏兵,行走于街上的人头颅低垂,想在日落之前赶到家中,而那些只能在外头留着的人则在愤怒的角落里驻足。行人的睫毛被四散飘落的雪片刺得生疼,雪花零落而下,可是很快又被大风吹散,躺到冰冻的土地上。所有的人家都将门窗关紧,让温暖不至外溢,在忙碌又安静的街道,明亮的煤灯忽闪忽灭。零星的行人孤独地颤抖于街上,看着那些人家厨房中温暖的火光,家中晚餐的香味在几十里外都能闻到,让人不由得把裤带紧一紧,空空的胃袋此时最为敏感。
冬日的刺骨严寒显然也刺激着这块土地上的旅人,他们疲惫地看着这块阴郁的大地,狂风呼啸,旅人浑身为之战栗。海上的水手在上下摇动,他们在暴怒的海面上,惊惧地面对摇摆起伏的波浪,看着在陆岬岩石上孤立的灯塔,让人感觉更为孤独,水手们也更加警觉于危险的到来。飞行于黑暗中的海鸟,孤独地跟庞大的灯塔战斗,最后血染白羽,坠落海面。因为猜测到底是谁把卡森大卸八块然后吊到罗伯斯洞穴之中,灯火旁专注的阅读者因而显得焦躁不安,他或者是在担心那位经常在阿布达商人卧室中开启盒子的凶猛女人的出现,担心她会拄着拐杖出现于这样一个夜晚的楼梯上,在黑暗中迈着漫长阴森的步伐嘟囔着“晚安”。
这是个朴素的乡村,林荫大道中逐渐消散了隐隐微光,树木排列成拱形,看起来深沉而阴暗。在森林和公园之中,潮湿而高大的苔藓和蕨类,外加成群的树木与满地的落叶构成了一片严密的黑网,阵阵薄雾从沼泽、河床和沟堤中冒出。从古老的走廊、房舍和窗户中射出昏黄的光线,那幅景象温暖人心。这时,车匠和铁匠已准备收工,公路闸门已经拉下,田野上遗落着孤独的犁和耙子,磨坊停止了运转,工人们在家中歇息,教堂的时钟在沉重地敲打着。这是一个非常寂静的夜晚,教堂院落的小门,被关得严丝合缝。
被禁锢了一天的幻影在薄暮微光之中悄悄展现,他们一点点靠拢,如鬼魅、如蜂群般相互聚拢,在房间低矮的角落中呆立,他们皱眉不满的表情,从半开的门缝中清晰可见。这间空屋是他们的地盘,别人家的地板是他们狂欢的场所,墙上、天花板上,都是幻影的舞台。炉火如退潮的海水一般,一点点熄灭,临近消亡时又跳出一团团火焰,那是回光返照。家中人形幻化成的幽灵被他们用恶作剧的形式荒唐地嘲弄,比如把蹦跳的马儿变成怪兽,把护士幻化成食人女妖,把半是害怕、半是兴奋的懵懂孩童变成谁也不认识的陌生人,他们站在炉边,如同巨人,双手叉腰,两腿分开,如同要参加火并的街头混混,嚣张地嗅着人类的鲜血,磨着牙齿,渴望如吃面包一样咬碎人们的骨头。
这些幻影展示了古人不同的影像,引起了我们关于古人的联想,于是他思考生命。从闭关休息的房间中,幻影悄悄地投射出来,把自己打扮成古人的身形和面庞,这是一些来自古代、墓地和某个不为人知的深渊的影像,那里的一切事物都飘来荡去,永远没有止息。
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他坐在那儿,凝视火焰,火光忽闪,幻影们也在生成变化。他的眼睛虽然睁得很大,却忽略了这些幻影的存在,他们放肆地进进出出,然而这位男子却一动不动,就那么盯着火光。
那声音似乎是从深渊中产生的,那声音来自这些幻影,这些喧闹声被薄暮微光所召引,使男子看上去愈加深沉。烟囱里的风不断地发出各种声音,时而如咆哮啼哭,时而如呻吟低唱,大风摇撼着外面的老树,爱说闲话的白嘴鸦用它那困顿的声音不断发出“呱呱”的抗议声。窗户应和着风声不断晃动,塔楼顶上的破旧藤条也发出嘎嘎的抱怨声,塔楼下面的时钟则清晰地记得,又是十五分钟过去了。然后,火焰消散,在钟表的咯咯声中,火种寿终正寝。
忽然,原本呆坐的他被一阵敲门声所惊醒。
“谁?”他说道,“进来!”
站在他椅子的后面从上面往下看着他的事谁也没有做过,当他抬头说话的时候,我可以确定地说,这块地板上没有传来任何的脚步声。没有镜子存在于房间中,所以他的身躯所投射的幻影也无法从镜子中窥见,然而总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惊鸿一现,随之消失。
“我真是害怕极了,先生。”走过来的是一个手拿托盘、身穿鲜艳颜色衣服的忙碌男子,他为了方便自己通行,用脚把大门卡住。他在拿着托盘走进来的时候,还用谨慎优雅的姿态关上门,关门声音很小,显示出他的训练有素。他说道:“本来今天晚上应该是非常美好的,然而威廉太太有好几次都被吹倒了。”
“风很大吗?嗯,刚才确实有起风的声音。”
“不错,亲爱的雷德罗先生,她就是被风吹倒的,所幸上帝保佑,她总算是平安到家了。”
这时,他放下托盘安排晚餐,忙着把油灯点亮,并把一层桌布铺到桌上,正在忙碌时他忽然停下了,先把火种投到壁炉里面,升起了火。当火焰噼啪燃烧、灯火高照的时候,房间的面貌顿时改变,就好像他那富有的生命力、红润的脸庞,特别是热情的工作态度改变了整体气氛,使得整个房间温暖明亮起来。
“先生,无论在什么时候,威廉太太都会被任何事情轻易干扰,她是个太弱势的人,一点点压力都会让她屈服。”
“你说的很对,确实是这样。”雷德罗先生和蔼地说道,果断中又不失礼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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