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尤瑟纳尔 分类:故事族·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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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要死了。”他艰难地说。“我并不抱怨同花朵、昆虫和星星生活在一起的命运。在这个一切都象是梦幻的世界上,人们是会后悔长生不老的。我也不抱怨世上的东西、生物和感情会消失,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讲,它们的美好之处正在于此。使我感到痛苦的是,它们都是绝无仅有的。过去,我曾坚信,在我生命的每一时刻都会获得一种不会重复的新发现,这曾是我最大的乐趣。现在,我感到非常羞愧,就象一个有特权的人独自出席了一个只举行一次的豪华庆典。世上的万物啊,你们的见证人只有一个正在死去的瞎子……。其他女人将象鲜花一样开放,象我爱过的女人一样也会微笑,但又和她们的微笑不同,而且曾使我销魂的美人痣,在她们脸上也会挪一个地方,其他人也会象我们一样,为爱情而心碎,而流泪,只不过流的不再是我们的眼泪。一双双因为兴奋而发潮的手还会相握在盛开的樱花树下,不过落下的花雨也不再是我们那时的花雨,因为,即使是为了同一种好事,已落下的花也不会再落一次。啊!我觉得自己象个被洪水卷走的人,渴望至少能找到一小块仍然干燥的土地,存放几封发黄的信札和几把褪了色的扇子……。
我总在怀念你,我的第一位妻子,蓝夫人,直到你死后,我才相信了你对我的爱,可是我死以后,对你的怀念会变成什么呢?还有你,牵牛花舍夫人,你死在我的怀中,因为你嫉妒的对手一心只想独享我的爱情,我对你负疚的怀念又会变成什么呢?还有你们,漂亮的继母和年青的妻子
,我总想起你们的心计,是你们先后让我懂得了,合谋私通和被妻子欺骗,要遭受什么样的痛苦。还有你园中蝉夫人,我时常想起你的机敏,你因为羞耻而避开了我,使我只能从你的小弟弟身上得到安慰,因为他稚气的脸上露着女人羞怯的微笑。还有你,可爱的长夜夫人,你是那么温柔,你曾同意只在我的家里和心上占第三位。还有农夫庄平的女儿,我对你充满了田园诗般的回忆,你只是爱我的过去。还有你,亲爱的千代,你正在给我搡脚,特别是你,我充满了美妙的回忆,当然,你还没有成为我的回忆。我真应该早些遇见你,不过,一只果子保存到深秋也是有道理的……。对你们所有人的回忆,在我死后,会变成什么呢?”
他非常悲伤,又把头躺到了硬邦邦的枕头上。花散里夫人俯下身来,用颤抖的声音低声说:“难道在你的府里就没有另一个没有提到名字的名人吗?莫非她不温柔?她不是叫花散里夫人吗?你想想看呀……”
但是,源氏亲王脸上已经露出了只有死人才有的安详神态。所有痛苦都结束了,也就从他脸上抹去了一切厌烦和悲痛的痕迹,并且似乎使他相信自己还是十八岁的小伙子。花散里夫人扑倒在地上,不顾一切地哭喊了起来,咸涩的泪水象一场暴雨,冲刷着她的双颊,一把把扯掉的头发,象一团团青丝飘落下来。是啊,唯一被源氏遗忘的,正是她的名字啊!
杨方东译
指源氏与之有私情的藤壶母后。
指源氏哥哥的三女儿,她嫁给了源氏,后曾与别人私通,并生有一子。
海仙女的恋人
海仙女的恋人
海港里尘土飞扬,赤日炎炎,臭气熏天。他赤脚站在一家小咖啡馆门口的帐篷底下,这里摆着一些椅子,上面躺着几个为躲避烈日而来的顾客,不过这顶薄薄的帐篷怎能抵挡得住灼人的暑气呢?他穿着一条勉强齐踝的棕红色破裤子。他的双脚非同一般:尖尖的小骨,高高的脚跟,长长的脚掌上结满了老茧但又伤痕斑斑,灵活而敏感的脚趾。这双脚属于那种因长期接触空气和大地而变得灵巧的脚,属于那种因长期接触粗糙的岩石而变得坚硬的脚,从这种脚上看得出地中海国家的人们即使在穿着衣服的时候也仍然在一定程度上保留着人类在赤身露体阶段的那种悠然自得的样子。这双脚轻捷伶俐,完全不同于北方人那种套在大皮鞋里的笨拙而沉重的脚……他那件褪了色的蓝衬衣同在强光里显得苍白的夏空有着协调一致的色调。他的双肩及肩胛骨从衣服上的口子里裸露出来,活象是憔悴的岩石。他那略略偏长的双耳斜长在头颅的两边,就象是古代的那种双耳尖底瓮上的两个把手。不容置疑,在他那张消痩苍白而又毫无表情的面孔上依然保留着某些美雅的痕迹,就象是一尊被埋在不毛之地里的古塑像的残骸露出地面的部分。他那不带任何猜疑的双眼好象是病兽的眼睛,深深地隐藏在长长的睫毛后面,这些睫毛几乎同长在骡子眼皮周围的睫毛一般长。他的右手直直地向前伸着,这执拗而令人作呕的动作使人想起博物馆里的那些古老的偶像,它们的动作总是使人觉得它们在祈求参观者的欣赏。他的嘴大张着,露出两排亮闪闪的牙齿,嘴里还不时发出一阵含糊不清的叫声。
“他是聋哑人吗?”
——“他不聋。”
让•德梅特利亚迪斯是海岛上几家大肥皂厂的厂主。他趁傻子把注意力转离周围的一切,两眼茫然凝视着大海的功夫,将一枚德拉克马丢在了光滑的地面上。虽然地面上的一层薄薄的砂子将银币轻微的响声吞没了一半,但那乞丐还是听到了这声音。他贪婪地将小银币捡起,然后又继续站在那里,两眼凝视着前方,嘴里呻吟着,就象是一只停在码头边上的海鸥。
“他不聋,”让•德梅特利亚迪斯重复着这句话,一边放下手里的那半杯稠腻的黑酒滓。“提起他变成哑巴和傻子的原因,连我都羡慕他了。我是个通情达理的人,而且又很有钱,但是在我的生活道路上却经常只有烦恼和空虚。这位帕内吉约迪斯(他就叫这个名字)是因为在十八岁上遇见了裸体的海仙女才变成哑巴的。”
帕内吉约迪斯听到有人提他的名字,一丝腼腆的微笑浮现在他的嘴唇上。帕内吉约迪斯隐隐约约地把德梅特利亚迪斯看作自己的保护人,不过他好象并没有听懂这位大人物刚才说的那些话的意思,只是说话的口吻——而不是那些话本身的含义——打动了他。他感到心满意足,因为他知道人们此刻正在谈论他,这时候他也许有再次得到施舍的希望。于是他悄悄地把手向前伸去,这胆怯的动作使人想到这样一只狗:它用前爪轻轻挠着主人的膝盖,为的是叫主人别忘了喂它点食。
“他的父亲是我们村上最富有的农民之一,”让•德梅特利亚迪斯接着说道,“而且,这种人的确非常有钱,这种情况在我们这个地方是不多见的。他父母的土地简直多得不知该用来干什么好了。他们有一座漂亮的石砌房子,一个长满了各种果树的果园,菜园的厨房里摆着一只俩钟,圣像墙前点着一盡长明灯,总而言之,是应有尽有了。当时人们完全可以说帕内吉约迪斯这一辈子不愁衣食了,要知道这句话只适用于极少数希腊青年人;人们还可以说他面前的道路已经铺好,那是一条希腊式的路,布满了灰尘和碎石,而且单调乏味,但是这条路上不时传来蟋蟀的歌声,小酒店门前的歇脚处也颇令人惬意。那时他经常帮老太太们打橄榄,也经常监督人们杷一箱箱葡萄包装起来,或把一包包羊毛过称。在同烟叶买主们讨价还价时,他总是暗暗帮助他的老子,要是谁给的价没有超过他想要的价,他就对谁深恶痛绝。他同兽医的女儿订了婚,这个可爱的小姑娘就在我的厂子里干活。由于他很漂亮,人们便觉得这一带所有喜欢谈情说爱的女孩子都是他的情妇。人们还说他经常同神甫的老婆睡觉。即便这是真的,神甫也不会怨恨他,因为这个神甫根本就不怎么喜欢女人,对他自己的老婆也同样不感兴趣,况且他的老婆又是个跟什么人都能走的女人。想想这个帕内吉约迪斯那质朴无华但很幸福的生活吧:漂亮的女人们爱他;男人们羨慕他,有时也对他垂涎欲滴;他有一块银表;每隔两三天他的母亲将一件雪白的衬衣烫好穿在他的身上;他每天中午吃的是杂烩饭,晚饭前还要喝点蓝萤萤、香喷喷的茴香酒。然而,幸福永远是脆弱的,它若是没有被人们和境遇摧毁,就会受到鬼怪和幽灵的威胁。你们也许不知道我们这个海岛上住着许多神奇的鬼怪。我们这里的鬼怪不象你们北方的鬼魂那样白天躲在坟墓里,只是到晚上才出来活动。另外,我们这里的鬼怪身上皮肉丰满,而且不象你们北方的鬼魂那样身上裹着白布,但它们也许比死人的灵魂更危险,因为死人们毕竟受过洗礼,见识过生活,体验过什么叫受苦。我们的乡村里有许多海仙女,她们既天真可爱,又邪恶无比,就象大自然那样,时而保护人类,时而毁灭人类。古代的众神们的确已经死了,只有他们的大理石尸首还被保存在博物馆里。你们也许会根据普拉克西泰勒斯的作品去想象我们这里的仙女是什么样子,但她们实际上更象你们北方童话里的仙女。我们这里的人都相信仙女的威力,她们就如同大地、江河及害人的太阳那样存在着。夏日耀眼的阳光一到她们身上就化为血肉,因而人们一看见她们就头晕目眩,惊慌失措。她们只是在中午最要人命的时分出来活动;她们好象是沉浸在大白天的奥秘之中。这里的农夫在睡午觉之前都要把房门牢牢地闩起来,这是为了防她们,而不是为了防太阳;这些会使人倒霉的仙女们非常漂亮,总是一丝不挂地出现,显得十分水灵,但同时又十分害人,就象是那种带有病菌的水,人们喝了就要发高烧。凡是看见过她们的人都会慢慢被忧郁和欲望折磨得憔悴不堪;那些胆敢靠近她们的人则终生成为哑巴,因为她们的爱情秘密不能让普通人知道。在一个七月的早晨,帕内吉约迪斯他父亲的两只羊突然打起转转来。瘟疫很快就蔓延到了羊群中最漂亮的羊身上。房前那块平整的空地很快就成了疯羊院。帕内吉约迪斯一个人冒着酷暑,顶着烈日翻过圣爱丽山找兽医去了,兽医家住在山那边的一个蜷缩在海滨的小村子里。到了黄昏时分,他还没有回来,老帕内吉约迪斯的担心从羊身上转移到了儿子的身上。人们把附近的村子和山谷都找遍了,但还是没有找到小伙子的影子。家里的女人们在村上的小教堂里祈祷了整整一夜。这个教堂实际上只不过是个存放干草的仓库,里面点着二十多支大蜡烛,这里的气氛使人每时每刻都觉得仿佛玛丽亚会走进来生耶稣。到了第二天傍晚的休息时间,村里的男人们都来到广场上并就坐于那些摆在这里的桌子旁边。每个人的面前都摆着一小杯咖啡、一玻璃杯白水和一匙果酱。就在这时,人们发现帕内吉约迪斯回来了,但他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帕内吉约迪斯,他那样子就象是死过一次一样。他的两眼依然闪闪发光,但眼白和瞳孔好象把虹膜吞噬已尽了,恐怕两个月的疟疾也不会使它变得更黄。一丝有些令人作呕的微笑使他的双唇变了形,他再也说不出任何话了。然而他还没有完全变哑,从他的嘴里还能冒出一些短促的音节,就象是正在枯竭的泉眼里最后那一点水的咕嘟声:
“‘海仙女……女……仙女漂亮……裸体……真妙……金黄……金黄色头发……’
“这就是人们能从他嘴里听到的一切了。在后来的几天里,人们还多次听到他不停地轻声自言自语:‘金色头发……金色’,就好象他在抚摸着绸缎一样。然后,就一切都完了。他的眼睛不再发光了。但他那双变得呆滞无神的眼睛却获得了特殊的性能:他可以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太阳;也许他在凝望着那个耀眼的金黄色的东西时感到心旷神怡。在他变疯的头几个星期里,我正好在村上。他不发烧,没有任何中暑和得病的症状。为了给他驱邪,他父母把他带到附近一家有名的修道院里。他没有任何反抗,随人家怎么摆弄他,温顺得象只有病的小绵羊。但不管是教堂里的仪式和香火,还是村里老太太们的巫术,都没能把那些金黄色的魔女从他的血液里驱走。在他发疯的最初那些日子里,他总是不停地跑来跑去。他不知疲倦地多次跑回到仙女们出现的地方。那里有一股清泉,渔民们有时到这里来找淡水;另外还有一条深深的小山谷和一片无花果树,从这里有一条小径沿山坡而下通向海边。人们都觉得在薄薄的草地上仿佛隐约有女人的脚印和被身体压过的痕迹。人们是这样想象当时的场面的:无花果树的荫影被一团团强烈的阳光撕得粉碎,而且那荫影部分也不是真正的荫影,只不过是有些发绿并温和一些的阳光而已;年轻的帕内吉约迪斯听到女人的笑声和叫喊声立即警觉起来,就象是猎人听到了飞鸟的翅膀声一样;那些神奇的女子举起她们雪白的双臂,上面的金黄色汗毛遮住了阳光;一片树叶的阴影慢慢移到了一个仙女赤露着的肚子上;一个几乎透明的乳房,上面的乳头看上去是玫瑰色,而不是紫色;帕内吉约迪斯贪婪地吻着那些金黄色的头发,就象嘴里嚼着蜂蜜一样;他的整个身心都沉醉在那些金黄色的下肢中间。就象一切爱情都出自心灵的陶醉一样,所有真正的肉欲都产生于对美的迷恋,除此之外就只是些机械般的行为了,就好比喝水和吃饭一样。海仙女们为这个卤莽的年轻人打开了一个女子世界的大门,这个世界里的女子完全不同于岛上的女孩子,就象岛上的女孩子完全不同于母牲畜一样。她们给他带来了进入一个未知世界的陶醉感,生活在奇迹中的疲惫感,以及幸福所包含的一切迸发着火光的危害性。
人们都说他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停止过同她们幽会,而且每次都是在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即这些午间美妖为寻求爱情而出来游荡的时候。他好象连他的未婚妻长得什么样都忘了,若是遇见她,他就象是碰见了一个令人作呕的丑女人一样,转身便走。当神甫的老婆从他面前走过时,他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这使那可怜的女人哭了整整两个月才平静下来。仙女们为了使他更好地参与她们的游戏,便把他弄得十分愚鲁;现在他显得十分天真无知,活象那种半人半羊的牧神。他不再干活了,也不再关心日月的流逝了。他成了乞丐以后差不多总能吃饱肚子。他就在这一带流浪,但在流浪中总是尽量避开大路;他不是深入到田野里,就是钻进秃岭深处的小柏树林中。人们说无论是一朵插在石墙上的茉莉花,还是一块在柏树脚下的白卵石,都是仙女们给他的信号,他能从上面看得出下次同她们会面的时间和地点。农夫们都说他永远不会变老了;其实,象那些遭过厄运的人一样,他的衰老过程不会被人们察觉,人们说不上他到底有十八岁还是四十岁。然而,他的膝盖在颤抖,他的理智一去不复返了,他的嘴巴永远也不会再有说话的能力了。荷马在他那个年代已经知道那些同金色女神睡觉的人会耗尽自己的智力和体力。尽管如此,我还是羡慕帕内吉约迪斯。他已脱离现实的世界而走进了梦幻的世界。我时为常这样想:也许平庸之辈眼里的所谓梦幻,恰恰是最深刻的现实所采取的形式。”
“行了,让,”德梅特利亚迪斯夫人气冲冲地说,“难道你觉得帕内吉约迪斯并没有真正看见海仙女吗?”
让•德梅特利亚迪斯没有回答,因为这时有三个外国女人走过;她们态度高傲地向德梅特利亚迪斯致意,德梅特利亚迪斯从椅子上欠了欠身子表示还礼。这是三个年轻的美国女子。她们身材苗条匀称,穿着白色服装,迈着轻捷的脚步走在洒满灼热阳光的码头上。她们身后跟着一个被她们在市场上买的食品压弯了腰的脚夫。她们手牵着手走路,就象是三个刚下学的小姑娘。她们中的一个没有戴帽子,棕红色的头发上别着几根香桃树嫩枝;第二个戴着一顶巨大的墨西哥式草帽;第三个象个农妇一
样,头上戴着一块棉布头巾,此外还戴了一副黑色太阳镜,象是戴了个面具似的。这三个年轻女人已在岛上定居下来,她们买的那座房子远离大路。每天晚上她们划着自己的小船去用三齿叉捕鱼;到了秋天,她们一起去打鹌鹑。她们不同任何人来往;她们宁可自己照顾自己的生活,也不愿把一个家务女工带进她们十分亲密的生活圈子里;也许她们宁愿随别人去造她们的谣,也不愿听见别人说她们的坏话,所以她们坚持过着孤僻的幽居生活。我试图捕捉帕内吉约迪斯投向三位仙女的目光,但我枉费了心机,他那双呆滞的眼睛依然是那样失神无光。很显然,他没有认出他的仙女们来,因为她们同一般的女人一样穿上了衣服。突然,他弯下身去以一个敏捷的野兽般的动作,捡起另外一枚德拉克马,这枚银币是从我们中间一个人的口袋里掉出去的。这时我猛然发现,在他的一个肩膀上搭着一件粗布上衣,这衣服上的一只搭扣扣在背带上,就在这件衣服上的那些粗硬的绒毛中间,我发现了一样东西,只有它能给我所深信不疑的事情提供一个重要的证据——那是一根细细的,蚕丝一般的金黄色头发。
解卫星译
古希腊银币名。
公元前四世纪的著名希腊雕塑家。
燕子圣母院
燕子圣母院
泰拉皮翁修士年轻的时候曾经是大名鼎鼎的阿塔纳滋最忠实的弟子。此人粗暴而严厉,只有当他不觉得你身上附有魔鬼时,才对你态度温和。他曾在埃及使木乃伊复活并对他们宣讲了福音;他也曾在拜占廷听过几个皇帝的忏悔。他到希腊来是因为相信了一次梦:这块土地依然被潘
的魔力控制着;他是为驱除这块土地上的邪魔而来的。这里的农民在身染寒热时总是把一些破布挂在树上,他们觉得只要晚风一吹,这些破布就可以代替他们发抖;为了使土地丰产,他们在田野里竖起些男性生殖器形状的东西;这里的墙洞里和泉眼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泥塑神像。泰拉皮翁修士一看到这些就恼恨得火冒三丈。他亲手在赛菲滋河岸边的陡坡上盖起了一间窄小的木屋,盖房用的材料全部是经过教堂祝圣的。农民们让他一起分享他们的粗茶淡饭。但是,尽管这些人苍白消瘦、憔悴无比,并且被不断向他们袭来的饥荒和战乱折磨得心灰意冷,泰拉皮翁还是无法使他们信奉上帝。他们很崇拜玛丽亚的儿子耶稣,因为他们觉得身穿金色衣服的耶稣象是初升的太阳,但他们顽固的心灵却始终忠诚于那些栖身于树木之上或时隐时现于水波之间的神怪。每天晚上,他们把从家里最后一只羊身上挤下来的一小碟奶摆在奉献给水仙女的梧桐树下。男孩子们在中午时分躲到树丛中去偷看这些长着玛瑙般的眼睛、以百里香和蜂蜜为食的女性。她们到处成群结队地出现;这块坚硬而干燥的土地是她们的母亲,那些在别处化为水蒸汽的东西在这块土地上则成为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实体。人们时常在泉水边的泥地上发现她们的足迹,她们雪白的身体从远处看起来同亮闪闪的岩石融成一体。甚至还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一个变成残废的仙女还能在一根粗糙不平的房梁里继续活下去,到了夜里,人们还能听到她在里面呻吟或歌唱。几乎每天都有些中了魔的牲畜在山里迷途,人们只是在数月以后才能发现它们的一小堆骨头。那些阴险的仙女还经常牵着孩子们的手带他们到悬岩绝壁的边上去跳舞。她们轻捷的双脚从不沾地,但那些沉甸甸的小身体却被万丈深渊吞没了。此外,若是一个小男孩跟踪了她们,回来时必定上气不接下气,烧得周身打颤,因为跟踪她们意味着把死亡的种子和在泉水里喝下肚子。每次发生这样的灾患,泰拉皮翁修士都要怒气冲冲地朝着那些该死的仙女们藏身的小树林挥起仇恨的拳头。但村民们还是继续珍爱这些似现非现,美丽水灵的仙女。他们总是宽恕仙女们的害人行为,就象人们对待太阳、月亮和爱情一样:尽管太阳使疯人的脑髓分解,月亮在母亲们熟睡时吮吸她们的乳汁,爱情使人饱受痛苦,但人们还是宽恕它们。
这些仙女就象一群母狼使修士望而生畏,又象一群娼妓那样使他惶惑不安。这些漂亮的怪物从来也不让他安宁:每天夜里他都感到她们往他脸上吹热气,这热气就象一头未完全驯化的野兽在房间里团团打转时吐出的热气一样;每当他为了给一个临终的病人送圣体而壮着胆子走在野外的时候,他总是觉得身后响着她们的脚步声,那顽皮的、不规则的脚步声使人想到一群小跑着的小山羊;如果他在作祈祷的时候由于体力不支睡着了,她们就象小孩子一样跑过来揪他的胡子。她们并不试图引诱他,因为她们觉得这位修士穿上他那一身臃肿的棕色粗布衣服显得既丑陋又滑稽,而且还很老;另一方面,她们美丽的容貌也的确丝毫激不起修士的淫欲,因为她们的裸体就象毛虫身上发白的肉或游蛇身上滑腻的皮一样使修士感到作呕。然而,她们还是把修士诱惑了,他怀疑起上帝的英明来了;他觉得是上帝创造了这么多无用的害人精,就好象创造天地万物仅仅是一个害人的但能给上帝带来乐趣的游戏一样。一天早晨,村民们发现修士正在忙着把那棵奉献给仙女的梧桐树锯掉,这使他们感到痛心疾首。他们伤心的原因有两个:一是因为他们害怕仙女们把所有的泉水带走以示报复,二是因为这棵梧桐树给他们常常在一起跳舞的地方带来一片绿荫。尽管如此,他们并没有责怪这位锯树的圣人,因为他们害怕得罪那位住在天上的圣父,是这位圣父把雨露和阳光带给他们。村民们的沉默使泰拉皮翁更加理直气壮地开始实行他报复仙女的计划了。
从此以后,他每次出门都要往袖子里藏两块打火石。到了晚上,在荒凉的田野里连一个农夫都看不见了,这时他便偷偷摸摸地将一棵老橄榄树点燃,因为他觉得那枯凋的树干里窝藏着仙女;他也将树皮呈鳞状的小松树点燃,因为那上面的树胶淌着金色的眼泪。一个呈裸体形状的影子从树叶里逃了出来,飞跑着去找她的同伴们,而她的同伴们都象惊呆了的母鹿一样站在远处一动不动。此时我们这位神圣的修士便为自己摧毁了一个邪恶的巢穴而感到欢欣鼓舞。他到处竖起绞刑架般的十字架,它们神奇的影子把那些年轻的仙女都吓跑了。这样一来,在神圣化了的村子周围出现了一片越来越广阔的孤寂之地。修士的斗争一步一步地发展到了山坡上,但这个地方荆棘丛生,乱石滚滚,要想把神怪们从这里赶走是不太容易的。最后,仙女们还是被祈祷和火焰所围困;由于没有人上供了,她们变得日趋消瘦;由于村里的年轻人开始不理睬她们了,她们也失去了爱情。于是她们只好到一个荒凉的小山谷里去藏身。这里的粘土地里长着一些黑黝黝的松树,这些松树象是一群巨鸟用它们强有力的爪子紧抓着红土地,又象是一群雄鹰在长空中摇摆着它们千层万片的羽毛。这里的乱石堆里流着淙淙的泉水,但由于水太凉,浣女和牧人们都不涉足于此。在一座山岗的半腰上有一个山洞,此洞只有一个洞口,而且狭窄得只能勉强通过一个人。在此之前,每当一场黄昏时分的暴风雨打搅了仙女们的游戏时,她们就跑到这个洞里躲起来——她们象所有生活在森林中的野兽一样害怕雷电,另外,她们也是在这个洞里度过那些月黑之夜的。一些年轻的牧人声称他们曾冒着失去幸福和青春活力的危险溜进过这个岩洞,他们总是滔滔不绝地谈论着那些在清凉的暗影中似见非见的娇体和那些猜得出,摸不着的头发。对泰拉皮翁修士来说,这个隐藏在半山腰里的岩洞就如同一个长在他自己胸脯里的毒瘤。他常常高举着双臂,好几个小时一动不动地站在山谷中间恳求上天帮助他消灭这些恶神的危险残余。
复活节过后不久的一天晚上,修士集合起他最忠实和最粗鲁的信徒,并用十字镐和灯笼把他们武装起来。他自己带上耶稣受难像,然后领着弟子们越过叠障的群山走进了在黑暗中湿漉漉的树丛:他要利用一下这个漆黑的夜晚。泰拉皮翁修士在山洞门口止住脚步,但他不准弟子们进去,因为怕他们受引诱。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首先传来一阵泉水的咕嘟声。接着传来一种微弱而颤抖的声音,就象松林中的微风那样婉转悦耳:这是仙女们的呼吸。她们在熟睡,青年时期的世界出现在她们的梦乡中,那时人类还不存在,辽阔的大地只养育着树木、野兽和神仙。修士带来的农夫们点起一把大火,但要烧毁石洞显然是徒劳的;于是修士命令他们拌灰泥、运石块,当天色破晓的时候,他们已开始在半山腰上建造一座小教堂。这教堂就建在那该诅咒的山洞门口。虽然教堂的墙未干、顶未封、门未安,但泰拉皮翁修士知道仙女们已不敢试图穿过这块圣地出逃了,因为他已经把这块地奉献给上帝并把它置于上帝的保护之下了。为了更保险起见,他还在教堂后部正对着石洞口的地方安放了一个四端相等的十字架,上面画着一幅巨大的耶稣受难像。那些只懂得微笑的仙女们看到这幅苦像都惊愕失色,连连后退。初升的太阳将腼腆的光线伸到洞口;那些可怜的仙女们已习惯于在这个时候出来活动,附近的树木枝繁叶茂,那上面的朝露是她们的早餐。身陷囹圄的仙女们泣不成声,苦苦哀求修士救救她们;她们还天真地许愿说,如果修士同意放她们走,她们就爱他。教堂的工程持续了整整一天。到了晚上,如泉的泪水从石洞里流出,人们还听到一阵阵嘶哑的咳嗽声和叫喊声,就象受了伤的野兽发出的呻吟声一样。第二天,泰拉皮翁修士一行人盖好了房顶并在上面装点了一束鲜花,他们还安好了门并在上面装了把大铁锁。那天夜里,精疲力尽的农夫们都下山回村子里去了,但泰拉皮翁修士却坚持要在他建造的教堂旁边就寝。听着囚徒们的阵阵哀诉,他心旷神怡,彻夜未眠。其实,泰拉皮翁修士还是个有怜悯之心的人,他常常因踩死一条虫子而柔肠百转,也常常因他的长披巾挂断了一根花茎而缠绵悱恻。但他此时此刻的心情完全象是一个人把毒蛇窝砌进砖墙以后的那种兴奋的心情。
第三天,农夫们带着石灰浆返回山上,他们把教堂的里里外外都粉刷了一遍。这使这座小小的教堂变得活象一只蜷缩在山腰里的白色鸽子。两个胆子大一些的村民壮着胆子走进山洞,将那潮湿而多孔的洞壁也刷成白色,这样做是为了防止泉水和蜂蜜渗到洞里来,以使仙女们无法再苟延残喘。元气大伤的仙女们已没有足够的气力在人们面前拋头露面了;人们只是偶尔还能在黑影中勉强看到一张显得十分紧张的小嘴、两只好象是在苦苦哀求的手,或一个苍白的乳头;此外,当农夫们挥动他们沾满了白灰,长着粗大手指的双手粉刷粗糙的石壁时,他们不时觉得有些柔软的头发颤抖着飘走,这些头发就象是那些长在偏僻潮湿地方的蕨类植物。仙女们的身体已被折磨得苍白消痩,正在分解成水蒸汽,或将要象死蝴蝶的翅膀那样化为粉末。她们依然在呻吟着,但人们必须竖起耳朵才能听到这些微弱的哀诉:现在只是仙女们的魂灵在哭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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