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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族推理2018年26期 · 中国悬疑鼻祖:民国探案大全集 第12部分 · 第12篇 / 共75篇 ·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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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悬疑鼻祖:民国探案大全集 第12部分

作者:孙了红 分类:故事族·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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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案是:不!绝对的不!白莲教三个字与他,在他整个生命中,或许,连梦寐间也不曾发生过关系。他的面貌虽然相当凶恶,实际,他却是嵊县城外一个安分守己的小富户。他的真名姓,叫作况锡春。在他手内,拥有好几百亩的田和数万元的资产。这虽并不是一个了不起的数字,可是,在当地,他不幸是一个出名拥有现钱最多的人。因此,竟引起了近处一股土匪的觊觎。这次,他突然接得那匪首的一封信,要求他于最短期间,拿出十万元的款子来充作所谓军饷。倘不答应,便要用最残酷的方法来对付他!——那匪首是出名凶恶的,说得到做得到。在过去,已有不少骇人的先例。这恐吓信,于这安分胆小的富户,无异一纸死刑的宣判书。在当时那种兵即是匪匪即是兵的时代,他根本无法获得合法的保护。他要答应那要求,实在没有那么多的钱;不答应吧,他又无法逃出匪徒们的魔掌。万分无奈,只得采取了一个弃家逃亡的下策。他的家里,除了老母妻子,有一个年近三十的儿子,还有一个十五岁的幼女。当时计议,全家五口一同出走,断难逃过匪徒们的耳目。因此,由他独自一人,改了装先走。临走,由他妻子把所有积储,悉数打入一个随身的小包裹。乘着一个凄晦的雨天,在一柄破纸伞的掩护之下,提心吊胆,逃出了匪徒们的监视网。他素知离县近二十里外的小镇上,有着这样一家敞陋的小客寓。他约定他的家人,在这里等候。单等全家会齐,便一同逃到绍兴或杭州去。

不料,由于金钱的作祟,逃出了魔鬼的掌握,却蹈入了另一死神的机槛。这在迷信定命论者的眼里,岂非添了一个强有力的例证?

幕后的真相,终于在小镇上揭露了。无多几天,那个屈死者的老母妻儿的哭声,已广播到了全镇居户的耳内。可是,在这个时候,那位机警的王阿灵,已是悠然骑上鹤背,插上了远走高飞的翅膀。

当这位未来的闻人拜别这小镇的时候,他还挟着一小股的怨愤。因为,那位大绅董,竟吞咽下了五百元赏格的诺言。他想:若不看在店内床下的宝藏分儿上,几乎白弄死了一条人命!但是,当他悄悄发掘床下那注血浸过的财源时,他又深深吃了一惊。他发觉这一笔借刀杀人的酬劳费,单单纸币一项,已有九千四百五十五元之多,加上银圆与金饰,还有一些上回并未见过的珠宝,约略估计,总数将及一万三千元以上。就这样轻轻易易,他已成了一个速成的小富翁。

就在那年的九月里,他悄悄地溜到了上海。而同时,他更由鄙俗的王阿灵,摇身一变而为高雅的王俊熙先生。

如是匆匆过了十二年后,靠着他的智谋机警,他已跻登于上海闻人的宝座。

六、

王俊熙从大光明戏院出来,悄然蜷伏于汽车的一角,他的两眼虽脱离了有形的银幕,而他的脑膜上,却继续展开了另一幅无形的银幕。十二年前那幅绝顶残酷恐怖的画面,清楚地复映于他眼底。回到了家里,一想起卡洛夫的眼色,同时也就使他联想到那双与卡洛夫相同的眼色。他只觉那两颗毒蛇般的怪眼,那样阴森森的,在空间的每一个角落里,向他身边刺过来!

他脸上的阴暗,增加了严重的程度。

他非常后悔,不该去看那场含有刺激性的电影,以致引起无谓的忧怖。不过,他这忧怖,也并不能说是完全由于那场影片而引起。实在,近来另有一件离奇的事,却是引起他内心不安的真正的原因。

事情还是在他到佛教会里听经的前几天。那是一个天色晴朗的白昼。他从外面回家,刚跨出汽车门,突有一个中年男子在他身旁匆匆擦肩而过。当时的一瞥之间,他只觉那人的面貌仿佛非常熟稔,分明像是一个常见面的人。而奇怪,一时却无法思索。这是一个什么人?事后,他立刻记起来了。啊哟!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十二年前那个被判剖心处死的白莲教妖人!面部的轮廓,越想越相像!不想起还好,一想起,他的全身的血液,似已停止了流动。

他惶惶然,有了一种大祸将临似的预感。

可是,他毕竟是一个头脑冷静的人物。细细一想,他觉得自己的头脑,未免幼稚得可笑。在这世界上,哪里真会有鬼。即使有鬼,哪里会来索命。即使鬼会索命,何至等到十二年后再来清算血账。何况,自己遇见那个人,时候又在光天化日之下。那一定是面貌偶然的相像,加上自己心头的疑影,以致有这错误。对了!一定如此!

一经这样解释,他的心头觉得泰然了许多。假使没有别方面的刺激,他几乎已忘怀那件事。偏偏,在几天以后,他忽然到那所佛教会里去,听了一次经。那讲经的法师,会说出那样的几句:

“杀害了人家的,结果,难逃被杀害的惨报!”

连着,他又看到那则电影广告,恰巧有着这样离奇的语句:

“他从坟墓里走出来,将诬陷他的仇人,生生地扼死!”

由于以上两节话,顿使他联想到十二年前那个死囚临刑前的可怕的毒誓,那家伙曾恶狠狠地说:

“如果世间真有果报,谁害死我,谁要遭到更惨的报应。我虽死了,我的冤魂,白日里也会从坟墓里走出来,找到我的仇人,向他索取我的命!”

想起了十二年前的毒誓,使他不得不想到门口所遇见的那个人。啊呀!不要真的遇见了鬼吧?他越想越害怕。一种莫可名状的惶悚,像一条毒蛇似的钻进了他的心坎。自此,他往往无事无端,会惊悸地跳起来;在独自静坐的时候,仿佛常见一个飘忽的黑影在他眼角闪过。这情形,使他的神经遭到了严重的困扰。他虽仍自己解慰:“世间绝没有鬼。”可是,他的心,已不再接受他的建议。

本来疑心能生暗鬼,而王俊熙所遇的事,似乎并不是完全属于空洞的疑心。于是,一件绝对神秘骇人而使人不敢置信的奇事,终于在他眼前清清楚楚毫无假借地实现了。

可怕的事情最初发生的一天,恰巧是一个欧美人迷信地称为“黑色星期五”的日子。王俊熙从外面回来,时候是在傍晚了。阴森的暮色,先已笼罩于室内。近来,我们这位闻人,为着内心的黑暗,很需要外界的光明。而且在这一时期,他的性情简直变得非常之坏,一点小事也会动怒。他见这时候,屋内还不曾开灯,已经提起了肝火。他低着头,独自匆匆踏上楼梯,刚走到半梯距离梯顶约有五六级,偶一抬眼,只见梯口有一个人迎面急忙忙地正要走下楼来。第一瞬,他看到那个人,头上戴着一顶黑色铜盆帽,身穿一件黑色布袍,肋下还挟着一包东西。其时,王俊熙把佣仆们不开灯火的怒气,迁移到了这人的身上。他正待呵斥:“什么人,乱闯到楼上来!”

就在这将开口的片瞬,猛然间,他已看清了这人的面貌,他只觉周身的毛发吓得根根飞立了起来!

原来,楼头的甬道左侧有一间房,房门正自敞开着——这就是他的卧室——电灯光从卧室中渗漏出来,斜射在梯口那个人的脸上,映照得相当清楚。在日色与灯光的交织中,照见那人一张死白的脸,绝无半丝血色,像抹上了薄薄的一重石灰浆一样。这一个熟识而可怕的面貌,正是他近来在睡梦中也不易忘却的面貌!尤其是此人一双阴冷的眼珠,像毒蛇似的透着碧森森的光,正迅速地在向自己怒射过来!

当时的情形,只是短短一瞬间。奇怪!那人一见王俊熙,似也呈露相当恐慌,无声而飘忽地向着左侧一闪,转眼就像一缕轻烟似的消失了。

可是,在这极短促的一瞬中,王俊熙已看清楚——毫无假借毫无错误地看清楚——这人正是若干天前在门口遇见过的那个人,说得确切点,这人正是十二年前那个剖心而死的家伙。真的!他已实践了当初的誓言,竟从坟墓里面钻了出来!

王俊熙在肺叶狂扇之下,整个儿的躯体似被推进了冰窖。一阵阵的冷汗从他每一个汗毛孔中分泌出来,粘住了他的内衣。其时,他不知道凭着一种什么力量,还把他瘫软了的身子支持在半梯,竟没有跌落下去。

他的两腿,被钉在梯级上面,不知经过了怎样长久的时间——其实只是绝短的片刻——只见楼梯口,又闪出了一片黑影。在心头又一阵的狂跳中,他细看,这婀娜的身影却是他的妻子佩莹。

那个年轻的女人向下一望,吃惊得喊起来:

“呀!俊熙!你,你做什么?”她急匆匆奔到半梯,费了相当大的力,把他扶掖上楼。她发觉他的手冷得像一块冰,而且,全身是震颤得那样厉害。

到了卧室里面,他的神魂略定了些。他妻子怀疑他是病了。但他竭力否认,只推说精神偶尔有点不爽。他连连催促他妻子,把全室的电灯尽数开起来。

那个年轻的女人,依了他的话,焦悚地望着他,感到莫名其妙。

平时,王俊熙并不很喜欢喝酒。这晚,在他妻子佩莹温柔体贴的劝慰下,却痛饮了一个烂醉,醉后,整夜胡言乱语,这使他的妻子,受到了极度严重的惶惑与惊扰。

从这天起,我们这位闻人,已无法维持他的镇静。假使我们抄袭一句哲学家的话,那可以说:他显然已由细微“量变”的过程中,进入急剧“质变”的阶段。

七、

在遇见那可怕的魅影的以后几天,幸喜不曾再发生什么事。王俊熙的心头略觉释然了些。可是,这不能说是水面的旋纹已经自此而止,不再有所扩展。

数天以后,王俊熙无聊地独坐在憩坐室中的一张书桌前,在读着一本书。静寂中,陡觉有一缕难堪的臭味刺进他的鼻官——那是一种焚烧布质的臭味。依据世俗的传说:大凡一个地方,无缘无故发生这种气息,那就是幽魂出现的征象。但当时的王俊熙,最初还没有想到这层。他放下了书,正待找寻这气味的来源。一举眼,忽见劈面关闭着的两扇窗,窗隙中有一件白色的小东西,在迎风飘舞。站起来看时,那是一枚白纸剪成的小纸人,一条腿被轧住在窗隙中,那姿势恰像全身用力要挤进窗子来。

这小东西几乎使王俊熙的呼吸完全停止!好的是在白昼。他硬硬头皮,抬起震颤的手,把它拿了下来。细看:这小纸人约有三寸长。线条剪得非常生动,臂部的肌肉,隐然隆起。面部另外描绘着五官。虽然笔调很简单,可是怒目圆睁,宛然活的一样。最骇人的是,这小东西的面目,分明就是十二年前那个剖心而死的人的缩影!

在纸人的眉心间,画着三条细线,分明代表了那可怕的钢叉纹。左耳还有一枚针眼大的细点,代表那颗黑痣。它的心口,涂着许多点大大小小的红点,那并不是红的墨水或颜料,看来很像真的血渍,像在那里淋淋漓漓滴下来。并且,这小东西的右手,还连手剪成一柄小尖刀抓在掌中的样子!

一种莫名的紧张,充塞于王俊熙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里。他嫌恶地跳起来,把这可怕的小东西愤愤地投进了壁炉。

这小纸人被投在一块半燃的煤块上,并不立时着火。坚韧的纸质,受到高热度,起了伸缩性。他眼看这小纸人的上半身,在怒红的火焰中突然凶狞地竖起,那条握有尖刀的小纸臂,痉挛似的徐徐弯举,宛然向他做成一个猛袭的姿态。

同时,空气中一阵阵带有血腥似的特异的焦布臭,还在他的鼻边飘浮。

他伸手抚着头,急于要冲出这紧张的氛围。他昏乱地闯到门口,抓住门球,刚把那扇门打开一条窄缝,在这慌张失措之中,偏偏门外又有一种喘息似的呼吸声,蓦地刺上了他的耳膜!这声音阻止了他开门的动作,在略一迟疑之顷他再急骤地拉开那门,向外一望,只见隔室空空洞洞,哪里有什么人?

当然,这诡奇的情况,使王俊熙在恐怖之上加了恐怖。一阵肤粟,他自觉他的躯体像在无限制地暴长起来。

可是,这神秘的事件,还在愈出愈奇地演变下去哩。

下一天,有一位来宾光降到我们这位闻人的府上。此人高高的个子,阔阔的肩膀,眉宇之间,呈露一种活泼好动的气象。他是王俊熙的商业上的学生,一个近三十岁沾染时代化的青年。同时,他也是这里最熟稔的来宾之一,平时出入无阻,亲密得和自己人一样。他的名字,叫作邱仲英,而王俊熙的全家,都称他为小邱。

这天,他是为送一份商业上的合同而来的。

因为那份合同的性质很重要,王俊熙接受以后,立刻预备把它收藏到银箱里去。他匆匆上楼,开了银箱的门,忽然,他又白瞪着眼珠,呈露了一个短时间的呆怔。

原来,这时他又闻到了那股特异的焦布气。定定神,他回眼看到小邱正在身后。他不愿让他内心的忧怖被人窥见。因此,他强自镇定,装作无事一样。但,当他伸手把那份合同放进银箱时,他的脸色变得更为惨白。并且,他这沮丧的神情立刻映射上了小邱的脸。

“什么事呀?先生!”那青年关切而又惊疑地问。

“不关你的事!我有点头晕。”王俊熙暴声回答。一面,他挥手将那青年驱逐,“你到楼下去,不要站在这里。”

这焦躁的辞色,完全显示反常。那青年只得趔趄而困惑地依遵他的命令。小邱方旋转身子,忽又听到背后紧张地喊:“小邱,你就在房门口等着我,不要走远!”

王俊熙慌张地回到银箱之前,他伸起触到了电流似的手指,在银箱内拈出了一件小东西——又是一枚与以前完全同样的小纸人——同时,他发觉这银箱里,有一点东西是被翻动过了:

一只专放股票公债的抽屉里,少掉了二十一张每张票额一千元的六厘公债券。奇怪的是,这抽屉内却飞来了一大卷的钞票,这一卷钞票,自十元券起,至一分的辅币券都有。数一数,共是七百八十一元一角六分。

银箱的另一部分,一包原放着的钞票,也有着相同的奇怪情形。在那个纸包里,本有十叠簇新的联号钞票,每叠十张,每张百元,总数是一万元。原是厚厚的一大包,而此刻却变作了薄薄的一小叠。原有新的百元票,只剩下了五张。奇怪!这里也多出了四张十元和一张五元的票子。总数由一万元,变成了五百四十五元。

啊!银箱里是失窃了!那个贼,真客气哪!他偷走了两大批整数,而又找出了两注零数。贼偷了钱,还找出钱来,真是旷古未有之奇闻!但,这是什么意思呢?

王俊熙目定神迷,简直已陷入于一种梦游病的状态中。

正自发怔,那一阵阵有血腥气的焦布臭,又在他的鼻边,若有若无地撩拂。同时他忽发觉,在那几张多余出来的钞票上,隐隐似都染有血渍。因这钞票上的血渍,他陡然想到,一万元减去五百四十五元,岂不等于九千四百五十五元。呀!这正是十二年前他在床下所取得的那注血浸过的钞票的数目!——照这样看,另外那注公债的被窃,其中也有相同的深意。也许,那算是抵偿当初那些现洋、金饰与珠宝的代价吗?——他不想上面那个印象太深的数字还好,一想到后,他的神魂又整个被驱进了恐怖的境域!

但,他的头脑毕竟是冷静的。虽在昏惘之中,并没有完全丧失他的理智。细细再一想,他感觉到眼前这件事,分明大有蹊跷。他想:一个鬼,难道真会驱遣一枚纸人到银箱里来搬运东西吗?——自己在十二年前所制造的故事,那不过是骗骗人的玩意儿哩。纸人真会活吗?——倘说不是鬼,那么,一定有什么人在其中捣鬼了。但,什么人在捣这活鬼呢?想想有取到这银箱钥匙的可能的,只有一个人,那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妻子佩莹。难道这公债与钞票,会是她偷的吗?不过,佩莹素来非常节俭,她有什么事,需要这数目相当大的款子呢?即使她有意外的需要,尽可以开诚要求,何至于偷窃?就算是她窃取了这公债与钞票,为什么还要闹出这可怕的小纸人的把戏来?况且,这失窃的事还牵连着鬼魂出现的事件。如说是人闹的把戏,这需要一个相当精密的设计。至于佩莹,识字既不多,头脑又很单纯。一来,她既没有闹这把戏的理由。二来,她根本没有这种弄巧的聪明。进一步,若说幕后另有主使的人,主要的是,自己十二年前的隐事,绝对不曾向任何人——连佩莹在内——泄露过半句话。谁会知道那小纸人的故事?谁会那样清楚地知道那宗钞票的数目呢?

更主要的是,自己曾两度亲遇见那个十二年前已死去的家伙,那是绝对非人力所能假装出来的。单看这一点,无疑地,这银箱里的事,真是鬼在作祟了!

真是鬼作祟的话,这一次,它既来索取了九千四百五十五元的钞票,它又搬走了一注公债,抵偿当初钞票以外的现样金饰与珠宝。料想下次再来不用说,那一定要来索还他的那条命了?

他越想越怕,简直不敢再想下去。

这天,当他惶惶然逃出那间空虚的屋子时,他脸上那种可怕的灰败,连带使守候在室外的小邱也惊吓得发了呆。

可怕的事还在继续而来。在上述的许多事件之后,他又两度发现那染有血渍的小纸人:一次,发现在一本放在案头的书里;另一次,这可怕可厌的小东西,竟钻进了他内衣的袋里。并且,每次发现这东西,事前事后,老是嗅到那种带有血腥似的焦布臭味。在臭味散布得最厉害的一天,他又一度亲自遇见了那个鬼!

这一次遇见,时间是在一个微微有雾的早晨,地点是在园子内的玻璃花棚间——当时王俊熙是在花棚内,那个鬼却在花棚外——只隔一层花棚的玻璃,在径寸的距离间,面对面地他又看到了那个剖心而死的家伙!

那个鬼,这次已“换了季”,不是前次遇见的装束了。它身上穿的是十二年前他到春华客店中去投宿时的衣服:头戴破毡帽,身穿一件污垢异常的黑布短袄——这布袄的肩部,有一大块破洞,像开着一扇小窗。这块衣服上的记识,至今还在王俊熙的脑膜上留有一种一唤即起的印象。布袄以下,仍旧系着一条与十二年前同式的蓝布旧作裙,足部虽然看不见,料想一定也套着一双满沾泥泞的烂草鞋。它一手拎着一个小布包,不是雨天,一手也拿着一柄破纸伞。

痛快点说吧!这完全是十二年前那套旧印版中重印出来的一幅画!

在这一瞬间的会见中,那个鬼张开了嘴,露出了焦黄的牙齿,赠予了他一个久别重逢的惨笑!——事后,王俊熙搜索他一生的经历,他觉得生平所遇最可丧胆的事,再没有比这次看到鬼笑的事,更可骇更可怕的了。

而当时,他在吓极反常之余,反而瞪大了眼,向那个鬼作了一次时间较长的怔视。因此,比较前一次,也看得更为逼真。他清楚地看到了那人眉心间的可怕的钢叉纹,也清楚地看到了那人左耳轮上那颗附有几茎毛的黑痣。啊!什么都看清楚了。这不是当年剖心而死的陶阿九,是谁?

呀!鬼!鬼!鬼!白昼出现的鬼!还有疑义吗?

八、

自此为始,有一种异样的阴森森的空气,似乎已把王俊熙的家,整个笼罩了起来。——王俊熙的家人们,不久都从王俊熙的脸上沾染到了那种可怕的阴暗。但他们不明白,主人的脸上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常可怕的神情?

在第三度遇见幽灵以后,当夜,王俊熙自觉他的体温,有了越轨的现象;尤其是他在镜子里面照见自己的面庞,竟已消瘦得失了形。可是,所谓闻人,他们常常是最珍惜他们白昼间的名誉的;王俊熙当然也不能例外。他怕自己十二年前黑暗中所做的那件不名誉的隐事,被人探究出来,因之,虽在不可支持中,他还尽力支持,不肯承认有病。甚至他本有一种仁慈的心愿,颇想超度一下那个冤魂,好让它早登仙界。但,为着同样理由的顾忌,他也迟迟疑疑,并未付之实行。

至此,我们这位闻人,大约已真正领受到了行善所应得的报酬!

当然,这一时期中,他在医药上的疗养,绝对不曾间断过。他的常年医药顾问,是一位六十开外富于经验的医学博士,名字叫作夏志苍。在一般社会上,很有相当的声誉。

夏医师很明了王俊熙的病源,是由于一种忧郁性的刺激而起,但苦于无法知他的忧郁的原因,他只能尽力劝告他:多寻娱乐,以舒散紧张的神经。

这劝告是迅速地被接受了。但是,到哪里去舒散呢?电影院,他根本不愿再去;舞场,不感兴趣。最后,由小邱建议:还是到茶室里去解解闷。

他们在大东茶室,一连坐了几个上午。王俊熙感到精神方面松畅了许多。因为最近他所需要的是人多、热闹,所畏避的是空虚、冷清。所以这地方,竟给了他一个短时间的安慰。不料之后的一天,一个完全出乎任何人意料的枝节,又突然发生了。

从那件神秘事件的本身而论,这一个意外发生的枝节,无异于一支神奇的手杖,因这手杖,才能挑开了这幽秘曲折的暗幕。假使那天不发生这意外的枝节,那么这一件神秘得超越乎人类理智能力所能想象的范围的怪事,是否能在最短时间中获得全部的解答,那是无人能够断言的。

事情是这样的:

这一天,王俊熙的精神较好,他和小邱,谈得相当起劲。在他们的隔座,有一个人,正自吸着一种土耳其烟。浓烈的烟味,不时在他们身后一阵阵地飘送过来。

最近的王俊熙,由于内心的极度忧惧,他的潜伏着的“歇斯底里”症,早已达于较深的阶段。尤其是一种杯弓蛇影的心理,随时随地,都有被触发的可能。当时,他嗅到了那股强烈的烟味,不知如何,竟会引起一种错觉:错认为他又闻到了那种带有血腥的焦布臭。于是,谈得好端端的,突然,他竟瞪着两眼,不自禁地高喊:“啊哟!它又出现了!那个恶鬼,耳朵上有一颗痣!”

这神经性的喊叫,引起许多条视线乱箭般地射到了他身上。尤其隔座有一个人,听到这喊声,立刻急骤地转过了头。此人脸上,显着一种与众不同的惊诧——也许可以说,这是一种近于慌张的神色。

这一个人,正是隔座吸着土耳其纸烟的人。这人身上穿着一套暗绿而带银灰细条的整洁灰西装,配着一条紫色的领带。一头菲律宾式的长发,和他脚下黑皮鞋的鞋尖,具有同等的光亮。骤眼一看,年龄好像轻得很。

当时,这一个吸土耳其纸烟的人,眼看小邱扶着王俊熙,在群众的视线网下匆匆走出了这茶室。这人召唤侍者,结了账,挟着他的外衣、帽子,也匆匆跟随了出来。

在路旁,这人掏出了他的怀中记事册,他抄到了那辆新型汽车的号码。

下一天,清晨九点钟时,在那座法国式的洋房门口——这是王俊熙的家——一前一后,来了两个穿西装的人。前者手内提着一个黑皮包,很敝旧了。这就是那位年老的夏志苍医师。后者,一手也拎着一个黑皮箧,有一副精致的听诊器和提手握在一起。这样子,无异把一块医生的牌子悬挂到了手上。

在踏上那光洁的阶石时,后者忽趋前一步,和前者并了肩。他熟稔地招呼说:“夏医师,你早。”

夏医师先还没有看到这个人,他一望这人手内的皮箧,暗忖:“王俊熙的病,一定有了变化。否则,为什么又请了一个医生?”

他还没有开口,只听后者自我介绍道:“我是余化影医师。我的分诊所,距离这里很近哩。”

“久仰!”夏医师随口吐出了这两个字。但实际,他对这余化影的名字,正像对这人的面貌,一样的生疏。

他们并肩进了门,王俊熙的家人以为后面这一个年轻而陌生的人,是这老医生的助手。

这天,王俊熙已是不能支持地睡倒了。在那间小皇宫般瑰丽的卧室里,除了病人之外,另有两人在着。一个是年约二十六七的少妇,鬈鬈的乌发,并没有梳整。身上仅穿着一件蓝士林布夹旗袍。一张略带一些憔悴的脸,薄施一点脂粉,显得楚楚可怜。她的眉梢眼角,隐隐含有一种颦蹙的神情,表示她的心底正被一件什么不乐的事情打扰着——这一个衣着朴素的少妇,便是王俊熙的妻子佩莹。其余一个体魄壮健的青年,身穿一件灰色厚法兰绒的袍子,那是小邱。

当一老一少两位医师踏进这卧室时,病人仰面看着承尘,低低地,在那里自言自语。他的语声,显得柔弱无力,室中人都没有听清楚——或许是并没有注意——他所说的是什么了。只有那个紧随在夏医生身后的余化影,一进这屋子,立刻目光炯炯,露出了全神贯注的样子,而他的听觉,似乎也特别比众敏锐。他已清楚地听到病人在喃喃地说:“嗳!让我忏悔,我一定要忏悔!”

实际,病人的神志却并不昏瞀。他一见这老医生,立刻在枕上微微颔首,并低声招呼:“夏医生,早。”一面,他也像佩莹与小邱一样,凝注着老医生背后的这一张陌生面孔,略略有点讶异。

“哦!王先生,今天觉得怎么样?”这是这位老医生每天照例的开场白。

接着,他便开始了照例的诊察:他替病人量热度,按脉搏,察听着心脏。那位余化影医师,却在一旁帮同料理。当他看到夏医生从皮包中取出一管两公撮的注射剂时,他急忙代他燃起酒精灯;又抢先把那注射器,小心消着毒。他的举措,显得熟练而敏捷,而他的态度又显得极诚恳。

呵!代替别人,尽点可能的义务,这并不是件吃亏的事哪!当时,这一位不需要聘书而亲自送上门来的助理医师,在短短几分钟的时间中,立刻,他已给那位年老的夏医师留下了一个良好的印象。夏医生感到这一个“初出道”的余……余什么医师,态度谦和得可爱,很具有一般医生从来未有的道德,这是难得的。

于是,他们闲闲地开始搭谈起来。

“病人的心脏很衰弱,他每夜失眠,这是讨厌的事!”老医生凝注着手内的注射器,把那液体中的空气小泡,小心地射出。一面,目不转睛地轻轻地说:“并且,他还有一些‘胃加搭儿’的现象。为此,我想冒一下子险,试用一种百分之几的‘马钱子精’的溶液,和在我原配的方子里。你知道,这是一种从国药里面提炼出来的东西,用得适当,对于他的肠胃,也许有点帮助。不过——”

老医生皱皱眉,没有说下去。

“是的!这东西的反应,有些讨厌!所以,在分量上,我们必须慎重考虑一下。”余化影医师眼望着那老医生的眉毛,立刻随声“和调”。他的声吻,显出了那样的肯定而有经验。而实际呢?也许,他自生耳朵以来,对这所谓“马钱子精”的名目,这还是第一次听到哩。

夏医师的诊察完毕了。处了方,便匆匆告辞。但这位余化影医师,却还逗留在那里,并没有就走的意思。夏医师以为这是王家另外聘请来的,当然要另外诊断一下,他没有说什么话,走了。

夏医生走后,余医师告诉病者的妻子说:“夏医生曾留下两颗药片,他嘱咐须等两三小时以后,察看了病人的情形,方能决定要让他服不要。所以我在这里,须有一个相当时间的守候。”

在这守候的时间中,这位年龄看似很轻的余化影医师,在王宅楼上楼下的各个所在,东走走,西逛逛,一无拘束,毫不客气。

他独自走到车间之前,和汽车夫老李谈了一阵子。他和保镖的保定人曹广南认了同乡。又找着园丁张贵三,拉扯上了几句特别的“十八句”。接着,他又和厨娘、小丫头等,各说笑了一会儿。他的谈话艺术,是那样高明——几乎像是挟有一种魔力似的——他能测知每一个对方的个性与心理,而予以各种不同的应付。他的谈吐极风趣,真是谈笑风生。不到两小时,全宅的人,都已感到这位助理医生,一点没有架子,比那位古板的老医生可亲得多。

中午,王宅供给了他一餐极精美的免费午餐。他吃毕后,似乎感到太不过意。因此,他从他的皮箧里,取出了两片不值钱的苏打片,郑重地交给病人的妻子,送给病人服下,算是一种报酬。然后,他悠然地燃上一支土耳其纸烟,喷了几个圈,抹抹嘴,走了。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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