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孙了红 分类:故事族·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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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邓的和那女子,就住在本市,林红叶找来了,想和那女子继续旧欢,不料无意中在车站那边,遇见了你,他怕露马脚,所以托你介绍,要加入我们团体里来了。”
“是的。照我看信上的意思,什么决心,什么不顾生命实行,二人一定不是很平常地逃走。”
“你以为怎样?”
“姓邓的,是个富家之子,手里很有钱,红叶大约也是注意在她金钱上,所以特地从别处赶到这里来的。”
我点点头。
“那末,我们把这信,送到公安局去,只说是拾到的。”
“笑话!要送到公安局去,那是我也不用辛苦这么一夜了。世上的事,秘密之中,还有秘密。他们奸夫淫妇,定有什么恶计。那姓邓的岂不可怜?”
我点点头。
“那末,我们此刻先到邓家门外去观看一番,到今夜小林做什么事,我们再当场捉住他可好?”
“是的。”
我起初以为是一封平常书信,被尤葫芦一说,说得也好奇心大发了,吃了些东西,二人一同出去。照地图寻去,在市梢了。地方非常冷静,那边有一所小树林,树林前面有一小庙,除了相连的两三小店外,还有几家竹篱围着的住宅,邓家四周都是空地。
“我要化妆了,你是他们不认得的。”
尤葫芦即忙在脸上贴了一个胡子,再把帽子戴得下些,二人方始走近那住宅,从篱内望进去,见男的躺在檐下一只榻上,朝对里面,看不出面孔,女的坐在旁边做绒线手工,二人都在那里曝日,门上有邓寓二字。从这男的身旁几样用具看来,晓得他是长年躺着的。
“那就是小琴么?”
“是的。”
“男的呢?”
“当然是姓邓的。”
“有病么?”
“此人一向这里有病。”
指指胸前。
“肺病么?”
“我逆料他们,今夜很不平常,至少,给他吃了些催眠药,席卷一空,万一被旁人看破,说不定会动手的。红叶与小琴,本来是什么也会干的。”
“胡闹!那是我们今夜赶来,将来还要做证人咧,算什么?还是早些报告公安局的好。”
“单单靠这封信,就可以报告么?弄得不好,反被他们指我为吃醋,那我糟了。”
“这也不错。”
到了晚上,尤葫芦慌慌张张到后台:“他来了!”
“什么人?”
“就是红叶啊!”
“小林么?”
“他晓得我们今夜要封箱了,愿意明天加入我们团体中一同出码头。这么看来,一定今夜他干了那件事,打算消灭他的踪迹。”
我听了,也很吃惊:“叫他明天早晨到我们寓里来?”
“很好!他明天赶来,我们送他局里去。”
尤葫芦一去,我就化妆,我心里很着急,不晓得尤葫芦能不能拒绝他?却不见尤葫芦进来,后来上场时遇见尤葫芦。“被我回绝他了,今夜他一定有什么事,看他神气很慌张。”
我登场时,暗想:“不见得会像尤葫芦所说的动起手来;但是明知晓得有那种事,也决不会有人特地赶去观赏的。”
到我二人完戏,刚刚十一点钟,尤葫芦已经赶来了:“我叫好了车子了,快一点!衣服不穿好也不打紧,把大衣的领头竖起来!”
被他一催,我就急急出了后台的门,二人上了车,在黑暗的路上疾走,尤葫芦紧张似的默默不语,在附近的十字路口停车,下了车,等两辆车子去远后,他才启口:“十二点缺二十分,你留心些别有声音。”
二人轻轻在暗中行走。
“我们太热心了!”
我不知不觉地开口了,尤葫芦拉拉我的衣服,禁止我发声,一会儿到了白天看见的邓氏住宅了,绕到竹篱后面,走近后门听听,里面很静。老尤做做手势,要我进去,我们从篱上破的地方钻进去,绕到一所屋后,恰巧门上有两个木节的圆孔,里面有灯光射出,老尤把眼睛凑到一个圆孔上,顿时有惊慌的声音,我也急急凑上去观看,我几乎哎哟地叫出来,忽然室内有异样的叫声,只见床上白色的帐子上,尽是鲜红的血花,又听得一阵呻吟之声,再是狂叫一声,实在我们眼睛只瞧见一部分,床上有两条细腿,正在乱动,一会儿颤了一阵,不动了,声音一停,顿时寂静,停了一下,又有地板上拖箱子的声音,仅仅看见足部的死尸,被一男一女塞到箱子里去了,二人再急忙收拾血迹。男的确是林红叶,女的就是做绒线手工的人;但是红叶穿的一件衬衫,是我们团里的东西,袖上有一文化演剧团的小圆戳记。二人不做声,只用手势,实在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可怕,我两膝乱抖,嘴唇干得不能说话,二人不约而同地逃出去了,暗中一阵乱走,才到十字路口,尤葫芦轻轻说:“您往哪里去?”
我舐舐嘴唇,才能说话:“哪里去?自然往公安局去。”
“胡闹!你若去报告,他们就要问你:为什么半夜里闯到人家去?你倘使说:因着这一封信,才姑妄来看看。他们就要说:为何不先来报告?如果你回答得不得法,他们一定以为:起初,确是存心想替林红叶包瞒的,后来,走到了半路,想想有些恐怖起来,所以来报告的。这么一有嫌疑,怎么办?而且事实上,林红叶今夜到过后台,他身上的衣服还有团中的戳记,那就我们一个团体,一齐要连累了。”
“是的。”
“还是我们明天一早动身,换码头罢!只消你我二人不说出来,有谁晓得?”
二人急急回去,在黑暗中行走;但是那怪声,仍留耳中,那惨状,仍映眼前。
第二天早晨,大家预备动身时,老尤过来了:“我打算恳求您一件事:我有一个妹妹,一向也是吃天王③饭的,您或者听得过叫尤玉风。”
“尤玉凤?有些小名气的啊!是你的妹妹么?”
“后来弄了一个男子,此刻两个人都没有事,打算搭我们的班子,请您答应了罢!”
“男的什么人?也是……”
“这难说得很……”
老尤说不出来了。
“谁?我认得的么?在我们团体里做过的么?”
“您不但认得,昨夜还见过他!”
“咦!什么人?”
“林红叶!”
“胡闹!这种杀人犯!”
我跳起来了。
从这天晚上起,林红叶与老尤的妹妹玉凤,一同加入我们团体中,到S埠去演戏了。
昨夜的事,无非是红叶与玉凤,显些本领出来,演一出戏给我这位团长看看。编戏者,当然是老尤。
为什么呢?我们这剧团,当时演谋害惨杀等剧,卖座最佳,所以老尤要用这种新奇的推荐法了。
未知
古代奇病
上
这是中华民国三百六十一年,即西历二千二百七十二年的事。
五月廿八日,秦振夏医学博士忽然向万国奇病研究会报告,他发现一种奇病。病人就是他的门人华惠民,病状非常奇怪:身体上好像没有什么关系,不过饮食少进,弄得很衰弱罢了,大约这病是精神上的病;但是也不像那些神经病,有什么异常的举动,他只是愁眉不展,忧忧郁郁,不言不语。博士再三研究,也莫名其妙;问问华惠民自己,他又不说什么;用尽种种方法,非但无效,连原因还不明白。博士没法,只得报告了万国奇病研究会,要求择定日子,大家共同研究,否则虽用尽博士的脑力,也是不明真相的。所以会内定六月四日,邀集医界重要人物,来研究华惠民患的到底是什么病。
这一天,定的是上午九时开会,所以博士在八点钟,早将华惠民用救护车送到会中。一班医学界中的重要分子,早已坐在研究室中,等候讨论这奇怪的病人。这一件事,很轰动医界全体人物,所以来旁听的人拥挤不堪。到了八点半钟,忽然胡凤鸣医学博士打电话来关照,说他同样发现一个病人,打算今天趁此送来,请大家一起研究。他又说,这病人是个女子,她合家向来都是我一个人替他们诊病的,不过发生这病的时候,与华惠民差不多也在两个月之前,其时我恰巧出门去旅行了,所以原因不能明了咧。会中接到了这电话,会长就先来报告大众,于是更引起大家的兴味来了。先让华惠民躺在研究室中央一张榻上,再将他旁边也预备一张空榻,等那女病人来时,可以二人一同躺在中央众目共睹之处。一会儿胡凤鸣博士已到,指挥看护夫将担架担着病人,送到室中榻上。
这时候已经到了九点钟,要开会了。不料那女病人入室后,她那迷离的眼睛忽而换了一个地方——有数千人都对她环视着,她不免要看看室内的景象了。这里原有的病人华惠民,也见另外再有一个病人进来,他倒有些奇怪,把他数十日麻木的神经刺激着,他要看看这后来的病人咧。一会儿二人你看我看,岂料两双视线忽然射在一起,二人竟各自“呀”的一声。华惠民先坐起身来,叫道:“你不是浦馥珠女士么?”那女病人也高伸着一双玉臂,叫道:“博士啊,你在此地么?”这时候秦振夏与胡凤鸣二人正想向众人报告病状,等大家研究,哪里想得到病人突然有这种变动呢?于是他们商量,且把开会时刻延搁一下,看他们再有什么异状。那两张病榻本来是密接的,此刻二人差不多像躺在一张大榻上,华惠民便把身体凑将过来,把头接近了这女子的头,二人口中不知喃喃讲些什么;这女子又把一双玉臂钩住华惠民的头颈,泪珠滚滚地出来。这时候大家看得呆了,只见一会儿二人就毫无愁容,变成满面喜色,竟与平常人一样了。博士们索性叫人取几杯牛肉汁和牛乳茗来给他们吃,使他们恢复些身体的疲劳衰弱,或者再有什么异状可以瞧见也论不定。二人喝完了牛肉汁等,精神更佳,也不管有数千人环视着,也不问自己今天来此何事,竟亲亲热热,唧唧哝哝,谈得更高兴咧。一班医学专家见了这副景象,自然出乎意料之外,更为诧异:怎么两个病人遇在一起,就会各人变成无病的呢?这是什么病呢?竟从来没有听得过,难道生病也与代数的乘法一般,负与负相乘便会变成正么?大家还有些不信,疑是他二人身体与精神的剧变,急叫秦振夏、胡风鸣二博士过去诊断。两位博士忙走到榻前,各就一个病人,细细诊察,都觉得已经恢复原状,一点也没有疾病,仅不过衰弱些罢了。二博士诊毕,报告了会长。会长就向大众高声说道:“这不可思议的奇病!本来今天要供大众研究的,哪知同样的病人来了两个,二人一见面,竟意外地似曾相识,那病也同时消灭得影迹无踪,我们竟无从研究了。但是病状虽不容易再行瞧见,那我们研究的材料差不多又多了一层,就是这病是不必用药,只消遇见了同病之人,便可痊愈。那么万一世界上找不到第二个同病之人,又应当用什么方法呢?我们不能不研究啊!这病的名称叫什么?从前有没有人患过?它的原因何在?都是我们将来的研究资料。不过今天一时也无从着手,只好把两个病人的素性来向诸君报告一遍,就是散会。到下星期三将研究的问题整理整理,再行集会讨论它罢。这位男病人叫做华惠民,就是医学博士秦振夏的弟子,今年二十三岁,尚未毕业,他家里没有人,是个孤儿,从小由博士扶养大的,现在还是个独身男子。”会长说完,接着胡凤鸣博士又来报告道:“浦馥珠女士是富家浦香甫先生的第三女公子,她在三岁时得了足疾,几乎送命,幸亏被我把她两只小腿一起截去了,方始保全性命。此次得病,我恰巧不在此地,所以未得其详,并且今天的结果已出我等预备着的研究范围以外,只得过一天再行讨论了。”博士报告完毕,大家正在想散会时,只见两个病人情形又大大不同:本来凑在一起很亲热的,现在各人躺在各人的榻上,而且旋过身去,瞧也不瞧,背对着背,各不做声。秦、胡二博士一见,更为惊异,但是再过去诊诊,身体仍旧无恙,并不复发。不过惠民只是对秦博士说要回去;馥珠也只是对胡博士说要回去。这么一来,使满场的人更为惊异,大家都担心着,总以为二人的病一定再会复发的。哪知竟没有中众人之预料,后来竟不再发。这一天便迅速派人将两个病人送回去。二人离开的时节,谁也不对谁看一看。这一个医学界里的大疑问,更入五里雾中,越到后来越不明白。
第二天,秦博士与胡博士商量,打算先从盘问病人入手,好在现在二人神志已清,不像从前那么糊糊涂涂了。这一定是精神上的病,自己总晓得原由的,或者能够盘问得出也说不定。果然秦胡二博士费了三四天工夫,分头去向惠民、馥珠二人盘问,到底把原因吐了出来了。不过作者在报告二人吐出来的事实之前,还应当先补述一段两个月前二人的关系咧。
中
这一段就是补述的往事。三月十三日,有人来请医学博士秦振夏先生去诊病。这一天博士恰巧自己有病,因此便由他那高足华惠民去代诊了。这华惠民的本领也不错,博士没有工夫的时候,往往由他代诊;他年纪虽只有二十三岁,他对病人很亲切,很精细,所以病家也都欢迎他,并不因为博士自己不来,弄一个学生来代代,就减少他们敬仰之心。
这一天华惠民也照常带了医具,乘汽车前去。原来这病家姓浦,是当地一个富豪,病人是主人的第三女,叫做馥珠,今年正是二十岁。不知什么缘故,这一位小姐竟从来没有人见过,虽在中国男女社交公开全盛的二十三世纪,这位浦馥珠女士向来没人见她出来过。他家还有几位小姐,谁不是交际场中的重要人物?独有三小姐,连常在他们家里出入的人也没有撞见过一次,所以大家暗忖:难道她有病,不能行动么?但是这一天华惠民代替博士去诊这位浦馥珠小姐的病时,他一问病情,一诊脉,晓得是一种平常的感冒,并不致会叫人不能行动,况且她病还起得只有三天咧。华惠民初踏进那馥珠小姐的房间时,却也当她是一个久病的人,因为她房中缺少了一件应有的东西,在医生看惯各种病房的眼睛看来,很觉两样咧。你道为何?她床前缺少一双鞋子,不是像久病的人么?后来对床上一看,只见浦馥珠女士在香衾中露出她的上半身来,宛如出水芙蓉一般,她的面貌又是天生的绝色,惠民见了,顿时浑身如触电气。哪里像是久病的人呢?一点也看不出有病。这么美丽的病人,他还是第一次瞧见咧,不禁呆得把脚都立定了。只听得床上的馥珠女士放出娇滴滴的声音说道:“博士请坐。”惠民方始留神,便在床前一张椅上坐下来。他暗想:原来病人没有晓得我是代诊,还当我是博士咧。其时房中一个看护病人的小婢已经走出去,房中只有他们两个人了。惠民暗想:这种绝色的女子,一定天也要妒忌她,使她时常有病,或是叫她生一场大病,减少她的幸福的。然而问了她的病情,再将她诊察了一下,就明白她的身体很康健,不过偶抱小恙罢了。既不是平日时常生病的柔弱身体,此次又不是像会变成什么大病的病象,馥珠女士虽躺在床上,身体一点不坐起来,动也不动,只是很信仰地把病情说给惠民听。惠民诊了脉,听了胸部,便开起药方来。开完药方,二人就随意谈天,仿佛成了一对一见如故的朋友。这在男女社交公开很发达的时代,本来没有什么希罕,不过这一天也不能多谈,一来是惠民今天还有许多病人,要去诊察;二来病人到底不宜多说话。惠民也明知服了这一剂药一定可以痊愈,又不忍故意使她迁延时日,希望自己多来一趟,只得走了。这浦家向来也从没请秦振夏博士诊过病,只有这一次请他,他自己又不能去,由华惠民去代了一下。
后来也没再来请过。
下
以下便是两位博士盘问而得的病源。
华惠民自从这一天在浦家诊病回来,总觉得怏怏不乐,只是盼望浦家再来请他前去诊病,哪知杳无音信,大概这轻度的感冒是必定已经痊愈的了。于是总希望在什么地方能够遇到这浦馥珠女士,岂料东奔西走,找来找去,凡妇女往来之所,也从没撞见过这么一个女子。后来常在浦家门前徘徊着,也不见她出来。过几天,索性立在门口,也总不见她出入。再一想,她是一个富家女公子,我是一个穷学生,就是她常出来,我能时常见面,恐怕她也未必肯与我交际罢。华惠民想到这里,从此不像前几天那么有目的地东奔西走了,只是呆呆坐着,默然沉思咧。一天一天,只管这么想着,便变成这样的怪病咧。
那浦馥珠女士也何尝不是如此?她见了华惠民为一个翩翩少年,当他就是秦博士;暗想他年纪这么轻,已经成为博士了,不免生了敬慕之心。于是华惠民一去,她若有所失。到第二次身体又有些不舒服,要请医诊病,偏偏请来的不是他。那胡博士旅行回来了,仍旧由胡博士来诊察咧。馥珠总也不能第二次见到华惠民,便自己埋怨自己道:“他是一个有名的医学博士,即便时常能见面,也未必肯与我这一个残疾人交际,况且我又因着木足不便行动,一向不很出门的。”歇了不多几天,馥珠也成了一种胡博士不明白的怪病了。胡博士正要将馥珠送入万国奇病研究会去,恰巧这几天为着研究这病理,忙得没有丝毫工夫。在开会的上一天,会中发出通告来,博士到夜里才看见。他一见华惠民的病与自己所诊察的浦馥珠丝毫无二,自然第二天早晨就要把浦女士也送去了。
其实这一种病,简单得很,仅仅男女二人由爱慕不遂而成病,不过在那男女社交公开极盛的时代,自然没有生这种病的机会,连那些医学界中的人,也不晓得世上有这种病了。然而其时虽男女社交公开已二三百年的程度,那自由恋爱也绝对没有障碍了,但是人类祖宗传下来的富贵贫贱之阶级,美丽丑陋之观念,往往还在恋爱上、婚姻上妨害着咧,所以华惠民听得了馥珠是残疾,馥珠听得了惠民不是博士,便把神圣之爱顿时消灭得干干净净,依然变成陌路,这势力不是很伟大么?到万国奇病研究会第二次开会,那华浦二人病的发生与消灭大家都已明白。不过所要讨论的就是此病在医学界从没有一个人知道,那难道是被秦胡二博士新发现的新病么?或者古代有过此病,是一种旧式的病,因着世界的潮流,把这病根断绝的,现在偶有机会,恰巧使它发生在华浦二人身上也未可知。到明白了是旧病或是新病,那么再去研究医法,旧病且参观旧方子,新病用新研究,不过新病是不必调查的,且先查旧病,旧病中查不到,一定是新病了。于是万国奇病研究会再托会外的人,尽力地去调查古代曾否有过此病。后来直到歇了半年,方始有一位古学博士周若渊先生,写一封信到万国奇病研究会来,才叫该会在这奇病上得到一星光明。周博士信中的大意如下:
华浦二人的奇病,我费了五六月工夫,游过十几个图书馆,读过几万册古书,竟无意中在一册破残不全的旧书中,发现有一段载着这奇病的记事,病名叫做相思病。在十九世纪时,世上还有人患着咧。大约后来男女社交公开以来,此病渐渐消灭,不但世人不知其名,连医家也不晓得有这一种病了。最奇怪的是此病既在男女交际闭塞的时代,为什么书中记着此事,写得很平淡,似乎是常有的事,一点也没有珍奇的样子。我所查得的这一册破旧古书,只剩半册了,连书名也不晓得叫什么,又似杂志,又似单行本,文章又似小说,又似笔记,又似新闻,除了此书以外,竟一些也查不到什么。书上末后一页,写着“上海四马路某某书局出版”,此书的年代,从我看来,大约在四百年前,书中的事迹,也像是这时候的事实。上海二字,我已查过,乃我国东海滨一个地名,已在二百年前湮没海中。四马路,一定是四个姓马的所造之路,某某书局一语,因古代书籍均归官卖,所以不称书店、书肆、书铺,都称书局。关于华、浦二人的怪病。我调查所得,就是这一点,此外恐绞尽我脑汁,也得不到什么了。
未知
活尸
外科医界享盛名的马伯初博士,夫人去世后,独身生活了七年,方有人介绍,娶一位年纪相差十五岁的美丽佳人秦黛华为继妻。
黛华是实业家秦仁卿的长女,生得十分漂亮。只因从小娇养惯了,很任性,婚姻也不容易成就。曾经有一度谣传与某运动选手,有相当的热络,从此错过了婚期,在二十七岁那一年,才嫁与马博士。
结婚宴上,尽是些知名之士,有四五百人。
新郎马伯初,外貌很单纯平凡,看不出什么特征,实在是一位学者风的好好先生。他的知己朋友,也尽是些大学教授、医界名人。
但是,那新娘,比银幕上映出来的新娘还要美,宛如百花集在一身,娇艳之至。她的女友们,也大半是音乐家、女伶、女作家等等漂亮人物。
马博士其时是四十三岁。
结婚后,二人幸福度日,好比松树旁边,一株桃花,相得益彰。
夫人能绘画,爱读小说,喜欢作室内装饰,而衣服的变化,也都是自己设计,她很享乐着趣味的生活。
博士对于年轻的夫人,有宽大的理解,有充溢的爱情;但是他决不闯入夫人生活中去。
因为博士对于书画文学音乐等等,都毫无兴趣。
博士爱黛华;然而从不与她一同到展览会、剧场音乐会等处去。
在博士,他的实验室和书斋中,自有他的生活与娱乐。
他研究到疲劳后,往往会默然吃晚饭。
夫妻之间,没有共同的话题。
黛华夫人渐渐觉得身体周围,大有寂寞之感。她的胸中,就开始发生一个疑念:这样的生活,是不是幸福?
“你怎么没有精神?难道有寒热么?”
丈夫见夫人近来很忧郁,便打听她。
“不!不过略为有些无聊!吃过了晚饭,我们一同听几张唱片罢?”
然而博士对于歌唱和音乐,都觉得是无意味之物。
“不要!我有些疲倦!”
“音乐是可以恢复疲倦的!”
“不行!那种摩登东西,我一概不明白。”
博士好好地回答。
“不是不明白,是没有兴味。你一听得绘画音乐等类,就先讨厌了。”
黛华有些不快似的说。
“不!我从小就只知道学问,此外的娱乐,一样也没有。与其听音乐,不如解剖的趣味来得大。我一到疲倦的时候,只希望睡眠。”
“我总觉得不大好!”
博士再接下去说:
“有什么不好?你的朋友们,虽然喜欢音乐电影等等:但是对医学一点没有兴味,你不见得会去责备你的朋友罢?这实在是性格。叫我到人多的展览会中去看风景画,我不如在书室中读神经细胞上新发见的论文,来得有味。所以,我不来干涉你的趣味,你也别来干涉我的趣味。你要到展览会、剧场,什么地方都可以去,千万别来邀我同去。”
丈夫凝视着夫人。
黛华被他的威严所感动,便不再说什么了。
但是她一天一天地渴望着同度趣味生活的友人,渐渐来得激烈了。
未嫁以前的男朋友,常常与她同赴剧场或音乐会,这是从那时节起的。
有几位平日称赞黛华天才的画家和文人们,也常常出入在马氏客室中了。
客人回去后,黛华活泼如处女,很高兴地向丈夫谈论几个男朋友。
宽容而对夫人深信不疑的博士,也很喜欢听。
二人的生活,快乐而顺流。
结婚后第三年的夏天,夫妇俩在杭州西湖边上避暑。
不过博士不像去年夏天那么常在夫人旁边了。他医院里有事,只有星期六星期日两天才来;此外,黛华独自一人在别墅中。
某处音乐会时友人介绍而相识的音乐家青年胡曙东,也在湖上避暑。黛华知道了,心中很乐。
小胡,是一个有复杂神经的近代人,能够把黛华从寂寞中救出来。
二人竟恋人似的一同在湖滨闲步。
在这西子湖边,没有妨碍他们俩的东西。
夜里,在别墅中,一个奏琴,一个歌唱,黛华对于宽大的丈夫,竟反叛了。
她被抱在青年的胸口时,好像失去的青春之梦又回来了。
青年的唇,很热。他的肢体,如跑马场的马,精悍而有新鲜的呼吸。
但是,黛华一面爱小胡,而对丈夫的心,一点不变。
星期六丈夫到来,更努力地要加倍爱他,表示谢罪之意。
所以丈夫信爱妻子的心,也不变动。
实在,黛华并没有抛弃丈夫而走向小胡处去的心;她不过是像弄火,弄得太过度了,打算停止,又因着官能的快乐,仍旧继续下去了。
秋天别了西湖,二人的关系,依然继续。
不过黛华一到家中,到底不便大模大样,只好一星期内一二次,二人乘着汽车,到苏州常熟等处去玩。
丈夫的宽大爱情,并不变动,所以黛华常常不在家,博士也不疑;但是后来,黛华会见小胡时,觉得心里渐渐沉闷了。她还是爱丈夫爱得厉害,只有官能爱着小胡,魂与心,都爱着丈夫,她自己渐渐明白了。
她知道:我的弄火,是不应该的。有一天,黛华主张要与他分离了,小胡已成黛华的俘虏,很反对分离;然而也很恐怖,所以只好服从黛华的意志。
黛华写信给小胡,打算到无锡去,做一个最后的享乐,就此分别。小胡把这悲伤的书信,塞入衣袋中,然后紧张着脸,来到约会之处。
“今天可以跟你畅游一下!”
黛华上车时,这么说。
“马太太!你的信,我是看过了;但是我现在,实在不想跟你分离。”
他充满着热情,与黛华握手。
黛华眼色阴沉,旋过头去。
汽车在大场附近疾驰着。
其时突然的运命之鞭,很恐怖地来打这二人。
前面疾风似的来一辆汽车,这里车夫要想避去,手里一慌,不料黛华的汽车,撞到了一棵大树上去了。
二人失去意识,送入附近的医院中。
到黛华恢复意识时,旁边一位医生说:
“很冒昧!在夫人的皮夹里一查看,方始明白您是马博士的夫人,所以就打电话去,博士也来了,你的朋友,非施大手术不可,博士愿意亲自开刀,所以那位姓胡的,已经用病车,送到博士医院中去了。”
“呀!”
黛华听完了医生之话,又晕过去了。
真与被丈夫发见二人苟合一般。
她身体还摇摇不定,忙雇了汽车,赶到丈夫医院中去。
黛华颤颤地走人手术室时,丈夫与平日一般,现着宽大的微笑:
“你没受伤,真是运气。方才接到大场的电话,我很担心;但是你一点伤也没有,我放心了,不过有些脑震荡罢了。”
“我今天打算到常熟去上坟的!”
“是的是的。”
丈夫毫不介意。
“胡先生怎样?”
黛华放心些了,便打听。
“胡先生我自己来开刀。伤重得很,性命总可以保得住罢?”
丈夫一些没有疑念么?还是丈夫对于这些,感觉很迟钝么?黛华胸中只管颤着。
一回儿博士拿了消毒的小刀,走近胡曙东死人似的横着的手术台去。
黛华以往也从没见过丈夫这样神圣的姿态,他上帝似的超然有不可侵犯的确信与气品。对于妻之爱人,一无疑惑,去动手开刀,黛华真觉得这丈夫是个世上最可靠的人物。
博士的手术极神速,执刀之手,机械似的正确动着,一秒钟也不停留,井井然地处置一切。
但是三十分钟以上的大手术一完毕,丈夫顿时疲劳似的脸色很暗淡,眉间出现二条深沟。
黛华见了丈夫这样的姿态,不能不深深悔恨:这样神圣的丈夫,我为什么要背叛他?从此以后,为补偿以往的罪恶起见,不能不比以往两倍三倍地爱丈夫。
手术成功,生命挽救过来了。后头部骨的重伤,也可以恢复了;不过恢复期很长久。胡曙东的健康,虽然可以恢复,而上半身的知觉,失去了。
上半身,像中风那么地摇摇不定,他那可以歌唱的美声,现在已无联络,变成口吃了。
大家都可怜小胡;但也都说:幸亏马博士救了他生命。
幸亏小胡家道富裕,所以这活尸,很能安然度日。
在小胡的恢复期内,黛华也常常去探访;但是看了他废物似的姿态,黛华总感觉到是自己过去的失策,于是便渐渐疏远了。
自从出了这一件事情,丈夫忽然改变作风地爱黛华了,常常跟黛华一同赴音乐会或剧场去了。
浸在丈夫更生的爱情里,黛华便把小胡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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