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劳伦斯·布洛克 分类:故事族·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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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向前门,看看表,把门廊的灯关了又开,重复三次,然后扛起袋子打开门,扭开弹簧门闩固定住,免得把自己锁在外面,然后走上街。我踏到街上时,林肯轿车正好停靠过来。我打开车门、扔进袋子,然后再走回屋里。
最后一道恼人手续得办妥。我再次抡起铁凿子击向那扇可怜无辜的前门,然后挖出门框,毁掉门锁。我走进厨房,把工具放回原位,然后回到餐厅往警报系统的键板上打1-0-1-5。绿灯熄灭,这玩意儿发出七声哔响。现在我有约莫四十五秒的时间撤退并锁好门,那之后警铃可就要开始大喊捉贼了。
我走上门廊,让门虚掩着,一边做一边在脑子里读秒。我想我是数得快了一点,因为我数完了还没任何动静。我正在纳闷该不会是哪里出了差错,那玩意儿便发作起来——恐怖的尖锐哨音悲鸣不止。
我们有四十五秒的时间做完这事,不过我不用站在旁边忍受。我迅速走下石板路向马路边走去,再次于黑色林肯停靠过来时抵达街上。“二十三,”我打开门说,“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六。”
“一切都还顺利?”
“一秒不差,”我们驶离路边时我说,“三十一。三十二。”
“封套包的那套一角钱币呢?”
“在车库里,”我说,“放在最里头右边一个高架子上,一个标着‘游戏’的盒子里。估计在盒子正中,夹在双骰棋盘和大富翁之间。三十八。三十九。”
等我数到四十五时,我们已经绕过街角开了几百码。我拉下窗子,警铃大作时我听得一清二楚。如果卢卡斯·桑坦格罗塞在后车厢的话,这声响足以把他吵醒。警铃声传遍整个街区时,大家同时也可以看到邻镇那家保安公司的警示牌大放光明。
不过马丁·吉尔马丁和我在旁人还没来得及反应之前,就会回到曼哈顿。
我在转角处下车。没必要让我那个多嘴的门卫瞧见我跳出一辆林肯。“我要查查这玩意儿到底叫价多少,”我说着一手搭上皮袋,“我认识一个钱币通,不过我还是想先搞清楚我要卖的是什么东西。我楼上有去年出版的红皮书,光看那本就可以算出美元钱币的价钱。至于外国钱币就得随他开价了,不过看来数量不多。哦,说到这儿我想起来了。”我打开皮袋拉链,摸找那捆现金,扯开包装纸。
“这是什么?”
“钱,”我像个醉醺醺的工人发牌一样分发一张张百元钞票,一张给他,一张给我,一张给他,一张给我。“我猜约莫有五千,不过咱们还是分一分。”
“原本说好你只拿钱币收藏的。之前就说好了。”
“呃,总得有模有样,”我说,“你简直想象不出房子被我弄成什么样了,为的就是制造可信的现场。你难道要我在保险箱里留下那么一沓现金破坏假象不成?”
“不是,不过——”
“在纽约,”我说,“如果我留着现金不拿,警察绝对会私下吞掉。也许这儿的警察很老实,如果这样的话,他们会报到国税局请麦克伊文先生解释钱的来历。”他一张,我一张,他一张,我一张。“你觉得他宁可这样处理?”
“不,你说得没错。不过也许所有的现金都该归你。毕竟,是你找到的。”
我摇摇头。“说好了平分,什么都得分。看,刚好是双数。哦,还有件事。”我从口袋里掏出五张二十美元的钞票。“书桌里的。再说一次,如果我不碰的话后果会是怎样?你两张我两张,你会不会凑巧有张十块的纸币?等等,我这儿有。来,给你。”
他看看手里的钞票,说:“一角硬币放进车库的游戏盒里了?搁在双骰棋盘和……你提到的另外一样是什么?”
“大富翁。”
“这我得写下来。一角钱币是杰克唯一在乎的收藏。杰克小时候在抽屉找到一枚,他父亲就给了他,所以他才开始搜集。我想那一套应该值个四五万。总之保了这么多。”
“我没仔细检查,”我说,“不过钱币看起来状况不错,只有几个日期被磨损了。”
“留下不拿你一定挺难受。”
我摇摇头。“事先说好的。再说,那种特制品要销赃可会吃足苦头。其实呢,真正难挨的是得毁掉保险柜留下烂摊子。不过我勉强办到了。”
他把钱摆进外套口袋时我一直盯着。虽说他已经完全投入了一宗犯罪,不过真的拿走现金对他来说显然具有某种象征意义,因为收钱之后他在方向盘后头直起身来,轻声叹了口气。
“杰克在亚特兰大,”他说,“他跟贝蒂搭机南下去打高尔夫。他说今年不景气,他差点没去。他原本打算变卖钱币,不过又顾虑到别人的眼光。何况要跟那套一角硬币分手他会非常难受的。”
“现在不用分手了。不过他最好想个办法让它们一两年别露面。”
“这话我一定传达。”一抹笑容缓缓浮现在他脸上。“《卡萨布兰卡》里那句台词是什么?就在最后,鲍嘉跟克劳德·瑞恩斯讲的。”
“‘这很可能是一段美丽友谊的开始。’”
“没错,而且是两相得益。睡会儿觉吧,伯尼。我有种感觉,这几天都会很忙。”
他说得没错。繁忙的一个星期。
星期二晚上,当一位闻名遐迩的心脏科医生和他老婆在大都会体育馆对着大卫·霍克内[1]
为《魔笛》设计的舞台场景惊叹赞赏的时候,马丁和我出发到他们位于华盛顿港的房子去。治安巡警一秒不差地照着时间表在那附近巡视;我们手握时间表,严格按照事先的安排行动。
这次没有警铃,只有一道望之令人生畏的门,上面装了一个铜质狮头门环和我顺利攻陷的传奇性的普拉德锁。进去之后,我倒空了几个抽屉,也没费事去看落在地板上的是什么东西,而是直接匆匆走到主卧室,医生夫人的珠宝就在化妆台上一个漂亮的盒子里——内有五只一英寸深的抽屉,盖内嵌了镜子。我随手拿起一张单人床上的枕头剥下套子,把所有的珠宝扫进枕套,然后倒空一两个抽屉,撞翻了一盏台灯,接着便匆匆下楼。我时间算得很精准,巡逻人员也一样;我低身蹲在客厅的观景窗旁,叹服地看着他们在屋前放慢巡逻车的速度,探照灯在各处轮番扫着。确认一切无恙之后,他们又继续往前。
为求有些变化,我没破坏普拉德锁防盗的美誉,我用工具把它再次锁上,然后绕到屋侧,踢掉了一扇地下室的窗户,又把花床弄得一团糟。接着我把枕头套往肩上一甩,看看手表,和林肯轿车在屋前会合。
“可怜的亚历斯,”马丁说道,“期货市场的几步错棋让他没有了退路。不幸的是,冷冻五花肉可跟邮票钱币和棒球卡不一样。日子难过的时候你偏偏不能把肉换现。”
“或者安排人偷走。”
“确实如此。他忍气吞声地去找弗里达,向她说了情况。指出他们有一笔数额颇大的钱投资在她的珠宝上,眼下只有靠这个才能渡过难关。也许他们可以卖掉几件她从来不戴的珠宝。”他摇摇头,“那女人听不进去。于是,他提议说,困难只是暂时的。只要再做几例三重心脏绕道手术就可以回到从前的日子,不过与此同时他们何不把那只三层冠托付给远见租借公司当抵押品。”他笑了起来,“亚历斯说她被吓得目瞪口呆。抵押她的珠宝?把她的手镯押给附近一家当铺?门儿都没有。”
我告诉他我根本没时间看我拿了什么,不过东西看起来不错。
“保险赔偿将近二十万,”他说,“听歌剧当然要盛装出席,所以她今晚不管戴了什么都逃过了我们的手心。”我说他们没改去跳方块舞实在可惜至极,他听了这话微微一笑。“倒是有件事,伯尼。应该有条钻石镶玉的项链和配套的耳环。其他的咱们爱卖都能卖,不过这玩意儿亚历斯想要。”
“没问题,”我说,“可是他怎么自圆其说呢?这不就等于向弗里达交了底吗?”
“哦,东西不给弗里达,”他说,“只不过亚历斯对那套首饰特别满意。他想送给女朋友。”
星期三我不需要林肯,也不用马丁陪同。我三点多关了店门,把钟面挂到窗户上,告诉拉菲兹有人来电的话就请对方留言,然后叫了辆出租车,在离莫瑞希尔区一幢四楼城中住宅半个街区的地方下车。踏上大厅的地板,我在客厅壁炉上方一个恐怖至极的地方发现了我的猎物。那是一幅约十二英寸高、十六英寸宽的油画——乡间景色,几只肥牛躲在一棵高大的树下。
我把画从画框上割下来,将画布卷起塞在衬衣袖子和外套之间的胳膊肘处,刚好能塞得下。几分钟以后,我已经身处第三大道,高举一只手招来出租车把我载到上城马丁的公寓。我空手到来让他瞪大了眼睛。等我脱下外套,他才微笑着伸手触摸画布。
“这就是了,”他说,一边展开画布,“多年来我瞻仰过这位小美人多少次啦。‘我的最佳投资,’乔治·汉利总这么说。‘在霍斯曼大道花了一万块跟一个留着八字胡的法国艺术品商买的。芭芭拉说我疯了,不过我们俩都喜欢这幅画,算是那趟旅行的一个优质纪念品。实话跟你说,当时我还从来没听过这个艺术家。库尔贝[2]
?库尔贝和博若莱[3]
有什么区别我都不知道。’这话他总也说不厌,伯尼。‘库尔贝和博若莱有什么区别我都不知道。’”
“哈,听起来还挺押韵。”
“结果发现市价是他买入价格的两三倍,而且那还是二十年前的事。艺术品市场人气火爆的时候,库尔贝的价格一路攀升。几个月前,乔治发现自己有一幅价值几十万的画,心想这笔钱他能派上用场,至于壁炉上,他们完全可以改挂别的画。”
“可他老婆不想卖?”
“这原本就是她的主意。乔治找佳士得拍卖行的人看过,坏消息就是那时听到的。留八字胡的法国佬是骗子不是傻子。乔治花一万块买的是假画。他羞愧难当,不敢跟他老婆讲。‘不能变卖咱们的库尔贝,’他告诉芭芭拉,‘这就跟拍卖家里的成员一样。再说画价还在不断上涨。疯子才会卖掉。’有天下午他在俱乐部喝了点威士忌,就开始口没遮拦。他说最令他恼火的就是多年来一直还在付保险费。‘保险费越来越贵,’他说,‘以此反映出画在增值。结果我是一直在供奉着一幅赝品。一毛钱都要不回来。’有一天我把他拉到一旁提醒他我们说过的那些话。‘你说了那钱永远要不回来,’我说,‘你知道,乔治,是有转圜余地的。’”
“保险公司不用知道实情。”
“当然不用。佳士得的人不会赶着去通风报信。如果他们真的知道了,会拒绝付钱。”
“这还用说。”
“不过假设乔治一发现真相就跟对方说了呢?二十年来他傻乎乎地为了幅不值钱的油画投保。如果这样,保险公司可一直都是白收他保费而没有真的承担风险。现在真相大白,你觉得他们会同意退还他的保费吗?”
“显然不会。”
“所以说,我可看不出骗那些个狗娘养的有什么不对,”他的情绪有些激动,“他们是公然抢劫,还把它制度化了。”他朝冒牌库尔贝咂了咂嘴,把画拎到壁炉边。
“等等。”我说。
“这玩意儿乔治不想再多看一眼,”他说,“而且我看你也没办法帮它找到买主,对吧?”
“就算是真品,找买主也不容易。”
“我看也是,没门路就不行。乔治要给我保险公司赔偿费的一半,我已经签字预支了一万。油画目前保了三十二万,不过他们很可能会拖,而且能扣就扣。”他摇摇头,“这帮猪猡。要是他们遵照合同规定来办的话,你我可以各赚八万。”
“那太棒了。”
“所以我想咱们有本钱把这画布付之一炬。”
“咱们是有本钱,”我说,“不过有这必要吗?佳士得的人有可能看错。以前又不是没发生过。而且就算这幅是冒牌的库尔贝,那又怎么样?总是个‘真的’什么吧——就算只是个‘真的’赝品。这么说吧,放在我公寓里应该挺好看。”
“而且我可以想象这玩意儿多有纪念价值。”
“确实如此。”
整个星期都排满了——马丁帮我安排会面,接着我得进行后续造访,登门求见那些虽然无法看到所有权证明但还是愿意买下各类精品的绅士。钱币、珠宝、邮票、一幅马丁斯石版画,全都经过了我的手。周末也很忙,接下来的那个星期一,我打开店门后大半个早上都在打电话。我和沃利·亨普希尔你来我往地进行了完整的谈话,告一段落之后我放下电话,四处寻找猫。到处都不见它的踪影,我便揉了一张纸,窸窣声把它引了过来。它知道又要开始训练了。
卡洛琳出现时,地板已经漂亮地点缀了许多纸团。“瞧瞧!”我叫道,“你看到它刚才的样子了吗?”
“它每次都这样,”她说,“杀死一张揉皱的纸。伯尼,我去了俄罗斯熟食店,帮你买了亚历山大·基诺维夫,给我自己买了拉伦蒂·贝瑞亚,可我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了。我们各吃一半好不好?”
“可以。”我说,“看!我敢说训练起了作用。它的反应能力一天比一天强。”
“你说是就是,伯尼。”
“这家伙可以当游击手,”我说,“你看见它往左一扭抓住那纸团吗?兔子曼伦韦尔看到非妒忌死不可。”
“随你怎么说,伯尼。”她拉过一把椅子,“伯尼,咱们得谈谈。”
“先吃东西,”我说,“然后再谈。”
“伯尼,我是说正经的。雷今早找到我店里。我正在帮一只牛头獒理毛发,抬眼就看见雷,脖子上挂着赘肉。”
“你应该报警的。”
“伯尼,这就看得出他有多走投无路。你也知道雷跟我处得怎么样。”
“就像油碰上水一样。”
“像波斯尼亚碰上黑塞哥维纳一样,伯尼,他到贵宾狗工厂是因为他关心你。而且他一心认为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帮他澄清案情。”
我沉吟着吃起东西来。“这个一定是拉伦蒂·贝瑞亚,”我说,“里面有生蒜和辣根。”
“我得说,他这话我听了真不反感。”
“很好,”我说,“我对大蒜更不反感,因为基诺维夫好像也涂满了蒜。我今晚没跟人约会或许算是件好事吧。”
“他说纽金特夫妇回来了。他找了他们两次。他还真是铆足了劲在调查。这不像他,伯尼。”
“他一定是闻到钱的味道了。”
“我不知道他闻到了什么。总之不会是卢卡斯·桑坦格罗,因为那地方的气味现在应该已经祛除了。伯尼——”
我扔出基诺维夫的包装纸,看着拉菲兹采取行动。它就像追杀米诺鱼的梭子鱼那样扑过去。“它最喜欢熟食店用的三明治包装纸,”我告诉卡洛琳,“这种味道让它疯狂。”
“你应该买个有猫薄荷味的玩具老鼠给它,伯尼。它可以玩上好几个钟头。”
“你还是没明白,对吧?我不想买玩具给它,卡洛琳。它不是宠物。”
“它是员工。”
“没错。我并不是心甘情愿跟它玩的,这叫训练,为的是锻炼它的反应能力。”
“我总是记不起来。我看着你们俩,感觉简直玩得其乐融融,所以都忘了你们应该还是很严肃的关系。”
“工作也可以带来乐趣,”我说,“如果你以目的为重的话。”
“比如你和拉菲兹。”
“没错,”我说,“拉菲兹不是宠物,除此之外你也该知道我不是金西·米尔虹。”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伯尼?你这辈子扮演过不少角色,可你从没当过女同性恋。”
“我的意思是,”我说,“我不是侦探。我不处理罪案。”
“以前有过,伯尼。”
“一两次。”
“不止。”
“几次吧,”我让步了,“可那只是巧合。不知怎么的就弄得我进退两难,为了全身而退我才刚巧发现了命案的真相。那只是运气罢了,歪打正着。”
“现在就是这样,伯尼。你想找东西偷,结果却发现了具尸体。”
“所以我就回家了,记得吧?”
“可是你又跑回了现场。”
“只是为了再次回家。托马斯·沃尔夫[4]
说得不对,你可以再回家[5]
,我也回到家了。我不会再沾这事了,卡洛琳。他们已经撤诉了,这事我告诉你了没?对我来说,此案已结。”我扔了个纸团出去,不过拉菲兹还忙着在跟上一个较劲。“如果你想找人解决,”我说,“为什么不试试用猫?”
“猫?”
“拉菲兹啊,”我说,“说不定它可以帮你想通,就像那个谁写的那些书里讲的一样。”
“莉莉安·杰克逊·布朗[6]
。”
“就是她。每个人都有嫌疑,然后天才猫打破了唐代瓷器或者咳出一团头发,于是提供了关键线索揪出凶手。我忘了它的名字,就是那只会破案的猫。”
“它叫柯柯,是只暹罗猫。
“干得不错。它已经干了好多年了吧?柯柯这会儿一定已经上了年纪。她的下一本书应该叫《长生不老猫》。我可不信暹罗来的会比咱们的拉菲兹还精明。去吧,问问它是谁干的。说不定它会从书架上踢本书下来,回答你所有的问题。”
“你觉得自己很幽默是吧,伯尼?”
“呃……”
“好,管他呢,”她说,“拉菲兹,浴缸尸体之谜该怎么解?”
拉菲兹放下手中的活儿——也就是系统化地摧残三明治包装纸变的老鼠。它后退几步,舒展前爪,伸了个懒腰;然后是后爪,再伸了个懒腰;接着弓起背,看上去就像万圣节卡片上的鬼怪。然后它摇摇不存在的尾巴——我想不出用别的方式来描述——纵身跃入空中,一把抓了一个只有它才看得到的东西。然后它四脚着地,和所有的猫一样缓缓转过身来,蹲在那里瞪着我们。
我说:“哦,我还真要见鬼了。”
“咱们都要见的,伯尼,可这跟猫粮的价钱有什么关系?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打电话给雷·基希曼,”我说,“追着我死缠烂打的是你,所以应该由你打给他。”我抓起一支铅笔,从地板上捡回一个纸团将它尽量摊平。我动手开出清单。“所有这些人,”我说,“告诉雷,我要他明晚七点半把他们全叫到纽金特公寓碰头。”
“你肯定是在开玩笑吧。你怎么——你打算怎么——猫咪干了什么——”
“你没有一句话是说完的,”我说,“而且完全词不达意。明天。”
大卫·霍克内(DavidHockney,1937—),英国画家和绘图师。
库尔贝(GustaveCourbet,1819—1877),法国画家,十九世纪现实主义画派创始人。
博若莱(Beaujolais),产于法国东南部博若莱地区的一种勃艮第葡萄酒。
托马斯·沃尔夫(ThomasWolfe,1900—1938),美国二十世纪重要的小说家之一。
沃尔夫有部作品叫《你不能再回家》(YouCan’tGoHomeAgain)。
莉莉安·杰克逊·布朗(LillianJacksonBraun,1913—2011),美国作家,以其轻松愉快的“CatWho。”系列神秘小说为人所知。
第二天晚上七点半,我准时跟西端大道三○四号的海地门卫报到。“伯纳德·罗登巴尔,”我说,“纽金特夫妇都在等我。”他查看一张小单子的时候我越过他肩头望过去。发现上面除了我以外的名字全打了钩,我很高兴。
“罗登巴尔。”我催促道,他找到我的名字打了个钩,回过头朝我一笑,然后指着电梯告诉我怎么走。这点虽然周到,不过实在没有必要。
我乘电梯到九楼,穿过走廊来到9G的门前。我看着上面的两个锁,普拉德和雷布森。
我敲敲门,它应声而开。
门卫的名单正确无误。他们全都在场。我不知道雷是怎么做到的,不过他确实把大家都叫齐了。
他们聚集在客厅。房子里的椅子和沙发被排成一圈,从餐厅搬来的几把椅子还加大了这个圆周。给我开门的是雷,他领着我走过玄关,进入活动中心。顿时,谈话声令人满意地戛然而止——无论之前他们在讨论什么。
“这位是伯尼·罗登巴尔,”雷宣布道,“伯尼,这儿的人我想你应该都认识。”
其实未必,不过我还是点头微笑,睁大眼睛扫视一圈。正如我所说,每个人都在场,顺序如下。
先是卡洛琳·凯瑟,我的重要朋友兼贵宾狗清洁工。跟我一样,她下班后也回家换过衣服;跟我一样,她也选了条灰色法兰绒长裤和蓝色运动外套。不过要分清我们俩并不困难,因为她外套的领子上别了一个猫形别针,而且她穿的是绿色套头毛衣。(我穿了衬衫系了领带——以防万一有人邀我去冒牌者俱乐部。)
卡洛琳的右边是在场唯一有可能邀我去冒牌者的男士,不过我不确定今天的活动结束后他是否还会愿意跟我讲话。马丁·吉尔马丁和他太太埃德娜共用一对维多利亚鸳鸯椅,他穿了一套灰色西装,白色衬衫,系着杰里·加西亚[1]
式的领带,表情游离于略带兴味和事不关己之间。
埃德娜·吉尔马丁看来比我上次在科特剧院排队买票时得到的模糊印象要显得年轻些,也没那么让人望而生畏。我根本没注意她身上的衣服,攫住我目光的是她脖子上的那串项链。当然,任何人的目光都会被抓住,不过让我吃了一惊的是因为我觉得它是我从亚历斯和弗里达在华盛顿港住处偷出来的赃物之一。再看一眼我才安下心来,不过刚开始它还真吓了我一跳。
吉尔马丁太太旁边坐着的是耐心女士,她身材修长,穿着马靴、牛仔裤,和一条印了“文法正确”的运动衫,看来颇具乡间的悠闲气质。她似乎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但一定会全力配合。我知道这种感觉。当初在维拉内拉咖啡店那个蝙蝠洞里我也有过类似的体会。
耐心女士窝在沙发椅上。坐在她右边一把从餐厅临时搬来的椅子上的,是我们的主人哈伦·纽金特。我这是第一次和他碰面,虽然感觉上我们似乎已相识多年——我是根据照片认出他来的。这人虎背熊腰,身高超过六英尺,而且体重已经很危险地逼近三百磅。怪不得他的鞋我穿太大。今晚他穿了件黑色套头毛衣,外罩黑白碎格外套,可是我没法忍住不看他的脚。他穿了一双很漂亮的黑色流苏便鞋。如果我上回造访时这双也在衣柜里的话,那就是我看漏了。我觉得它们也参加了欧洲之旅。
坐在他身边的是琼·纽金特。从一些照片里能看出她的头发正在转灰,不过她显然遭到过什么打击,一夜之间头发全黑了,因为这会儿看来可没有一丝灰发。她有一张椭圆形的长脸和橄榄色的皮肤,头发中分往两边梳成辫子。一条纳瓦霍族的青瓜花项链和两个土耳其玉镶银的耳环加重了她身上那种美国印第安风味。
雷·基希曼坐在琼·纽金特旁边,他就没有必要仔细描述了。和平时一样,他穿着一套暗色西装;和平时一样,西装看来像是定做给别人穿的。他正等着我从帽子里变出一只兔子,同时希望一晚的辛劳能带给他一些报酬。不是兔子就是帽子,我想。
下一位是多尔·库珀,她坐在长沙发的一端。今天她穿戴着我第一次看到她时的那套行头——暗色正式套装和一顶红色呢帽。她脸上唯一的表情是“全神贯注”。她的身体语言也在强化这种印象。可以感觉到她正在全面戒备,打算随时逃跑,不过同时也在静观其变。
波顿·斯托普嘉德霸住沙发正中,不过跟多尔保持着距离,把自己安置在正中椅垫的一边。波顿穿了套棕色西装,红绿相间的领带每道条纹都是一英寸宽。他和一位留着时髦金发、果岭绿眼睛的女人膝盖碰膝盖地坐在一起。根据排除法,以及波顿几乎已经要坐在她怀里的事实来看,我肯定她便是罗莉·斯托普嘉德。
我也有一把椅子,从餐厅搬来的,不过我并没打算利用。现在是我站稳脚步的时候——即使是用脚尖站着,如果办得到的话。
“那么,”我说,“想必诸位都在纳闷我为什么把你们找来。”
告诉你,这句台词不管用多少次,每次都会让人脉搏加快,屡试不爽。上帝作证,游戏开始了。
“从前,”我说,“有两个男人,其中一个娶了另一个的姐姐,于是两人成了亲戚,而且他们还有别的共同点。他们同是生意人,都买卖房地产,而且都在进行其他的投资。马丁·吉尔马丁偶尔在戏剧圈冒险一搏。波顿·斯托普嘉德囤积头版侦探小说。而且两人都对棒球卡情有独钟。
“据我所知,波顿·斯托普嘉德买过或者交换过的每一张棒球卡都还在他手上。上个星期四晚上,马丁·吉尔马丁和他太太看完戏后回家没几分钟,就接到了一个电话。打电话的人对马丁最近的行动显然了如指掌,于是他就起了疑心。挂了电话之后,他立刻去了自己的工作室,打开他装棒球卡收藏的盒子。
“这些我们全知道,”波顿·斯托普嘉德打断了我,“他掀开盖子,里面空无一物。总之,东西是你拿的,对吧?”
“错,”我说,“不过由于我便是那位神秘的通话人,这个想法倒也不算太离奇。警方查出那个电话是从卡洛琳·凯瑟的公寓打来的,而基希曼警官又知道凯瑟小姐是我的好友。虽然要我承认这事非常痛苦,不过多年前有段时期我确实会偶尔披挂上阵,呃,充任窃贼。”
“你因此坐了一回牢,”雷帮我说道,“可是逃过了几百次。”
“抱歉,”琼·纽金特说,“我很同情吉尔马丁先生,不过我可看不出他跟我们的公寓有什么关系。我们出国期间住处遭窃。你这是在暗示说,摸进他公寓和我们公寓的是同一个贼吗?”
“不。”我说。
“哦。”
“没有贼上过门。”
“这儿没有贼来过?”这话出自哈伦·纽金特。“我们家被人闯了空门,你知道的,这是记录在案的。”
“这里没有,”我说,“吉尔马丁家也没有。两个地方都没有人闯空门。”
我一眼看到马丁的脸,这场讨论进行的方向似乎让他很不愉快。
“这事我们暂且搁下,”我不紧不慢地说,“只要记住吉尔马丁的棒球卡已经失踪了。这是我们今天聚集在这里的原因之一。另一个请大家聚集在此的奇观不是‘消失’而是‘出现’,而且出现的方式还真令人震惊。一名男子出现在纽金特公寓的浴室。他身上没穿衣服,也摸不到脉搏。有人开枪把他打死了。”
“这人是谁?”耐心女士问道。
“他名叫卢卡斯·桑坦格罗,”我说,“而且就住在纽金特夫妇楼下。和这座城里半数的服务员和三分之一的搬运工一样,他来这儿是想当演员的。嗯,虽然俗话说死者为大,不过卢克恐怕真的是个糟糕的演员——姑且不论他是怎么鞠躬下台的。此外,他还是业余毒贩,还干了些鸡毛蒜皮的坏事。”
“我知道这事的时候可真是吓了一跳,”琼·纽金特插话道,“你知道,我认识他。说来他还当过我的模特儿,就在这间公寓里。”她挤出了一个微笑。“我画画。他很高兴当我的模特——虽然我付不起多少钱。”
她丈夫鄙夷地哼了一声。“你在那儿忙着画画的时候,”他说,“他可是在琢磨怎么闯空门。”
“两起事件,”我说,“星期四吉尔马丁先生发现他的棒球卡失踪。星期天警察在纽金特夫妇的浴室里发现一个死人。不过问题是它们之间的关联是什么?”
“没有关联,”波顿·斯托普嘉德说,“本案终结。我们可以回家了吗?”
“一定有关联,”卡洛琳告诉他,“收集侦探小说的就是你,对吧?只可惜你不肯花心思去读。如果读了的话,你应该知道只要同一个故事里出现两桩罪案,它们就绝对有关。关联也许要到最后一章才揭晓,不过肯定存在。”
“是有个关联,”我表示同意,“而且你也牵涉其中,斯托普嘉德先生。”
“嗯?”
“我们先从棒球卡开始吧,”我说,“你姐夫是卡的所有者。而你觊觎了很久。”
“如果你的意思是我偷了它们——”
“我没这意思。”
“哦。可你刚才说——”
“说你觊觎了很久,”我说,“不对吗?”
他看看马丁,又看看我。“他手上有好东西又不是什么秘密。”他说。
“你想要泰德·威廉姆斯的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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