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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族推理2019年29期 · 俗丽之夜 第3部分 · 第3篇 / 共31篇 ·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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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丽之夜 第3部分

作者:埃勒里·奎因 分类:故事族·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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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顿小姐,我想,问范内小姐这个不太合适,”院长说,她有些歉意地冲着哈丽雅特加了一句,“她对从社会学角度分析犯罪很有兴趣,而且非常渴望刑事处罚的方式能有所改变。”

“是的,”巴顿小姐说,“在我看来,大家对这整件事的态度是粗野和残酷的。我走访监狱的时候遇到了很多杀人犯,他们中大多数人都没有伤害性,贫穷、笨拙,都是心理上的问题害了他们。”

“如果你能遇到受害人的话,”哈丽雅特说,“可能又是另外一种感觉。受害人往往比杀人犯更加笨拙,更加没有伤害性。但他们不会公开露面。甚至连法官也不需要去看尸体,除非他们愿意。但我在威尔福康姆的案子里见过尸体——是我找到的,那比你能想象到的最可怕的东西都还要可怕。”

“这我完全相信,”院长说,“报纸上的描述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而且,”哈丽雅特继续对巴顿小姐说,“你没有看到杀人犯正在杀人的样子。你看到他们的时候,他们已经被抓到、关起来了,看上去可怜巴巴的。威尔福康姆的那个杀人犯就是个狡诈、贪婪的冷血动物,如果不把他抓起来的话,他肯定还会继续干下去。”

“这点没有必要争辩,一定要阻止他们,”菲比说,“不管法律会如何处置他们。”

“是这样的,”斯蒂文小姐说,“但为了玩智力游戏而去抓凶手,是不是也有一点冷血?这对警察来说没什么——这是他们的责任。”

“在法律上,”哈丽雅特说,“这是每个公民的义务——尽管大部分人并不知道。”

“这个温西,”巴顿小姐说,“他似乎把抓凶手当成爱好了——他把这件事看做是责任还是智力游戏呢?”

“我不清楚,”哈丽雅特说,“但是,你要知道,他的这个爱好帮了我大忙。在我的案子里,警察搞错了——我不责怪他们,但他们的确错了——所以我很庆幸案子没有了结在他们手上。”

“你这番话真是完美又高尚的说辞,”院长说,“如果任何人指控我干了我根本没干的事,我肯定会骂骂咧咧到嘴巴起泡。”

“但我的工作就是权衡证据,”哈丽雅特说,“我会本能地看到警察的逻辑。你要知道,这只是a+b的事。只是那案子里碰巧有一个未知因素。”

“就像物理学里出现的新概念,”院长说,“普朗克常数[10]

,他们是这样叫的吧?”

“是的,”德·范恩小姐说,“不管产生什么结果,不管人们怎么看待它,最重要的是抓住事实。”

“是这样,”哈丽雅特说,“就是这点。事实是,我没有干那件谋杀案,所以我感觉无所谓。如果我真的干了,我可能会觉得我那么做是正当的,并为警察那样对待我而愤怒。就算这样,我还是觉得对一个人施以痛苦的极刑,是不可原谅的。我卷进去的那个麻烦,完全是个偶然,就像从屋顶上掉下来一样。”

“我真应该向你道歉,是我引出这个话题的,”巴顿小姐说,“没想到你能如此坦白地讨论。”

“我现在不介意了。如果是事情刚发生的时候,就会是不同的心境。但威尔福康姆那件糟糕的案子给这件事带来了新发现——让它又出现了新的一面。”

“告诉我,”院长说,“温西勋爵——他是什么样的?”

“你是说,看上去?还是说一起工作的时候?”

“呵,大家多多少少都知道一点他的长相——英俊并且很伦敦化。我是说,一起交谈的时候。”

“很迷人。如果他开口,会说很多关于自己的事。”

“当你觉得沮丧的时候,他会给你带来一点快乐和光明?”

“我在一次狗展上遇到过他,”阿姆斯特朗小姐突然插进来,“他的表情可真像是镇上的那些蠢人。”

“他要么是无聊到了极点,要么就是在侦查什么案子,”哈丽雅特笑了,“我知道他那种肤浅的表情,这大部分都是他的伪装——但也不能肯定。”

“那种表情的背后一定有原因,”巴顿小姐说,“因为他显然非常智慧。但他只是智慧,还是有一种天才般的通灵感?”

“我不该指责他的漠然,”哈丽雅特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的空咖啡杯,“我看过他非常沮丧的样子,比如,当宣判一个可怜的罪犯有罪的时候。但除了那些伪装出来的夸张表情之外,他平时真的很沉默。”

“也许他害羞,”菲比·图克尔温和地说,“健谈的人往往害羞。我觉得他们真的很值得同情。”

“害羞?”哈丽雅特说,“呵,不像。神经质,也许是——这个该死的词语能概括很多意义。不过他并不像是需要同情的样子。”

“他没有理由需要同情。”巴顿小姐说,“在这个需要同情的世界里,我看不出为什么要同情一个要什么就有什么的年轻男子。”

“如果他真的做到了这一点,那他一定是一个很出众的人。”德·范恩小姐说,她的眼睛给人一种庄严的假象。

“不过他也不是那么年轻,”哈丽雅特说,“他有四十五岁了。”(这正是巴顿小姐的年纪。)

“我觉得去同情一个人,是很粗鲁无礼的事。”院长说。

“听着,听着!”哈丽雅特说,“没有人喜欢被同情。我们当中大部分人都喜欢自我同情,但这是另一回事。”

“尖锐,”德·范恩小姐说,“痛苦,但却真实。”

“我现在想知道的是,”巴顿小姐不甘心被人转移了话题,“这位先生除了嗜好侦探和收藏书籍之外,还干别的事吗?我想,他空闲时间还会打板球吧。”

哈丽雅特一直在为自己庆幸,竟然能够这样控制情绪。这时,愤怒终于抓住了她。

“我不知道,”她说,“这个很重要吗?他为什么需要做别的事?抓杀人凶手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工作,也不是一件安全的工作。这要占用很多的时间和精力,而且还很容易受伤甚至被杀害。我大胆说一句,他的确因为乐趣而做这个,但不管怎么样,他确实用心在做。除了我之外,还有许许多多的人也要感谢他的救命之恩。你不能对这个视而不见。”

“我完全同意,”院长说,“我们应该感激这些无怨无悔做着可怕工作的人,不管他们是为了什么。”

弗特斯克小姐很赞同这一点,“上个星期,我周末农庄的下水道突然不能用了。一个非常热心的邻居过来修。他修下水道的时候搞得全身很脏,我向他道歉。但他说,我不需要有任何的歉意,因为他对下水道很感兴趣,而且一直很好奇。他也许没有说实话,但即便这是实话,我当然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说到下水道——”财务主任说。

然后的谈话就不再那么针对个人了,开始更加风趣一些(因为这一群人里,每个人都能就下水道说些生动有趣的事),过了一会儿,巴顿小姐回去睡觉了。院长松了一口气。

“我希望你不要太介意,”她说,“巴顿小姐是那种直率到令人讨厌的人,她心里想什么,就一定要说出来。其实她是一个很优秀的人,只是没什么幽默感。她认为一个人做任何事情都应该有个崇高的动机,不然她就不能忍受。”

哈丽雅特为她刚才说话那么冲动而道歉。

“我觉得你刚才应付得很好。你的温西勋爵听起来是个特别有趣的人。但我不理解为什么要逼着你去讨论他,可怜的人。”

“要我看,”财务主任说,“在这个大学里,我们讨论得太多了,任何事都要讨论。我们争执这个,争执那个,争执为什么,争执结论;而不是去把事情做好。”

“但难道我们不应该仔细讨论一下,到底我们想做好什么事情?”院长反对说。

哈丽雅特对贝蒂·阿姆斯特朗咧嘴笑了,又听到了这种熟悉的严肃的争论。十分钟内,有个人把“价值”这个词带了进来。一个小时后,她们还在讨论这个词。最后,财务主任说出了一条引语:

“上帝制造了整数,剩下的都是人的杰作[11]

。”

“哦,天哪!”院长叫着,“别把数学带进来,还有物理。我跟它们实在合不来。”

“没多长时间之前,是谁提起的普朗克常数?”

“是我,我道歉。我把它称为小讨厌。”

院长那种着重的语调让每个人都放松地大笑起来,然后午夜的钟声敲起,派对结束了。

“我还在学院外面住,”德·范恩小姐对哈丽雅特说,“我可以和你一道走吗?”

哈丽雅特同意了,不知道德·范恩小姐有什么要跟她说的。她们一起走进新四方院。月亮升起来了,用黑色和银色的冷光给建筑物上了色,这种冷峻和窗户里黄色的微光形成了对比。窗后,重聚的老朋友们依然在那里欢声笑语。

“这简直像学期中的景象。”哈丽雅特说。

“是啊。”德·范恩小姐笑得有些奇怪,“如果你去这些窗户边听听,会发现制造出这些声音的是中年人。年纪大些的人已经睡了,并在揣测着,和自己一般大的人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已经消磨殆尽。她们受到了一些打击,而且脚还会很疼。年轻一些的人呢,她们很清醒地在谈论生活以及生活的责任。但四十多岁的女人,她们假装又变回了大学生,并发现这假装还是有效果的。范内小姐——我很赞成你今天晚上说的这些。超然是一种美德,只是很少有人能发现它的迷人之处,不管是在他们自己身上还是在别人身上。如果你发现一个人不顾这一点而喜欢你——甚至,因为这个而喜欢你——那么这种喜欢是非常珍贵的。因为这是完全诚挚的,和那个人在一起,你只需要真实地做自己就行了。”

“这也许很正确,”哈丽雅特说,“但你为什么会这么说呢?”

“相信我,我一点也不想冒犯到你。但我觉得,你遇到一群这样的人——她们以为了解你的感受,可你的感受并不如她们所想,她们为此深感不安。不要去理会,哪怕只有那么一点点在乎,对你都是致命的。”

“是啊,”哈丽雅特说,“但我也是她们当中的一个。我使自己很不安。我从来都不知道我的感受到底是什么。”

她们进入了老四方院,又看到了那些古老的山毛榉树,这可是什鲁斯伯里学院最德高望重的东西。它们那不断变化的斑驳光影投在她们的身上,这比纯粹的黑暗更让人迷惑。

“但一个人必须要作出一些决定,”哈丽雅特说,“在这个渴望和另一个渴望之间作出选择,怎么才能知道哪一个比另一个重要,哪一个能征服另外一个?”

“我们只可能,”德·范恩小姐说,“在它们征服我们的时候,才知道。”

斑驳的阴影洒在她们身上,就像滑落的银链子一样。牛津大学里所有的钟塔一个接一个敲响了一刻钟的奏鸣曲,仿佛是一个和谐翻滚着的连锁反应。德·范恩小姐在波列大楼的门口和哈丽雅特道了晚安,她的身体弯向前,大步走在礼堂拱门下面,消失在夜色里。

一个奇怪的女人,哈丽雅特想,并且有着极为敏锐的观察力。哈丽雅特的悲剧被归结为,强迫性地对一个男人怀有感激之情,而那个男人的感情是否真挚还是未知数。她之后所有意图的不稳定性都是出于一个决定,即她再也不会误解感情。“我们只可能在它们征服我们的时候,才知道。”在她的优柔寡断之中,有什么东西是不动摇的吗?哦,是的,她热爱自己的工作——这可能就是拒绝放弃和改变的重要原因。尽管今天晚上她向大家述说了她热爱这一工作的理由,但她从来都不觉得有必要跟自己说这个。她是受到感召而写作的;虽然她感觉自己应该能做得更好,但她从来都不怀疑,这件工作本身对她来说是正确的。这份工作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征服了她,这就是这一谜案的证据。

她有些太兴奋了,无法入睡,于是在四方院里前前后后地散步。这时,她的眼睛被一小片纸吸引住了,那张纸在修剪过的草坪上随风飘着。她下意识地把它拣起来,纸上并不是空白的,她把它带到波列大楼的灯光下查看。那是一张普通的书写纸,上面用铅笔重重地画着一幅很幼稚的画。画面很丑陋,很变态,上面是一个裸体女人夸张的曲线,那女人正在对一个不知性别的人施以残酷的暴行,那个不知性别的人穿戴着帽子和袍子。这可真是恶心,肮脏而丧心病狂。

哈丽雅特盯着看了一会儿,感觉很不舒服,有好几个问题从她脑子里冒出来。然后,她带着它上了楼,找了一间最近的卫生间,将它丢到马桶里,按下冲水阀门。这就是对待这种东西的正确方法,这事就这样结束了;但她真希望自己什么都没有看见。

注释:

美尔库里亚利斯(Mercurialis,1530—1606),意大利医学家。

罗伯特·伯顿(RobertBurton,1577—1640)是牛津大学的牧师,也是大学里研究英语文学的学者。这段引自他的《忧郁的解剖》(TheAnatomyofMelancholy),下文中亦有提及。

赫拉克利特(Heraclitus)是古希腊的哲学家,他认为事物都是流动的,前文提到的“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便是他的名言。

阿格佩莫纳斯(agapemones)是十九世纪的一个宗教组织。

本书里的战争指的是第一次世界大战。

《圣经》里的故事,说是有人犯罪按法律应该乱石砸死,而耶稣却说,你们中间谁是没有罪的,谁就可以先拿石头砸她。

灰质是一种基本脑组织,据说灰质越多越聪明,这里指的是智慧。

有人把《旧约》里的智慧文学细分为高等智慧和低等智慧。

在当时的英国,政府禁止智商低下或者犯罪的人生孩子,认为他们生的孩子也会智商低下或者道德不端。

普朗克常数(Planck'sconstant)是一个物理常数,用来描述量子的大小。

这句话是十九世纪德国数学家利奥波德·克罗内克的名言。

俗丽之夜

有些人处理得极好,当他们非爱不可的时候,就予以节制,并使之与其重大任务和人生主旨彻底分离,因为爱情一旦掺和到正事上,就会破坏人的运气,使人再无法持守自己既定的目标。

——弗朗西斯·培根[1]

星期天,正如教研室的人所说的那样,是学宴最精彩的部分。正式的晚宴和演讲都过去了;昔日的学生们下榻在牛津,那些只能抽出一天时间的忙碌来访者已经离开了。人们开始流露出自然的性情,和自己的朋友悠闲地聊天,而不会随时被什么讨厌的家伙拽走。

哈丽雅特去探访了督学,督学正在用雪莉酒和饼干招待来访者。然后她又去拜访了住在新四方院的利德盖特小姐。这位英语教师的房间被稿纸装点得很是斑斓,她正在着手进行英语诗歌作诗韵律的研究,从贝奥武甫到布里奇斯[2]

。由于利德盖特小姐更倾向于,或者说暂时更倾向于(没有任何学者工作的偏好会是静态的)一种完全崭新的诗歌韵律学理论,于是需要一种复杂的新的诠释系统,牵涉到十二种不同韵律的用法。而且利德盖特小姐的笔迹很难辨认,她在打印机方面的经验也很有限。现在已经有五部活字清样,完成的进度都不同,还有两张版面校样,以及一篇打出来的附录,另外,她还需要写一篇文章,那将会是整个争论的重要引言。当一个部分进展到版面校样的时候,利德盖特小姐才会把大段大段的论证从一章转到另外一章,每一次修改都自然会引起版面校样的大改动,还要删除修改五份活字清样的相关部分。所以,在重新整理必要的参照条目的时候,利德盖特小姐的学生或同事会发现她像一只纸茧,在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里无助地寻找她的自来水笔。

“我在担心,”当哈丽雅特礼貌地问起她这一巨著的时候,利德盖特小姐挠了挠头,说,“我没想到,原来写书有这么多现实的麻烦。我完全找不到头绪,完全不知道如何向印刷工人解释我的想法。如果德·范恩小姐在这儿的话就好了,她做事总是很井井有条。看她的手写稿真是一种教育,当然,她的工作比我的要复杂得多——伊丽莎白时期那些详细的财务支出之类的东西,全部都完美地整理出来,进行的讨论也干净利落。而且她知道怎么做脚注,让脚注能够和正文相得益彰。我却总是觉得这很难,不过哈佩小姐正在好心地帮我打字,她对盎格鲁-萨克逊文化的了解比她的排字技术更深。我想你还记得哈佩小姐吧。她比你低两级,后来又读了英语文学作第二专业,现在住在伍德斯托克路。”

哈丽雅特说她也总觉得脚注非常麻烦,还说她想先看看这些书。

“好的,如果你真的感兴趣的话,”利德盖特小姐说,“我可不想给你添麻烦。”她从堆满纸张的桌子上拿起几页纸。“有些稿纸上有大头针,小心不要扎着手指。恐怕里面有很多不重要的标注和笔记,我突然又有个想法了,能够把这些注释做得更好一些,那我得一直更改。我想,”她加了一句,“印刷工人们肯定会很生我的气。”

哈丽雅特内心觉得她想得没错,但却安慰她说,牛津大学出版社毫无疑问已经习惯了辨认学者的笔迹。

“有时候我怀疑,我到底是不是一个学者,”利德盖特小姐说,“在我的脑子里一切都很清楚,你知道的,但当我写下来的时候就迷糊了。你是怎么处理书中情节的?所有那些不在场证明的时间表之类的,要在脑子里时刻都记得它们,一定很难吧?”

“我经常把事情搞混淆,”哈丽雅特承认说,“我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成功炮制出过哪怕一篇只有六个以下大漏洞的故事。幸运的是,十个读者里有九个也会搞混淆,所以没关系。剩下那个会给我写封信,我向他保证在第二版的时候把错误纠正过来,但我从来都没这么干过。毕竟,我的书只是消遣的,跟学术研究又不一样。”

“不过,你总是有很学者的想法和思维。”利德盖特小姐说,“我想你会发现你的工作在某些方面来说很有意义,是吧?我以前觉得你会有一个学术方面的职业。”

“我没有,你失望吗?”

“没有,完全没有。我觉得我们的学生们走出校门,做这么多种多样有趣的工作,并证明她们可以做得很好,这非常好。我必须说,我们大部分的学生都在自己的领域做得非常出色。”

“现在的学生呢?”

“哦,”利德盖特小姐说,“我们这里有一些很好的学生,当你想到她们参与外界的活动同时读书又那么用功,真是让人惊讶。只是,有时候我怕她们过于用功了,晚上得不到充足的睡眠。她们的生活里有年轻男子、汽车和派对,比战前有趣多了——甚至比你们那个年代也有趣得多,我想。如果我们那位老督学看到学院今天这个样子,一定会很惊慌的。我得说,偶尔我也会有那么一点吃惊,甚至院长也会。就连她那么开明的人,也会觉得只穿胸衣和衬裤在四方院里太阳浴很不合适。这对男大学生来说倒没什么——他们习惯了——但如果男子学院的负责人过来找我们的督学,总不能让他们面红耳赤地穿过四方院吧。马丁小姐真的得坚持规定太阳浴着装了——如果她们喜欢,露背也可以,但一定得是太阳浴专用的衣服,不能只穿内衣。”

哈丽雅特也赞同,表示这样很合乎情理。

“我真高兴你也这么想,”利德盖特小姐说,“我们这些老一代的人很难把握好传统和激进之间的平衡——如果这真的是激进的话。现在,权威已经不能得到多少尊重了。我希望这总的来说是件好事,尽管这使得任何这类机构开展工作更加困难。我想你会想喝一杯咖啡吧。不,真的——我这个时候总会喝杯咖啡。安妮!——我好像听到我的仆人在厨房——安妮!可以麻烦你给范内小姐再来一杯咖啡吗?”

哈丽雅特真的已经吃饱喝足,但还是礼貌地接受了那杯咖啡。咖啡是一位看上去很精明的穿制服的仆人拿来的。门又关上之后,她对什鲁斯伯里的服务和工作人员作了一些评论,认为比她当时在学院的时候强不少,然后她就又听到了利德盖特小姐对新财务主任的赞美。

“不过我担心,”利德盖特小姐又说,“安妮就要离开我们这层楼了。希尔亚德小姐觉得她太自我了,而且也许有那么一点漫不经心。唉,可怜的人,她是一个有两个孩子的寡妇,本来完全不应该出来做仆人。她丈夫似乎条件还不错,但他精神崩溃了,可怜的人,然后死了或是自杀了,总之是很悲惨的结局,把她留在世上艰难度日,所以她很乐意干这种她力所能及的活计。小姑娘们托养在杰克斯夫人那里——你还记得杰克斯一家吧,你在学院的那时候,他们还住在圣克洛斯的门卫室里。他们现在住在圣阿尔代那边,安妮周末可以去探望孩子。这样也能给杰克斯夫人带来一点额外的小收入,非常好。”

“杰克斯退休了吗?他不是很老吧?”

“可怜的杰克斯,”利德盖特小姐和善的脸上愁云密布,“他惹上了一些很难堪的麻烦,我们不得不解雇他。我真不愿意这么说,但他似乎不怎么老实。不过我们给他找到了一份在花园的工作,”说到这里她变得开朗一些了,“那里没有那么多包裹之类的东西诱惑他。他当时可是一个很勤劳的人,但他把钱都放在赌马上了,然后,很自然地,他发现自己无法自拔了。这对他的妻子来说,真是不幸。”

“她可是好人呐。”哈丽雅特赞同地说。

“她对所有的事都烦恼透了,”利德盖特小姐继续说,“杰克斯也是自作自受。他受到了很大的打击。当财务主任告诉他,他必须得离开的时候,财务主任也很不好受。”

“是啊,”哈丽雅特说,“杰克斯总是口齿伶俐,很会打动人。”

“哦,但我肯定,他一定对自己所干的事情非常后悔。他解释过他是怎么落到这一步的,一件事导致另外一件事,收不了手。我们都很为此难过。也许,除了院长——但她从来就不喜欢杰克斯。我们给他的妻子筹了一点小借款,来清还他的债务,现在他们每个星期还我们几个先令。他已经改邪归正了,我想他应该会一直走正路了。不过,当然了,把他再留在这里是不可能的。我们不可能完全放心,而对门卫一职,我们又必须得找个完全能信任的人。现在的门卫佩吉特是个特别可靠、性格很好的人。院长一定会告诉你佩吉特那些离奇有趣的事情。”

“他看上去就像是诚实正直的典范,”哈丽雅特说,“他可能不如杰克斯受欢迎。杰克斯收受贿赂,你知道吗——如果一个人回来晚,诸如此类的事。”

“恐怕他的确收受贿赂,”利德盖特小姐说,“当然,如果一个人不是意志很坚强的话,这么做很能理解。现在的工作他会做得更好。”

“艾格尼丝也不在了,是吧?”

“对——你在时她是仆人总管;后来她离开了。她发觉自己有些承受不了工作压力,不得不退休。让我欣慰的是,我们还能给她挤出一点养老金——只有一点点,但你也知道,我们的钱得精打细算、面面俱到。我们也为她做了一点小小的安排,让她为学生们干点缝纫活,还有学院的床单。这倒是帮了个大忙;尤其让她高兴的是,她那位残疾的妹妹也可以帮她做一部分工作,为她们小小的收入作点贡献。艾格尼丝说那个可怜的妹妹现在高兴多了,因为她不再觉得自己是别人的负担了。”

哈丽雅特再次被管理事务的女性那种不知疲倦的谨慎尽责迷住了。她们不会忽视或者遗忘任何人的需要,无止境的善良弥补了一直以来资金不足带来的缺陷。

她们又讨论了一会儿从前的老师和学生们,然后把话题转到了新图书馆上。书籍在它们图德大楼的老家里迅速增多,现在终于有了一个宽敞的住处。

“图书馆建成后,”利德盖特小姐说,“我们应该会感觉学院建筑大体上完工了。这对我们来说真是件美妙的事。还记得早先的时候,我们只有一间滑稽的老房子和十个学生,还要在驴车里被监护着送来上课。我得说,在我们看到这些熟悉的老建筑被推倒,为建图书馆腾地方的时候,真是想流泪。那里有我们那么多的回忆。”

“是的。”哈丽雅特无限同情地说。她猜想,对于这个经历丰富却单纯善良的人,过去的每一分每一秒应该都承载着自然真实的快乐。这时,另外一个往届学生走进来,于是她和利德盖特小姐的交谈匆匆结束了。她有些恋恋不舍地出来,正巧遇到了固执的莫里森小姐,莫里森小姐又开始一本正经地继续说那个时钟事件里种种毫不相干的细节。她告诉莫里森小姐,A。E。W。梅森[3]

先生曾描述过类似的故事,这样莫里森小姐才心满意足。可无奈的是,莫里森小姐又急切地问了可怜的哈丽雅特另外一个问题,关于彼得·温西勋爵——他的举止、服装、仪表;当莫里森小姐被舒斯特·塞迪小姐打断的时候,哈丽雅特的烦躁才有一点缓和,她加入了一场关于禁止不和谐的夫妻生育的长篇大讨论,因此一项鼓励和谐婚姻的运动便应运而生。哈丽雅特赞同有智慧的女人应该结婚,拥有她们的后代;但她觉得,英国的丈夫方面有点小麻烦,他们不在乎妻子有没有智慧。

舒斯特·塞迪小姐说她觉得英国丈夫很迷人,而且她正在准备一个问卷,调查英国年轻男人们在婚姻上的偏好。

“但英国人不会填问卷的。”哈丽雅特说。

“不会填问卷?”舒斯特·塞迪小姐叫着,有些吃惊。

“是的,”哈丽雅特说,“他们不会。我们这个国家,人们对问卷调查都没什么兴趣。”

“这,这太糟了,”舒斯特·塞迪小姐说,“但我真的希望你能加入我们组织的英国分会,跟我们一起倡导和谐的婚姻。我们的主席J。波普辛肯夫人是一名出色的女性。遇到她的话你肯定会很喜欢她的。她明年会来欧洲。这段时间我要在这里做宣传,并且从英国人心态的角度来研究我们的课题。”

“恐怕你会发现这份工作很困难。我在想,”哈丽雅特加了一句(因为她觉得,就前天晚上的事,她需要对舒斯特·塞迪小姐作出一个反击),“是你的研究目的真的很无趣,还是你把它说得很无趣。也许你是想私下里调查英国丈夫有多可爱,只是采用了一种私人的和现实的途径。”

“你在跟我开玩笑吧,”舒斯特·塞迪小姐说,她的幽默感还不错,“不是的,我只是一个工蜂而已,忙碌采蜜送给蜂王吃。”

“许多事情的发生,似乎都是在谴责我[4]

!”哈丽雅特自言自语着。本以为牛津可以让她从彼得·温西勋爵以及婚姻问题这些事里暂时解脱一下。但她也算是个有名气的人——如果还不能算得上是社会名流的话,烦人的是,彼得更是一位引人注意的社会名流,所以在他们两人之中,大家更愿意去打探他,而不是她。关于婚姻——人当然有机会发觉婚姻是好还是坏。做玛丽·阿托伍德(未婚前是斯托克斯)更糟糕,还是做舒斯特·塞迪小姐更糟糕?做菲比·班克罗夫特(未婚前是图克尔)更好,还是做利德盖特小姐更好?结婚或不结婚的话,这些人还会走与现在相同的路吗?

她一边思考,一边经过了学生会。那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面容憔悴、衣服不体面的女人独自坐在那里,阅读一份有插图的报纸。哈丽雅特经过的时候,这个女人看了她一眼,有些不确定地说了一声:“嗨!是范内小姐吧?”

哈丽雅特快速地在记忆里搜索。这显然是个比她高好几个年级的学生——她看起来有四十多接近五十岁。到底是谁呢?

“我就知道你想不起我,”那个人说,“我是凯瑟琳·弗里曼特尔。”

(凯瑟琳·弗里曼特尔,我的天哪!她只比哈丽雅特高两个年级。非常出色,非常聪明,非常活跃,是她那一届极为出众的一位学生。这究竟是怎么了,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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