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德烈亚·卡米莱里 分类:故事族·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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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们突然就收到了要他们停船的信号。船上的人——至少是船员,船长我不知道——都以为是海警例行检查,所以他们就把船停了。他们听到有人讲阿拉伯语。这个时候,船上那个突尼斯人突然紧张起来,点了根烟,接着就被打死了,然后渔船赶紧掉头逃离。”
“再然后呢?”
“然后什么,蒙塔巴诺?咱们这通电话要打多久?”
译者注:高迪是西班牙现代建筑师,著名作品有《圣家堂》《米拉之家》等。
与大多数海上讨生活的人不同,“圣帕德雷”号拖网渔船船主兼水手长安吉洛·普雷斯蒂亚是个胖胖的、汗津津的人。但他出汗是自己的原因,而不是瓦伦特的提问。实际上,他不仅显得很冷静,甚至有点不屑一顾。
“我就不明白了,又为这事把我叫来是做什么?都水落石出了呀。”
“我们只是要澄清几处小细节,然后你就可以走了。”瓦伦特宽慰道。
“行,来吧,老天爷啊!”
“你一直坚称,突尼斯巡逻艇的行动是不合法的,因为你的船当时在公海,是吗?”
“当然是。不过这是港务局的事吧,你怎么对这感兴趣?我不明白。”
“过一会儿你就明白了。”
“但是,要是你不关心,我干吗要明白?突尼斯政府到底发了声明没有?在声明里,他们说是他们杀了那个突尼斯人没有?那你为什么又拿出来说?”
“这里就有对不上的地方。”瓦伦特指出。
“哪里?”
“比方说,你说攻击是发生在公海上,而他们讲你越过了突尼斯国境线。照你说的,这是不是矛盾呢?”
“不,警官,这不矛盾,这是搞错了。”
“谁搞错了?”
“他们。他们肯定是搞错了。”
蒙塔巴诺和瓦伦特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这是按预定计划进入下一个审讯阶段的信号。
“普雷斯蒂亚先生,你有犯罪记录吗?”
“没有,警官。”
“但是你以前被逮捕过。你的手下记以前的事还是很牢的,不是吗?”
“是的,警官,我是被抓过。有些混球跟我有过节,就把我举报了。不过,法官后来认识到那个混球是个骗子,就放我走了。”
“你被指控的罪名是什么?”
“走私。”
“香烟还是毒品?”
“后者。”
“你的船员也都进了监狱吧,是不是?”
“是的,警官,不过他们都无罪释放了,跟我一样。”
“这事是由哪位警官负责的?”
“我记不得了。”
“是不是安东尼奥·贝罗菲奥雷?”
“嗯,我记得是他。”
“他一年之后因为操纵审判被捕入狱,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我在海上的时间比在岸上的可要多。”
他们又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这次该蒙塔巴诺出手了。
“这些陈年旧事先不管了,”警长发话了,“你是隶属于某联合会吗?”
“是的,马渔联。”
“什么意思?”
“马扎拉渔业联合会。”
“你接收这个突尼斯人上船的时候,是你自己选的,还是联合会介绍给你的?”
“是联合会让我做的。”普雷斯蒂亚回答道,出的汗比平常更多了。
“我们碰巧知道,联合会本来是推给你另一个人,但你选了本·戴哈布。”
“听着,我不认识这个本·戴哈布,之前从没见过。他是出航前五分钟来船上的,我以为他就是联合会派来的那个人。”
“你指的是哈山·塔里夫?”
“我以为他叫这个名字。”
“好。联合会怎么没要求你做出解释呢?”
普雷斯蒂亚船长笑了笑,但表情很紧张,浑身都是汗。
“但是这种情况每天都在发生!他们总是换来换去!只要没人投诉就好。”
“那么,哈山·塔里夫为什么没投诉呢?毕竟,他少了一天的工钱。”
“你问我?问他自己去。”
“我问了。”蒙塔巴诺平静地说。
瓦伦特惊讶地看着他。这可不是事先安排好的。
“他怎么跟你说的?”普雷斯蒂亚牛哄哄地问道。
“他说,本·戴哈布前一天去找过他,问他是不是要上‘圣帕德雷’号。他说是,然后戴哈布就让他之后三天不要出现,还给了他一个星期的工钱。”
“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让我说完。有鉴于此,戴哈布上船肯定不是找活干。他本来就有钱。所以,他上你的船肯定另有所图。”
瓦伦特密切关注着蒙塔巴诺设下的陷阱。塔里夫从戴哈布那里偷偷拿钱的事肯定是警长编的,瓦伦特要了解的是:警长想要的是什么。
“你知道本·戴哈布是谁吗?”
“他是个找活干的突尼斯人。”
“不,我的朋友,他是贩毒业里面最响当当的人物之一。”
普雷斯蒂亚的脸都白了,瓦伦特明白,该自己上了。他偷偷地笑了一下。他和蒙塔巴诺真是一对完美的拍档,就像托托与佩皮诺一样。
“看来你完了,普雷斯蒂亚先生。”瓦伦特同情地说道,语调几乎像慈父一般。
“为什么啊?!”
“得了吧,你还看不明白?一个化名本·戴哈布的毒品贩子轻而易举地上了你的渔船,而且你还有前科。因此,我有两个问题问你。第一个,一加一等于几?再一个,当天晚上出了什么事?”
“你是要毁了我吗?你这是要让我完蛋啊!”
“你自作自受。”
“不!不!事情闹大了!”普雷斯蒂亚沮丧地说,“他们跟我保证过……”
他短暂地停顿了一下,擦去身上的汗。
“保证了什么?”蒙塔巴诺和瓦伦特异口同声地问道。
“我什么事都不会出。”
“谁保证的?”
普雷斯蒂亚船长把手插进口袋,掏出钱包,从里面拿出一张名片,扔在了瓦伦特桌上。
送走普雷斯蒂亚后,瓦伦特拨通了名片上的号码。号码的归属地是特拉帕尼。
“喂?我是马扎拉的瓦伦特副局长。我找办公室主任马里奥·斯帕达齐亚长官。”
“请稍等。”
“你好,瓦伦特局长。我是斯帕达齐亚。”
“抱歉,打扰您了,长官,但是我有一个问题要问您,关于渔船上那个突尼斯人的。”
“不是都搞清楚了吗?突尼斯政府……”
“是的,我知道,长官。但是……”
“那你给我打电话干什么?”
“因为渔船的船长……”
“是他给了你我的名字?”
“他给了我你的名片。他手里留着名片,作为一种……担保。”
“确实是担保。”
“麻烦您再说一遍?”
“我解释一下。你也知道,前一阵子,阁下大人……”(这个头衔不是半个世纪以前就废除了吗?蒙塔巴诺一边听一边想。)“……市长阁下收到了一份紧急申请,要求他全力支持一位突尼斯记者。这个记者想要对本地突尼斯人进行一次敏感的调查,因此——还有其他一些原因——他想要上我们的一艘渔船。阁下责成我督办此事。普雷斯蒂亚船长的名字进入了我的视野,别人跟我说他很可靠。但是,普雷斯蒂亚担心劳工局那边会找他麻烦。这就是我给他名片的原因。就是这样。”
“长官,感谢您透彻的解释。”瓦伦特说道,然后就挂断了。
他们无言地坐着,大眼瞪小眼。
“这个家伙要么是个废物,要么就是耍咱们。”蒙塔巴诺说。
“这件事开始发臭了。”瓦伦特沉痛地说道。
“没错!”蒙塔巴诺说。
电话铃响的时候,他们正在讨论下一步的行动。
“我跟他们都说了,我来这里谁的电话都不接!”瓦伦特怒吼道。他拿起话筒,听了一会儿,然后递给了蒙塔巴诺。
去马扎拉之前,警长跟局里的人交代过,如有需要可以去哪里找他。
“喂?我是蒙塔巴诺。你哪位?啊,是您吗,局长先生?”
“嗯,是我。你跑哪里去了?”
他正在气头上。
“我跟同事在一块儿,瓦伦特副局长。”
“他不是你同事。他是副局长,你不是。”
蒙塔巴诺开始担心了。
“出什么事了,局长?”
“没事,我正在问你他妈的出什么事了!”
他妈的?从局长嘴里说出“他妈的”?
“我不明白。”
“你又在鼓捣什么烂事呢?”
烂事?局长说了“烂事”?世界末日要来了吗?最后审判的号角要吹响了吗?
“这个,我做错什么事了吗?”
“昨天你给了我一个车牌号,记得吧?”
“是啊,AM237GW。”
“就是它。跟你说,我马上问了一个我在罗马的朋友,让他帮我查查,加快点速度,这都是你要求的。他刚刚回了我,他气极了。他们告诉他,要是他想知道车主的名字,他必须提交一份书面申请,说明申请原因。”
“没问题,局长。我明天跟您从头到尾解释清楚,在申请里,您可以……”
“蒙塔巴诺,你怎么不开窍啊,你大概是开不了窍了。那个车牌号是涉密的。你知道什么意思吗?意思是,这辆车是保密机关的。你明白了吗?”
看来不只是发臭,简直是臭气熏天了。空气都不对了。
他跟瓦伦特讲了拉贝克拉被杀、卡里玛被绑架、法里德以及他那辆属于特务机关的车。他脑子里想到了一个令他困扰的念头。他给局长打了个电话。
“抱歉打扰,局长大人。您跟您罗马的朋友讲车牌号的事的时候,有没有讲它涉及了什么事?”
“我会吗?你说的我一点儿都不知道。”
警长宽慰地叹了口气。
“我只是说,”局长继续说道,“它涉及一起你蒙塔巴诺警长在查的案子。”
警长又把叹的气收了回去。
“喂,加鲁佐吗?我是蒙塔巴诺。我是从马扎拉打过来的。我估计要在这里待一阵子了。所以,计划有变,我要你马上去马里内拉,去我家,接上那位突尼斯老妇人,把她送去蒙塔鲁萨警察局,好吗?一分钟都不要耽搁。”
“喂,利维娅吗?仔细听我要说的话,严格按我跟你讲的做,不要争辩。我目前在马扎拉,他们大概还没开始监听咱们的通话。”
“我的天啊,你在说什么呢?”
“我求你不要争辩,不要问问题,不要说话。按我说的做就好。加鲁佐马上过来。他会接上老妇人,把她带去蒙特鲁萨。不要依依惜别。你可以跟弗朗索瓦讲,他很快就会再见到奶奶了。加鲁佐一走,你就打我办公室电话,找米米·奥杰洛。你一定,必须要找到他,不管他在哪里,跟他说你要马上见他。”
“他要是有事怎么办?”
“他会为了你放下一切,跑着过来的。同时,你要把弗朗索瓦的东西整理好,放到一个小箱子里,然后……”
“不过,你要我……”
“别说话,懂吗?别说话!跟米米讲,这个孩子必须人间蒸发!蒸发!就说是我下的令。他必须把孩子藏到安全的地方,一个他不会受到伤害的地方。不要问他要把孩子送去哪里。清楚了吗?你一定不能知道弗朗索瓦去了哪里。别哭,我烦。认真听!米米带着孩子走后,等一个小时,给法齐奥打电话。跟他讲孩子丢了,可能是跑出去找奶奶了,你也不知道。你得哭着说,不过你也不用装,你那个时候肯定已经抹起眼泪了。简单说吧,你要让他帮你找孩子。这个时候我也会回来。最后一件事,给巴勒莫机场打电话,订一张飞往热那亚的机票,明天中午左右起飞的。我会找个人送你过去,这段时间应该够了。一会儿见。”
他挂了电话,发现瓦伦特正迷惑地盯着自己。
“你觉得事情已经这么严重了?”
“还要更严重。”
“你现在还没明白吗?”蒙塔巴诺问他。
“我觉得我刚开始明白。”瓦伦特回答说。
“我给你讲清楚点,”警长说,“总而言之,事情大概是这样的:艾哈迈德·穆萨出于个人原因,派手下法里德搞了一个行动基地。法里德找了艾哈迈德的妹妹卡里玛帮忙,是不是出于自愿,我不知道。她在西西里已经住了好几年了。然后,他们敲诈了维加塔人拉贝克拉,逼他用原来的进出口贸易公司当幌子。你还跟得上吗?”
“没问题。”
“艾哈迈德有一场重要会面要参加,涉及为他的运动筹措军火,或者赢得政治支持。于是,在我国特务机关的庇护下来到意大利。会面地点是在海上,但很可能是一场陷阱。艾哈迈德丝毫没有怀疑我国特务机关是在跟他耍两面派,而且与某些要他死的突尼斯人合谋。除此之外,我还相信,法里德本人也参与了解决艾哈迈德的计划。至于他妹妹,我觉得没参与。”
“你怎么那么担心那个小男孩?”
“因为他是目击证人。他能指认法里德,就像指认电视里的舅舅一样。法里德已经把卡里玛杀了,我肯定。他把她绑上我国特务机关的车以后就把她干掉了。”
“我们要怎么办?”
“现在嘛,你要稳坐钓鱼台。我要去声东击西。”
“祝你好运。”
“也祝你好运,我的朋友。”
他回到局里已经是晚上了。
法齐奥在等着他。
“你找到弗朗索瓦了吗?”
“你来之前回家了吗?”
法齐奥没有回答,而是问了个问题。
“没有。我直接从马扎拉过来的。”
“警长,咱们进您办公室谈一会儿,好吗?”
进屋之后,法齐奥马上关上了门。
“警长,我是个警察,可能没有您做得那么好,但也是个警察。您是怎么知道孩子跑掉了?”
“你傻了,法齐奥?我在马扎拉那会儿,利维娅给我打电话。是我让她给你打电话的。”
“您看,警长,情况是这样的:这位年轻女士跟我讲,之所以找我帮忙,是因为不知道您在什么地方。”
“胡说!”蒙塔巴诺说。
“然后,她就哭起来了,真哭,我一点都不怀疑。不是因为孩子丢了,而是因为别的什么我不知道的原因。然后我就明白了,是您要我这么做的。我照做了。”
“我要你做什么了?”
“闹点动静出来,越大越好。我到处去敲门,挨家挨户问:你们见过一个小孩吗,这之类的。没人见过他,但现在他们都知道他丢了。您不就是要这样吗?”
蒙塔巴诺被感动了。这才是真正的友谊,西西里人的友谊。直觉,言外之意,只要是真朋友,什么都不用说,因为对方会自己悟出来,然后照着去做。
“我现在要做什么?”
“接着闹动静。联系宪兵队,省内每一个警察局,每一个巡警点,每一家医院,你能想到的都去联系。但一定要私底下做,只能打电话,不能留下笔头的东西。描述男孩的样子,表现出担心的样子。”
“不过,我们不是知道他们肯定找不到吗,警长?”
“不用担心,法齐奥。他很安全。”
他拿了一张带警局抬头的纸,给交通与机动车注册管理局打了一封信:
为详查名为卡里玛·穆萨的女性被绑架及可能被杀一案,须知车牌号AM237GW车主的名字。
盼速回复!
萨尔沃·蒙塔巴诺警长
只要他必须要发传真,他的文风就跟电报一样,天知道是为什么。
他又读了一遍。他甚至把女人的名字写了出来,好促使对方多重视。
现在,他们必须得浮出水面了。
“加洛!”
“来了,警长。”
“马上找到罗马机动车管理局的传真号并把这封信发出去。”
“加鲁佐!”
“听候差遣。”
“怎么样了?”
“我把老妇人送去蒙特鲁萨了,都处理妥当了。”
“听着,加鲁佐,明天拉贝克拉葬礼办完以后,让你小舅子来警局这边,带上摄影师。”
“谢谢,警长,十分感谢。”
“法齐奥!”
“我听着呢。”
“我都忘了。你去拉贝克拉夫人的公寓了吗?”
“当然去了。我从一套十二件套餐具里拿了个小杯子,都拿过来了。您要看看吗?”
“我看那玩意干什么?我明天告诉你拿它做什么。现在先拿保鲜袋装起来。对了,亚科穆齐给你把刀送来了吗?”
“送来了。”
他不敢离开办公室。家里才是重头戏。利维娅正难过着呢。说到这里,如果利维娅要走了,那……他拨通了阿德莉娜的号码。
“阿德莉娜,我是蒙塔巴诺。听着,年轻女士明天早晨就要走了,我得好好解解乏。我跟你说,我一天都没吃东西了。”
人是铁,饭是钢,对不对?
译者注:托托和佩皮诺是意大利的著名喜剧组合。
利维娅在阳台,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好像正看着外面的大海。她没有哭,但红肿的眼圈告诉警长,她已经把泪流光了。警长在她身旁坐下,拉过她的一只手紧紧攥住。他感觉自己攥着的是一个死物,它似乎是抗拒着什么。他放开手,点了一根烟。他决定还是让利维娅尽可能少了解这整件事。但她显然已经思考过了,她的问题也是开门见山。
“他们是要伤害他吗?”
“大概不会真的伤了他,但他肯定是要消失一段时间。”
“怎么消失?”
“我不知道。可能是以化名送入孤儿院吧。”
“为什么?”
“因为他遇到了一些他不该遇到的人。”
利维娅还在凝视着大海,同时揣摩着蒙塔巴诺最后的话。
“我不明白。”
“你不明白什么?”
“如果弗朗索瓦见到的是突尼斯人,也许是非法移民,那你就不能作为警察……”
“他们可不是一般的突尼斯人。”
慢慢地,好像很吃力似的,利维娅转过头,面朝着他。
“不一般?”
“不一般。我不会再多说了。”
“我要他。”
“谁?”
“弗朗索瓦。我要他。”
“可是,利维娅……”
“你闭嘴!我要他。没有人能那样子把他从我手里夺走,尤其是你。你知道吗?这几个钟头里,我想了很久,想得很苦。你多大了,萨尔沃?”
“四十四吧,我觉得。”
“四十四岁零十个月。再过两个月,你就四十五岁了。我也快三十三岁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不知道。意味着什么?”
“我们已经在一起六年了。我们隔三岔五就会谈起结婚的事,然后又不谈了。我们两个,相互的,默许。我们不会继续谈这个了。顺其自然就挺好。我们的懒惰、自我为中心总会占据上风。”
“懒惰?自我为中心?你说什么呢?”
“你是个混蛋,你总是有理。”利维娅恶狠狠地总结道。
蒙塔巴诺有点晕,闭上了嘴巴。六年来,利维娅只说过一两次脏话,每次都是在很担心、很紧张的情况下。
“抱歉!”利维娅温柔地说,“但是,有的时候,我真是受不了你那份虚伪。你的讽刺倒是更真实。”
蒙塔巴诺还是沉默,把话全记在了心里。
“别想岔开话题,我有话跟你说呢。你擅长这个,你就是干这个的。我想问的是:你觉得咱们什么时候能结婚?直接回答我!”
“要是我说了算……”
利维娅跳了起来。
“够了!我去睡了。我吃了两片安眠药,明天中午飞机从巴勒莫起飞。不过,我要先把必须要讲的话讲完。如果咱们要结婚,那也得到你五十岁、我三十八的时候。换句话说,就是到咱们都生不了孩子的时候。我们还没意识到,有人——管他是上帝,还是其他什么神——已经给我们送来了一个孩子,在最恰当的时刻。”
她转身回屋了。蒙塔巴诺还在外面的阳台上,看着大海,但无法集中注意力。
午夜前一个小时,确定利维娅已经睡熟,他拔掉电话线,把所有能找到的零钱都拿上,关好灯,然后出门了。他开车去了马里内拉酒吧停车场的电话亭。
“尼科洛吗?我是蒙塔巴诺。我有几件事。明天上午,接近中午的时候,派个人到警察局附近,带上摄影师。有新进展了。”
“谢谢。还有别的吗?”
“我想知道,你有没有那种特别小的摄像机,没有动静的那种?越小越好。”
“你想给子孙后代留一部小黄片?”
“你知道怎么使用吗?”
“当然知道。”
“那带给我。”
“什么时候?”
“等你播完午夜新闻以后尽快。你来的时候不要按门铃,利维娅在睡觉。”
“喂,是特拉帕尼市的市长吗?请原谅我这么晚打来。我是《晚邮报》的科拉多·孟尼切利,从米兰打过来的。我们最近了解到了一个极其重要的事件,但登报之前,我们想跟您亲自确认几件事,因为这件事与您有直接关联。”
“极其重要?什么事?”
“我们听说,你最近去马扎拉期间有人向你施加压力,要你安排一个突尼斯记者。此事属实吗?我建议你回答之前好好想一想,为了你自己好。”
“根本用不着想!”市长爆发了,“你在讲什么?”
“你不记得了吗?真是怪事,你知道的,这都是三周前刚发生的。”
“纯属无稽之谈!没人给我施加过压力!什么突尼斯记者,我不知道!”
“市长先生,我们有证据表明……”
“没影的事嘛,你哪来的证据?我要直接跟你们主编谈。”
蒙塔巴诺挂了电话。特拉帕尼的市长是清白的,而办公室主任却不是。
“瓦伦特吗?我是蒙塔巴诺。我刚跟特拉帕尼的市长通过话了。我假装是《晚邮报》的记者。他一无所知。整件事都是我们的朋友——斯帕达齐亚长官捏造的。”
“你从哪里打来的?”
“别担心,是从公用电话亭。只要你同意,咱们接下来应该这么干。”
为了跟他讲清楚,蒙塔巴诺把零钱都花光了,只剩下了一个硬币。
“米米,我是蒙塔巴诺。你在睡觉吗?”
“没,我在跳舞。你要干什么?”
“你生气了吗?”
“没错,气死了!你让我干那个事!”
“我?哪个事?”
“让我把小孩送走。利维娅恶狠狠地看着我。我是把他从她怀里拉出来的,弄得我心里一阵阵不舒服。”
“你把弗朗索瓦送哪里去了?”
“送去卡拉皮亚诺了,我姐家。”
“那里安全吗?”
“非常安全。”
“她跟她老公有一栋大房子,还有一个农场,离村里有三英里远,很偏僻。我姐有两个儿子,其中一个跟弗朗索瓦一般大。他在那里会没事的。我花了两个半钟头才赶过去,又花了两个半钟头赶回来。”
“累了吧?”
“累死了。我明天上午不去上班了。”
“行,你不用来上班了,不过我要你来我家,马里内拉,最晚九点。”
“干什么?”
“接上利维娅,开车送她去巴勒莫机场。”
“行。”
“你怎么好像突然就不累了。喂,米米……”
利维娅睡得很不安稳,时不时发出低吟。蒙塔巴诺关上卧室门,坐到扶手椅上,打开了电视,把音量调得很低。在维加塔电视台的节目中,加鲁佐的小舅子正在播报,说突尼斯外交部公布了一份声明,有关意大利拖网渔船上突尼斯渔民不幸遇难一事的谣言。声明驳斥了疯传的谣言,即被杀渔民不是真的渔民,而是著名记者本·戴哈布。此事显系两人同名,因为本·戴哈布记者活得好好的,依然在正常工作。声明接着说,仅在突尼斯市就有超过二十名叫本·戴哈布的男子。蒙塔巴诺关掉了电视。潮流开始转向了。他们要找掩护,树起围墙,放烟幕弹了。
他听到一辆车驶来,在房前空地上停住。警长冲到门前去开门。是尼科洛。
“我尽快赶过来了。”他进门时说。
“谢谢。”
“利维娅睡着呢?”记者一边环视四周一边问道。
“是啊,她明早就要飞热那亚了。”
“不能跟她亲自告别,真是遗憾。”
“尼科洛,你带摄像机了吗?”
记者在夹克衫口袋里摸索着,掏出一个小玩意儿,跟二乘二堆起来的四盒烟差不多大。
“给你,我要回家睡觉了。”
“别。首先,你要把它藏好,免得被人看见。”
“利维娅就睡在隔壁,我能怎么办?”
“尼科洛,我不知道你怎么会以为我是要拍我自己。我要你把摄像机安装在这个房间里。”
“告诉我你要拍什么。”
“我跟一个人的对话,那个人会站在你现在的位置。”
尼科洛微笑着直勾勾地盯着警长。
“这些满是书的架子看起来正好。”
从桌边拿来一把椅子,放在书架旁,然后站了上去。他移动了一些书,安置好摄像机,从椅子上下来,并抬头向上看。
“你从这边看不到它,”他满意地说,“你过来自己检验一下。”
警长过去检验了一下。
“看着不错。”
“待在那里别动!”尼科洛说。
他爬到椅子上面,四处摸了摸,然后下来。
“你这是干什么?”蒙塔巴诺问道。
“拍你啊。”
“真的吗?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跟你说,这玩意儿可神奇了!”
尼科洛又爬上椅子当起摄影师,然后下来。不过,这一次他手里拿着摄像机,给蒙塔巴诺展示看。
“你这么弄,萨尔沃。倒带按这个键。现在把它拿到眼睛前面,按那个键。来吧,试试。”
蒙塔巴诺照着做了,看到了小小的自己在用小小的声音问:“你这是干什么?”然后他听到尼科洛说:“拍你啊。”
“太好了!”警长说道,“不过,还有一件事。拍好的带子只能这么看吗?”
“当然不是!”尼科洛说着拿出一盒录像带,跟正常的看起来差不多,不过内部构造不一样。“看我怎么做!我先把带子从摄像机里取出来。你也看到了,这盘带子跟答录机的差不多大。然后我把它插进这个专用的大带子,就可以在录像机上播放了。”
“你听我说,想要录像录音怎么弄?”
“按这个键。”
看到警长有些疑惑,没明白的表情,尼科洛怀疑地问他:
“你能学会吗?”
“拜托!”蒙塔巴诺答道,感觉受到了冒犯。
“那你怎么那副表情?”
“因为在我想要拍的那个人面前,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踩到椅子上。他会生疑的。”
“看看踮脚能不能够到。”
他够到了。
“那就简单了。在桌子上留一本书,然后装作随意地把它放回架子上,同时按录像键。”
亲爱的利维娅:
不幸的是,我不能等你起床了。我必须去蒙特鲁萨见局长。我已经安排米米送你去机场了。请尽量冷静平和。我今天晚上给你打电话。吻你!
萨尔沃
哪怕是最低级的推销员也能比他说得更有感情,更有想象力。他又写了一遍,奇怪的是,跟上一份一字不差。都没用。他不是要去见局长,他只是不想跟她道别。所以,这是一个弥天大谎。他从来没有对一个自己尊重的人这样直截了当地撒过谎。不过,他对撒小谎可是很在行,也知道该怎么撒。
在警局里,他看到法齐奥在等自己,神情沮丧。
“之前半个钟头我一直给你家里打电话。你肯定是把电话线拔了。”
“出什么事了?”
“有人打电话过来,说在维拉斯塔加里波第街上意外发现了一名老妇人的尸体,就在我们抓到那个小孩的房子里,所以我才要找你。”
蒙塔巴诺感到五雷轰顶。
“托尔托雷拉跟加鲁佐已经去现场了。加鲁佐刚打电话,说就是他带去你家的那位老妇人。”
阿伊莎。
蒙塔巴诺狠狠地打了自己的脸一拳,没有把牙打掉,但是嘴唇出血了。
“您在干什么,警长?”法齐奥大惊失色地问。
当然,阿伊莎是目击证人,跟弗朗索瓦一样。但是,警长的目光和注意力全放在了孩子身上。白痴,他当时就是个白痴!法齐奥递过去了一块手帕。
“来,擦擦干净。”
阿伊莎在卡里玛房间门口的楼梯底下,小小的身子扭曲在了一起。
“她看上去是跌下楼梯,摔断了脖子。”帕斯夸诺医生说,他是托尔托雷拉叫来的。“尸检以后能告诉你更多信息。不过,要想让这样一位老妇人像这样飞下去,你只要朝她吹口气就行了。”
“加鲁佐在哪儿?”蒙塔巴诺问托尔托雷拉。
“他去蒙特鲁萨了,找一位之前跟死者待在一起的突尼斯女人。他想问问她,老妇人为什么回来了,有没有人给她打过电话。”
救护车走了之后,警长走进阿伊莎家,拿起壁炉旁的一块石头,取出下面的银行存折,把灰吹掉以后放进了口袋。
“警长!”
是加鲁佐。“没,没人给阿伊莎打过电话。她就是想回家了。她一天早晨醒来后上了公交车,恰好赶上与死亡的约会。”
回到维加塔后,他没有直接回总部,而是在一名叫科森蒂诺的公证人办公处停了下来。他喜欢这个人。
“我能为您做点什么,警长?”
蒙塔巴诺掏出存折,交给公证人。公证人翻开后看了一眼,问道:
“然后呢?”
警长进行了一番极其复杂的解释。他不想和盘托出。
“我觉得,您的意思是,”公证人总结道,“这笔钱属于一个你认为已经去世的女人,而她唯一的继承人是她年幼的儿子。”
“没错。”
“您希望这笔钱以某种方式得到妥善保管,给孩子成人后留着。”
“没错。”
“那您怎么不自己拿着呢,等时机成熟转交给他就好。”
“你怎么觉得我十五年以后还会活着?”
“照我看,”公证人继续说,“咱们这么办:您先自己拿着存折,我会仔细考虑考虑,一周后再谈。拿这笔钱去做投资可能是个好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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