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中山七里 分类:故事族·推理
计算中...
·
预计阅读 0 分钟
學校的入學費、學費以及所有其他費用。等你作為演奏家正式出道的時候,各種音樂活動所需要的資金也為你提供。
然後是研三先生,第一個條件是你必須要獨立,不依靠香月家獨自生活就職或者自己創業的時候,就可以為你提供資金了。但是創業時要提交事業計劃書,並且必須要得到我這個承擔代理人的認可。」
「那麼……如果遙的音樂之路走得不順,而我又不成器的話,信託財產如何處理?」「那樣的話,資產就歸到作為信託財產受託人的法人名下。
所謂附有停止條件就是這個意思,到那時所有的讓渡所得稅也由法人承擔。好了,以上就是他老人家的遺言大概,諸位還有什麼疑問嗎?」研三叔叔陷入了沉默。屋裡瀰漫著難以名狀的不融洽氣氛,我不解地環視了大家一遍。不過,加納律師就像什麼事也沒有一樣把整套文件包好,說道:「請允許我對你說一句『恭喜』,遙小姐。我長年從事執行遺言的工作,像你這麼年輕的女
孩就繼承了巨額財產的例子,我還是第一次遇到,簡直可以說是六億日元的灰姑娘。我身為遺言執行人,同時也是你爺爺遺願的受託人,你要是遇到了什麼困難就請聯絡我。」剛才也有人跟我說過相同的話。遇到困難的時候?我其實現在就想和你談談。
加納律師離開之後,屋裡的空氣仍舊緊繃著。
「大哥,恭喜啊。」研三叔叔酸溜溜地說道。
「加上遙的部分就是四分之三了,而且大哥所得到的又不是信託財產,真是棒極了。但是可別馬上把我從家裡攆出去呀,我找房子也需要時間嘛。」
「你胡說什麼,就算是開玩笑我也要生氣了。我不知道你鬧什麼脾氣,你不是也有四分之一的財產嗎?」「但是有附加條件啊。我看除非我成為企業家,不然老爺子是不會對我打開錢包的。」
「老爺子是把夢想託付給了你和遙。你看看遺書裡寫的,給你們提供事業資金,假如失敗了也不讓你們還。就算是冒險,下面也為你們張著安全網。這樣的好事你上哪裡去找。」
「大哥你才該好好看看遺書吧,想要得到資金必須要提交事業計劃書並得到加納律師的許可。那傢伙的性格你還不知道嗎?作為顧問律師他同樣深諳會計監察之事,當老頭子的公司擴大規模時,他是唯一持謹慎觀點的人。比起看赤裸的女人他
更願意盯著帳簿,他這種鐵公雞,會輕易地對事業計劃書說『好』嗎?我的那部分財產由公司持有,受益的是整個董事會,
遙也是一樣。剛才他說只要有法定代理人就可以,但我沒有監護人,我的法定代理人不就是他嗎?」「……你能不能不要那麼悲觀。」「本來就悲觀。三十歲已過了一半,年紀快有遙的兩倍了,信用卻還沒有遙的一半。」
「研三,你在說什麼呀!」媽媽說道。
「抱歉啊大嫂,我不是對遙有什麼不滿。就算再碌碌無為也不會拿我可愛的侄女出氣,我只是感嘆自己沒出息,你就當沒聽見……那我就先回屋了,我再待在這裡恐怕會汙染這裡的空氣。繼承這宅邸要交一大筆稅金,希望你們加油。」
接著研三叔叔站起來,輕輕摸著我的頭道:「現代的灰姑娘要面對重重困難啊,以前的灰姑娘多好,只需要在十二點之前同家就好了。
學校的庭院裡到處都鋪著宛如地毯般的淺桃色話瓣,入學典禮那天一定是櫻花盛開吧。從校長辦公室的窗戶向外望,所有的櫻花樹都禿了一半。
「一年級二班,學號十二號,音樂系,香月遙。我准許你入學,旭丘西高等中學校長,桃山美沙。」校長先生在給我頒發入學許可證。我用拐杖支撐著左半身,伸出了右手。
「那個,可以的話我來替她拿吧。」「不。接受許可證是她本人最低限度的義務,這個很難嗎?」我好不容易才接過許可證,站在一旁的校務主任工藤老師假惺惺地拍起手來。
就這樣,我一個人的入學典禮結束了。
校長先生讓我們留下,叫了兩位老師過來。我注意到他們兩人的表情舒緩了下來,雖然嘴角在笑,但是目光游離。
理由很簡單,他們兩人都不願意直視一個除了頭部全身都纏滿了繃帶的人。
「真是受罪了……現在傷勢怎麼樣了呢?」「啊,嗯,已經恢復得不錯了。」「是嗎,那就最好不過了。」聽著他倆刻意的答話,我差點笑出聲來。我現在活像個木乃伊,哪裡「恢復得不錯了」?
「準備什麼時候來學校?」「總之,我希望儘量早點,但還是要看她的身體情況。」校長先生雙手相握,目光落在地上。單憑這個就能斷言,一般大人們做出這個動作時,要傳達的都不會是什麼好事情。
「我知道這對還在進行康復訓練的遙來說十分殘酷,但我還是要講清楚我們的規則。遙在進行鋼琴技術考試的時候,為我們獻上了非常精彩的演奏,全體考官一致同意賦予她特優生資格。那的確是精彩的演奏,可我要事先說明,特優生資格並
不是三年不變的。特優生有三個等級,這裡有一套根據本人成績和課外獲獎情況來決定相應等級的制度。現在,遙是C類特優生,假如獲得了鋼琴比賽前幾名就能升一個等級,要是學習成績下降了就降一個等級,最糟糕的情況是被剝奪特優生資
格。當然,雖然立志走音樂之路,但你總歸是個學生,如果出勤天數不夠,還有可能留級。」他的視線投向我的手指,只有一剎那。那種目光就像在看被碾死的貓——十根包紮著繃帶的、胖乎乎的手指。確實,壬何人見了不會認為這樣的手指能演奏蕭邦和莫扎特。
「當然康復訓練和身體恢復是第一位的。不過,學校不能為你破例,因為一旦破例,學校的規矩就不再是規矩了。對此我十分抱歉,希望遙和你的媽媽都能給予理解。」初次的三人懇談會,僅僅五分鐘就結束了。
當我從校長辦公室往玄關走的時候,好幾個人對我投以好奇的目光。特別是有幾個女生用毫無顧忌的目光看著我,好像在思考著這個人的身體裡是不是空蕩蕩的。儘管我在醫院裡也與很多人擦肩而過,可是在那裡,繃帶就如同黑夜的烏鴉一般
不起眼,而在這裡,我就好像滴在潔白床單上的一滴墨水。
「真是的!這算什麼事呀!我說,遙,他們再怎麼也不能這樣啊,不通融也該有個限度吧。現在電影院還對身體有障礙者打折呢,他們可是收了比公立學校高得多的錢呢。」
「媽媽……」「遙,明天就開始上學吧,媽媽每天接送你。」
「啊?」「因為出勤天數而被降級,你也不願意吧?不要緊,體育課什麼的你就在旁邊看好了。」「可是……」「我們現在去鬼塚老師那裡,走吧。」
「嗯,為什麼要去那裡?」「為什麼?因為要去上課呀,你的手指不是能動了嗎?」正如您所見,我的手指還纏著薄薄的繃帶,最多只能握筷子,還無法彈鋼琴。
「鋼琴,恐怕還不行……」「不行?怎麼會不行呢?你一定可以。你一直都是個勤奮的人,連新條醫生都很敬佩你。他不是叫你出院後繼續做手指的康復訓練嗎,仔細想想,彈鋼琴不就是最好的康復訓練嗎?」仔細想想?稍微想想也知道這是個愚蠢的理由。
「你的班導師是工藤老師,要是被他推薦的話就能參加鋼琴比賽了。遙,加油喲,要讓校長先生對你刮目相看。」「媽媽,你在急什麼呀?新條醫生說過,康復訓練很重要,但要耐心地慢慢來啊。」
「耐心地慢慢來?你沒聽到加納律師的話嗎?你要繼承爺爺的遺產,必須要成為演奏家!」媽媽那雙盯著我的眼睛,變成了從未見過的顏色。為了繼承爺爺的遺產而彈鋼琴?這豈不是本末顛倒?爺爺是為了我能在音樂之路上前進才給我留下了財產——加納律師明明是這麼說的。
我本來想盤起手臂表示拒絕,但我的雙手很不爭氣,只是緊緊捏著衣服的下擺。
我們沒有和鬼塚老師預約,直接上門。哪知鬼塚老師很快就開了門,臉上的笑容比平時還多了七成,我正納悶呢,但一進門就明白理由了。
岬洋介在屋裡。岬老師記得我的臉,向我微笑著打招呼。
在他面前,估計沒有人會板著臉吧。
不過鬼塚老師的笑臉表明她彷彿也知道我們拜訪的目的。
「以彈鋼琴來作為康復訓練……是吧?」她的笑臉好像在告訴我們,這個說法聽著就令人不愉快。
「確實有種東兩叫做音樂療法,但我這裡不教這個。如果是來學如何演奏,我倒足樂意盡全力。」「可是,老師,這個孩子從五歲就開始觸摸鍵盤了,如果要讓她的手指重生,難道彈鋼琴不是最好的辦法嗎?」鬼塚老師沒有反駁。不,是不想反駁,而且擺著一副「再說也是無用」的樣子,那露骨的表情就連我也能看出來。
再說也是無用,除非來實際彈彈看——她一定是這麼想的,其實我也是這麼想的。
「所謂恢復,可以理解為和原來水平相當吧?」「那是當然。」鬼塚老師一聽,嘆了口氣,招呼我在鋼琴前坐下。媽媽迅速幫我解除了手十.的繃帶,我的指頭因為曬不到陽光而色素不足,十分白皙。原來一個個顯而易見的手指關節完全失去了稜角,變得接近流線型。鬼塚老師斜眼掃了掃我的手指,她的
眼神與剛才校長先生看我手指的眼神如出一轍。
「那麼,先彈彈看吧。」
「……」
「沒讓你馬上彈練習曲。彈什麼都行,就彈一首你現在能彈的曲子吧。」她那種口氣,彷彿下一句就該說「哪怕彈《貓咪便便》①也行」了。
①一首極其簡單的入門鋼琴曲。
站在我背後的三人把視線一齊投向我的手指。雖然只有三位聽眾,我的心臟卻狂跳不止。
我苦惱良久,終於選好了曲子——布爾格彌勒的練習曲《阿拉伯風格曲》。
指腹剛一觸到鍵盤,我就震驚了。這實在太彆扭了!簡直就像懵懵懂懂地把難吃的食物放上了舌尖一樣。
不安射穿了我的心臟。
無法正確地按鍵,而且鍵盤硬得不可思議——那下面彷彿塞著什麼東兩,明明拚命按了下去,聲音卻輕弱得好像榔頭拂過琴弦。運指就更悲慘了,手指如同被看不見的絲線束縛住一般,無法按照意願張開。我搆不到我想要按的鍵,一次次地彈
錯音。因為無法運指,節奏也是亂七八糟,我彈的完全不是一首曲子,甚至連雜音都算不上,只是一堆給人添亂的噪聲罷了。
從第二小節起,我的指根就開始僵硬,如同被熔化的黏糊糊的蠟燭,瞬間就變硬了,關節也無法彎曲。銘刻於心的《阿拉伯風格曲》從我指間的縫隙紛紛灑灑地落下,束縛著我手指的絲線開始向上纏繞,從手腕到手臂,從手臂到肩膀,把我的
上半身都緊緊捆綁起來。
已經無法忍受了——
這不是演奏。
也不是康復訓練。
是拷問。
當我忍無可忍地把手從鍵盤上放下來時,有人說道:「好,到此為止。」我一抬頭,只見鬼塚老師交叉著手臂俯視著我。
「剛才她彈的,哦小對,她想彈的是一首入門級的練習曲。
醫生怎麼想的我就不知道了,但是就她這水準,想要達到以前那個水平的話恐怕需要最尖端的醫療技術吧。我這裡可辦不到,您是否了解了這個情況呢,香月夫人?」
「真是不留情面的拒絕呢。」「不是不留情面,我覺得她的問題是,一開始心思就沒在這裡。」鬼塚老師這麼一說,媽媽用一種女人看女人的視線把我纏了起來。
多麼討厭!
誰來救救我。
誰來救救我——
「那個——」突然,一個拉長的聲音不合時宜地插了進來。
「什麼事,岬先生?」「如果她本人願意的話,可以讓我來擔任遙的老師嗎?」「我想和她單獨談談。」岬老師說道,於是鬼塚老師和媽媽離開了房間。
岬老師一邊說著一邊目不轉睛地看著我,我不禁心裡一陣小鹿亂撞。近距離看岬老師,只見他的虹膜碧綠中帶點紅棕,
深深的顏色中帶著睿智。爺爺說他是個俊俏的男人,我現在終於能夠理解了。
「剛才你媽媽對你上鋼琴課表現得很積極,你自己是怎麼想的呢?有利於鋼琴訓練這個暫且不論,你自己是否也想繼續彈琴呢?你以前立志成為一名鋼琴家,因此進入了旭丘西高的音樂系。你也應該明白,到了這個份上就不僅僅是興趣與才藝
了,而是有關人生前途與生存方式的問題。要成為鋼琴家,就不能光是透過彈琴來取樂。『彈鋼琴的人』與『鋼琴家』這兩個詞看起來很像,其實完全不同。彈鋼琴的人只需要依照譜面來按鍵盤,鋼琴家卻需要領悟作曲家的精神,並在演奏中傾注
自己的生命。當然,這就需要付出流血般的艱辛,而現在的你需要付出更多,單單是彈了兩小節就痛得直皺眉頭。但是疾病與傷痛不是藉口,不論如何辛苦、如何疼痛,一旦登上舞台,就不容許因為這種理由而中斷演奏。儘管如此,你仍舊立志做
一名鋼琴家嗎?」岬老師的話雖然溫柔,但一種不容逃避的壓迫感向我襲來。他那看著我的雙瞳也是一樣,溫柔的眼神毫不客氣地刺穿我軟弱的心靈。
我不禁自問,現在真的想成為一名鋼琴家嗎?如果作出決定,我能忍受這過於殘酷的考驗嗎?我沒有其他選擇了嗎?
過於殘酷的考驗——不過想來,我的身體能恢復成這樣,也是對我自己的考驗。想要恢復到原來的樣子,無論如何都無法逃避艱辛與痛苦。
腦中掠過那兩人的面龐,大家都在期望我成為鋼琴家。
如果現在我逃避的話就無顏面對他們了,也無顏面對自己。
所以,決定了。
「我,願意。我立志成為一一名鋼琴家。」
「好……」
岬老師放心般地舒了門氣,道:「那麼,你先坐下吧。」
「嗯。」「首先找准自己站立的位置,一切從現在開始。來,坐好。」我依照他的話,坐在了鋼琴前。
「坐好之後,伸出兩手,把手指放在鍵盤上……哦,放得了。」「咦?我已經放得比剛才低了……」「還是太高了。」他不容分說地控制著我,視線又低了足有五公分。
——嗯?
「怎樣?」要說怎樣的話一真的宛如魔法一般,剛才壓在我兩隻手臂上的頭部與上半身的重力不可思議地消失了。我試著運指,真令人驚訝,手臂變輕鬆了,手指關節也能自由活動了!
因為從肩膀到指尖的皮膚都在抽動,我更能感受到這種差異。
「這到底是……」「很多人都誤會了,為了按准琴鍵,他們讓指尖承受體重,坐得很高。但是鍵盤的重量只有七十克,不需要那麼大的壓力。坐低一些脊樑自然就垂直了,手臂承受的重力也減少了。
比起指尖上用力,伸展肌肉、全身放鬆更為重要。」我重新開始彈《阿拉伯風格曲》。雖然感覺我操縱的還是別人的手指,但束縛感少多了。
手指能動了!
能按照我的意願來動了!
「在鬼塚老師的琴房裡這麼說可能很失禮,所謂按准琴鍵的日本鋼琴教育幾近強迫觀念。把彎曲的指尖高高抬起,垂直地按鍵,這是所謂的高指奏法。十九世紀後半期,歐洲開發了大廳專用鋼琴,高指奏法就是用於應對這種鋼琴的硬鍵盤。確
實也有好處,因為手腕保持不動,只需要手指上下活動,如果不介意音色的話,短時間內可以保持很快的彈奏速度。
但尖銳的聲音容易變得稀稀落落,影響連奏的流暢性。正好在這時鋼琴傳人了日本,所以使用很大的力量去按鍵就成了鋼琴教育的常識,神奇的是.到了如今這個習慣仍舊盛行。」
「為什麼呢?如果錯了怎麼不糾正呢?」「因為不論什麼東西,一開始所接觸的都具有權威性,當鋼琴從藝術變為教育時,這種傾向就更加顯著了。」這下我終於明白了。
「不過,我也沒有說這種大話的資格,我沒有履行既定的教育方法,沒有拿到我的工資,也沒有好好地教授學生。」「但是,您不是被音樂學院聘為講師了嗎……」
「你要是喜歡那麼叫的話請隨意。我也並不是手把手地教授每一個學生,可以說是很安逸的工作吧。上我的課完全就是自學,與傳統方法很不一樣,大概鬼塚老師和其他老師都不會容許這種教法吧。不過,沒有關係,我會把我所學到的東西毫
無保留地教給你。那,你準備怎麼辦?」準備怎麼辦?剛才您不是才讓我見識了魔法嗎?
我的身體纏滿繃帶,猶如提線木偶一般,無法活動。可是只要能讓木偶隨著音樂起舞,不論您是魔法師,還是惡魔,都沒有關係。您要我付出任何代價都可以——哪怕是奉上我的靈魂。
「請您多多關照,岬老師。」
第叄話由於自己的身體變成了這樣,我明白了災難降臨的痛苦在於,盤踞在身體裡的毒素因為人們給予自己的只有同情而變得無法消去。
第二天,我就開始上學了。作為保護者的護士把我送到校門外,我自己拄著拐杖往教室走去。
人們看到我渾身繃帶的樣子,反應還足一如既往:擦肩而過的學生們或者是好奇心滿滿地注視著我,或者是像看到不潔東西一樣移開視線,還有的乾脆完全無視。
作為被注視的人,我最能接受的應該是那種好奇的目光。
對他人的身體障礙產生好奇心的人也許是愚笨的,但沒有罪過,小孩子對看起來與自己不同的人產生興趣,也是同一個道理。
移開視線與完全無視在本質上是相同的。注視也好,關心也好,對方的身體障礙都有可能影響到自己——我能看出他們的這種膽怯。人們總是區別與自己不同的人,畏懼與自己不同的人,然後憎惡與自己不同的人。
我並不是在責備,如果換作是我,我的反應也許和他們一樣吧。身體有障礙的人是怎樣的心情,而站在一邊旁觀的我是怎樣的心情,我原來都未曾思考過。我深深地覺得自己很淺薄,這分明是只需要一點想像力就能明白的事情。
校舍也對此抱著相同的意識。厚重的門扉,沒有斜坡的玄關,過多的階梯,沒有一根扶手的牆壁,堅硬的椅子,這構造彷彿在說,身體有障礙的人就別來學校了。我自從開始拄拐杖後才明白,像我這種人類多麼缺乏想像力。
音樂系的班級一大半都是女生。上課時不會有人向我投來毫無顧忌的視線,但是我有更為擔心的事情。不用說,音樂系的課程與別的系有所不同,除了必修的五門學科與體育以外,還要加上音樂史、音樂理論、演奏技法、合唱、聽音、視唱演
奏,所以上課時間比較分散。只需要聽課的課程倒是沒關係,問題是合唱。
合唱就是全員一起唱歌,大聲地唱歌。
如我所料,結果糟糕透了。
無伴奏女聲合唱《五頌歌》……開始唱高聲部時,立刻有渾濁的聲音摻了進來,一下子破壞了和諧。
我四周響起了驚愕與輕蔑的唏噓聲。
工藤老師一次又一次地搖頭,把我請出了合唱團。我垂頭喪氣地從台子上走下來,站在一旁充當一個人的聽眾。下課鈴響起之前,我都盯著地板發呆。就算坐在纏滿荊棘的椅子上,也比這個好受得多。
但是糟糕的事情還沒有結束。
「那個,香月遙同學。」在通向教室的走廊上,我被身後的人叫住了,一回頭,只見站著三名女生。因為是第一天來學校,我不知道她們的名字,但我記得中間那個女生的臉。當我在班裡做自我介紹的時候,她是第一個對沒有毛髮的我報以嘲笑的人。
「剛才真是太過分了呀。工藤老師也真是的。他一開始就知道香月同學的聲音是那樣的吧,都這樣了,他就不該強迫你唱歌嘛。啊,我是君島有里,她倆是時坂惠和涼宮美登里,請多多關照!」
我點了點頭,想敷衍過去。我怎麼對你們關照啊?
「啊,好——過分,只是想和你交個朋友,你怎麼無視我們?」「你什麼意思呀?」「什麼意思呀?」「對不起……」我不禁脫口而出。真想快點從這裡逃離,為什麼我非得道歉不可呢?不爭氣的眼淚眼看就要流出來了。
「咦,什麼叫做對不起呀?簡直好像我們在欺負你一樣,啊——想裝成被害者的樣子?不會吧——身為特優生的人,絕對不會幹這種卑怯的事呀。」——什麼?
「啊,我真是嚇了一跳呢。嗯,香月同學呀,可是很有名的人喲。我入學前就知道香月同學的名字啦。香月財閥的獨生女,鋼琴才女,旭丘西高有史以來第一個全體考官都認可的特優生。當我知道和你這樣的大小姐同班時,自豪得連覺都睡不
著哩。」香月財閥?鋼琴天才?
財閥是怎麼一回事啊,爺爺只是個不動產公司的社長罷了。鋼琴天才又是怎麼回事,國中時好不容易才在市裡的鋼琴比賽上得了一個獎。
稍微想一下就明白了。
一定是流言。
那些送孩子們上音樂系的家長——一般是媽媽們,大多數都喜炊炫耀。因為要炫耀,就得比較,所以要收集他人的情報。臉蛋、身材、年齡、品位、成績、收入與職業、住宅檔次、家族構成,還有曾就讀於這所學校的長輩。肯定在兩個月前
入學名單公布時,合格者們的訊息就滿天飛了吧,而且還被添油加醋地到處流傳。這種炫耀其實正好暴露了自己的自卑感,
對落後者既不幫助也不同情,而是朝溺水的狗若無其事地扔石子兒,她們三個的行為正是如此。
想到這裡我突然恍然大悟。她們這麼做,不就是把我當做欺負的對象嗎?而且還做得這麼露骨,我還以為只有在小說和電視劇裡才會有這種人呢。
我被圍在中間進退兩難的時候,上課鈴聲救了我。三名女生彷彿沒有盡興似的解除了包圍圈,然後爭先恐後地向教室跑去,跑前還不忘丟下一句:「不管怎麼樣,我們都是朋友啦,有困難的時候,請立刻告訴我們喲——」
有困難的時候請告訴我——這話都聽得耳朵生趼了。人們不斷地向我重複這句話,就好像給我的恩惠一般,彷彿只要拋出這句話來就告別了罪惡感。大概,這就是人們內心的想法吧。
我突然想到,有一個人是例外。他不會說「有困難了請來敲我的門」,而是直接敲開我的門,毫無禮貌地走進來,向我強制推銷道:「來接受我的教導吧!」這種強制推銷,現在想起來倒是覺得非常暢快。
一回到家,只見美智子正拿著浴巾在等我。
「洗澡時間到了。」時間是六點,還不到普通人洗澡的時問,但我在這個時候就需要清洗皮膚和更換繃帶了。而且洗澡是消除皮膚搔癢的唯一手段。隨著陽光一天天變強,身上那些一整天都被包紮的部位一過中午就奇癢難耐,而對於新長出來的皮膚是決不能去抓
癢的,只能透過洗澡和塗抹保濕劑來減輕這種痛苦。
我扶著扶手走向更衣處,雖然藉著美智子的肩膀移動會更快點,但我還是想憑自己走過去。
美智子幫我脫掉制服,解除繃帶。她說:「我來幫你洗吧。」我禮貌地拒絕了,自己走向浴室。我雖然很佩服美智子的敬業精神,但我不願意自己的身體被一個護士看到,哦不,就算是家人我也不願意。
浴室裡換成了防止滑倒的地板,我倚著L形的扶手輕輕地彎下腰,確認數控浴盆的溫度。嗯,三十八度。可能這個溫度對普通人比較溫暾,但對我來說正好合適。我把手指伸入浴盆確認溫度,我的傷口對外界溫度的變化很敏感,就算較低的溫
度也覺得熱,所以得反覆確認水溫之後才敢進入浴盆。
我默默地把肩膀沒入水中,纏裹在皮膚上的皮脂和搔癢一起消散了。緊繃的全身一瞬間就放鬆下來。這一刻真幸福啊,
我無意識地緩了口氣,但同時我又悲傷了。
面前的鏡子映出我赤裸的身體。這個身體宛如被碎布拼湊成一般,好像弗朗肯斯坦的怪物。新條醫生的縫合技術非常精湛,就算睜大眼睛想找點接縫都很難,但對色素差異的問題是無能為力的。
人類身體的每個部位的膚色本來就有差異。鎖骨以上的部分比體干要顯得青一些,而下肢以下要顯得黃一些。我身上移植的是他人的皮膚,差異更加明顯。自己的皮膚和他人的皮膚縫合在一起,當然就像個用碎布拼湊成的布娃娃了。
那個時候,新條醫生說不用擔心臉上的手術痕跡,但他的口氣還是有些不安,就是因為這個原因吧。眼睛難以看到的後背和大腿上還殘留著網狀的痕跡,這是在移植自己的皮膚時,為了增大所取得皮膚的面積而對其進行拉伸時留下的。表皮細
胞再生時痕跡會變淡一些,但不會完全消失。
我初次看到自己的身體時差點暈厥了,現在也沒能完全看習慣。每次看到自己的身體我就覺得崩潰,這身體對我未來的男友或者丈夫來說簡直就是個災難,不,我今生是絕對遇不到願意接受我身體的人了吧。我給馬賽克模樣的一塊塊皮膚起著
名字,失意、絕望、恐怖、悲痛、憤怒、殘酷、噩夢,還有——現實。
由於自己的身體變成了這樣,我明白了災難降臨的痛苦在於,盤踞在身體裡的毒素因為人們給予自己的只有同情而變得無法消去。
我想起了今天發生的事情,合唱時同學們的蔑視,以及君島有里一行人的冷笑。她們一定在背地裡給我取了木乃伊女或者青蛙女的綽號吧,要是被她們看見我現在的樣子,還不知她們會有什麼更甚的反應呢。
我在傷口感到疼痛之門前跨出了浴盆。美智子幫我擦淨身體,讓保濕劑浸在移植痕跡上,然後包紮上全新的繃帶。對我而言,洗澡不是消除一整天疲勞的手段,而是醫療行為的一部分。浸泡在浴盆中的時候,可以放鬆肌肉,活動關節,我還要
對著鏡了做表情練習。光是這點動作都要消耗掉我的大量體力。
從更衣室出來後,醫療行為也沒有結束。
「遙,洗完了澡快點去吃飯。」岬老師雖然不是音樂學院的正式編制教師,但為了教好學生,他也得連續好幾天每天上課到下午五點。我的學校是五點放學,於是鋼琴課每天七點開始,我並沒有多少時間去慢慢地吃晚餐。
吃飯也是我醫療行為的一部分,因為要儘可能地多攝取蛋白質,所以吃的大多數是乳製品和豆類。家人的伙食肯定與我的有所區別,不過這下總算不用吃我不愛吃的豬肉了。
我儘量快速地吃著我的特製飲食,但因為手指不靈活,使用起筷子來非常麻煩。
研三叔叔自從上次遺產繼承的事情以來,就變得沉默寡言了。以前在吃飯時他都會講講笑話活躍氣氛,但最近也不講了。突然間,我發現他在凝視著我,好像在觀察我一般。
美智子本來就很沉默,她只是為了照料我才開口說幾句必要的話。
我想要的是一家人其樂融融,而不是現在這樣。儘管如此,掌管廚房的媽媽還是興斂勃勃地說道:「啊,遙,說起來,
今天岬老師上電視了呢。」「上電視?什麼節同?」
「好像是NHK的地方台。去年報社主辦的鋼琴比賽,今天播放的是當時的錄影。雖然岬老師獲得的是第二名,但節目裡有岬老師的正式表演喲,我把節目錄下來了呢。」
「看吧!」因為時間緊迫,儘管有些不雅,我還是一邊吃飯一邊開始看電視。難得研三.叔叔和美智子也表示有興趣,一家人其樂融融的氣氛又回來了。
節目一開始就講明了今天的主角,整個節目也是講述第一名的比賽經歷,因為是第一名嘛。不愧是去年進入蕭邦鋼琴比賽決賽的人,CD都發售了好幾張。但我對此人沒有興趣。
我四倍速快進,啊,找到了——我從比賽最後階段的準備時間開始觀看。比賽當日,在人山人海的觀眾前,身穿燕尾服的岬老師出現了,同時螢幕上打出了演奏曲目:《李斯持超凡技巧練習曲》第四首《馬捷帕》。
一看見曲目名字,我心中就一陣顫抖,相信每一個彈鋼琴的人都會如此。
《李斯特超凡技巧練習曲》是李斯特獻給恩師車爾尼的十二首練習曲。雖然名為練習曲,但李斯特在全部曲子中部運用了非凡的技巧,面世時據說除了作曲者本人以外無人能夠演奏。其中第四首被認為是最難的一首,近七分鐘的時間從頭到尾
章说 (一句话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