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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族推理2020年24期 · 凶鸟·忌讳之物 第8部分 · 第8篇 / 共20篇 ·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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凶鸟·忌讳之物 第8部分

作者:三津田信三 分类:故事族·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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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正是。西藏密教把佛陀之身的质料因【事物的最初基质,即构成每个事物的原始材料。这一名词概念出自四因说——古希腊科学家亚里士多德提出的有关事物运动原因的学说,由质料因、形式因、动力因和目的因四个概念组成。形式因指事物的形式结构,事物若无结构便不能表现出事物的本质,形式规定着事物是什么;动力因指运动的推动者或作用者,即引发某具体事物的变化者或制造者,是变化或停止的来源;目的因指确定运动目标的理由,即某具体事物之所以为形式所追求的理由;质料因是潜能,即变化为某物的能力。质料本身并无规定,被形式规定时,即化为现实。】视为幻身、虹身或空色身等,又把心的质料因视为基质内含的天生光明之心。换言之,前者是有形之身,后者即真理之身。”

“哦……”

“因此,刀城先生,正如您慧眼如炬观察所知,朱慧巫女大人无疑是在西藏密教的教义影响下,再创了鸟人之仪。这么深刻的哲学观念,最初的仪式中恐怕并不存在。”

得到赞美的言耶其实什么都不懂,却硬装出略有所知的表情,问道:“于是——就在仪式中融入了返魂术?”

这句话可谓大胆莽撞——或曰瞎蒙,然而朱音却显露了欢容:“您果然所知甚深!至于鸟人之仪嘛,巫女舍弃有形之身成为纯粹的真理之身时,必须给纯粹的真理之身准备好一个有形之身。它会通过返魂术成人,也就是在我们这个世界复生的前一刹那还是死者的那个人。”

“那个原本以纯粹的真理之身存在的……当然就是大鸟神啰?”

朱音用力点头。她似乎误以为言耶已经完全理解了鸟人之仪,但言耶可不会傻到硬去纠正她的想法。

(原来如此。鸟人之仪——不是让巫女和大鸟神一体化,而是在仪式过程中双方替换。)

他在心里嘀咕着好不容易才明白的那点心得,沉浸在淡淡的自我满足感中。

“可以认为,届时会有不止一股力量运作。”

“是指针对双方的身体运作吗?”

“与其说是针对身体,我想还不如说是针对场所。对拜殿来说,大概就是针对执行仪式的大鸟神之居吧。”

“是怎样的力呢?”

“不知道,不实际做一下看看,恐怕无法猜想。”

“那么,具体会出现怎样的现象?”

“绝大多数现象,我想人类肉眼不可能观测到。”

“果然是这样啊。”

“不过,相传大鸟神的化身之像会苏醒,为巫女的真理之身引路。”

“化身之像——就是指那个标本吗……”

标本这个说法让朱音显现了不悦的神色,但她也没有特别纠正什么。

“就是说,朱音巫女会通过鸟人之仪化为大鸟神,大鸟神凭借返魂术借尸还魂,化身之像作为影秃鹫复苏,引导已化为大鸟神的巫女——对吗?”

“对。”

“届时,您的身体究竟会怎么样呢?既然要把有形之身给予那个以纯粹的真理之身存在的……为什么巫女的身体就不行呢?”

“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我想可以考虑,届时会有两个必须解决却又无法解决的事项。其一,承担有形之身这一使命,无疑要求巫女的能力比执行仪式时更强大。其二则是在那关键的一瞬间,巫女的身体可能无法稳定滞留在现世。不管哪一项,都是必须另外准备有形之身的理由。”

“原、原来如此……”

“刀城先生,您知道吗?在《三国志·魏书》的《弁辰传》里有一段大鸟之羽为死者送行的记载。”

“哎?那不正是‘鸟翼’吗?”

言耶回想起自己和下宫的对话,露出兴奋之色。朱音则微笑道:

“这种场合人们见到的鸟羽,可以认为是用来让死者高飞上天的。‘鸟翼’中可能也蕴涵着相同的意味,不过,实际用鸟羽陪葬的例子似乎很少啊。”

“嗯,这样的例子是很少——啊,是啊,放在拜殿的叠箱里的鸟喙和羽毛,是为了让化身为大鸟神的巫女飞翔起来——”

“对。与此同时,还会帮助化身之像复活。”

言耶又一次认识到,鸟人之仪真是融合了多种多样的民俗礼仪。他决定返回到返魂术的话题。

因为,若把巫女化作大鸟神的说法解释成她在进行某种冥想,就可以理解了。而关于影秃鹫的标本复活一事,是否成真姑且撇到一边,反正归根结底就是处理鸟的尸骸罢了。但返魂术却在使用货真价实的人骨。

所以,他想了解得更具体些。

“说到返魂术,《撰集抄》【作者不详,假托僧人西行的名义所着,卷五的《高野山参拜法师事付:以骨造人》是日本有关人造人话题的最早记述,情节扼要如下:西行以骨造人,成品似人非人,只得弃诸山野。伏见源中纳言师仲卿(公卿源师仲,中纳言即唐制的黄门侍郎)询问他的作法之后,指出了其中差错。】中的《高野山参拜事付:以骨造人》一文,记载了西行法师收集死人之骨的故事——但最后以失败告终。”

“嗯,后来,伏见源中纳言师仲卿指出了他作法中的错误。但朱慧巫女融合的并非传统法术,所以容我说句失礼的话,您的担心毫无必要——”

“不、不……我提起那传说并没有那种意思——”

言耶慌忙否认。不过朱音没有责怪他。

“而且,您看到的并不是一般人的骸骨。因为如我先前所言,这一使命极为重大极为艰难啊。其实就在最近,有一位多年前开始就与我们神社私交甚厚的巫女去世了。她德高望重,虽说上了年纪,但明明一直挺精神……不过令人庆幸感激的是,她在生前就提出了捐献遗体。这里指的不是医学领域的捐赠遗体,而是针对鸟人之仪哦。一代代经历下来,我们已经接受过数百人的捐赠。”

她说出了令人震惊的事实。

“您是说,人们希望自己的遗骨被不知何时才会举行的鸟人之仪使用……”

“真是令人感激。返魂术必须使用离世不久的人的骸骨。因此不管有多少人申请,过了一定的时间就只能埋葬了。想到这一点就会由衷地钦佩,实在是感激不尽啊。”

扼要来说,就是看来难度最大的人骨保鲜问题,也因为陆续有人申请捐献遗体而似乎——全无困扰。

竞有如此异样的世界存在——得知这一点的言耶只觉得微微泛寒。

(下宫先生说过,在立川流中,为了建立优秀的骷髅本尊,头盖骨的选择基准必不可少。鸟人之仪或许就是受到了这个的影响吧。)

无论何时,场合怎样,都能确保立刻得到杰出宗教人士的新鲜人骨。这样的机制在鵺敷神社长年累月地发挥着作用。

(真是莫名的恐怖……)

言耶不禁战栗。朱音却视若无睹,淡然续道:“鸟人之仪中的返魂术就是让人骨再度得到肉体,说穿了,就是一个制作容器的法术,用来为那个纯粹的真理之身构筑有形之身。”

“换言之,不是像一般的返魂术那样让提供骸骨的巫女本人复活啰?”

“是啊。其实就是被当成容器完成使命。因此,决不是让她们的魂重入肉身。”

又一阵战栗的同时,言耶陷人了近乎虚无的感觉中。

(不知自身的骸骨会不会被仪式使用。明知这一点还要提供协助,而且即使当真被使用,又是这样的对待……)

协助者知道这种事吗?言耶心里一下就萌生了疑问。但是,不必向朱音求证了,他想那些人立刻就会认可一切吧。无论形式如何,总之都是大鸟神寄生在自己一度毁灭的肉体中。可想而知,对和鵺敷神社颇有因缘的宗教者来说,一定不会有比这更光荣的事了。

“可届时会发生什么……不容臆测。”

始终安之若素的朱音,第一次显出略微扭曲的表情。

“是指您先前所说的那个‘力’吗?”

“虽说也有‘力’的问题,但还不如说是‘发力之后’的问题呢。因为那个纯粹的真理之身降临为其准备的有形之身并成功滞留,可比巫女舍弃有形之身、化为纯粹的真理之身一事困难得多,不是吗?这一点毕竟还是可以预见的。”

“换言之,您是说——无论使用多么德髙望重的巫女之骨,也不知那复苏的身体能坚持承担容器的使命至何等程度?”

“是……”

“如果,我是说如果……发生了那、那样的事……”

“我想大鸟神会当即脱离有形之身,复归为纯粹的真理之身。”

“那样的话,您……”

“我肯定也不能再恢复人形了吧。”

“那、那会变成什么样?”

“庆幸的是,我想我会被大鸟神的灵接到身边吧。因为逝去的代代巫女也是这样,魂魄和大鸟神一起,在兜离之浦的上空翱翔——”

说不定有变成鸟女的危险吧——言耶想问,但毕竟还是踌躇着。对即将举行鸟人之仪的巫女来说,问这样的问题实在是太莽撞了吧。而且,十八年前您见到的鸟女,其实不就是鸟人之仪失败的朱名巫女吗——这种问题就更不可能开口了。

不过言耶还是在想,就没有婉转措辞进行提问的好方法吗?正想着,朱音又继续对鸟人之仪作了进一步说明——内容越发玄妙唯心起来——让言耶机会尽失。而且,从这里开始,他的理解也渐渐含混起来,陷入了被彻底撇在一边,跟不上朱音的状态。即使他放弃鸟女的问题,也还有别的种种事想问,但宝贵的时间一味流逝,偏偏又完全找不到插嘴的空隙。

(开始的时候是不是优哉过分啦……)

就在他如此反省的时候,辰之助回来了,朱音的话也自然而然地告终。而且,她立即向辰之助询问了外面的情况,紧接着就为前往拜殿作起各种准备来。言耶此时醒悟到,仪式前可供提问的时间已完全不存在了。

(嗯,反正会在岛上滞留到后天,回浦前总有提问的时间吧。)

言耶刚这样进行了一番自我安慰,就想到辰之助等人一定会缠着她不放,顿时有点沮丧。

“刀城先生,有点事想拜托您。”

就在这时,正声请求他和自己一起担当监护仪式的工作。

“我和你?不过,要在哪里……”

“姐姐在内侧关起拜殿的门之后,我们会在外侧关闭阶梯廊下端的门。就在那门前怎么样?”

“原来如此,我想可以吧。”

“我曾经打算独自一人站岗,但在浦上的人看来,我可是神社的一员啊。所以我想可以的话,还是有毫无关系的第三者一起在场比较好——”

正声的请求虽然意外却是言耶求之不得的任务,当然是二话没说就接受了。事不宜迟马上开始着手筹备,但就在这时,言耶开口拜托正声准备某物。

“哎?为什么要这种东西?”

正声的脸上浮现了诧异之色,但似乎立刻理解了言耶的意图,表情变得复杂起来。不过,最后他还是从一个杂物间里找到了言耶想要的东西,放进头陀袋里交给了他。

在朱音和她的助手赤黑、正声和言耶四人匆忙准备的过程中,只有辰之助游手好闲地站在一边。先前他回到集会所的时候,看见只有言耶等人,显得很吃惊,不过发现至少怪谈故事已经告终,好像就安心了。然而他的脸色却并未相应变好。也许这是因为,他想逃离恐怖故事才出的集会所,却看到了黄昏即将降临这绝海孤岛的不祥景象,于是陷入了毛骨悚然的氛围中吧。

不久,钦藏、瑞子和行道陆续归来,全员会聚后,终于要向拜殿进发了。最晚归来的行道说,阴天的幽暗天空正在迅速失去仅存的光明。因为鸟人之仪要在日落的同时举行,所以现在似乎正是恰当的时刻。

最后朱音和正声确认了各自的筹备状况,出了集会所。

接着,朱音为首,正声、瑞子、言耶、行道、辰之助、钦藏和赤黑,以与第一次完全不同的顺序,步上了游廊。队列产生这种变化,是出于辰之助的意愿。

(鸟人之仪一旦进入开始阶段,举行仪式的拜殿和朱音巫女就让他萌生畏惧心理了吧。)

言耶知道他人不可貌相,其实是个胆小鬼,所以,这种心境的变化完全可能发生。

(要避免站在为首之人身后,却又讨厌跟在队列末尾,也许正是因此他才选择了被两位总角之交夹在中间的位置。)

言耶在心里作了解释。

“喂……你,发现了吗……”

他的背后传来了忌惮着什么似的、异样得令人寒毛直竖的低语声。

这时,一行人正走在游廊中段。溅击在顶棚上的雨声和稍稍开始增强的风的呼啸以及波涛的轰鸣,乱糟糟地涌入耳中。虽然不至于觉得很吵,但进行前后对话的时候会稍觉不便。即便如此,言耶也知道低语之人是辰之助,因为他感到行道向后回过了头。

他立刻稍稍放慢脚步,侧耳倾听背后的对话。因为从那低语声中,他感觉出了不同寻常的东西。

“——但是,我把那家伙打发回去了。所以,岛上现在就是八个人啊。”

只听辰之助小声对行道说道:

“女的只有朱音巫女大人和那个女学生两人,男的是我们三个还有正声、赤黑,加上那个爬格子【对身为作家的言耶的蔑称。】的怪家伙,一共六人,对吧?”

不必确认,言耶也知道,爬格子的怪家伙指的是自己。可那又怎么样?他不解地歪着头。

行道似乎也有同样的疑问:“你说得没错,但这究竟有什么问题?”

他疑惑地问。然而,面对疑问辰之助越发压低了语声,最后,他终于用言耶能听清的颤音道:

“你果真没发现吗……听好了,两女六男,不就和十八年前的鸟人之仪完全相同吗?也就是说当时也是,人员组合和如今的我们一样……”

在游廊与阶梯廊交接处的门前,刀城言耶一直以为只能目送朱音进门,然而却被告知就这样随行直到拜殿,不免有点吃惊。当然就他个人而言,这是求之不得的好事,所以顿时喜形于色。不过,这里也有唯恐避之不及的人,即间蛎辰之助。看来他是想起了先前和行道的对话,面对仪式完全是一副退缩畏惧之态。

(虽然是为浦祛厄消灾祈祷丰渔的仪式,但有鉴于十八年前的惨事,也难怪嘛——)

这样的念头突然掠过言耶的脑海。想必在浦上时,虽说生性胆小怕事,但辰之助还是小看了这项任务,认为给鸟人之仪当见证人只是小菜一碟吧。然而,到了上岛直面真实仪式的阶段,他发现了人数和男女比例的不祥巧合,一瞬间,原有的胆怯劲儿就冒了头,随即全身心都被难以言喻的不安占据了吧。

结果,辰之助和行道留下来在门前目送巫女。也许他觉得同伴只有一个,安全感仍然匮乏,于是扬声招呼钦藏也留下,但医生冷冰冰地拒绝了,声称在仪式开始前为巫女体检是他的职责。

“那、那么巫女大人——我代表浦上的居民,衷心祝愿鸟人之仪圆满成功。”

他如此惊惧还能勉强对巫女说出得体的话,无疑要归功于“我是本地最大的渔业经营者之子”这一自觉。

“劳你费心了,非常感谢。作为鵺敷神社的巫女,我也希望通过仪式让浦进一步发展,让浦民们的信仰更为虔诚。”

朱音对两人施了一礼,随即踏上了黑沉沉的阶梯。言耶等五人跟在她后面。

一行人走完阶梯廊,打开拜殿的门鱼贯而入。除了朱音和赤黑,其余四人都在三合土上止了步。巫女立刻吩咐赤黑在祭坛两侧的岩场动手准备小篝火。风雨虽不大,却正在渐渐强劲起来,所以必须好好稳住火苗,赤黑的手法也非常慎重。

“在准备篝火的期间做一下体检吧。”钦藏向朱音提议。巫女也顺从了,于是只有这两位去了右侧的和室。

不久,篝火燃了起来,借着小小火苗的亮光,言耶迅速观察了拜殿的内部。然而在他眼前展现的光景,和初次参观时一样,没什么变化。可以说完全就是一个多小时前离开这里时的样子。

言耶正要走到正为朱音体检的钦藏身边时,钦藏刚巧收起了听诊器,开始搭脉。搁在榻榻米上的医药包里有注射器、手术刀和药瓶等物,好像并没有专为巫女带来特别的医疗器具。

没多久钦藏的诊疗就结束了,于是全员集中到了三合土上,只把朱音一人留在板间。

“好了,虽说任务颇为繁重,但还是请各就各位——”

最后,朱音在门前致辞,众人施了一礼朝阶梯廊下方走去。就在这时——

“刀城先生——很抱歉,请过来一下!”

她只把言耶唤住。言耶一边琢磨着是什么事一边回过身。朱音从怀里取出一封封着口的信,递给他:“如果鸟人之仪顺利完成,您能为我打开这封信吗?”

“在所有人面前是吗?”

“是,给您添麻烦了,拜托了。”

“不客气。要是只做这点事就行,我很乐意为您效劳。”

然后,言耶也向廊下走去,和正声合力把对开的厚重门板缓缓关上。

徐徐关闭起来的门的彼方,朱音脸上始终浮现着慈爱的微笑。在身后篝火的映照下,她展示出现身于众生之前的如意轮观音般的尊贵姿态。让人感到自己似乎正在窥探那位观音升天一瞬间的光景……

没多久,门被彻底关上了,随即响起她在内侧插门闩的声音。为谨慎起见,言耶拉了拉门把手,确认不能撼动分毫。

众人起步走下阶梯廊的时候发生了地震。摇晃并不剧烈,但让人觉得恰似一种印记,表明鸟坯岛与大鸟神知道巫女已自闭于拜殿。众人似有同样的感受,但谁都绝口不提,只是默默走下阶梯。

众人抵达阶梯下端的门口,与辰之助和行道会合。

“各位请去集会所休息。”正声环视众人,“我和刀城先生在此监护仪式,圆满成功后就会和朱音巫女一起回集会所。”

“鸟人之仪大约需要多长时间?”

钦藏提出了关键的问题,也许是打算根据这一点来考虑如何应对。假如仪式持续一整夜,要么大家一起通宵,要么就轮流换班保证睡眠。

“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听说快的话三四十分钟就能完成,慢的话会长达几小时之久——”

“嗬,这就伤脑筋了。”

“但我想再久也不至于耗费一整夜……”

“可是正声君,你也没有这样断言的依据吧?因为连朱音小姐本人恐怕都很难判断呢。”

钦藏合情合理的反驳让正声无言以对,就在这时,辰之助不耐烦的声音插了进来。

“这种事怎么着都行吧,仪式已经开始啦。我们在集会所老老实实等着不就好了?来,快点——”

“那么,拜托两位了。”

紧催之下,行道依然勉力向言耶和正声礼貌地点头示意,然后在辰之助的拽拉下回集会所而去。钦藏也无可奈何地轻轻挥了挥手,开始追赶同伴的脚步。只有瑞子看起来有点磨磨蹭蹭。

“嗯,我不能和你们一起监护仪式吗?”

她说出了意料之中的话。但正声一言不发,坚决摇头。也许是因此放弃了吧,她顺从地向集会所走去。

为目送众人离去而留到最后的赤黑,好像要对正声说点什么。

“宛如会聚在天安河原【九州高千穗地区的一个景点——天岩户神社附近的河滩。《古事记》载,天照大御神不忍目睹弟弟须佐之男命的暴行(一说“受惊”〕,遂躲进天之岩屋户,自闭不出,世界顿时陷入黑暗,八百万神明齐聚天安河原,商议对策,哪知竞是一筹莫展、无可奈何。】束手无策的众神……”

但他只是嘀咕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然后就向正声点头行礼,步上游廊随即消失在黑暗里。

“那是什么意思?”

赤黑的话让言耶百思不得其解。他意识到这可能是自己第一次听到赤黑郑重其事地发言,因此有点吃惊。

看来正声也很茫然。他摇摇头,马上去追赤黑,可不一会儿就一脸诧异地回来了。

“像是说了一些毫无关联的怪话……”

言耶问他怎么了,他就浮现出一筹莫展的表情,以困惑的口吻这样答道。

不过,不能老站在这里,目送了五人离去的言耶,在正声的指挥下,首先把阶梯廊下端的对开门合力关起,插上门闩。然后在门板中央吊起一盏灯。门扉左右各置一个从集会所的杂物间中找出来的木箱,铺上正声事先准备的旧报纸。如果站在游廊往这边看,方位是言耶居左,正声坐在右侧。由于所谓的廊壁只是一根中悬的横木,其上其下都是开放空间,为了避免被吹打进来的雨淋湿,两人都穿着雨衣。

“虽说在盂兰盆节期间才有举行仪式的机会,但这天气对举行仪式的巫女来说还真够艰苦呢。”

负责监护的人其实不也是非常艰苦吗?言耶并没有连这句话也说出口。

“对不起,拜托和我们没有关系的刀城先生做这种事——”

正声仿佛听出了弦外之音,开口致歉。

言耶反而慌乱起来:“没、没……我是没什么关系啦。因为,要说好玩就有点用词不当吧,但我想说你给了我一次极为珍贵的体验。”

“你这么一说,我就轻松多了。盂兰盆节的天气大抵如此。渔民休业当然主要是出于宗教上的理由,但事实上这期间的海凶暴险恶,也是原因之一。”

“原来如此,还有如此富有现实意义的理由从旁支持吗?”

“嗯。啊,对了,劳驾,把你背后的绳子拉三下好吗?”

“让拜殿里的铃响起来的绳子?”

“是,这是为了通知姐姐,我们已经准备就绪。”

言耶站起身,抓住垂在左门板左侧的绳索,用力连拉三下。铃声会从上方传到这里来吗?他侧耳倾听,但果然还是传不过来,耳际只有一成不变的雨声、风的呼啸和惊涛翻卷的潮声在回响。

就在这时,只听“叮”的一声铃响。

“这是姐姐给我们的信号,表示她了解啦。”

按理不可能听到的铃声骤然入耳,言耶真是吃惊不小。但他根据正声的话语,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挂在正声背后的铃在响。为了让朱音能从拜殿中给出回音,而在右门板处设置的铃。

“仪式过程中姐姐也会鸣铃。”

“在发生什么异变的场合?”

“那种场合也会,不过,我们是约好用铃声来通知仪式进程顺利。只是我原本还想定下鸣铃的间隔时间,譬如五分钟或十分钟,可姐姐面露难色,说这样就无法把注意力集中在仪式上——”

“还真是呢,要留意鸣铃时间的话。”

“于是最后我们谈妥了,在仪式进程中自然地、不勉强地鸣铃。”

“也就是说,鸣响的间隔时间各不相同啰。”

“嗯,不过,如果鸟人之仪成功——就是什么有形之身和真理之身的那一套——姐姐说也许会有一段时间不能鸣铃。”

“大约多久?”

“具体会耗时多久似乎没有流传下来,但从文献中记载的有关部分来看,换算成现在的计时方式大约是二十分钟——”

“原来如此……”

“所以我们在这里监护,留心没有规律的鸣铃信号。如果平安无事铃就会响一声。如果连响两声,意思就是姐姐将会出殿到我们这里来,这是仪式完全结束的信号。连响三声的时候,这是叫我们上去,那种时候就该考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意外,所以我们必须马上赶到。”

“如果最后的那一声铃之后,超过二十分钟也没有铃响,也要赶去吗?”

“嗯,但这种场合必须进行慎重判断。因为在举行仪式的过程中进人拜殿……如果事态发展成这样,不知会发生什么……不,并不是说我们会遭遇到什么超常现象……”

只有这件事,干扰姐姐倾力操办的仪式这件事,他无论如何都想避免吧。这种感受言耶非常明白,所以轻轻点头表示了解后再度坐到了木箱上。

谈论铃的话题期间,夜幕迅速降临到了岛上。一看腕表,七点零三分。拜殿闭门是在六点五十五分,所以连十分钟都还没过呢。

“之前只有我们三人在集会所时,其实我想问朱音小姐的不仅是鸟人之仪的内容,还想问十八年前的事。”

要说照明用具的话,就只有挂在他俩中间的灯了,所以彼此的脸都看不太清楚。言耶趁此良机,把之前未能启齿的话语说出了口。

“你果然知道啊!也是,收集怪谈的怪奇小说家怎么会忽视这个呢?那事件实在太奇怪了。”

言耶本来有点担心,不知正声会不会表现出排斥反应,而正声安之若素的态度又令他若有所失。虽说从正声一贯的言行可以推测到这一点,但在那次事件中,不仅亲生母亲失踪,还有六个男人下落不明。况且岛上唯一的生还者就是他姐姐,因此只有这个话题,就算是他也会特别看待吧。言耶都做好这样的心理准备了。

“问是问过姐姐,但没打听出什么重要的信息……”

“因为她被封闭在集会所的杂物间里,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这方面的原因也有,不过,似乎是从很多年前开始,她的记忆就淡薄下来了。事实上,浮坪医院的前任医生曾和刚从岛上被救出来的姐姐对过话,对话记录还在——”

“嗯……说起来有点不好意思,那份资料我读过,现在还在我这里。”

“啊,那么说起来也就方便了。”

言耶想过,不知他是否会由于资料被外人擅自阅读而感到不快,但他显得满不在乎,不,还不如说是一副正中下怀的样子。

“结果,如今的姐姐都无法说出比那份记录更详尽的事情了。就连在记录中保存下来的一部分情节,她好像也不记得了。”

“是这样啊……那么,那份记录可就非常珍贵啰。”

“遗憾的是,盘问过姐姐的猪野村浩巡警据说已经死于战场,而浮坪医生已经是半痴呆状态,不可能好好闲话当年了。现在,只有那份记录——”

“当年你应该是四岁吧?”

就在这时,正声背后的铃又一次鸣响了一声。时刻是七点零六分。

“是啊,外婆对我说,妈妈化成了大鸟神在浦的上空翱翔,这些话我至今记忆犹新,只可惜究竟发生了什么——唉,其实谁也不知道吧。随着年岁渐长,我慢慢知道了那些事,妈妈在鸟人仪式的过程中消失,之后城南民俗研究所的六人也无影无踪,如此而已……”

根据正声淡然的口吻来判断,言耶感到可以进一步追问。

“也许我的措辞会让你生气,但还是想说,我觉得你虽是神社的一员,但基本上是一个理性主义者。”

“是吗?我确实极其讨厌那些出入神社的奇怪宗教者。因为他们大多是江湖骗子。赤黑先生倒非常值得信赖。不过,神社怎么说都是扎根于这片沃土的,所以我想它正在恰如其分地造福大众吧。”

正声轻蔑地抛出了前半段话,或许是因为其中也包括他的生父吧。而后半段话透出的柔和感,可以让人体会到,对于像双亲一样抚育他成长的鵺婆大人和姐姐,他也有他倾力表达情感的独特方式。

“我是理性主义者,那又怎样?”

“没、没什么……只是想问你本人,对十八年前的事究竟怎么看……”

“啊,是问这个啊。我想妈妈是和人私奔去了‘伪满洲’。”

正声突然而且毫不犹豫地说出了骇人听闻的话,把言耶吓了一跳。

“你说私、私奔?而、而且私奔到‘伪满洲’去?”

“下宫先生没对你提过吗?也是,要有这闲工夫,他会给你讲这一带的历史啊。”

“你是说,当时的朱名巫女有那样的对象?”

“是,姐姐的那份记录里应该出现过他的姓名。一个名叫伊吹末利作的修行者。”

“等一下——那、那个吗?那个目送渔船向岛进发的男人?”

“是。他是当时长期滞留于神社的宗教人士之一。当然了,我长大后才得知他和妈妈的关系,姐姐当时虽然年幼,却似乎已有察觉。但她和他并不亲近。”

“他就是那、那父亲……”

“啊,那倒不是。也许姐姐也在意这一点,她说她委婉地试探过鵺婆大人。可惜另有其人,虽然同样也是修行者。”

“朱名巫女向来容易被修行相关人士吸引吗?”

“鵺敷神社的巫女担负的修行项目中含有极为严酷的内容,所以和那些人有亲近感吧。因为他们会以一己之身,实实在在地在崇山峻岭奔走,和那些出入神社髙谈阔论的伪宗教者比起来,看得出有显着的不同。”

“不动真格地锻炼身心,就不能承受修行的苦楚和艰难吧?”

这时,第三次铃响一声。时刻是七点零八分。

“嗯,其实我猜想姐姐之女朱里的父亲也是修行者中的一员。这是偶然呢,还是姐姐在出人意料的方面和妈妈酷似?一定连她自己都不清楚吧。”

“母女两代连续——不,说不定担当父亲一职的男人代代都是——啊,抱歉……跑题了。那么朱名巫女举行鸟人之仪就是为了掩盖私奔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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