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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族推理2020年26期 · 刀锋 第21部分 · 第21篇 / 共30篇 · 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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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锋 第21部分

作者:尤·奈斯博 分类:故事族·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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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道尔看了看车速表。一阵倦意席卷而来。他感到疲累,昨天他在商学院上完课后,就长途驾车前往特隆赫姆,今天不仅参加了决赛,还喝光了一瓶香槟酒。该死,他想到接受冠军访问时该说什么幽默话了,他可以说……

就在此时,蒂娜出现在车灯前方。她留着一头金发,头上戴着闪闪发光的红色星星,双手挥舞着,像是在欢迎他。原来她还是对他有意思!林道尔微微一笑。他之所以微笑是因为他认为这是幻觉,但他的大脑对他的脚发出踩刹车的指令。那不是蒂娜,他心想,绝对不可能。蒂娜正在宴会上跟其中一个冠军选手跳舞,可能是次中量级冠军吧。林道尔猛力踩下刹车。他眼前看见的不是幻觉,黑夜里真有一个女人站在多夫勒山的公路中央,头上有个红色星星,还留着一头金发。

接着车子就撞上了女子。

砰砰两声传来,其中一声来自车顶,然后女子便消失无踪。

林道尔松开刹车,拉了拉胸前的安全带,让车子缓缓前进。他没看后视镜,也不想看。这一切会不会都是幻觉?挡风玻璃上开出了一朵白色大玫瑰,那是撞上蒂娜或别的女人后撞出来的。

车子行驶到弯道,已无法看见后方路面是否躺着一个人。他双眼紧盯着前方,突然踩下刹车。只见前方有一辆车撞进路旁的积雪,车子横停在公路上,挡住去路。那辆车可能是因为打滑或遭受强风吹袭才发生意外的。

林道尔坐在驾驶座上,直到喘过气来,才挂到倒车挡。他踩下油门,听见引擎发出抱怨一般的声音。他没有折返的意思,他仍然想回奥斯陆。这时他看见路上有东西被后车灯照得闪闪发亮,赶紧踩下刹车,下车查看。原来是那个红色星星,或者应该说,是三角警告标志。外头风很大,女子躺在警告标志后方的柏油路上,宛如一个动也不动、毫无形状可言的包裹,又像是一袋被人装上一颗金发头颅的木材。女子身上的裤子和夹克都有撕裂的痕迹。林道尔双膝一软,跪了下来。月光照在积雪上,风呼呼地吹过,风声忽高忽低,仿佛在吹奏不祥的旋律。

女子已然死亡,尸体血肉模糊。

林道尔整个人都醒了过来,他这二十二年来的人生从没像现在这么清醒过,而且他的人生已宣告结束。刚才他踩下刹车前,时速高达一百四十公里,比限速高出六十公里。他知道警方可能有办法根据死者身上的伤势、血迹长度、尸体第一次摔落在柏油路面上的位置和最后停下来的位置之间的距离,来判断车速。他的大脑自动开始分析这种计算方式中的变量,仿佛借此来回避迫在眉睫的事实。其实最糟糕的,并不是他车速过快或他反应不够快。他大可推脱说天气恶劣,也可宣称视线很差,但他唯一无法否认且可以测量的事实,就是他血液中的酒精浓度。他酒驾肇事。他做出喝酒还开车上路的决定,这个决定杀死了一个人。不对,应该说是他杀死了一个人。不知为何,林道尔一直在心中反复默念:我杀了人。他的血液会验出酒精成分。在有人伤亡的车祸中,酒驾总是占很高的比例。

他的大脑不由自主地又开始计算。

计算完毕后,他站了起来,望着强风吹拂的荒野,惊讶地发现眼前的景致和昨天从反方向开车过来时截然不同。现在这里就像是杳无人迹的异国沙漠,而敌人可能潜伏在任何一处洼地里。

他把他的车倒退到女子身旁,从包里拿出白色柔道服,铺在后座上,然后准备抬起尸体。他虽然是前挪威柔道冠军,但尸体不断从手中滑落,难以抬起,最后他只好像扛重物一般,把尸体扛起来塞进车子的后座。他把暖气开到最强,将车开到女子的车旁边。那是一辆马自达汽车,钥匙还插在车上。他拿出拖车绳,将那辆马自达拖出雪堆,然后把它停到道路笔直处的路肩,这样其他车辆经过时才能发现情况并减速。他回到自己的车上,掉转车头,朝特隆赫姆的方向驶去。车子行驶两公里后来到一个岔路口,这条岔路可能通往附近的小屋。每当天晴时,那些小屋在高原上都清晰可见。他把车开进岔路约十米处便停了下来,不再往前开,以免车子卡在小路上动弹不得。暖气吹得他全身冒汗,他脱下夹克和毛衣,看了看时间。他喝下一整瓶酒精含量为百分之十二的香槟酒已经是三小时以前的事。他熟练地做了一下计算,过去这几年来他经常计算血液酒精浓度。酒精克数除以体重,乘以零点七,再减去零点一五乘以时数后的数字。计算的结果是还要再过三小时,他的血液酒精浓度才会降到安全值。

天空又开始降下大雪,仿佛在车子四周竖起白色高墙。

一小时后,公路上有车经过,那辆车以龟速前进。收音机说E6公路已经封闭,因此很难猜测那辆车来自何处。

林道尔查看紧急救难报案专线的电话号码。等他体内的酒精被分解代谢完毕后,他就会拨打这个电话。他看了看后视镜。尸体不是都会渗出液体吗?但目前为止并没有异味飘出。说不定女子跑上公路前曾上过卫生间。这算他走运,但女子则是不走运。他打了个哈欠,沉沉睡去。

醒来时,天气还是一样恶劣,四周也依旧黑漆漆的。

他看了看时间,发现自己睡了一个半小时。他拨打报案电话。

“我的名字叫彼得·林道尔,我想通报在多夫勒山发生的一起车祸。”

警方说会尽快赶抵现场。

林道尔又等了一会儿。警方虽然是从杜姆奥斯赶来,但至少也要花一小时才能抵达。

他把尸体移到后备厢,将车开上公路,然后在路边停下等候。一小时后,他打开包,拿出一台尼康相机,这台相机是他去日本参加锦标赛赢来的奖品。他开门下车,走进风雪中,打开后车厢。尸体不算太大,后备厢的空间十分足够。每当风稍歇、雪稍停,他就赶紧拍照,并确定清楚地拍下了女子手上的腕表。那只腕表奇迹似的毫无损伤。拍完照后,他关上后备厢。

他为什么要拍照呢?

难道是为了证明女子在后备厢躺了很长一段时间,而非躺在车子后座?或者另有原因,那原因他还无法解释,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这样做?

当他看见闪烁的灯光接近时,他关掉车上的暖气。扫雪机上的警示灯看起来宛如灯塔上的光芒。他希望对女子和自己的计算都正确无误。

扫雪机后方跟着一辆警车和一辆救护车。救护人员判定躺在后备厢的女子已经死亡。

“你摸一摸,”林道尔说,把手放在女子的额头上,“她还有体温。”

他注意到女警正在看他。

救护人员在救护车内抽取他的血液样本,接着警察要他坐到警车后座。

他解释女子如何奔出雪堆,撞向他的车子。

“应该是你撞上她的吧。”女警说,低头做笔记。

他提到那个三角警告标志,还说女子的车原本横停在弯道上,他如何把车移开以免其他车辆撞上。

另一名年长的男警点头表示赞许。“在这种情况下你还懂得替别人设想,很不错啊,小子。”

林道尔觉得喉头浮上一种感觉,他清了清喉咙,才发现那是想哭的感觉。他赶紧把它吞回去。

“E6公路六小时前就封闭了,”男警说,“如果你撞到这个女人之后立刻打电话报警,那你花了很久才从封闭的路口开到这边。”

“路上能见度很差,我中途停下来好几次。”林道尔说。

“对,这是一场货真价实的春季暴风雪。”男警抱怨道。

林道尔望出车窗。只见风已停歇,白雪堆积在公路上。警方绝对不会发现他是在何处撞上女子的,不会发现柏油路上有其他轮胎碾过血迹,也不会去找案发当时行经多夫勒山的车辆。警方不会找到目击证人说:对,他看见公路笔直处停了一辆车;对,那辆车跟女子的汽车一样都是马自达的;不对,林道尔撞上女子的时间,其实比他声称的早了好几个小时。

“你逃过了法律制裁。”哈利说。

哈利叫林道尔坐在沙发上,自己跨坐在高背扶手椅上,右手放在大腿上,手中依然握着手枪。

林道尔点了点头。“我的血液中虽然验出酒精成分,但不足以构成酒驾。女子的父母对我提起诉讼,但我获判无罪。”

哈利点了点头,他想起卡雅提过林道尔的犯罪记录,以及林道尔在学校时曾被指控危险驾驶。

“你真走运。”哈利语带讽刺。

林道尔摇了摇头。“我本来也这么以为,但我错了。”

“哦?”

“我有长达三年的时间无法入睡,我是说连一小时或一分钟也睡不着。我在高原上睡的那一个半小时,是我最后一次睡觉。我不管怎么做都没有用,吃药只会让我觉得心神不宁、快要发疯,喝酒只会让我觉得沮丧和愤怒。我以为我是害怕被抓才会这样,害怕当晚开车经过多夫勒山的人会出面指证。但这也不是真正的原因,我一直找不到真正的原因。后来我开始有自杀的念头,才去做心理咨询。我给心理医生编了一个故事,但内容大同小异,重点就是我的作为导致了一个人死亡。心理医生跟我说,问题在于我没有赎罪,她说我必须赎罪。于是我照她的话去做,开始去赎罪。后来我停了药,也不再喝酒,晚上可以入睡,状况开始好转。”

“你做了什么来赎罪?”

“跟你一样,哈利,去拯救无辜生命,弥补你曾经害死的人。”

哈利凝视着坐在沙发上有着深色头发的矮小男人。

“我致力于一项计划。”林道尔说,朝人造卫星雕塑望去。阳光已照到雕塑,在客厅里投下鲜明影子。“希望帮助人们在未来不会因为无谓的交通事故而失去生命。我想救的不只是那个女子的生命,也包括我自己的生命。”

“自驾车。”

“是吊车,”林道尔纠正道,“它们不是靠自动驾驶,而是由中央系统控制,就像计算机里的电子脉冲。吊车不会发生碰撞,一上车计算机就会根据其他吊车的位置来选择路线,并以最高速度前进。一切都根据矩阵和物理学的逻辑来运行,消除人为驾驶可能产生的致命错误。”

“那你为什么要把她的照片贴在墙上?”

“打从一开始,我就把她的照片贴在墙上了,以免我忘记初衷,忘记我为什么要让自己在媒体上受人揶揄,为什么要遭投资者痛骂,为什么要破产,为什么要被车商找麻烦,为什么到现在还熬夜工作。我经营酒吧是希望能赚到足够的金钱来投资,雇用工程师和建筑师,重新推动这个计划。”

“车商怎么找你麻烦?”

林道尔耸了耸肩。“我收到暧昧不明的信,还有不明人士出现在我家门口,这些都不足以用来指控车商,却足以让我持有那个。”他朝地上那把枪点了点头。

“嗯,这故事很长,林道尔。我凭什么要相信你?”

“因为我讲的是实话。”

“这个说法很难令人信服。”

林道尔发出短促的笑声。“你可能不相信,刚才你站在我背后,举枪指着我的头,正好站在完美的‘过肩摔’位置。如果我出手,你会在还没搞清楚状况之前就被我摔在地上,手枪脱手,透不过气。”

“那你为什么没出手?”

林道尔耸了耸肩。“因为你拿那张照片给我看了。”

“所以呢?”

“所以我觉得时候到了。”

“什么时候到了?”

“说实话、和盘托出的时候到了。”

“好,那你要继续说吗?”

“说什么?”

“你已经承认杀了一个人,要不要顺便再承认杀了另一个人?”

“什么意思?”

“萝凯。”

林道尔猛一抬头,动作宛如鸵鸟。“你认为我杀了萝凯?”

“不准思考,马上回答,为什么你的指纹会出现在萝凯家洗碗机里的蓝色杯子上?萝凯绝对不会让用过的餐具放在洗碗机里的时间超过一天。为什么你没跟警方说你去过萝凯家?还有为什么这个会在你家玄关的抽屉里?”哈利从夹克口袋抽出萝凯的红丝巾,拿给林道尔看。

“很简单,”林道尔说,“答案都是同一个。”

“怎么说?”

“她遇害的前一天早上来过我家。”

“她来这里?为什么?”

“因为我邀请她来,我想劝她继续担任妒火酒吧的董事,你还记得吧?”

“我记得你提过这件事,但我知道她没兴趣,她会帮忙经营酒吧是因为我。”

“对,她来了以后也是这样告诉我的。”

“那她为什么还来?”

“因为她有别的目的,她想说服我购买那种蓝杯子。据我了解,那种蓝杯子是一个叙利亚家庭生产的,他们在奥斯陆郊区开了一家小小的玻璃工坊。萝凯带了一个蓝杯子来,说它用来装饮料非常完美,可是我觉得有点重。”

哈利仿佛看见林道尔伸手做出拿杯子的模样,掂了掂重量,再把杯子还给萝凯。看来萝凯回家后就把杯子放进洗碗机,虽然杯子没使用过,但也不算完全干净。

“那丝巾呢?”哈利问道,但心里已猜到答案。

“她挂在衣帽架上忘了带走。”

“那你为什么要把丝巾藏在抽屉里?”

“因为丝巾上有萝凯的香水味道。我女朋友的嗅觉很敏锐,又是个醋坛子,那天晚上她要来,我当然要把丝巾藏起来,以免她怀疑我偷吃,跟我闹脾气。”

哈利的左手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着。“你能证明萝凯来过这里吗?”

“这个嘛,”林道尔抓了抓太阳穴,“如果你还没清理我家,那她的指纹应该还留在你坐的那张扶手椅上,或者在餐桌上。不对,等一下!她用过我家的咖啡杯,杯子还在洗碗机里,我都会等洗碗机堆满了才洗。”

“很好。”哈利说。

“还有我去过尼特达尔的那家玻璃工坊,我觉得他们做的杯子不错。他们说可以把杯子做得轻一点,并刻上妒火酒吧的标志。我已经订了两百个。”

“最后一个问题,”哈利说,尽管他心里也已知道答案,“为什么你没跟警方说萝凯遇害前一天来找过你?”

“我衡量过这件事,到底是要让自己牵扯进命案,还是要提供信息给警方?过去我的前妻曾不告而别,跑回俄国,结果有人报案说她失踪,警方一度把我当成嫌疑人。后来她虽然出面报平安,但被警方怀疑的滋味实在不好受。所以我想,如果萝凯在遇害前一天半所做的事,对警方来说很重要,那警方一定会追踪她的手机,发现她曾经来过这附近,并联想到她来过我家。简而言之,我觉得让警方自己来找我比较好,我不想主动提供情报。我做了一个比较自私的决定,但我意识到我本应该主动告知的。”

哈利点了点头。静默之中,他听见房子某处传来时钟的嘀嗒声响,心想上次来时怎么没注意到?嘀嗒声听起来像在倒数,这令他想到,他脑子里可能真的有一个时钟正在倒数,倒数他剩下的时、分、秒。

他觉得必须用上全身力气,才能从椅子里站起来。他拿出皮夹,打开看了看,抽出一张五百克朗的钞票,放在桌上。

“这是干吗?”

“我打破了你家大门的玻璃。”哈利说。

“谢谢。”

哈利转身离开,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张五百克朗钞票上印着的小说家西格丽德·温塞特[3]的头像。“嗯,你能找我钱吗?”

林道尔哈哈大笑。“修玻璃应该至少五百……”

“你说得对,”哈利说,拿起那张钞票,“看来这笔钱得暂时欠着了。祝你酒吧经营顺利,再见。”

哈利走上了街,听见狗吠声逐渐远去,但脑子里的嘀嗒声越来越响亮。

***

[1]按运动员使用的技术的质量和效果评为四类分数:一本、技有、有效和效果。

[2]比赛一方在一场比赛中获得第二次“技有”时,即获得胜利。

[3]SigridUndset(1882—1949),挪威女作家,1928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著有《克里丝汀的一生》等。

哈利坐在车上,侧耳聆听。

他发现那嘀嗒声其实是自己的心跳声。萝凯的那半颗心已经消失。

他剩下的这半颗心跳得飞快。

自从他在唱片架上发现那把沾血的刀子,他的心脏就一直跳得很快。

从发现刀子到现在已过了十小时,这段时间他疯狂地寻找答案、寻找出路、寻找其他解释,就像一只老鼠在即将沉没的船只底层的甲板上,四处跑来窜去,不是碰上门扉紧闭就是无路可走,水位却朝天花板不断上升。他剩下的半颗心越跳越快,仿佛早已预见未来,因此必须加快跳动速度。人类一生的平均心跳数是二十亿下,他必须在生命结束之前把这些心跳数全部用上,只因他已醒来,死期已然不远。

今天早上,在接受催眠之后,去找林道尔之前,他去按了他家楼下一户人家的电铃。屋主名叫古莱,是晚班的电车司机。古莱来开门时身上只穿着一条四角内裤,而且没抱怨怎么三更半夜有人来按他家门铃。以前哈利住在三楼时,古莱还不住这里,因此哈利跟古莱并不熟。古莱脸上戴着一副圆框金属眼镜,那眼镜看起来像是经历过七十、八十和九十年代的时光,因此有一种复古的味道。古莱头上留着稀疏的头发,发型让人完全看不出所以然,只能说他是为了避免被人叫作光头。他说话断断续续,语调没有变化,仿佛卫星导航系统发出的声音。古莱确认警方笔录,证实他的确是这样跟警方说的。他晚上十点四十五分回家,在楼梯间碰到侯勒姆。当时侯勒姆已把哈利扶上床,正要下楼。凌晨三点,古莱上床睡觉,并未听见哈利家发出任何声响。

“那天晚上你在做什么?”哈利问道。

“我在看《小镇疑云》,”古莱说,见哈利没有反应,又补充道,“那是一部英国犯罪剧集。”

“嗯,你晚上通常都在看电视吗?”

“对,应该吧。我的作息和一般人有点不一样,平常都工作到很晚,下班后也得花点时间才能放松下来。”

“你开完电车要花很多时间放松?”

“对啊,但我三点得上床睡觉,第二天十一点要起来,我不想跟社会的作息时间完全脱节。”

“你说这里隔音不好,你晚上又都在看电视,我就住你楼上,有时深夜还会上下楼梯,怎么都没听见你家有电视的声音。”

“那是因为我懂得替别人着想,我都戴耳机看电视。”过了片刻,古莱问道,“有哪里不对劲吗?”

“告诉我,”哈利说,“既然你都戴耳机看电视,怎么能确定没听见我出门的声音?”

“我看的是《小镇疑云》,”古莱说,想起这位邻居没看过这部剧集,又说,“这样说好了,这部电视剧不会很吵闹。”

哈利说服古莱戴上耳机,开始观看《小镇疑云》,古莱说只要上挪威广播公司的网站就能找到这部电视剧。他们准备测试古莱能否听见楼上哈利家的声音。当哈利再度按门铃时,古莱问什么时候开始测试?

“我突然有事,改天再测试吧。”哈利说,他决定不告诉古莱,其实他已经从他家床边走下楼到大门,然后又走了回来。

哈利对恐慌症了解得不多,但他现在的感觉跟他听说过的恐慌症发作症状很像。他心跳加快,冷汗直冒,坐立不安,满脑子胡思乱想,脑袋不断随着心跳的节奏晃动,非常想去撞墙。人总是希望每天都能继续活下去,不是希望长生不死,而是希望能日复一日地这样过下去,直到永远。就像一只转轮上的仓鼠,不断奔跑,希望不要被轮子追上,却不知道自己其实大限将至,心脏病即将前来夺命,跟时间赛跑根本毫无意义,因为时间早已抵达终点,并在终点等待着你,同时倒数计时,嘀嗒嘀嗒。

哈利用头撞了一下方向盘。

他已从酒醉中清醒,正在面对血淋淋的事实。

他犯下了杀人罪。

那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在霍尔门科伦区的山腰上,事情发生了。至今他对那段时间的记忆依然一片空白,因此只能推测他是在酒精的作用之下,或者天知道是在什么因素促使之下,犯下这起命案。当晚稍早侯勒姆把他带回家安置在床上,等侯勒姆一离开,他立刻下床,开车前往萝凯家。根据野生动物摄像机的记录,他在晚上十一点二十一分抵达,一切都十分吻合。他烂醉如泥,甚至走路都直不起身,但还是走到了大宅的门前,直接走进没上锁的前门。他跪下来恳求萝凯跟他复合,但萝凯说她已经思考过这件事,并已做出决定:她不想跟他复合。另一个可能是,他在酒醉的疯狂状态下,早已决定要去杀了萝凯,然后自杀,因为没有了她,他也不想活了。他把刀子刺进她的身体,她没时间告诉哈利,她曾和欧雷克提过想再给他一次机会。想到这里,哈利就痛苦万分,再次用头撞击方向盘,感觉到额头的皮肤破了。

自杀。难道当时他就有了这个念头?

当时他在萝凯家的地板上醒来,记忆出现断片,但已发现自己犯下杀人重罪,随即又压抑这个事实。他立刻开始寻找替罪羊,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欧雷克。但现在事实证明他找不到替罪羊,就算十恶不赦、多加一条罪名也没差别的人都找不到。他已经没戏唱了。他的人生已经可以谢幕,下台,离开这一切。

自杀。他不是第一次有这个念头。

身为重案警探,他曾站在无数尸体旁,分析死者是自杀还是他杀。在这个过程中,他很少出现疑惑。即使死者选择的是粗暴的死亡方式,现场混乱而血腥,但自杀案件通常都带有一种简单而孤独的特质:这是一个决定、一个行为,没有互动,刑事鉴识报告很少出现复杂的问题。此外自杀现场通常都很安静,并不是说自杀现场不会对他吐露信息,而是说这些信息单纯且没有冲突,仿佛只听得见死者的内心独白。当他状况特别好或特别不好时,尤其容易听到这种独白。这也经常让他思考也许自杀是一个可能的选项、一种下台的方式,是老鼠在沉船上的逃生出口。

奥纳在许多案件的侦办工作中,教导哈利如何分辨常见的自杀动机,其中包括较为幼稚的动机:我要报复这个世界,现在你们后悔了吧;或者自我厌恶、羞愧、痛苦、罪恶感、失落感;乃至于“微小的”动机:有些人将自杀视为一种安慰,他们不是在寻找逃生出口,而只是喜欢保有一个选项,就像很多人喜欢住在大城市,因为大城市里选择众多,有歌剧院也有脱衣舞酒吧,但这些地方他们从来没想过要去。让自己保有众多选择,可让他们抵御活着所产生的幽闭恐惧症。但有时若情绪失衡,原因可能是饮酒、服药、感情问题或财务问题,他们便会做出决定,完全不考虑后果,就像决定再喝一杯或殴打酒保一拳,因为这时安慰的选项变成了盘旋在脑中的唯一选项。

是的,哈利考虑过自杀,但自杀从来都不是他脑子里的唯一选项,直到现在。他心中可能焦虑,但神志清醒。对他而言,选择自杀不只是为了结束痛苦,更是为其他人着想,因为他们还得在这个世界上继续活下去。他做过周详的考虑。警方侦办命案主要是为了达到几个目的,其中之一是给家属和社会一个交代,安定人心。其他目的包括将为非作歹之人绳之以法,维护社会秩序,让潜在的罪犯知道犯罪会受到惩罚,以及满足社会对复仇的隐性需求。但若凶手已死,这个需求就会烟消云散。换句话说,倘若凶手仍逍遥法外,社会就会投入较多资源来侦办命案,但若凶手已死,社会就不会花费那么多的资源侦办案子了,因为就算投入再多资源,最多就是查到一个已经身亡的凶手。倘若哈利此时人间蒸发,侦办工作很可能会集中在别的地方,这是因为古莱已在命案发生时间替哈利提供了不在场证明。唯一可能把嫌疑隐约指向哈利的是那个3D专家的说法,他说凶手的身高可能超过一米九,凶手驾驶的车辆可能是福特护卫者。但哈利分析,这一说法除了侯勒姆以外,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知道,因为侯勒姆对他忠心耿耿。这些年来侯勒姆为了协助他办案,曾不止一次逾越专业伦理的界限。倘若现在哈利死了,将不会有审判。欧雷克虽然会被大量的媒体关注,但他的人生不会留下污点。同样,哈利的妹妹“小妹”、卡雅、卡翠娜、侯勒姆、奥纳、爱斯坦和其他在他手机里以单一字母作为联络人名称的亲友,也不会受到牵连。为了这些亲友,哈利花了一小时写下三句话,构成一封简短的信。他写这封信并不是因为他认为这些文字本身具有什么意义,而是因为他的自杀一定会引起怀疑,让大家认为他可能是凶手,而且他也希望给警方一个答案,让他们可以结案。

很抱歉让你们难过,但我无法忍受失去萝凯。谢谢你们为我做的一切。很高兴认识你们。哈利。

他把这封短信读了三遍,然后拿出香烟和打火机,点燃香烟,也点燃信纸,并将信丢进马桶。有一个更好的办法,那就是意外死亡。于是他驾车前往彼得·林道尔家,打算厘清最后的疑点,碾碎最后一丝希望。

如今所有希望都破灭了。就某些层面来说,他也算松了口气。

这时哈利换了个方式思考,把事情从头到尾再想一遍,看能不能想起些什么。昨晚他也曾像现在这样坐在车里,看着山下的城市,看着城市灯光在黑夜中闪烁,看着明亮的灯光连成许多线条。但这时他看见的是整片景致,城市躺在高耸的深蓝色天空下,沐浴在初春的黎明微光中。

他的心脏不再快速跳动,可能它知道心跳数即将归零,因此减缓了倒数速度。

哈利踩下离合器,发动引擎,挂上了挡。

二八七号公路

哈利驾车往北行驶。

阳光照射在覆雪的山坡上产生刺眼的折射光线,他从置物箱里拿出太阳眼镜戴上。离开奥斯陆之后,路上的车子越来越少。随着奥斯陆越来越远,他的心跳也慢慢恢复正常。他平静下来可能是因为他已做了决定,从某个角度来说他已经死了,那么接下来要做的只有一件相对简单的事。但他平静下来也可能是因为喝了金宾威士忌。离开奥斯陆之前,哈利在特雷塞街上的一家酒品店前停下车子,用那张印有西格丽德·温塞特肖像的钞票换来半瓶金宾和一些零钱。接着他前往马伦利斯区的壳牌加油站,用那些零钱在几乎见底的油箱里加油。他其实不需要加那么多油,但反正那些钱也用不到了。那瓶金宾躺在副驾驶座上,里头只剩四分之一的酒。他又打了一次电话给卡雅,但仍无人接听,心想也许这样也好。

他喝下几乎一半的威士忌才开始有醉意,现在他觉得感官有点迟钝,可以和他接下来要进行的事保持足够的距离,但又不会醉到伤及无辜。

这是他的“绿色里程”。

两天前在车祸现场,那名警察并未提到车祸是在二八七号公路上的哪个路段发生的,但是无所谓,只要是笔直路段就可以让他故意制造车祸。

前方有一台货运卡车行驶在路上。

经过一个弯道之后,哈利踩油门加速,从旁超车,看见那是一辆铰链式货运卡车。他驶入货运卡车前方的车道,瞄了一眼后视镜,看见货运卡车的驾驶室很高。

他再度加速,让时速保持在一百二十公里以上。这个路段的限速是八十公里。往前行驶几公里后,又来到一段颇长的笔直道路,道路尽头的左侧有个休息区。他打了方向灯,离开公路,驶进空荡荡的休息区,经过卫生间和垃圾桶,掉转车头,来到南下车道,在路边把车停下,挂到空挡,双眼看着路面。只见柏油路面上方的空气闪烁着微光,仿佛这里是沙漠,而非三月的挪威山谷,右侧护栏外是结冰的河川。这也许是酒精的作用吧。哈利低头朝那瓶金宾看去,只见金黄色的酒液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

脑中有个声音告诉他说自杀是懦弱的行为。

也许吧,但自杀还是需要勇气的。

如果你勇气不足,可以花两百零九点九克朗,将它装在酒瓶里买来。

哈利旋开瓶盖,把剩下的威士忌一仰而尽,又旋上瓶盖。

好了,感官够迟钝了,勇气也补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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