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加贺美雅之 分类:故事族·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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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您刚才打断玛丽亚手腕的招式——那就是日本剑士在需要不杀对手而使对手失去战斗能力时使用的名叫‘峰打’的技法吧?——阿巴兹雷斯先生,难道说,您其实是日本人?”
乌里扬诺夫的话让我大吃一惊。阿巴兹雷斯先生是日本人?日本不是在远东之地和我的祖国俄罗斯激战正酣吗?阿巴兹雷斯若是日本人的话,为什么要向身为敌国人的我们提供资金支持呢?
“啊……没想到您竟如此了解日本,乌里扬诺夫先生。不,或许我应该用您那远比本名广为人知的笔名‘列宁’来称呼您?”
“为我们提供资金支持,是日本军部的指示吧?目的是在俄罗斯引起内乱,从而动摇罗曼诺夫王朝的统治根基?”
“既然您都看得这么透彻了,那我也没什么好掩饰的了。没错,正如您所说。
“实不相瞒,现在的日本根本没有足够与俄罗斯打完一场战争的兵力与财力。目前远东的战局看似对日本有利,那其实是因为日军的对手仅仅是俄罗斯的远东部队。如果俄罗斯将驻扎欧洲的俄军主力派往远东,远东的战局瞬间便会逆转,日军会遭到毁灭性的打击。我们必须要在那之前扰乱俄罗斯的国内政局,煽动厌战情绪,促使沙皇尼古拉二世坐到和谈的谈判桌上来。为达成这一目的,各位的活动是必不可少的。
“从正与祖国作战的敌国获取革命必要资金有违道义?各位大可不必这么想。要知道,日本没有侵略俄罗斯的意图,也没那个能力。我们想要的,只是尽早终结这场战争而已。所以,我们必须让执意坚持战争的罗曼诺夫王朝垮台。在这一点上,各位和我们日本不是利害一致的吗?“
乌里扬诺夫——列宁思索了好一阵子之后,露出了笑容。
“只要能打倒罗曼诺夫王朝,我们把灵魂出卖给恶魔又何妨?……阿巴兹雷斯先生,资金援助一事,就拜托你了。”
“多谢。那我们就算是谈妥了。”
列宁和阿巴兹雷斯再次紧紧握手。
“对了,阿巴兹雷斯先生。我们现在已经是名副其实的伙伴了,而且您刚才还救了我和同志们的命。阿巴兹雷斯,这其实是个假名吧?不知道救命恩人的真实姓名的话,我们可是连觉都睡不安稳的。可以的话,请告诉我们您的真名。”
阿巴兹雷斯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但很快就笑了起来。
“是啊。总是顶着个假名,对工作伙伴也很失礼。那好,我就说了。我的真名是——”
阿巴兹雷斯立定不动,右手手肘弯成锐角,右手四指伸直抵住额头,向我们致意。这是日本军队的“军礼”。
“原驻俄罗斯日本公使馆驻在武官、大日本帝国陆军中佐,明石亚元二郎——”
峰打ち,“峰”即“刀背”。
尾声
一九〇四年十二月六日——
203高地陷落,旅顺落入日军之手。
一九〇五年一月九日——
在加邦神父领导下,数十万劳工向圣彼得堡塔夫利宫行进。这是一次为了让沙皇尼古拉二世了解人民穷苦的现状而发起的请愿。
突然,负责警备的骑兵开始向请愿队伍射击。这场对毫无抵抗的民众的齐射总计造成近千人死亡,数千人受伤。这就是“流血星期日”事件。此事犹如一把火,点燃了俄罗斯革命运动的热情,各地纷纷掀起抗议罢工的浪潮,农民起义此起彼伏。
一九〇五年五月二十八日——
俄罗斯波罗的海舰队在日本海与日本联合舰队激烈交战,波罗的海舰队几乎全军覆没。
一九〇五年八月二十九日——
在美国朴次茅斯举行的日俄和谈上,俄方答应将库页岛南半部分割让给日本,日俄双方达成和约。
日俄战争,就此告终。
原驻俄罗斯日本公使馆驻在武官明石元二郎中佐在日俄战争中扮演的角色,如今已广为人知。
开战之前,他收到了东京的陆军参谋次长儿玉源太郎的秘密指令,命他指导俄罗斯革命,营造使帝政俄罗斯无法完成远东战争的严重社会不安。明石把实现这一目标的关键押在了列宁率领的社会民主党上。社会民主党虽是当时俄罗斯反帝运动的主流派别,但内部已分裂为列宁派“布尔什维克”和马尔托夫派“孟什维克”两个派系,彼此反目。
——社会民主党如今的分裂局面对日本很是不利。为了让他们团结一致,必须要提供给他们充裕的资金——
作出如此判断的明石中佐化名阿巴兹雷斯接触列宁,向他提供资金支持。此外,明石中佐还寻访了很多流亡欧洲的俄罗斯革命运动家,向他们提供必须的资金和武器。
有说法认为,暗中活跃在欧洲的明石中佐一人便相当于数个师团的兵力。在日本的陆军海军倾尽全力夺回203高地,歼灭波罗的海舰队的同时,他独自一人对帝政俄罗斯的心脏地带造成了致命打击。
一九一七年三月二日。
沙皇尼古拉二世退位,将皇位传给米哈伊尔大公。但米哈伊尔大公拒绝接受皇位,将此事交由宪法制定会议处理。俄罗斯君主专制时代到此结束。
一九一七年四月十六日——
亡命瑞士的列宁带领随员三十余人经由瑞典、芬兰,回到了已改名为彼得格勒的圣彼得堡。顺便一提,在列宁去世的一九二四年,为了赞颂他的功绩,这座城市再次改名为列宁格勒。
人潮之中,一个男人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已经成为革命英雄,受到民众盛大欢迎的列宁一行——博尔格诺夫和安托诺夫也在其中。
(乌里扬诺夫,你会将俄罗斯这个国家带往何方呢,请让我好好地看看吧。我始终没能克服那时深埋心中、却被玛丽亚一语道破的对革命运动的怀疑。因此,我离开了革命队伍……我会将谢尔盖和玛丽亚两人的灵魂视为挚友,就这么度过此生。请务必干出一番事业,不要让他们的灵魂蒙羞啊)
接着,那个男人——阿雷克夏·费道夫缓缓转过身去,背向群众,消失在彼得格勒的人潮之中。
为好奇者准备的注解
日俄双方突然签署朴次茅斯和约宣告日俄战争结束,此事可谓困扰笔者多时的一个难解之“谜”。俄方虽在日本海大海战中折损了波罗的海舰队,但他们在欧陆还有数百万兵力枕戈待旦,为何急于与日本议和呢?
许久后我才知道,原因在于燎原之火般蔓延俄罗斯全境的下层阶级的蜂起——也就是所谓的“俄罗斯革命”正暗流涌动。本以为这场俄罗斯的内乱是自然而然发生的,当得知其实有一个日本军人在暗地里操纵着这一切时,我真是惊得合不拢嘴。那个人,就是本文中化名阿巴兹雷斯的明石元二郎中佐。
明石中佐在欧洲的秘密活动简直像是007的冒险故事。可想而知,大多数革命党员再怎么号称以打倒罗曼诺夫帝政为首要目标,也不可能对明石中佐这个正与祖国作战的敌国人放下戒心。而且这些人说好听点叫革命党员,说难听点,和流氓无赖也没太大差别,何况还有很多奥克瑞纳的密探混迹其中,刺探革命党员的动向。明石中佐在如此艰难的环境中巧妙钻营,最终出色地完成了任务。
明石中佐回国后,陆军元帅山县有朋把他提交给参谋本部的报告书和俄罗斯实际发生的事件一一比对后感叹道:“这个明石,太可怕了。”这个故事如今已经广为人知了。
另外,他使用的假名“阿巴兹雷斯”据说是来自日语“女流氓”一词,这也体现了他的“可怕”之处吧。
另一位登场人物——本名为弗拉基米尔·伊里奇·乌里扬诺夫的俄罗斯革命家列宁无需多加介绍,众所周知,他是俄罗斯革命的核心人物。但值得一提的是,日俄战争时期,列宁正在日内瓦逃亡。这么一位革命界的大人物,明石中佐自然不会错过,我想他们之间一定有过接触。本文的故事就是从这个想法中诞生的。
我作品的重要读者之一长谷川顺子女士为本作的最终完成提了几个贵重建议。尤其是把前作《吾友亨利》中的配角阿雷克夏定为叙述者,将本作以他的后日谈的形式呈现这点,便是出自她的指示。在此,我要对她允许我与她联名发表本作的这份宽大致以由衷的感谢。
同时,我还要再次向继前作之后又为本作撰写评论的同事横地秀明先生致谢。真的非常感谢。
(田边)
参考文献
《世界历史22俄罗斯革命》松田道雄河出书房新社
《俄罗斯革命运动的曙光》荒畑寒村岩波新书
《拉斯普京来了》山田风太郎文艺春秋
《必杀者军神·广漱中佐的秘密》伴野朗光文社
发音近似“阿巴兹雷”。
“木桶庄”的悲剧
序A
下午六时五十五分——
由旅顺始发的北上610次列车准点滑进月台。确认列车进站,今年四月刚分配到岗的站员若狭整了整工帽,匆匆跑向出站口。
这里是日俄战争后通往大陆的第一步,也是旧满州的门户都市,大连——彼时沙俄东进政策如火如荼,占领该地后沙皇尼古拉二世将其命名为“达里尼”,意为“东方尽头的遥远城市”。这便是“大连”市名的由来。
大连市中心被称为大广场。以大连市政府为首,警察局、领事馆等行政部门的建筑威严林立。顺着大广场发散出的放射状道路其中一条向东南方下行,便有一座红砖建造的建筑——南满洲铁道株式会社(满铁)总部。
隔着大广场,若狭供职的大连站与满铁总部呈对角线般遥遥相望。作为南满洲铁道的枢纽,大连站是通往新京(长春)的连京线、通往哈尔滨的京滨线的始发站,每日迎来送往,乘客络绎不绝。加之今天是十二月二十四——因为是耶诞祭前夜,大连街头整个包裹在节日的欢闹空气中。
恰好下雪,为人行道施薄粉一层。鹅毛般的雪花从昏暗的夜空中霏霏而降,积落在步行人的衣间和发上——
行道上,已有孩童拢起积雪,欢快地打着雪仗。以及在一旁微笑着守护着他们的年轻妈妈——
大连站里也挤满了来自大陆腹地,想在此欢度节日的乘客和接亲友的人群。
不比从充满异国情调的北都哈尔滨经连京线、京滨线而来的亚细亚号特快或鸠号快车,刚刚抵站的610次列车是从旅顺出发,站站停靠的慢车,车上几乎没有身裹皮草大衣,充满异国风情的年轻女郎。乘客大都是辽东半岛北岸无名寒村里的年迈父母。他们身着尚不习惯的行装,进城寻找务工的儿女共度节日。他们胳膊肘夹着大包小包从老家带来的土产海货,但见前来接站的儿女后便旁若无人地高叫奔去,也不管儿女是否为难,用年老的双臂一把抱住自己年轻又壮实的孩儿。
相见的场面很土,却也充满了朴素的欢乐。若狭想起远在日本乡下的母亲,没来由地浮生出一抹感伤。
重逢的光景终告段落,确认落站乘客鱼贯离开出站口后,若狭准备回站务室,忽见610次列车停靠的月台上还有个人影。
此人好像刚从车上下来。是因为到站人多而坐在车里等到现在吗?只见他拖着缓慢的步伐,从月台一步一步向出站口走来。
待人影走近,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颤抖带着阴风从若狭心底翻了上来。
那人又瘦又高,黑大衣的领子立着,头上低扣一顶灰色中折帽。虽说大衣领子遮住了他的脸,不辨表情,但若狭看得清楚,男人戴着面具。
是小孩买来当玩具的赛璐珞面具。光溜溜的卵形面具上开了三个月牙形的孔缝,两条咪咪眼和嘴角吊到耳根的嘴巴。若狭想起幼年读过的江户川乱步的小说《黄金假面人》。
——平安夜,头戴假面的火车怪客——
(是准备参加化妆舞会吗?可穿成这样坐火车也太脱俗了吧。)
若狭一面想,一面等着这个奇怪的假面人通过出站口。
那男人迈着慢得心焦的步伐,将车票交给若狭,穿过闸口。若狭看了看车票,是旅顺上车的一等座。
假面男踉跄地离开出站口,融化进平安夜喧声鼎沸的大连街市。若狭看着他的背影,不知怎得想起那个委托晚年莫扎特创作安魂曲的黑衣使者。
——一九四二年(昭和十七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当若狭站员知道假面男确系死亡使者时,已是翌日耶诞祭当日。假面男张开黑大衣下的死神之翼,将一位被害者带去冥界——
序B
案发现场是被害者生前用作书房的一室。
打开房门,正对着两扇巨大的对开玻璃窗,左右两面书架墙上各色书脊连成一片,地板上铺长毛地毯,房间的采光和通风都经细心设计,可谓天下读书人梦寐以求的顶级书房。
书房主人此刻颜面朝下,身体右侧,倒在玻璃窗下的那张巨大的红木书桌前。他身着一件优雅的老式外套,外套下方的马甲左胸部分一块殷红还在不断扩大。
红木书桌背后的对开玻璃窗,窗门向外大敞。窗外是一块约十平米的四方后院,后院外有片大池塘,名曰镜池。
后院已是一片银色世界。傍晚开始一直下到晚上的雪在后院里积成一面无人走过的雪地。闪着银白色光辉的雪地上没有一只足印。
——在雪被覆盖的后院中央,遗落着几件奇妙的物品——
像是与一片纯白装点过的后院形成对照,那乍一看好似蛇蜕的东西就像在洁白画布中央擦过一抹黑颜料,对比鲜烈。
仔细看去,那是一件被胡乱扔弃的黑大衣。在它附近还有一顶被粗暴扔掉的灰色中折帽。
——而在帽子旁边——
是有两条弯弯的眯眯眼,以及嘴角吊到耳边的古怪玩具假面。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那个穿大衣,扣帽子,戴假面隐藏真容的人在这里褪去所有衣装后又去向何方?但后院纯白积雪上连一行足迹也没发现啊。
难道说——这些衣装之下是一片虚空?
扒下帽子外套还有假面具,深藏于内的莫不是H。G。威尔斯笔下的隐身人?而且此人如空气般没有实体,所以可以不留足迹地走过雪地,消失进虚空?
Ⅰ
说要在耶诞前夕去旅顺参观战场遗迹的人,是娜塔莎。
“耶诞前夕游战场?怎么有点像老头子干的事。”
“不是很有趣吗?反正夜晚来临前咱们也没啥事儿。五点半从那边坐巴士返回,七点也就到大连了。到时候约费道夫吃个饭,两边都不耽误。”
娜塔莎用她美丽的深蓝色眼瞳恶作剧般的对我眨眨眼,微笑着。恐怕她已决定好要我同行。
我自知娜塔莎对旅顺战场感兴趣,以前也被邀请过好几次。但我实在没心情和俄罗斯人娜塔莎一起参观那个日军和俄军反复歼灭的绝望战场遗迹,所以一直左右拖延。
“托利亚总这么说,讨厌去旅顺……不过正因为日本和俄罗斯发生过如此悲惨的事件,我才认为不能忘记。我认为正视史实,可让两国更深入地了解彼此。这就是为什么想和你一起游览旅顺战迹原因。因为我想更好地了解你们国家,也想让你更好地了解我们国家。嘿,是不是很棒?”
娜塔莎一改恶作剧的表情,满脸真挚,用她深蓝色的双眸直勾勾地盯着我。在她的目光里,我服软了。被她这样盯着,大抵谁都会答应她的请求吧。
“好啦,娜塔莎,我俩去旅顺。”
“真的吗?好开心,我去准备午餐篮子。”
看着天真无邪独自开心的娜塔莎,我不禁为自己的稚嫩而苦笑。这样下去,将来和她组建家庭,我也做不了主呀。
那不是也挺好?我转念一想。反正自己也不是板着脸当家做主的料,于其不自在地甩脸子给她看,每天看见妻子开心明显要好太多了。
——我跟娜塔莎·埃雷莫夫相识快两年了吧。
家父是满洲铁道的测量技师,随他赴任满洲,小学三年级的我从内地转学大连。转学前我已在学校学过俄语和北京话,足够应付日常会话,我和娜塔莎平常也是用俄语对话的。
听娜塔莎说,她是白俄罗斯族流民的子女。一九一七年十月革命爆发,她的外祖母和独生女的母亲一路南下,穿越大陆,逃到哈尔滨。娜塔莎的外公曾是圣彼得堡皇家大学的教师,因和沙俄的秘密警察组织奥克瑞纳有所往来,怕成为革命政府肃清的对象,这才逃出国。而当他以客座教授的身份在美国某大学上任之际,却卷进一起不可思议的事件中被枪杀了——
丈夫死后,外祖母独自抚养母亲,几经命运作弄,终在哈尔滨找到安歇之地。岂料就此一病不起,支撑数月终于长眠。在异国茕茕孑立的母亲找了份俄语教师的工作安顿好自己,同时又邂逅了一位境遇相同的青年流民,两人成婚,诞下娜塔莎。
沐浴在父母满溢的爱中,娜塔莎出落得楚楚动人。但是作为外来流民,她父母经历过严峻考验,也不停地告诉她俄罗斯的美丽和辉煌,教导她不能丢掉纯种俄罗斯人的傲骨。
两年前——似被常年的异国生活所害,娜塔莎的父母像是等着女儿成年一般,相继离世。办完双亲的葬礼,整理好仅有的一点遗产后,娜塔莎离开了熟悉的哈尔滨来到大连,也像母亲一样,做起了俄语教师的工作。正巧她租的公寓就在我家附近,我们由此认识,直到两年后的今天——
虽说失去双亲,但娜塔莎阳光可爱,眼里全无阴霾。由于年纪相仿,他和我自然而然地亲近起来。
她还用我名字的谐音给我起了个俄国风的爱称“托利亚”,平时也这么称呼我。在她邀诸之下,深秋我们骑车市外郊游;临冬在冰场上手牵手画出曲线;开春挽着篮子去野餐;入夏则在夏家河子的海岸嬉游。
“托利亚,格瓦斯喝多了可得闹肚子的哦。”
每当我运动完将格瓦斯一饮而尽时,娜塔莎总会温柔含笑地叮嘱我。
两年时光如梦般过去,娜塔莎二十二岁,也越发美丽动人。即便在我不解风情的眼中,她的美也足以光彩夺目。
直说了吧,我爱上娜塔莎了——
而也不是我自作多情,娜塔莎对我也颇有好感——
十二月二十四日当天,我和娜塔莎约在大连长途汽车站见面,汽车站位于大连火车站和中央公园之间。早上八点,我推开候车厅的转门,只见娜塔莎从座椅上起身朝我挥手。
娜塔莎身穿一件柔和的酒红色西装,外罩白大衣,脚踩短靴,手提一只大篮子。定是她忙到深夜做好的便当。
“抱歉,久等了?”
“没有,我也才刚到。”
就在我俩有一茬没一茬交谈的工夫,发车时间近在眼前,我俩上车,选了最后排的座位并肩坐下。八点半,发车铃响,长途汽车平稳地开出车站。
天空虽是多云,但从云块拼接的间隙中,朝阳如极光般洒下光带。
“看来今天不是个远足的好天气。”
“没辙,没下雨没下雪就算老天给面子了。据天气预报说,今晚还会下雪哩。”
“那不是我们梦寐以求的白色耶诞节嘛。对了,昨天我给费道夫打电话,告诉他今儿要去旅顺。他说他也很想去,还怪我为啥没约他,让我晚上聚餐时,一定详细讲讲旅行见闻。”
“哦?那我们撇开他岂不是不大好?要不去历史博物馆给他买个纪念品赔罪吧。返程巴士晚上七点到大连,然后再约费道夫先生去大和酒店吃饭,时间足够了。”
娜塔莎和我坐在弹簧椅上聊得火热。
我俩口中的“费道夫”是位住在大连的俄国老流民,很久以前我就认识他。他在大连市内一所工校里教俄语多年,但由于年纪大了,后辞去职位,居家教授俄语,生活过着悠闲惬意。
曾蒙他指导过俄语,我深深折服于这位老流民的高风亮节,也从师生处成了朋友。一把年纪的他仍是单身,现独自住在大连市郊的樱町。
费道夫的房子最初的主人是某位土木工程师。他们一家受邀从荷兰过来参与大连的城市规划,遂在这片约六七百平米的空地内建了这座很有欧式风格的木屋别墅。围绕着木屋,空地内种植喜马拉雅雪松,还用一圈木栅栏围住了自家宅院。颇为有趣的是,栅栏所用的木料全都来自于大连城市化改造中废弃的水泥木桶。
这么做可能出于欧洲工程师物尽其用的想法,土木工程中大量废弃的水泥桶,拆开就成了自家的围栏。而这样独特弯曲的栅栏也惹来周围注意,也不知谁起了个头,随后这幢房子便被称作“木桶庄”。
住在“木桶庄”的老流民经常请我喝茶。他家里没有昂贵的家具,但是所有东西都干净整洁。他亲自用银茶具给我倒茶,我一边尽情品茶,一边听他叙述往事。
别看他现在温文尔雅,你可能无法想象,他年轻时曾在俄罗斯闹过革命,还和革命英雄列宁一起在瑞士流亡过一段时间。我不明白他既有如此经历,为何不留在革命成功的祖国,而是以一介流民之身在异国迎接晚年?
“——嗐,因为我掉队了。”
老流民说着,脸上挤出落寞的微笑。
“说到底还是我的革命热情淡了。且在瑞士流亡期间,我接连失去了最好的挚友和我甫生爱意的女人。之后我开始对革命产生怀疑,甚至离开一起流亡的列宁等人,返回俄国。
“一九一七年四月,尼古拉二世恢复王位,我在彼得格勒火车站看到列宁一行人从瑞士凯旋归来。当我看到他们燃烧着建立新俄国的希望时,我也明白,祖国已经没我这个失败者的容身之处了,所以才借着仅有的一点门路来到大连。”
老流民淡淡而谈,说得我心塞惆怅。打那以后,我再也没问他的过往。
今年平安夜,我想以我和娜塔莎的名义,邀请他在大广场对面的大和酒店共进晚餐。想到这儿,我分别向他和娜塔莎发出邀约,并准备在晚餐时相互介绍——尽管他俩同是住在大连的流民,但还素未谋面。
娜塔莎欣然应允,但是老流民那边却一直没个准信,或许他不想在平安夜这样特殊的日子打搅我们两个年轻人。但在我契而不舍的劝说之下,终于还是同意了。
“他是个怎样的人?我真的很期待见到他。”
“他是个特别好的人。我想你第一眼就会喜欢的。品性诚实,博学多才……对了,他家的藏书海了去了。毕竟他的一个学生是日本某出版社的头儿,所以只要他开口,什么外文书都能立马给他老师寄过来。我还通过这层关系,买到好几本这儿不卖的书了呢。”
“肯定又是些侦探小说吧?托利亚可真喜欢侦探小说呢。”
娜塔莎一语中的,让我有些脸红。
她说的没错,我是个狂热的侦探小说迷。自从在《新青年》副刊中读到斯特曼的长篇小说后便被西洋侦探小说中的趣味吸引,忙不迭地寻来日本改造社、博文馆和平凡社等出版社的西方侦探小说全集目录照单选购,不幸的是这些书在满洲大多缺货。失望之余我灵光一闪,去找木桶庄的老流民,没想到他学生很快就从日本整回来我要的书。自那以后,每当我有什么难以入手的侦探小说时,必然求他帮忙。这次邀请他共进平安夜晚餐,亦为感谢他平日的关照。
“说来最近我还托他帮忙买了本书呢……他说顺利的话今明两天就到了。要果真如此,可是最令我开心的耶诞礼物了。”
“哎哟,又是外国的侦探小说?”
“不是,这次的书有点老。是个叫江户川乱步的日本作家的全集……”
就在我俩聊天之中,巴士已经驶出大连市区奔向郊外。一路西行开往旅顺。左手边能看见星浦海面了。
面朝黄海的星浦是与夏家河子齐名的海滩。若拿日本来比喻,西望辽东湾的夏家河子跟面朝日本海的那面一样,海水浑浊。而星浦面对的黄海跟太平洋一样碧蓝一片。
山上有许多豪宅和漂亮别墅,看上去就像外国的风景画。
过了住宅区,风景很快变得单调。单调的风景中只有通往旅顺的公路。我沉浸在巴士舒适的晃动中,渐渐地倦了。毕竟为赶头班巴士,今儿起得比平时都早。看着窗外流向身后的景色,我不知不觉开始冲起瞌睡来。开过小平岛时尚还记得,之后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猛然睁开眼时,车已经开向龙王塘蓄水池。再看身边,娜塔莎也靠在我的肩膀睡着了。
我心跳加速,偷偷看着娜塔莎的睡脸,她的柔软触感从我肩头传来,她清甜的发香包裹了我。
——多漂亮的人儿啊,如天使般纯真——
这句话在我心中反复默念。
——出自都德的《磨坊文札》吧。这是个庄园女孩来到深山牧场,在一个不眠之夜,去找守夜护羊的牧羊少年谈天的故事。当牧羊少年说到夜空中的星星时,女孩靠在男孩肩上沉沉入睡。天真的男孩带着“星星中那最秀丽最灿烂的一颗,因为迷了路,停落在我的肩上睡着”的朴素想法,祈祷这幸福时刻永不结束……此刻的我—定和那时的牧童悲喜相通——
巴士接近黄金台海岸,终点站旅顺遥遥在望。
现在的旅顺,大部分海陆交通都被大连抢了去,失去了繁荣气息。可以说这座城市只有拿昔日战争遗迹当卖点,勉强维持生计。我之所以不想参观战场,一定是因为我心底藏有这种感情。
我轻轻摇摇还在睡觉的娜塔莎的双肩。她发出小奶猫的叫声迷迷瞪瞪睁开眼的时候,巴士转了个弯,在终点站停下。
“啊,睡饱了。好久没这么早起,太累了。托利亚,你没睡觉吗?”
“因为你靠着我睡着,把我的睡意压没了。”
我藏起心中悸动不让娜塔莎发现,故意开起她的玩笑。
我们坐在最后,等前方乘客都下干净,我俩最后下车。
“那么从哪里看起呢?”
“走,去东鸡冠山吧。那儿有座堡垒。”
娜塔莎说着,率先迈开脚步。
Ⅱ
不愧是长途车站,周围餐厅和小卖部鳞次栉比,但随我们缓缓上坡,住家越来越少,可以看见花岗岩的褐色岩质。
仅仅四十年前,成千上万的日本兵和俄国兵在这块岩石上血腥搏杀。他们之中许多不是职业军人,而是被拉到此边境的壮丁。父母和妻儿还在家乡,他们甚至不知为何要自相残杀,就被敌人的子弹击中,炮弹炸飞,不可替代的生命就此凋零。他们临终时看到的是什么?是家人温柔的微笑,还是故乡美丽的风光?
眼前的娜塔莎,默默行走在上坡。虽然她没有说出口,但一定也在思考曾在这片土地上失去生命的无数亡灵。
据说在日俄·旅顺会战中,东鸡冠山一役尤为激烈。甚至现在随便挖一点土,还能找到阵亡将士的遗骸。这么说来,我感觉吹过的风中也隐约带着血腥味。
——我讨厌战争。有句俄罗斯格言:“最糟糕的和平也好过最伟大的战争”,全对——
我心中默念,跟在娜塔莎身后。
“有了,东鸡冠山北堡垒。”
娜塔莎回过头,兴冲冲地对我招手。
我三步并作两步赶到她身旁,看见了她手指之物。
那真是一幅奇妙的光景。一条巨大的沟壑环抱山体,从一边盘盘曲曲绕到另一边,沟壑大概有两米深吧。
“我下去看看,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
“不行,危险。”
“没事儿,你看着就成。”
说罢我扶沟边,一跃而下,毫不费力地着陆。对上面一脸担心的娜塔莎挥挥手。
沟两侧是厚实的混凝土墙,其上弹痕累累。光从上面可能看不真切,沟下有坚固的房间,即使地面上炮火连天,地下也能确保安全。
半地下室的结构,通风恶劣,空气又冷又湿,再加上没有照明设备,即使是白天也很昏暗。有点幽闭恐惧症的我立刻渴望起蓝天,一心爬出沟渠。
回到地面,看见娜塔莎的脸,我整个人终于又活了过来。
“托利亚,底下有什么特别的?”
“没啥,都是人类愚行的残骸。”
我对娜塔莎说完,这回抢在她前面向山顶走去。
走了大约十分钟,我们终于来到东鸡冠山的山顶。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我们决定就在山顶享用午餐。
娜塔莎打开篮子,拿出小瓶汽水、果酱和柑桔酱涂得厚厚的三明治。又拿出水果刀将三明治切成适口大小,递给我。我道谢后接过三明治,石竹花开的山顶,一场野趣盎然的午餐开始了。
娜塔莎做的三明治真是一绝。我连吃了好几个,享受那美妙的味道。
“托利亚你知道吗?你刚才下去的沟壕,战时塞满了日本兵的尸体,但他们没有停止进攻,最后他们踩着战友的尸体攻进堡垒。”
基本消灭了三明治的我正在喝汽水,冷不丁听见娜塔莎这样说,一个不注意就噎住了。
“哎呀不好,没事吧托利亚?”
“啊啊,只是有点惊讶。不过这段往事太残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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