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伊坂幸太郎 分类:故事族·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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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门溜进去的瞬间是最紧张的时刻。就算之前按过门铃,里面依旧可能有人。比如假装不在家,或是在上厕所,总之碰个正着的情况其实不少。
有人就完了,比赛结束,战败一方只能跑回场下。千万不能像最近的盗窃团伙那样转而加害他人,那样就像犯了错误的棒球选手心怀不甘,愤而殴打裁判一样,太没出息。
屋里没有声音,似乎没人。
黑泽脱掉鞋子走了进去,然后转身把鞋摆整齐。整个玄关只有他这双又破又旧的鞋。
黑泽把提包放在房间中央,接下来就要与时间赛跑了。最理想的情况是五分钟完工,一旦超过十分钟,往往就会不顺利。
他要找的是现金。走进起居室后他飞快地看了一圈,然后靠近油亮的高档实木斗柜,从下往上逐个拉开抽屉。
第二个抽屉里放了一捆钞票,乍一看有将近百万日元。再次证实自己的嗅觉依旧灵敏,黑泽的心情很是爽快。
他点点头,先把钱放回原处,然后走向别的房间。
卧室极为豪华,让他有点不好意思进去。里面铺着厚如被褥的长毛地毯。黑泽小心避开大床,察看衣柜内部。
接着他走进了书房。里面满墙都是书架,上面全是他不认识的作家的全集。厚重的书桌上摆着名片盒,他从里面抽了一张出来。屋主的头衔比他想象得还高。
他又逐个拉开抽屉,翻到了五本存折,上面印着让他羡慕不已的余额,但他还是放了回去。
翻完一轮,黑泽再次回到起居室,从刚才那捆钞票里抽走二十万,放进上衣内袋里。剩下的钱则放回原位。
接着,黑泽走向提包,从里面拿出一块垫板。
他坐到沙发上,把夹了纸的垫板放在茶几表面,又拿出圆珠笔,在纸张右上角写下编号。先是年份,然后是横杠,后面跟着序列号。这家是“25”。简而言之,这是他今年干的第二十五个活儿。
纸上写着黑泽构思的文章。算是一份说明书,写明了“我到你家行窃”“用的方法是撬锁,没有砸玻璃,也没有砸门”“盯上你家没有特殊理由”“没有随意翻乱房间”等内容。
曾经有个同行轻蔑地说:“为什么要干这种麻烦事?”
“因为家里遭贼很麻烦。”
“很麻烦吗?”
每次听到这句话,黑泽都会想叹气。他有点瞧不起那些不能理解受害者心情的同行。
“当然麻烦了。首先要报警,还要检查丢了多少东西,还要冻结存折和信用卡,而且还会担惊受怕,为啥贼盯上了我家?难道我跟谁结怨了,他是来报仇的?如果家里有女儿,还会担心女儿的安危,甚至害怕得睡不着觉。”
“所以你就留张纸在屋里?”
黑泽扬起眉毛,然后点点头。“我得告诉家里人,我偷他们单纯是为了钱。这样他们就能放心了,你不觉得吗?只要省去了麻烦和担忧,区区几十万的损失,就算再怎么肉疼,也变得像荨麻疹或者人生教训一样可以接受了。”
“你不觉得这么做很无聊吗?”
“我觉得跟你解释这些真的很无聊。”黑泽说完,那人气得脸都歪了。
写了序列号的纸张左侧还有收据栏,他在上面记下“从抽屉里拿走二十万”。其实他有点犹豫要不要全部拿走,但是转念一想,实在不行就再来一次好了。
每干一次活儿,黑泽基本都只拿十到二十万。一个月干两三次就差不多了。贪婪会导致失手。
接着,他开始确认是否有漏做的事情和遗忘的东西。斗柜抽屉还留了一条缝,他又走过去关紧了。
确认时间,过去了七分钟。超时两分钟,但还可以接受。
黑泽回到门口,穿上鞋,轻吐一口气。他转过身,对着屋子郑重地鞠了一躬,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他花了好几个星期的时间观察屋主的行动,到最后只得到二十万日元。行窃这种事性价比真的不高,如果不当成兴趣来做,就很不值得。
托您的福,我顺利完成了工作。黑泽对窃贼之神低声喃喃。他猜想,那一定是个相貌平平的神。
塚本让河原崎坐进车里,对他说:“我们四处转转吧。”
这是一辆银色敞篷车,不过拉起了顶棚。河原崎对汽车没有兴趣,坐上去才知道原来里面只有两个座位。至于其他方面,他实在不知如何评价,只好说了句不痛不痒的话:“这辆车不大,转弯应该很灵活吧?”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于是又问:“请问拆解是什么意思?”说完,他脑中闪过了“高桥”抱着猫站在河边的样子。
塚本坐在驾驶席上,看着前面。他打开转向灯,转动方向盘,同时说:“拆解就是拆解,字面意思。”
“就是切成一块一块的,对吧?”
“没错,就是那样。我们要研究其构造。”
“什么构造?”河原崎战战兢兢地问。
“神的构造。”塚本低声说完,缓缓踩下油门。
河原崎被惯性按在椅背上,他斜眼看着塚本的脸,说:“是说……”
“高桥先生。”塚本若无其事却无比严肃地说道。不夸张地说,河原崎几乎当场昏过去。
拆解神明。应该不像拆解农田里的稻草人那么简单。
汽车驶过市中心,开上了北环线。路上没有拥堵,车子顺着车道顺畅地前行,滑下坡道。车里没有人说话,也没有放音乐。
河原崎希望只要一直保持沉默,塚本最终就会说“我是开玩笑的啦”。
“你现在有什么感觉?”塚本说。
“什么?”
“想拆解高桥先生了吗?”这句话有了点开玩笑的感觉。
河原崎险些发出惨叫。
下了环线,他们又驶过几条小路,向泉岳方向前进。周围都是山,眼前是一条开阔而平缓的直路。
塚本突然踩下刹车,车身猛地停住,安全带勒住了河原崎的身体。
“怎、怎么了?”
“等我一会儿。”塚本表情凝重地挂上倒挡,把车停在了路边,关掉引擎走出车外。
河原崎慌忙要跟出去,却忘了解开安全带,动作一急就被拽住了。好不容易解开了,这回又忘了开门,整个人撞在门上。真是干什么都不顺利。
一走到外面,冷风就迎面而来。虽然很冷,但吹吹风也挺舒服。
塚本从后备厢里拿出一把铁锹,还戴上了橡胶手套。
“你瞧,前面有只狸猫。”
他用铁锹指着前进方向的车道。河原崎刚才没发现,现在才看到那里确实躺着一只小动物,还真有点像狸猫。应该是被车撞死的。
塚本笑了笑说:“可不是我撞的。”
他用铁锹铲起血肉模糊的动物,金属和地面摩擦发出沙沙声。接着,塚本端着铁锹走到路旁,放下了小动物。他的动作很轻柔,就像把蛋包饭的蛋皮转移到盘子里。
接着他又动作娴熟地挖起了坑,挖到一定深度后,就把死掉的狸猫放进去,埋了起来。
“您平时都带着这个吗?”河原崎指着铁锹说。
“在地上铺沥青是我们的自由,驾驶烧石油的大铁块也是我们的自由,对不对?但毫不相干的小动物却深受其害,这也太冤枉了。这就是人类的专横。既然如此,我想至少给它们一个安眠的地方,免得在坚硬的沥青地面上被风吹日晒。”
塚本把铁锹放回了后备厢。
河原崎呆呆地看着他的动作,眼前又闪过“高桥”在雨中救起落水猫咪的光景。
那一刻,连“高桥”背上的烧伤疤痕都如此美丽。当时他凝视着广濑川的浊流在想什么呢?是使命感吗?是自己的存在吗?还是在为独自从十七层一跃而下的那个普通人默哀?抑或在为一个失去了目标的青年神伤?
“塚本先生。”
“怎么了?”
“我好感动。”河原崎喃喃道。
塚本爽朗地笑了,似乎毫不在意河原崎的话。
敞篷车启动后持续加速,很快就变成疾驰。
河原崎坐在副驾驶座上,反复说着“塚本先生的铁锹让我感动了”。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是在说什么。
车子开进了泉岳的停车场。由于登山季已经过去,停车场里空荡荡的,只有两辆丰田陆地巡洋舰。
他们下了车。“我好久没来泉岳了,上次来还是小学组织的远足。”河原崎说。
“你知道这里海拔有多高吗?”塚本锁了车,抻直身体指着山的方向问道。
“我不知道。”
“比二十层楼的公寓还高。”
“啊?”河原崎闻言,小小地惊呼了一声。他想到了父亲一跃而下的公寓。红砖色的外墙,螺旋状的逃生楼梯,俯视地面时看到的无机质的灰。父亲沿着楼梯螺旋上升,最后垂直坠下。
“怎么了?”
河原崎摇摇头,回答道:“那就是比十七层还高呢。”
“那当然,因为比二十层楼还高啊。”
登山道已经关闭,所以两人顺着山脚的斜坡向上走了起来。这里到了十二月就会变成滑雪场的雪道,现在则是一片杂草。不远处有登山索道,但是没到季节,所以没有开放。
两人花了十五分钟爬到索道终点,并肩坐了下来。坡道很陡,他们都喘着粗气。
“视野这么开阔,是不是很爽?”
河原崎发现自己很想写生。
“你看这个。”听见塚本这样说,河原崎还以为他在指风景,后来发现不是。因为他递了一张纸过来。“这是彩票。”
河原崎从未见过这样的彩票。上面不是日语,而是写满了不认识的文字。因为还有数字,他才勉强能认出这是一张彩票。
“这、这是?”
“这是高桥先生抽中的香港的彩票,一个信徒根据他报的数字去买了。那个人是天才,轻易就能猜中这种东西。”塚本的声调突然变得有些高亢,“你知道这张彩票中了多少吗?”
“呃,不知道。”既然对方特意问了,河原崎猜测应该有很多,只是不知道该说多少塚本才会满意。要是说少了,塚本可能觉得他瞧不起人。万一说多了,也有可能坏了对方的情绪。
“特别多。”塚本咧嘴一笑,把彩票收进上衣口袋里。
“特别多吗?”
“嗯。”塚本说道,“因为那个人是神。”
“我要拆解高桥先生。”塚本突然说道。远处是仙台的街景,河原崎正呆呆地眺望着,听到他的话不禁吓了一跳。
“这、这是开玩笑的对吧?”
“高桥先生要被杀死。”
“啊,什么?”
“高桥先生会死。之后我们要拆解他。不管你是否帮忙,高桥先生都要被杀死。”
河原崎无言以对。
“被谁杀死?”似乎过了好几分钟,他才勉强挤出声音来,“他要被谁杀死?”
“我们的干部,也包括我。这是干部的一致决定。”
河原崎再次无言以对。
“是不是很难相信?”塚本说道,“其实最近高桥先生变了……不,这种话还是少说为妙。”
“请、请告诉我。”
塚本想了好一会儿。河原崎反复窥视了几次,最后才见他吐出一口气说:“他不再善解人意了。”塚本脸上的表情仿佛在说,仅仅是这句话,就会让他彻底冻结。
“善解人意……吗?”
“善解人意。就是能明白他人的忧愁。这就叫善解人意。说白了——”
“说白了?”
“就是想象力。”塚本的表情很复杂,他还噘着下唇,似乎在闹别扭,“高桥先生不再有那种能力了,就像可乐跑了气一样。”
“真、真的吗?”
“他依旧是天才,但是缺少了善解人意。他现在只是个有野心的人罢了。”
河原崎感到很意外,且难以置信。媒体闹得最欢腾时,“高桥”一直没有现身,那样的人似乎跟“野心”毫无瓜葛。
塚本又说了几件事。“高桥”冷漠地嘲讽自杀者,看到被车撞死的野狗面露嫌恶,等等、等等。
他觉得塚本的话会永远持续下去。他很想说那不可能,但是开了口却无法发出声音。河原崎亲眼见过深夜跳进河里救猫的“高桥”。
那究竟是什么?
在路灯的映照下,抱着猫的“高桥”连背上的伤疤都无比美丽,浑身散发着善意。他看起来并不高大,但在河原崎眼中却是善意的巨人。
而现在,“高桥”看到被撞死的狗,只会咋舌道:“真晦气。”
“他不再善解人意了。”塚本断言道,“今天。就今晚。”
“啊?”
“今晚,高桥先生要被杀死。”
河原崎对塚本接二连三的话语应接不暇。
“然后,你和我必须一起调查神明的结构。”“为、为什么?”
“神之将死,我们有义务继承它的秘密。”
“义务?”
“换一种说法就是,使命。”
使命……实名……失明……无聊的谐音词在脑中闪过。河原崎想起了喜欢讲冷笑话的父亲。父亲的使命是什么?经营了十一年的辅导学校被突然出现的大型预科学校吞并。他又想起父亲一脸沮丧地说“想去看山”,那一刻的父亲显得无比脆弱。“你看过岩手山就知道了,大得不像话。就算花一辈子,也赢不了那么大的山。”河原崎只觉得父亲是在逃避现实。他很讨厌父亲这样。山又如何?如果岩手山能救人,那就不会有麻烦事了呢。
“最近,我听到一个很有意思的故事。”塚本俯视着街景说道,“讲几个旅行者被山贼杀害,旅行者曾拼命抵抗,最后还是全都被杀了。他们在一个秘密的地方为后来的旅行者写下了山贼的弱点,于是,后来的旅行者就能击退山贼,获得胜利。”
“大团圆结局吗?”
“不,没有。后来山贼带来了新同伙,又杀了旅行者。”
“那是悲剧吗?”
“你觉得呢?我一开始觉得是悲剧,不过换一个视角,就完全不一样了。”
“不一样吗?”
“其实旅行者是细菌,山贼则是抗生素,故事只是把两种物质比喻成了旅行者和山贼。抗生素更新后,成功灭掉了细菌。”
“啊?”河原崎惊呼一声。
“就算是这么单纯的故事,只要稍微做点加工,也会变得极具迷惑性,对不对?所谓正义和邪恶,往往会因为视角的转变而完全反转。”塚本揉了揉鼻子,继续说道,“不断从事恐怖袭击的宗教激进主义者,原住民和开拓者,还有益虫与害虫,谁是正义的一方,会因为视角的不同而不同。”
河原崎的脑子变得一片空白。
“我也不知道自己的话究竟是对是错,但希望你明白这点……”塚本在他旁边继续说道,“一个只在台上演讲的天才,和坐在你旁边说话、除了带着把铁锹一无是处的凡人,究竟该相信谁,跟谁一起走。这可能是同样的问题。”
河原崎听了,轻触头上的红帽子,摘下来又重新戴好。
父亲也有一顶这样的帽子。他感觉父亲可能并没有死,而是戴着折了帽檐的帽子,活在什么地方。
京子放下喝了一口的咖啡,强忍着没有说出“这算什么”。这咖啡味道太淡,香味太假,真不明白为何这种店还能大排长龙。她甚至有点气愤自己竟排了三十分钟凑这个热闹,不过是被连锁店首次进驻仙台这种话术愚弄了。
店铺开张前发了很多半价券,京子也用了一张。现在她感觉,因为用了券,所以拿到的咖啡也被掺了一半的水。
她凝视着收银台前排队的客人,心想:他们应该把脏兮兮的人和穷学生都赶走才对。
她很想当即站起身,离开这家讨人厌的店铺。可是这样一来,就会让等待空位的愚蠢客人高兴。于是她耐着性子,慢悠悠地喝咖啡。
京子把手伸进放在旁边椅子上的提包,拿出一把钥匙。钥匙很小,是开车站寄物柜用的。
一想到这把钥匙价值三十万日元,她就控制不住面部抽搐。京子压根不知道市场价是多少,只能按照对方的要求转账。
买枪。
她听闻网上有人买卖各种各样的违法商品,但没想到真的有那种页面。
最开始她是听患者说的。
那是一名到京子的诊所来看诊的四十岁女性。她从来不敢直视京子,却不断嘀咕“毙了他”“打死他”。
“你要毙了谁?”京子问。女人眨了好几下眼睛,才说:“嗯,我很讨厌政治家。”接着,她开始按照五十音的顺序背诵众议院议员的姓名。还扳着指头细数党派,说哪个党派的哪个人整天去高级料亭吃饭,哪个党派的哪个人都长白发了还被称作新生代议员,总之找到各种理由宣称“因此要毙了他”。
京子听完了女人的宣言。一是觉得中途打断她太麻烦,二是觉得很好玩。“参议院的就不用枪毙吗?”
她这么一问,对方露出了为难的表情,回答道:“参议院的今晚再背。”
“可是,手枪很难弄到吧?”听到这个问题,对方露出了漂亮的笑容。
“不,医生,其实有地方弄枪。我就偷偷告诉你吧。”女人突然换上了优雅的口吻,拿起笔在桌上的便笺本上写了几个字。
那是一个网址。
京子很好奇,当天夜里就输入了那个网址。眼前出现一个与想象完全不符的简陋页面,只有灰色的背景和黑色的文字,没有任何装饰。她按照上面写的步骤操作,又来到了一个界面优雅的网站。中间花了足足一个小时。终于看到页面一角显示着“卖枪”。
京子还是半信半疑,不过她用可以隐藏发件人地址的免费邮箱给对方发了邮件,只问:“多少钱?”当天就收到了回信,她不由得感到震惊。竟然如此简单,如此容易。
对方似乎住在东京都市中心,但可以发货到全日本的主要城市。京子不清楚他是自掏路费送货,还是在各地都有同伙。另外,对方还告诉她,如果是仙台,可以用寄物柜交货。
那就这样吧。京子付了钱。对方用的可能也不是正式邮箱账号,因为很快就联系不上了。
大约一周前,她收到了对方邮寄过来的寄物柜钥匙。外面有很多代领邮件的跑腿服务,所以京子也叫了一个。除了钥匙,邮件里还放了一张纸,注明寄物柜的位置。
她没有马上去拿。若是大大咧咧地走过去,被埋伏在寄物柜附近的人用相机偷拍,添加到顾客名单上,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于是她决定先等几天。寄物柜的延时费用恐怕少不了,但只要把它当成成本里的固定费用的话,就不觉得心疼了。
今天,她必须拿到手枪。要杀了那个不要脸的女人,有把手枪最好。这东西最适合用来展示自己的优势,因为持枪的人和被枪口对准的人有清楚的立场区别,可以明确上下关系。这一定就是手枪的用途。
京子在店里坐了整整一个小时,故意没收拾餐具就离开了。
果真如青山所说,车站门口站着一个白人女性。她手上也的确拿着貌似标语牌的东西。
虽然京子看她不顺眼,但也必须承认这是个美女。她的头发垂顺光滑,特别符合她的气质。一个大白天就醉醺醺的中年男人走过去,表情猥琐地说了几句话。活该,京子低头笑了。
京子走过去,听到白人女性说:“能写下你最喜欢的日语吗?”京子很想啐她一口转身离开,但是中途改变了主意。
她接过马克笔,在白纸上写下“心”字,同时强忍着几乎冲口而出的大笑。
“心,是吗?”白人女性眯起了眼睛。
“这不过是无心之举。”京子说完,转身就离开了。
走了两步,她感到下腹部传来刺痛。刚刚才上过厕所,现在又觉得还残留着尿意。她皱起眉,暗道不好。
不知是压力太大还是冻到了,抑或性交的方式不对,京子每年都会得一次膀胱炎。一有残尿感和腹部刺痛感,她就知道犯病了。
严重的时候要上医院,如果不严重,她就先给自己灌一升水,然后不停喝茶饮料,再使劲儿睡觉。
这样基本就能自愈。当然,也有朋友告诉过她这样不可能治好,正因为不好好治才会反复发作。每次京子都把那些话当作耳旁风。她认为她的身体必须由她自己掌控。
憋尿会让症状恶化。她快步走向车站。
就在此时,手机响了。“干什么啊。”京子嘀嘀咕咕地拿起手机,发现来电号码未显示。换作平时,她不会理睬陌生号码,但这次她没多想,就直接接听了。
“你好。”对面传来一个冷静的男声。
“干什么?”
“我想当咨询师。”这个声音很耳熟。
“你早上也打过电话吧?”
“是的,我上午打过电话。我知道这样很打扰你,可我真的想洗心革面。你不觉得这是个好词吗?洗心革面,从头开始。”
“是啊,这个词很适合你。下次到诊所来吧,我们慢慢聊。”
京子一口气说完,挂掉了电话,又很想怒吼“再也别打过来了”。光打座机还不够,甚至要追到手机上来,真不要脸。
嗯?手机?她猛地停下了脚步。
那人为何知道我的手机号码?
京子的家就是诊所,通过电话簿和网络都能轻易查到座机号码,平时接到一些恶作剧电话或奇怪的电话也并不稀奇。可是手机不一样。她从未公开过手机号码,那人又是如何查到的?当然,也并非完全不可能,只要找个认识我的人问问就好。不过,他找的是谁?
身体猛地晃了一下,片刻之后京子才意识到自己被撞了。可能因为站姿毫无防备,她一下子跪倒在地,包也落到了地上。
一名车站保洁员双手抱着空纸箱,大声对她说:“对不起!”接着他慌忙放下纸箱,想帮京子拾起提包。
“别碰。”京子站起来,压低声音说。用刚摸过纸箱的手碰Gucci包,这人究竟有多愚蠢?
京子劈手捡起了提包。撞倒她的保洁员是个一脸没出息相的男人,对她反复道歉了好几次。
京子一言不发地转过身,立刻向洗手间走去。开什么玩笑,为什么我这么倒霉。
她很生气。那个想当咨询师的怪人为何给我打电话?搬纸箱的蠢货为何偏偏要撞上我?
她走进洗手间,坐在马桶上,心情依旧很烦躁。
尿液已经排尽,疼痛却没有缓解,同时还残留着一些尿感。这就是膀胱炎的烦人征兆。
从隔间出来,她看着镜子开始补妆。凝视着自己的脸,京子不禁想起了青山的妻子。她需要枪,这次来车站也是为了拿枪。要是没来车站,就不会被那个蠢货撞倒。
全都是那个女人的错。京子打开提包翻找,却忍不住惊呼一声。旁边的老妇人受到惊吓,转头看向她。
寄物柜的钥匙不见了,应该是掉了。都怪那个女人。
丰田看到前面有条狗。
不是干净的宠物狗,而是反复淋雨、在泥地里滚过,已变成灰色的野狗。就像曾经单纯的少年饱受世事的摧残。
他感到很亲切,甚至觉得那就是自己。
自己在公司的立场,不就像那条狗吗?不,应该也不是。他年轻时也被器重过。为某款饮料设计的包装得到过一定的好评。另外,提议在罐装咖啡上加纯白标签的人也是他,用深褐色做点缀的设计也得到了好评。后来,年轻人的话语渐渐有了分量,指名找他的工作渐渐变少,他不得不改做打杂和辅助的事。丰田被放到顾问这个位置上,却没能提出什么意见,就这么荒废了自己的技术。被裁员前甚至有人说:“你的设计很像在模仿别人。”
曾经干净整洁,备受宠爱,如今却浑身泥污,惨被抛弃。是啊,他果然跟那条狗一样。丰田想来想去,最后坦然接受了。仔细一看,狗脖子上还有项圈。莫非它以前也有过家,但是后来被抛弃了吗?可能宠物狗也有裁员制度,而它正好被裁了。
这里是仙台车站一楼通道往北约十米的地方,头顶是人行天桥,挡住了天空。老狗蜷成一团,躺在车站大楼入口附近。
丰田瞥了一眼狗,准备径直离开。他很害怕,因为一直看着那条老狗,仿佛能看透自己的未来。
他发现狗旁边还站着一个奇怪的女人,嘴里念念有词。
丰田有点好奇,便朝那边走去。
老狗蜷成一团,不时舔两口爪子尖。
“分尸。”女人嘀咕着,“我要把你分尸。”
丰田有种不好的预感。这个女人不正常。她看起来三十几岁,虽然不年轻了,但也不算老。她穿着修身的长裤和藏蓝色毛衣,头发缺乏光泽,虽不像烫了卷发,发梢却有点卷翘。
那女人正在手上的提包里翻找,最后拿出一把剪刀。丰田吓了一跳,因为女人手上那把剪刀,是能够轻松剪开布料或瓦楞纸的大号剪刀,此时还被她摆弄得铮铮作响。
“你要对狗做什么?”丰田忍不住开了口。
这女人看起来真的很不正常。她的目光没有焦点,皮肤又很粗糙,恐怕已经无法理智思考了。自己是不是多管闲事了?心中涌起一阵惊惧,那条狗却满不在乎地把头搭在了前爪上。
“你、你别用剪刀吓唬别人的狗好吗!”丰田脱口而出。
“别人的狗?这是你的狗?”
“对,就是我的狗。”
“白痴,这是条野狗,已经在附近晃悠好久了。”
女人手中的剪刀再次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那咔嚓咔嚓的金属摩擦声,让丰田不禁觉得这把剪刀真是“裁员”(砍头)[2]的好工具。
“在附近晃悠就是野狗吗?那你不也一样。这是我的狗,我有证据。”
丰田一时兴起说出这句话,马上就后悔了。以前上班时也是这样,总会不顾一切地开口,边说边希望自己能给出个有说服力的方案,但是到最后,一句有用的话都说不出来,被周围的人嘲笑。每次都这样。
女人愉悦地拧起鲜红的嘴唇。“证据?在哪里?”
“它、它很亲我。”丰田有点自暴自弃地回答。
“说什么蠢话呢。”女人尖声反驳道。
“先不说这个了,你拿着剪刀是想干什么?”丰田总算转移了话题。
女人不情不愿地看向自己的手,目光依旧涣散。“想干什么?我拿着一把剪刀,当然是要剪啊。”她跺着脚说,“要剪个稀巴烂。”
丰田开始后悔,看来自己惹到麻烦了。一个没本事的待业中年男人,哪有空闲去管别人做什么呢。
“你知道吗?”女人大叫,“人的身体会变成碎块,然后接在一起。手和脚不知怎地就变成碎块了,不知怎地又会接在一起。变成碎块的东西会接在一起。”
她说的话太奇怪了,听着又不像咒语。她究竟想表达什么?“碎块”和“接在一起”是隐喻吗?
她歇斯底里了一通,又压低声音嘀咕起来。
“像我这样的女人都会变成这个样子吗?”
“没、没错,因为你太坏了。”丰田指着她说。
“肯定还有人遭遇同样的事情。”女人的话听着就像预言,阴郁、语调扁平、语气笃定,“外面还有好多可怕的东西。身体变成碎块,然后接起来。所有人都会变成这样。”
丰田想到了整个仙台都在议论的杀人分尸案。
他想,眼前这个精神错乱的女人会不会是凶手?不过剪刀应该无法分尸。
现在没时间应付这个吓人的女人,丰田决定离开。就算自己没有工作,多得是时间,也没必要插手这个半疯癫的剪刀女的人生。
但他放心不下那条狗。这个嘴里嘀嘀咕咕着“碎块”和“接在一起”的女人手上有把剪刀,丰田很担心那条脏兮兮的老狗早晚被她分尸。
这并非不可能,因为世上到处都在发生难以置信的事情。他自己就过度信任终身雇佣制,还坚信自己给公司作过贡献,坚信自己绝对不可能成为裁员对象。就算可能性并非为零,他也认为绝对不可能。结果,他错了。只要可能性不是零,那就意味着有可能发生。
那条狗有可能被疯女人扎死。就算这个想法很可笑,也并非不可能。
于是,使命感突然从天而降。
丰田抱着尝试的心态转向老狗,拍了拍右侧大腿,叫它过来。
他几乎能听见女人的嘲笑声。说不定再过几秒,她真的会开口嘲笑。
然而,这样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因为刚才还一脸淡漠的老狗抬头看向丰田,然后起身走了过来。
丰田甚至比那个女人还要惊讶。老狗走到他的右手边,坐在地上,抬头看着他。
“那就、就这样了。”丰田磕磕巴巴地说完,拔腿朝车站走去。野狗跟在他身后。
背后传来女人歇斯底里的喊叫声。
***
丰田很为难,因为他给自己招来了一个包袱。
短短几分钟前,他还很难想象现在这个状态。一个再就业面试四十连败的沮丧男人,竟然带上了一条狗。这是怎么回事?
让他意外的是,他带着狗走进车站,也没有被赶出去。
许多人向丰田和老狗投来了狐疑的目光,但谁也没有叫他们“滚出去”,也没有人指着他们说“一个没出息的男人带着一条脏狗”。既没有车站工作人员一脸嫌弃地过来请他们出去,也没有游手好闲的年轻人围过来叫他们别弄脏了车站。
行人们都露出了怪异的表情,但都没有直接对丰田说什么。
老狗是一条小型杂种犬,看着有点像柴犬,身上的短毛沾满泥污。
虽然它身上很脏,但尚不至于在走过的地方留下脚印,而且它走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怡然自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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