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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族推理2021年18期 · 博来·法拉先生 第4部分 · 第4篇 / 共15篇 ·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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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来·法拉先生 第4部分

作者:约瑟芬·铁伊 分类:故事族·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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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我了解。”她回答,并且远远地走开了。就这样,在这间孩子房里,再也找不到任何柏特的东西了。事实上,也找不到多少其他孩子的东西。当碧翠小时候睡在这儿时,房间并不漂亮,屋里的摆设也大都是其他房间不要的家具。地上铺着有图案的油毡,上面又覆着小块地毯,墙上挂着咕咕钟,四周散放着可以装东西的椅子、烫衣架、一张四方桌等等。但是后来娜拉把房间重新做了布置,变成了粉蓝间着白色的漂亮房间,壁纸则印着童话和童谣里的各种角色,如同装潢杂志上的插图一样。只有咕咕钟留了下来。

孩子们曾经在这个房间里度过一段快乐的时光,可是现在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来。如今这个房间又空阔又整洁,就如同家具店的橱窗一样。

碧翠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心里沉甸甸的,随手收拾了一些盥洗用品。明天她就得进城一趟,面对亚叙别家有史以来的第一宗大挑战。

“你自己相不相信那个人就是柏特?”她不止一次问着自己。

可是桑度先生一点也没有给她确据。

“他看起来并不像是伪装的。”他同意,“如果他不是柏特,那么他究竟是谁?亚叙别家人之间彼此都是那么地相像,而且在这一代并没有其他的男孩子。”

“可是如果柏特没有死,他应该会写信回家才对。”她说。

她一直反复地想着这件事。柏特绝不会让她这些年一直生活在悲伤与怀疑之中,他一定会写信回家的。那个人一定不是柏特。

可如果他不是柏特,又会是谁呢?

这个想法在她的脑子里不断地盘旋着,上下起伏,挥之不去。

“你会是最好的裁判,”桑度先生说,“现在还在世的家人之中,对这孩子最了解的要算是你了。”

“还有西蒙啊。”她这么说。

“但事情发生的时候,西蒙还是个孩子。孩子是健忘的,不是吗?而你则是个成人。”

这一来,责任全落在她的身上了。可是她怎么会知道呢?她很疼爱柏特,可是到现在她也不记得他13岁时的长相了。她将会面临怎么样的考验呢?或者,她能不能一眼就看出那个人就是柏特?——或者不是?

如果他根本不是柏特,却坚称他就是,会怎么样呢?他会去打官司吗?会去法院采取行动吗?会让媒体播得人尽皆知吗?如果他真的是柏特,西蒙会有什么反应?他如何去面对八年未见、似乎是死而复生的哥哥?还有,这一来,他原先能继承的家业也都落入柏特手中了。他会高兴,或是痛恨这个哥哥呢?

成年礼势必得延期了。日期已经这么逼近,不可能在此之前作任何决定了。可是她能找什么借口呢?

哦,可是,如果真的有奇迹发生,那个人真的是柏特的话,她就可以摆脱那团挥之不去的噩梦了——她常常想:当柏特在过深的海水中开始后悔时,已经没有力气往回游了。

当她步上柯史诺律师楼的楼梯时,脑子仍是这样起落回旋不止。

“啊,亚叙别女士,”桑度先生招呼道,“这真的是太让人震惊了。怎么样也没想到,请先坐下吧。你一定是累坏了。这真的是一个可怕的考验。请坐、请坐。阿瑟,请帮亚叙别女士泡点茶。”

“他有没有告诉你,为什么这许多年来他都没有写信回家?”她一开口就问,这是她最重要的一个问题了。

“他说什么‘也许我比较希望我真死了’这一类的话。”

“哦。”

“我想,这无疑是心理上的困难。”桑度先生带着安慰的口吻说。

“那么你相信他就是柏特喽?”

“我是说,如果他真是柏特的话。他所说的‘也许我比较希望我真死了’无疑地就和他离家出走一样,都是由于心理上的困难。”

“是的,我明白。我想有道理。可是这么多年连封信都不写,这真是太不像柏特了。”

“是啊。他本性上真的不是个会离家出走的孩子。他是个很敏感的孩子,可是也相当勇敢。一定是有什么很难承担的事情发生。”她坐在那儿,停了半晌,接着说,“现在,他竟回来了。”

“希望是,希望是。”

“你觉得他看起来很正常吗?”

“正常得很。”桑度先生回答,可是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干涩。

“我想找几张柏特的照片,但找不到比这一张更晚拍的。”她拿出那张家人的合照,“孩子们从小大约每隔三年就会去照相馆拍一张照片。这是他们所拍的最后一张了。再过来应该是比尔与娜拉去世那年的夏天去拍的,那一年柏特也——失踪了。这一张是柏特十岁的时候拍的。”

她仔细看着桑度先生端详着照片上柏特稚嫩的脸孔。

“没办法。”过了好一阵子,桑度先生终于说,“从这么久以前的照片里实在看不出什么。就像我前面说的,他真的长得很像府上的人。在那个年龄他们反正就是亚叙别家的孩子,并没有什么个人的特色。”他的眼睛从照片上抬起来继续说,“我希望当你亲眼看到那个孩子——或者说那个年轻人——时,你可以一眼看出来是或不是。毕竟,问题不只是像不像,还得看看他的性情,对不对?”

“可是如果我也不太肯定呢?如果我也不肯定,该怎么办?”

“关于这一点,我已经想到了一个办法。昨晚我和我的朋友马吃饭。”

“是侦察员马先生吗?”

“是的。那时我心里烦透了,所以我就把我的困难告诉他。他安慰我说,要指认出真假其实是很简单的。看牙齿就知道了。”

“牙齿?可是柏特的牙齿挺普通的。”

“没错,没错。可是他总看过牙医,而牙医都会保留记录的。事实上牙医对他们看过的牙齿都有一种特别的敏感,往往一看到牙齿就能认出是谁。况且他们的记录一定能显示——”他注意到碧翠的表情有异,便问道,“有什么不对吗?”

“孩子看的是赫曼医师呀!”

“赫曼医师?怎么样?那很简单,不是吗?如果你不能很肯定他是柏特,我们只要——”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恍然大悟地叹道,“赫曼医师!天啊!”又小声地叫出来,“真糟糕!”

“是啊!”碧翠说,回应了桑度先生的“糟糕”,“天啊,真不巧,真是太不巧了!”

原来赫曼医师的诊所早已被那年一场大火烧个精光了。

一段沉默之后,桑度先生说:“我想我应该告诉你,马认为那个男孩是个骗子。”

“马先生怎么晓得?”碧翠听了,很生气地说,“他根本没见过他!”看到桑度先生又陷入沉默,她又加了一句,“那么你说呢?”

“这只不过是他根据假设所作的判断罢了。”

“我知道。可是他凭什么这么想呢?”

“他说,直接去找律师——这么做太矫情了。”

“他那么说太荒唐了!这么做很有道理啊!”

“是啊。他的想法就是这样。太合理了。太有道理了。马说,每一件事都太有道理了。他认为,一个孩子在离家好几年后,一回到家乡应该会先回家才对。”

“那他就太不了解柏特了。这十足是柏特的做事方法。用比较温和的方式,先到家庭律师那里,告知真相,然后再间接让家人知道。他一直都是设想很周到,而且一点都不自私的。我并不觉得马先生的分析有道理。”

“我只是觉得应该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桑度先生说,他的样子还是很可怜。

“当然,当然,”碧翠很同情地说,她的脾气好了许多,“你有没有告诉马先生柏特——或者说那个男孩甚至记得在奥林匹亚哭出来的事?我是说,他主动提起这件事来?”

“我告诉他了。”

“这样他还是认为他说谎?”

“这也是他认为太矫情、太做假的部分。”

碧翠哼了一声:“这是哪门子想法!”她说,“我认为法院都是这么做的。”

“这是所谓的分离法。情感上一点都没有介入。这样做可以把我们的理智和感情分离开来。”

“是的。”碧翠回答,神情很严肃,“如今,赫曼先生也没办法帮我们忙了——你知道吗?他们一直没找到他。一切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是啊,是啊,我听说了。可怜的家伙。”

“现在我们什么身体方面的证据都没有,看来我们得依赖那孩子说的故事了。我是说,如果要查证的话。我想这是做得到的。”

“哦,相当容易。一切都清清楚楚地,有日期和地点可以查。这也是马的想法——是的,是的,是可以查证的。当然我也确定可以查得出来。他不会提供我们没有道理的证据。”

“事实上没有什么好等的了。”

“没有。我——是,是,是没有什么好等的了。”

碧翠双手抱着胸。

“那么你多快可以安排我和他见面呢?”

“这个——我也想过,我想一点也不需要安排,你知道。”

“什么?”

“我是想这么做——如果你同意的话——就直接上门去找他。不必事前通知,直接去。这样你就可以看到他真正的样子,而不是他要你看到的样子。如果我们跟他约个时间在这里见面,说不定他会——”

“我知道,我明白。我很同意。我们可以现在就去吗?”

“当然可以。当然可以。”桑度先生的语调透出一个律师找不出理由拒绝的懊丧,“当然,也有可能他出去了。但我们至少可以去看一下。哦,你的茶在这儿!你先喝点茶吧,我叫阿瑟让森生请维理帮我们叫部出租车。”

“有没有比较浓的饮料?”碧翠问。

“恐怕没有,恐怕没有。我一向没有在办公室放瓶酒的习惯。不过如果你需要什么,我可以请维理帮你——”

“哦,不,不,谢谢你,没关系。我喝茶就好。听说茶的后劲强些。”

桑度先生看起来好像要拍拍碧翠的肩鼓励她的样子,但又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这么做。他的确是一个很体贴的人,碧翠想,只是,只是,并不怎么强壮可依靠。

“他有没有解释他为什么换了法拉这个姓的?”他们坐进出租车以后,碧翠问。

“他没有作任何解释。”桑度先生回答,声音又如同先前那样地干涩。

“你想他混得很不好吗?”

“他没有提到钱,但看起来穿得不错,只是和英国的流行式样有点不同。”

“他没有提说要借钱?”

“没有,完全没有。”

“这么说,他不是因为没有钱才回来的。”碧翠说着,心里感到颇为安慰。她稍稍往后坐稳,心里轻松了一些。说不定事情并不至于那么棘手。

“我一直不怎么明白为什么平立克区衰退得这么快。”他们的车通过平立克的街道时,桑度先生故意打破沉默说,“街道这么宽,交通不忙,也不像邻近的地区那么脏。为什么那些有钱人不再住这儿而一直留在贝尔格?真不懂!”

“这是有原因的。”碧翠迎合着他的话题,“他们不愿意和新搬进来的平凡升斗小民住同一地区,贬了他们的身份。”

他们停在那栋房子前面时,她的不舒服的感觉又来了。房子的油漆都剥落了,墙壁也相当斑驳,看起来是一间破落的房子。

前门开着,他们走了进去。

走廊两侧每一道门上都挂着不同的卡片,显然这栋房子是按房间分租的。

“他的地址是59K,"桑度先生说,“我想K应该是房间的号码吧。”

“房间是由地下室往上数的,”碧翠道,“我这边是B。"于是他们往上走。

“这边是H,"碧翠说,看了一楼一个房间一眼,“应该是上面一层。”

第二楼也就是最上面一层了。他们在阴暗的楼梯口默不作声地站了一下。他出去了,她想,他必定是出去了。一切都要再从头来了。

“你有没有火柴?”她问。

“有的,有的。”桑度先生忙不迭地帮了忙。

"I和J",她读着前边两个房间的号码。

那么应该是后面的房间了。

他们在走廊上站了一下,瞪着那个房间看。接着桑度先生打定主意,走上前敲了门。

“进来!”一个声音说。这是个低沉童稚的声音,和柏特那相当成熟的声音不太一样。碧翠比桑度先生高了足足一个头,可以从桑度先生的肩膀上看到那个男孩。让她大吃一惊的是,这个男孩像西蒙的程度,竟远超过像柏特的程度!她的心思一直充满了柏特的样子:原先是模糊的印象,经过她的努力寻索,如今已较为清晰,可以和成人的形象做比较了。在过去的24小时中,她整个心思全被柏特的形象占满了。

现在在她眼前的,则是一个和西蒙一模一样的人。

男孩从他坐着的床沿站起来,并且把戴在左手上、他正缝补着的袜子拉下来,一点都不慌忙,也没有不好意思的表情。碧翠一点都不能想象西蒙补袜子的姿态。

“早。”他向他们问安。

“早。”桑度先生回道,“希望你别介意:我给你带来了个客人。”他往旁边移动了一下,让碧翠可以走上前,“你知道这是谁吗?”

碧翠的眼睛遇上了男孩冷静的眼光,看着他如何认出她,她的心脏猛烈地撞击着她的肋骨。

“你换了发型了。”他说。是啊,当然嘛,现在流行的发式和八年前大不相同了,难怪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么,你认识她?”桑度先生问。

“当然啊,是碧翠姑姑。”

她等着他走上前来,可是他一动也不动。停了一下,他开始给她找个坐的地方。

“恐怕只有一张椅子呢。如果你不靠着它的背坐,就不会有事。”他一面说,一面拉出一张有着靠背、座位有小洞的椅子来。

“你介意坐在床上吗?”

“我站着就好,谢谢,我站着就好。”桑度先生急忙地说。

并不是脸上的每一个细节都像西蒙,碧翠沉吟着,看着那个男孩子小心地将针插在袜子上。可是整个给人的印象却是像极了。一旦你仔细端详,那种令人吓一大跳的相像就消失了,只剩下他们家族间那种十分熟悉的感觉。

“亚叙别女士不想等到我们在办公室里安排个会面时间,所以我就直接带她来了。”桑度先生说,“你看起来并不特别——”他故意不说完句子的后半部。

男孩子用一种友善却不带笑容的表情看着她说:“我不太确定你是不是欢迎我回来。”

这是一张很奇怪的、不生动的脸,就像小孩子画出来的脸一样。脸上每一个部分都没有错,比例也都对,但就是缺少了生动。连嘴巴都和小孩子画的一样,呈现出不妥协的一条直线。

他走过去把袜子放在衣柜上,她发现他的脚是跛的。

“你的脚受伤了?”她问。

“在美国跌断了。”

“可是如果脚还疼,你这样能走路吗?”

“哦,早就不疼了,”他回答,“只是短了一点。”

“短了!你是说,再也不能恢复了?”

“应该是吧。”

他的嘴唇很敏感,她注意到,虽然很薄,当他说话的时候,可以表达很多东西。

“可是总有办法的,”她说,“这只表示当初医生没把你的脚治好。那个医生一定不是什么好医生。”

“我不记得有什么医生医治我。也许那时候我昏过去了。他们该做的都做了:把重的东西挂在我的脚下边……什么的。”

“可是,柏——”她开口叫他,可是没办法把他的名字说完。

他补上了这个空隙,对碧翠说:“在你还没有完全确定以前,不需要叫我什么名字。”

“现在的外科技术神奇得很,”碧翠继续说,也是有意遮掩方才的漏洞,“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得想一想。大约两年前吧,我想。”

除了一两个音节带着一丝儿美国味外,他的口音倒是没什么不对劲。

“嗯,我们得想想办法。是从马上跌下来的吧?”

“是的。那时我的反应太慢了。你怎么知道我是从马上摔下来的呢?”

“你告诉桑度先生你在马场工作。你喜欢那个工作吗?”她想,就当做是随便闲聊吧。

“那是生命中最大的享受。”

她不再觉得这是什么闲聊了。“真的?”她很高兴地说,“那些西部的马怎么样?”

“当然,大部分都只是马马虎虎啦,但是偶尔会遇到一匹真正的好马。有些是真的很不错的。”

“你有没有一匹你自己的马?”

“有,我有一匹叫‘烟儿’的马。”

她注意到当他提起马时,他的音调改变了。

“那匹马后来怎么了?”

“我把它给卖了。”

碧翠开始非常希望这个男孩果然是柏特。这个想法让她自己也感到很不可思议。

桑度先生从她的眼光里看出她的恳求,于是说:“亚叙别女士并无意刁难你,可是你明白这件事还需要更进一步的求证。如果这只是单纯的浪子回家,只要你姑姑接受,一切都没问题,可是你知道现在这件事还牵涉到财产的问题。这是整个财产应该交给谁的问题。在你正式继承这笔原该让柏特继承的财产之前,一切细节当然都必须清清楚楚,一点疑问也没有。我希望你能明白这个情况。”

“我完全了解。我会一直留在这里,直到你一切都调查完毕,而且一点疑问也没有。”

“可是你怎么能住在这种地方呢?”碧翠说,带着嫌恶的表情环视着房间四周,以及窗外林立的烟囱。

“我住过不知多少比这儿还不如的地方呢。”

“也许吧。可是你总不能留在这儿。如果你需要钱,我们可以给你一点。”

“谢谢你的好意,我还是留在这儿好了。”

“你只是想要和人隔离?”

“不。这儿很安静,很方便,也不受什么干扰。你一旦住过大通铺,就会知道有一个自己的地方是多么宝贵。”

“很好,那你就留在这儿吧。我们可以——可以带点什么东西给你吗?”

“要是再有一套外衣就很好了。”

“很好。需要什么尽管告诉桑度先生,他会给你准备的。”说到这里,她猛然想起,如果他去找他们的家庭裁缝做衣服,恐怕会引起一些骚动,于是她加了一句,“桑度先生会告诉你他的裁缝的地址。”

“为什么不去咱们家的裁缝华特先生的铺子呢?”男孩问道。

她一下之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们不在那儿了吗?”

“哦,当然,他们还在那儿,可是如果现在去找他们,恐怕要解释个老半天。”她这么说时,必须尽量克制自己——她必须一再地告诉自己,任何人都会有办法找到亚叙别家裁缝的名字的。

“哦,这样我晓得了。”

她又继续聊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过了一阵子就准备走了。

“我们还没有把你的事告诉家人。”她在离开前又说,“我们想最好还是等到——等到桑度先生说的,一切都清楚了,再告诉他们。”

听到这里,男孩的眼中闪过一丝好笑的神色,刹那间,他们两个好像联成了一伙,有着共同的秘密笑在心里。

“我了解。”

她转向门口向他告辞。他站在房间的中央,目视着她离去。而桑度先生则陪着她走了出去。他看起来很孤单。她想:“如果他真的是柏特,如今他回来了,而我却把他留在这种地方,好像他只是个客人一样——”一想到这个男孩是这样地孤单,真令她无法忍受。

她又走回到他面前,轻轻地用戴上手套的手托起他的脸,在他的脸颊上吻了一下。“孩子,欢迎你回来。”她说。

第八章

于是柯史诺律师楼开始了他们的调查工作,碧翠也回到莱契特去处理成年礼延期的问题。

她应该在事情还没有水落石出之前,就告诉孩子们这件事吗?如果不告诉他们,她可以找什么借口不在定好的日子举行成年礼呢?

桑度先生不赞成现在就告诉孩子们。马的判断对他还是有相当的影响力,而且他也极力地想找出破绽来。他想,现在就把孩子牵扯进来并不是很恰当。

这一点碧翠是同意的——如果那个男孩并不是柏特,他们一点都不需要知道这件事。也许到那时候可以告诉西蒙,免得有人来讹诈他。如今她的问题是:如果她把成年礼的日期往后延,怎样才不会使孩子们起疑。

就在为难的当儿,查理叔公恰巧解了她的围。他打来了个电报,说他正准备退休(其实他早该退休了),也想参加他的侄孙的成年礼。他正从远东起程回来,而且因为他不想搭飞机,恐怕要一段时日才回得到家,但他仍希望西蒙能等到他回来,才打开那瓶象征成年的香槟酒。

一般来说,叔公在一个家庭里并不是太重要,可是在亚叙别家中,查理叔公的意义远超过寻常的叔公。他是这个家族里非常受欢迎的一个人。每一个孩子的生日、每一年圣诞节,总少不了查理叔公的礼物。

有一次他寄来一双筷子,有一次还寄来一张蛇皮,让接到礼物的西蒙恶心了好几天。爱莲到现在还穿着那双12岁时收到的怪味道的皮拖鞋进出浴室。一年里至少有四次,查理叔公会成为亚叙别家最重要的人物,而如果你20年之久在一个家庭里每年有四次成为最重要的人物,你的重要性当然不在话下。西蒙也许会发牢骚,其他人也会稍稍抗议一下,但是无疑地,他们也一定都愿意等查理叔公回来的。

此外,她还有一个世故的想法——西蒙也不会想冒犯这唯一一位老一代还活着的长辈。查理并不是很有钱——他一辈子出手都太大方了——但日子也过得不错,而西蒙,尽管有时满不在乎,却也是个相当重实际的人。

因此,他们都认为,等查理叔公回来是天经地义的事。延期的问题就这样解决了。碧翠趁着这天晚饭后有空,开始在邀请信上改日期,一面改一面为着老天慈悲的巧妙安排感谢她。

碧翠这几天心里还是相当矛盾的。她一方面希望这个孩子就是柏特,但一方面又想,如果他不是,似乎对整个情况要更好一些。她的心里有八分之七希望柏特能回来,但另外的八分之一又拒绝着——如果柏特真的回来,将会给她的家带来多大的风暴!当这八分之一的思想浮现时,她总会感到羞耻,但她又不能把这个想法抹杀。因此这几天她总是魂不守舍,脾气暴躁,使得露丝忍不住好奇地问珍妮:“你想她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呢?”

“我想大概是账目不对吧。”珍妮说,“她的算术糟透了。”

桑度先生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报告调查进行的情况,而报告都是一致的——每件事似乎都和那孩子说的如出一辙。

“最窝心的是,这孩子到英国以后,一直都没有跟任何人联络过。他下了费列德费亚轮以后,就一直待在那个地址。他既没收到过信,也没有人来找过他。那栋房子的房东太太就住楼下前边,整天守前门。她一天到晚没事干,尽坐在那儿观察着房客和邻居的动静,没有一样逃得过她的眼睛。她还有一个习惯,就是等邮差来,把所有寄到那栋房子的信都接过去,没有一封漏得掉。那个年轻人要是有什么访客,房东太太一定是第一个知道的。可她说,他整天都在外面,就像伦敦每一个年轻人一样,但是他似乎并没有什么朋友。”

每次请那个年轻人到办公室来,他都很合作地来了,而且也都很愿意回答每一个被问到的问题。在碧翠的同意下,有一次马也来到办公室“旁听”,连他都被感动了。“让我感动的,”马说,“并不是那小伙子的知识,他是那样出人意料地坦诚。在我们这一行干久了,你很快就可以分辨出真假来。这孩子真令我服了,他一点都不像是作假的。”

因此,这一天,柯史诺律师楼正式通知碧翠他们,准备接受这个年轻人就是柏特·亚叙别——莱契特的亚叙别家的长子,并且将他应继承的产业交给他。当然,还是有一些法律上的手续要办,因为原本是当他已死亡八年的,不过恢复的手续并不难。

柯史诺律师楼认为,柏特可以在任何时间回家。

该来的终于来了。碧翠如今面对着将消息向家人宣布的责任。

她的第一个反应是:先私下告诉西蒙。但她又觉得在这件事上不应该对他太特别。这个哥哥一回来,原先他要继承的家业就全归这个哥哥了。这情形本来就是够让他不舒服的,如果又另外告诉他,好像是期待他有激烈的反应似的。最好还是把他和他的妹妹一样,在他们面前同时宣布,好让他们觉得这件事对西蒙并没有什么特别,同时也让他们觉得他们应该要同样地高兴。

那个星期天午餐后,她把消息告诉了他们。

“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们,也许你们听了会十分地震惊,但这应该是件好事。”她小心地对孩子们说。接下来她就告诉他们:事实上,柏特并没有像他们所想的自杀,只不过是离家出走罢了。现在他又回来了,他在伦敦待了一阵子,因为,当然,他必须向律师证明他的确是柏特。但是他一点都没有困难地通过了调查,如今他就要回家来了。

当她对他们叙述这些事实时,眼睛避免看着他们。对着空气讲,要来得容易得多。但在紧接而来的令她几乎要窒息的沉默中,她看了西蒙一眼。此时她差点就不认识他了。那一下子缩成一团的苍白的脸,以及像火一般燃烧起来的眼睛,一点都不像平常的他。她很快地掉转了她的视线。

“这是不是说,那个新哥哥会把西蒙哥哥应该得到的钱都拿走?”珍妮用她一向不假思索的习惯这样问。

“嗯,我想这么做好可怕。”爱莲也有点悻悻然地说。

“怎么说呢?”碧翠问。

“偷偷地跑掉,让我们都以为他死了。”

“当然,他并不晓得我们都以为他死了。我是说,他没想到我们会把他留下来的字条解释成他自杀了。”

“话虽是这么说,他还是——多少年了?七年?快八年了——连一句话都不曾捎回家,然后又一声不响地跑回来,还巴望我们能欢迎他。”

“他很好吗?”露丝问。

“你说‘好’是什么意思?”碧翠问,挺高兴露丝对这个人产生兴趣。

“他好看吗?他说话很温和吗?或者很凶?”

“他非常好看,而且说话也没有口音。”

“那些年他都到哪里去了?”爱莲问。

“大部分都在墨西哥和美国。”

“墨西哥!”露丝说,“好浪漫啊!他有没有戴一顶黑色的水手帽子?”

“一顶什么?没有,当然他不会戴那种帽子的。他的帽子和其他人的没有什么两样。”

“碧翠,你和他见过几次面了?”爱莲问。

“只见过他一次。几个星期以前。”

“那时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呢?”

“我想应该等到律师把他的事情调查清楚,他真的可以回家时,再告诉你们此较妥当。反正你们也不能都跑到伦敦去看他。”

“我想我们是不能去,但我想西蒙应该是会去看他的,对不对?西蒙?我们倒不在乎。不管如何,他们总是孪生兄弟啊。”

“我一点都不认为那个人是柏特。”西蒙说,他的声音很紧张、很拘谨,比叫出来还难听。

“可是,西蒙!”爱莲说。

碧翠默默地坐在一旁,心里慌乱极了——这等情况比她想的要糟了许多。

“可是西蒙,碧翠姑姑已经看过他了,她一定知道的。”

“哼,碧翠姑姑好像已经买了他的账了。”

比她想的要糟多了。

“西蒙,真正买他账的是柯史诺律师楼。他们做事不会情绪化,我想你是同意的。如果有任何一点疑问,柯史诺律师楼一定会指出来的。他们从柏特离开英国后的每一个细节都问得清清楚楚的。”碧翠温和地解释。

“当然每一个人的生活都可以查的!他们想知道什么?是什么理由让他们相信那个人就是柏特?”

“这个,有一点,他看来和你一模一样。”

这分明是他一点都没想到的。“和我一模一样?”他模糊地说。

“他甚至比离家时更要像你。”

西蒙的脸上恢复了生气。但是他现在看起来还是很奇怪,好像是一个被打得一败涂地的拳击手。

“相信我,好西蒙,”碧翠说,“他的确是柏特。”

“不是的,我知道他不是!你们都被骗了!”

“可是,西蒙!”爱莲说,“你为什么一定要这么想呢?我知道柏特回来这件事,你很难接受,事实上对我们也很难,但是大惊小怪对事情一点帮助也没有。事实摆在眼前,我们只好接受了。如果你想否认这事实,只会让事情更糟。”

“这个说他就是柏特的家伙——他怎么到墨西哥去的?他怎么离开英国的?什么时候?从哪里?”

“他从西势镇搭一艘名叫艾拉钟斯轮的船离开的。”

“西势镇!谁说的?”

“他自己说的。据港口的管理员说,柏特失踪的那天晚上,的确有一艘名叫艾拉钟斯轮的船出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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