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加贺美雅之 分类:故事族·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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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特兰和科内根说话的间隙,我在旁边仔细地观察着陈列在台座上的铠甲。
与在瞭望塔的武器库里随意摆放的铠甲相比,这个仓库陈列着的铠甲好像有些过于精美了。当然,这大概是因为这个仓库是为了向在宅邸留宿的宾客们展示自己的收藏而修建的。
铠甲的种类仿佛也在诉说着时代的变迁。从最古老的诺曼军侵略时代的连环甲,到十五世纪中期的哥德式金属铠甲,长矛比武时用的锁子甲,没有帽檐的铠甲等都陈列在台座上。
那之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和“满月之屋”里摆放的铠甲一样的马克西米利安式铠甲。铠甲的表面有着独特的棱条,装饰华丽地陈列在台座的中央。
“看着这房间里陈列的铠甲,由衷地体会到铠甲的进化史就是人类战争的历史啊,帕特——”
伯特兰以深有所感的口吻说道,
“就像古罗马时代,在只有短剑或者短弓这种程度的武器的年代,皮革制的铠甲是主流。那时候是把动物的皮鞣制坚硬,再把它缠在身上。不久后随着铁器的发展,长剑和矛成为了主流,把金属片像鱼鳞一样拼接起来的鱗状铠甲——也就是所谓的鳞甲和锁子甲也被发明出来。但随着拥有更强大烕力的武器——石弓和长弓等武器的出现,这些铠甲也不再起作用,那时,金属铠甲——板甲登场了。”
“在那之后金属铠甲也进化成了像马克西米利安式铠甲那样的完全武裝型铠甲,是吧?”
“是的。据说是从十五世纪到十六世纪急速进化,很快就成型了。尤其是在那之后,因为枪火弹药的高速发展,铠甲慢慢变成了无用的多余之物,在演变成集团战争的近代战争中,被完全废弃。”
伯特兰靠近台座,用充满敬仰的眼神耵着那副马克西米利安式铠甲。
“在之前的大战中我就已经感觉到了,现代战争中已经快没有荣誉和尊严这样的东西了。当然战争不管在哪个时代都是悲惨无情的,但是在身穿这副铠甲战斗的年代,至少还有‘骑士道’这样的美德存在。在战斗之前还会互相报上名号,对敌人也会心怀敬意。在现代战争中却无法奢望还有这些东西的存在。有的只是大量的杀戮和国家、民族、宗教这些无法得知其真面目的东西的对立。”
伯特兰会这样吐露自己的内心想法实属罕见。我带着复杂的心情听着他的话。
在之前的大战中,伯特兰从事的是谍报活动。虽然那时候的事情伯特兰对我闭口不谈,但是从任务的性质来推测,那些都是与国家内幕有关的事。在那些东西面前,毫无疑问,个人的尊严和骄傲都是微不足道的存在。
伯特兰会回想大战时的事情,大概是因为冯·施特罗海姆插手了这起案件吧。这两人在大战时期互相赌上了袓国的荣誉进行交战,这是他们本人都承认的。正因如此,我对于伯特兰是否失去了平时的冷静抱有一丝不安。
宣言要在三天之内解决这起案件的冯·施特罗海姆明显是在挑衅。他挑衅伯特兰,让他在相同的条件下解决案件。虽然伯特兰接受了挑战,但是仔细想想,这对伯特兰来说是相当不利的条件。
伯特兰是法国警察,理所当然的在德国境内是没有搜查权的。在这点上,与拥有搜查权并且能够自由支配部下的冯·施特罗海姆相比,是相当不利的。而弥补这点的唯—有利条件是,强加在冯·施特罗海姆身上的,必须在三天后、莱因哈特回美国之前把案件解决这一时间限制。但是伯特兰却把同样的条件加诸在自己身上,相当于主动放弃了这一有利条件。
仔细想想,伯特兰完全中了冯·施特罗海姆的计,不得不在对自己不利的条件下接受挑战。
伯特兰真的能在这样困难的状况下,在三日后的正午之前解决这起案件吗?虽然不管在任何情况下我都相信伯特兰,但这次对伯特兰来说也太不利了。
伯特兰似乎并不知道我的担忧,还在跟科内根说着话。
“在这里的铠甲都能穿到人身上吗?”
“当然。虽然在十六世纪以后制造的铠甲中,也有一部分没有投入战争中使用,只是用于典礼和阅兵式中的装扮,但是全部都是按照实际能穿到人身上的规格设计的。”
“放在‘满月之屋’里的马克西米利安式铠甲也是吗?”
“是的。那个房间和对面的‘新月之塔’最上层的‘新月之屋’里的铠甲,都是为了缅怀从盗贼骑士团手中夺回这座城堡的先祖卡尔大人而放置的,所以都是能够在实战中使用的铠甲。”
“哦?‘新月之屋’里也放置了铠甲吗?这我倒是不知道。”
“这座城堡除了这些地方以外,其他很多地方都摆放着装饰用的铠甲。连接一楼大厅的玄关大厅放置了一副,然后四楼小姐们的寝室前的走廊里也有一副。”
听着科内根的说明,伯特兰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满月之屋’的铠甲腰间的青铜制剑鞘里还插着长剑……其他的铠甲也都有佩剑吗?”
“是的。因为剑也是铠甲的一部分,所以每副铠甲都有佩剑。怎么了吗?”
“没,我在想如果那些剑是能够实际使用的东西,那这起案件的犯人至少在凶器的使用上就比较自由了吧。”
伯特兰一边这样说着,一边轻笑着面对科内根那疑惑的表情。
就在这时,调查完四楼卡伦和玛利亚房间的冯·施特罗海姆过来了,他对科内根说道:
“科内根,我想调查‘新月之塔’的内部。帮我把钥匙拿来吧。”
看着科内根依照吩咐回到自己的房间取钥匙,伯特兰对冯·施特罗海姆说道:
“男爵,你调查‘新月之塔’内部是打算做什么?那座塔应该跟这次的案件完全无关吧?”
“伯特兰,这就是你的归纳推理跟我的现实搜查方针不同的地方。你通常都会假设一件或者两件事是真实的,再从中判断犯人是怎样做的,最后证明这个假说。因此你完全不会在意不包含在自己假设中的事情。但是我冯·施特罗海姆则不同。我会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收入眼中,然后去验证它们。
行踪不明的双胞胎姊妹的其中一个到底去了哪里?虽说要离开这座城堡就必定要通过城门、走过吊桥。但是案件发生的早上,守城门的人说放下吊桥之后没有人出过城。若是这样的话,那毫无疑问双胞胎姊妹的另外一个还藏在这城堡内。
我之前就已经命令阿尔伯特在城堡内全面搜查,但到现在都还没有发现那双胞胎姊妹中的另一个。这样看来她绝对藏在还没搜索到的地方。这样考虑的话,她在‘新月之塔’的可能性很高。
要不你也一起来吧,怎样?我可不是会独占搜查结果的度量狭小之人。之后即使你说‘自己是因为我那时没有告诉你关键情报才输的’我也只能表示遗憾了。”
对丁冯·施特罗海姆这种自信满满的说话方式,我有些反感。但意外的是,伯特兰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提议。
“若能这样,那就真是帮大忙了……男爵,请让我一同前往。”
取来钥匙的科内根走在前头,拿着手电筒的阿尔伯特警长、冯·施特罗海姆、伯特兰、我还有多诺万六个人从宅邸三楼的北侧出了回廊,前往“新月之塔”。
已经差不多下午三点了。虽然阳光还是明媚地铺撒在这座“双月城”上,但太阳已经快要西沉,要接近傍晚了吧。
虽然已经走过很多次通向“满月之塔”的南面的回廊,但北面的回廊还是我到这里以来第一次走。
这里隔着内庭可以望见南面的回廊。在“满月之塔”入口的铁门前聚集着几乎整个城堡的人——从我的客房窗户看到这异常景象,不过是前天早上的事。从时间上来看,不过是短短五十多个小时以前。这样想,那五十多个小时是多么的瞬息万变!
在我沉浸于感慨的期间,我们已经来到了“新月之塔”的入口。
“新月之塔”的外观和“满月之塔”分毫不差。和城墙一样都是用淡黄白色的石材建造的圆塔,塔的外墙上每隔约一点五米就有起加固作用的凸起这点也跟“满月之塔”一样。
科内根管家从带来的大钥匙串中选出钥匙插入铁门的钥匙孔中,慢慢转动钥匙。
“咔嚓”一声后,他拔出钥匙,铁门随着合页的吱嘎声慢慢向里打开了。在门内往里约两米左右有个玄关,这也和“满月之塔”一样。但是从那里往上延伸的螺旋楼梯,与“满月之塔”的顺时针旋转相反,这座“新月之塔”是逆时针的。因此螺旋楼梯位于玄关的右手边,左侧的通道绕塔底部半圈,与通往瞭望塔的回廊相连。
拿着手电筒的阿尔伯特警长走在前面,登上了螺旋楼梯,在他后面依次是科内根管家、冯·施特罗海姆、伯特兰、我、多诺万。
多亏了走在前面的阿尔伯特警长的手电筒灯光,和从与“满月之塔”墙面上一样的枪眼泻进来的阳光,即使螺旋楼梯有点昏暗,也还是能够看清脚下。
我们沉默地爬着楼梯。
在绕着螺旋楼梯走了大约五圈的时候,走在前面的科内根管家回过头对我们说:
“这个地方的内墙因老化而坍塌了,所以现在正投入工人进行修补。有沙袋和砖块堆放着,请小心。”
同时阿尔伯特警长用手电筒照亮了那个地方。
原来如此,如科内根管家所说的,螺旋楼梯的左侧,内墙有约三米左右塌陷了,可以看到漆黑的暗沟。大概是为了防止跌落,在塌陷处的周围,绳子拉得像蜘蛛网一样,而且前后都堆放着沙袋和砖块。
我想起了在到达这座城堡的夜里,多诺万曾和我说过“新月之塔”的一部分因为老化而坍塌了,现在正在进行维护施工。所说的施工指的就是这个吧。
因为堆放着沙袋和砖头,螺旋楼梯变得更窄了,只能容许一人侧身贴着右侧的墙面通过。伯特兰和冯·施特罗海姆为了不弄脏衣服,都十分艰难地通过了狭路。
全员都平安通过后,我们又沉默着继续往上走。
大概又走了两三圈——从进入“新月之塔”后走的总圈数来算的话,走了六七圈后,我的呼吸加快了,这时,终于到达了“新月之屋”前的平台。
平台的左边有一扇厚重的橡木门,门上有黄铜制的把手。不用说,这就是“新月之屋”的入口。
科内根管家拿出了刚才的钥匙串,从那里面选出一把钥匙,插入黄铜制把手下面的钥匙孔中,接着拉下把手。响起开锁的声音后,橡木门向内侧打开了。
我想从打开的门的缝隙窥探“新月之屋”的内部情况,但因板窗紧闭,房间内太暗,根本无法看清。科内根管家从阿尔伯特警长的手中拿过手电筒,走进了“新月之屋”,依次打开了三个方向的板窗。
虽说已经接近黄昏,但对直到刚才为止已经适应了螺旋楼梯昏暗环境的我们来说,极其炫目的阳光洒满了“新月之屋”,我不禁发出了赞叹的声音。
“好了,那么现在就让我们走进传说中的房间吧。”
冯·施特罗海姆罕见地用开玩笑的口吻说道,然后率先一步走进了房内。我们也跟着走了进去。
“新月之屋”的内部与“满月之屋”惊人地相似——更准确地说,这两个房间是特意按左右对称的规格来建造的。如果在瞭望塔的位置放一面巨大的镜子,镜子里映照出的“满月之屋”的镜像就是“新月之屋”的房间布局,这样说的话应该就能明白了吧。
房间的形状是从直径约十米的圆里割出外面平台的面积这点也和“满月之屋”一样。若说“满月之屋”是从上弦月向满月变化的状态,那么这边则是从满月向下弦月变化的状态。
房间的北面、东面、南面三个方向各有一扇窗,这点也和“满月之屋”完全一样。
但是,除此之外,家具则是放置在与“满月之屋”相反的位置。放置在“满月之屋”南面窗户前的质朴的木制床铺,在这“新月之屋”里则放置在北面窗户前。
同样地,在“满月之屋”东面窗户和北面窗户之间的书桌和椅子,在这里则被放置在东面窗户和南面窗户之间。在“满月之屋”,入口的右手边——贴着床脚的胡桃木衣柜,在这间“新月之屋”里则在入口的左手边——紧贴着被放置在北面窗户前的床的床脚。
在东面窗户和北面窗户之间,也放置着之前提到的工艺精巧的木镶边等身镜。虽然放置在“满月之屋”里的镜子已经粉碎,但这里的镜子还是完好无损的。
而在这房间里最绽放异彩的家具——中世纪的铠甲,直立在与“满月之屋”相对的,离入口大约一米靠北的地方。
之前提到过的马克西米利安式铠甲——铠甲表面有无数棱条的完全武装型铠甲,凭借铁质台座支撑整个铠甲这一点,也和放置在“满月之屋”里的铠甲一样。腰间也佩有插在青铜制剑鞘里的长剑。
墙壁上挂着哥白林挂毯这一点也和“满月之屋”相同。只是图案是否完全一样,我分辨不出来。
伯特兰好像对室内的情况很感兴趣,边环视着房间,边对冯·施特罗海姆说道:
“男爵,看来这间房间最近都好像没有藏过人的痕迹啊……床铺也没有被使用过的痕迹,最重要的是,这里根本没有饮用水……请看一下这个。”
伯特兰拿起放在书桌上的旧式煤油灯,
“自案发现场被发现已经过了两个昼夜,但是这盏煤油灯完全没有被使用过。灯罩的位置也没有附着煤末,煤油也基本是装满的状态。如果行踪不明的双胞胎的其中一个藏在这里的话,那就是说她在这两昼夜里是在没有灯光的状态下度过的。”
“她是为了掩人耳目躲起来的。只是没有灯光而已,也是可以忍受的吧。”
“这听起来可不像是聪慧过人的男爵你会说的话啊。请仔细想想。三面的窗户都是板窗,而且都是紧闭着的。根本不需要担心晚上会漏出灯光,相反地,因为白天不能打开板窗,才更需要灯光。所以,若是双胞胎中的一人藏在这房间里,肯定会使用这盏台灯。但是,现在这盏台灯完全没有被使用过,就证明了从一开始就没有人藏在这间房间里,不是吗?”
“也不能说必然是这样。也可以设想她预先就拿了手电筒进来。”
“在工人们正在下方的螺旋楼梯进行修补施工的情况下?”
伯特兰和冯·施特罗海姆之间的激烈辩论还在进行着。
“我知道了,伯特兰。我撤回双胞胎的其中一个曾藏匿在这间房间里的假设。那就得重新思考了。像这样把能够想到的可能性一个个地排除,最后一定会得出真相。”
冯·施特罗海姆说出了像是狡辩的话。
伯特兰正打算把煤油灯放回书桌上,突然又端详起灯来,对科内根管家说道:
“科内根,这盏灯可真是奇怪啊。不单比一般的煤油灯大上一圈以上,炉门上还不知道为什么围着细细的铁丝网——这是因什么特殊用途而制作的灯吗?”
“我也不知道……”
科内根管家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我们听到了慌慌张张跑上螺旋楼梯的脚步声,一个穿着制服的警官出现在“新月之屋”的门口。
“施特罗海姆主任!科布伦茨警察总部来了联络!”
这名二十岁左右的警官,因面对比自己官位高许多级的上司而感到紧张,颤抖着声音准备报告要件。
“等等。我马上过去。”
冯·施特罗海姆单手阻止了那名年轻的警官,自己走到“新月之屋”前的平台。
在平台那里,年轻的警官向冯·施特罗海姆汇报了某些情况。可惜那名警官的声音太小,在“新月之屋”里的我们都听不清楚谈话的内容。相反地,冯·施特罗海姆不时回应的“是吗”、“我知道了”则听得清清楚楚。
似乎终于报告完毕,听到冯·施特罗海姆说“辛苦了”,然后又响起了跟刚刚来的时候一样快速跑下楼梯的警官的脚步声。
冯·施特罗海姆回到“新月之屋”里,缓慢地环视着我们说道:
“刚才从科布伦茨警察总部传来了惊人的报告。因为这是非常重要的报告,所以要通知居住在这座城堡里的所有人。我已经命令刚才的警官让莱因哈特他们聚集到宅邸一楼的大厅。伯特兰,你没有异议吧?”
“当然,冯·施特罗海姆男爵阁下。”
伯特兰带着点讽刺的口吻回答道。
“很好。那么麻烦各位,请全员移步到宅邸一楼的大厅吧。阿尔伯特,你走在前面带他们过去。”
听到冯·施特罗海姆的话,阿尔伯特警长立马拿着手电筒,走出了“新月之屋”。伯特兰跟在他后面,我和多诺万也跟了上去。
在走出“新月之屋”的时候,我听到了留在房间里的科内根管家对冯·施特罗海姆说道:
“冯·施特罗海姆大人,我可以暂时留在这里吗?我得把板窗关上锁好门,并想趁此机会检查一下家具……”
“好吧,科内根。但是检查完关好门后要立马来大厅。”
冯·施特罗海姆这样说完,就跟在我后面出了“新月之屋”。
一楼大厅里,已经像那天阿尔伯特警长集合了“双月城”所有居住者进行案件问讯时一样,以暖炉为中心呈半圆形摆放好了椅子。
冯·施特罗海姆坐在了那天阿尔伯特警长所坐的、半圆的一端靠近暖炉的位置,在他旁边,阿尔伯特警长一动不动地站着。
莱因哈特被托马森和亨特两人说服,终于出现在这里。那天进行问讯时带着目中无人态度的莱因哈特,现在一副霜打的茄子的模样,不安的视线不停地扫视周围。
托马森和亨特两人好像已经看开了一样,坐在各自的椅子上,托马森抱着手臂沉思,亨特则闭上了眼睛靠在椅背上。
诺伊万施泰因博士坐在了莱茵哈特他们对面的位置上。
伯特兰和我还有多诺万三人在还空着的座位中按顺序坐下了。城堡的佣人方面,马车夫兼马厩管理员弗里茨和女仆弗里达,还有数名佣人也在场。
“等科内根管家到了,主要的案件关系人就都到齐了吧。”
冯·施特罗海姆嘟哝般说道,阿尔伯特警长反射性地不断点头。
自那之后大概过了十五分钟,科内根管家一脸歉意地走进了大厅。大概是为了锁好“新月之屋”的门而费了相当大的功夫,他一直用手帕擦拭着双手。
确认科内根管家也落席后,冯·施特罗海姆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环视围坐着的众人,以沉重的口吻说道:
“……那么,让大家都聚集到这里——”
冯·施特罗海姆仿佛为了确认自己的话的效果,把话分成了两段的同时,确认着聚集在这里的众人的表情,
“——是因为,就在刚才,我收到了来自科布伦茨市警察总部的一条非常重要的情报。这条情报打破了现在一直胶着的搜查状态,我相信这个情报会使在‘满月之屋’发生的杀人事件出现戏剧性的展开。”
“那么,到底是什么情报呢,施特罗海姆男爵?”
诺伊万施泰因博士一副充满好奇的表情问道。
“情报本身是很简单明了的,一句话就能说清楚。
我命令了科布伦茨市的所有警察,搜索市内以及附近所有的牙医。目的是找出与阿尔施莱格尔姊妹有联系的牙医。
正如你们所知,进行牙齿的治疗,能够取得详细的齿型。所以只要能够得到齿型,再比对‘满月之屋’里发现的头颅的牙齿,就可以知道被害人的身份。
现在科布伦茨市的警察终于找到了那名牙医。幸运的是,似乎姊妹双方的牙医都是那位医生,而牙医的手上有姊妹双方的齿型。法医把那两个齿型与在‘满月之屋’里发现的头颅的齿型对比之后的结果——”
冯·施特罗海姆的话在这里停住了,又环视了一遍聚集在大厅里的案件关系人的表情。每个人都咽了下口水,等待着冯·施特罗海姆接下来的话。
大厅里气氛沉重,只有大时钟的声音在回响。
似乎是要打破沉默,冯·施特罗海姆的声音响起了。
“——‘满月之屋’里发现的头颅的齿型与玛利亚小姐的齿型一致。因此在‘满月之屋’里被杀害的毫无疑问就是双胞胎姊妹中的妹妹,玛利亚·阿尔施莱格尔小姐。”
瞬间,大厅的空气凝固了。
冯·施特罗海姆的话给予了我宛如炸弹当场爆炸般的冲击。
——在“满月之屋”发现的尸体毫无疑问就是双胞胎中的妹妹,玛利亚·阿尔施莱格尔——
那么就如之前我想的那般,不是交换服装来混淆被害人身份。玛利亚从最初起就是自己一个人待在“满月之屋”里,并在那里被某人杀害了。
然后我又想到了昨天阿尔伯特警长带来的重大情报。
——“满月之屋”里发现的尸体完全没有妊娠的迹象——
当初虽然由这个事实产生了死者不是玛利亚而是姐姐卡伦这样的疑惑,但确认了尸体是玛利亚本人的现在,就弄清楚了那前提本身就是错误的。也就是说——
——玛利亚从一开始就没有怀孕!那么在那场晚宴上,说出“怀上了莱因哈特的孩子”这样的话,毫无疑问是为了让姐姐卡伦认同她与莱因哈特的婚姻。当然在事前她也对莱因哈特说了“我好像怀孕了”这样的话吧。
我为玛利亚那惹人怜爱的小女人心思感到悲伤。
——可怜的玛利亚!为了和莱因哈特结婚,你不惜做到那种地步吗?但是莱因哈特绝对不是你想象中那样真诚的男人啊。最后竟然还被连是谁都不知道的人以那样残忍的方式杀害了——
“不可能!不可能是那样的!玛利亚确实跟我说她怀孕了!”
突然,莱因哈特从椅子上站起来喊道。他证实了我的推测。
冯·施特罗海姆轻蔑地看着这幅模样的莱因哈特说道:
“你是不可能明白玛利亚小姐的小女人心思的。一想到纯洁的玛利亚小姐被像你这样的男人糟蹋了,我就火大。虽然她的死令人感到惋惜,但至少不需要跟你这样的男人结婚。仅这样也算是对她的灵魂的祝福了——”
对冯·施特罗海姆刻薄的话语,莱因哈特哑口无言地站在那里。
“施特罗海姆男爵阁下!那么卡伦小姐——”
科内根管家一脸苍白地面向冯·施特罗海姆问道。
“很遗憾,还没有关于卡伦小姐行踪的消息。但是科布伦茨市的警察正在全力搜索卡伦小姐的行踪。一定会找到她的。”
冯·施特罗海姆向科内根管家投以安抚的视线。
“玛利亚小姐的遗体明天就可以从市警察总部运回来了。科内根,虽然很痛心,但也麻烦你好好安葬玛利亚小姐。”
“当然。我在这座城堡里工作已经超过三十年了,没想到玛利亚小姐会比我这个老头走得还早……”
耿直的科内根管家说到这,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伯特兰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般,对科内根管家说道:
“科内根,因为遗体的事,我才想起,这座城堡里有安放骨灰的灵堂吗?一般情况下,在这样大的城堡里,是会有为了安置历代家主的骨灰而设的灵堂……”
科内根管家一瞬迷茫后,随即严肃地回答道:
“有的。瞭望塔的下方就是灵堂。”
“那个一楼的地牢的下方?
“是的。之前只是稍微看了一下所以您可能不知道,牢前地面的一部分是盖板式的入口,从那里可以去到地下。那是作为历代阿尔施莱格尔一族的灵堂而使用的地方。卡伦小姐和玛利亚小姐的母亲玛格丽特夫人也沉睡在那里。”
随着科内根管家的话,我想起了午前参观过的暸望塔那阴森的气氛。在那地下竟然还有灵堂啊。
仅仅是那样就阴气逼人的瞭望塔立马让我产生了充满尸臭味的错觉,我不禁一颤。冯·施特罗海姆也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吗,只见他沉默着,额头的皱纹变得更深了。一副拼命忍受内心苦恼般的表情。
但下一瞬间,冯·施特罗海姆便恢复了神情,高声宣布道:
“总之,这样就总算弄清楚了被害人的身份。搜查在确实地进行着。我代表柏林警察再次在此宣告——
我一定会在接下来的三天里解决这起案件。虽然对居住在此的各位会造成一些不便,但也请各位谅解。
我来自法国的好友,毕生的劲敌伯特兰先生也会在相同的条件下亲自出马解决这起案件。让我们一起期待他的表现——”
然后冯·施特罗海姆就像做完舞台致辞的著名演员一样,深深地鞠了一躬。
“弗里茨,我有点话要对你说……”
散会后,伯特兰叫住了正准备走出大厅的马车夫兼马厩管理员弗里茨。
“怎么了,客人?”
“东侧的城墙和背后的断崖之间,有宽约二、三米的岩棚[注]吧。我想去那里看看。瞭望塔旁边的城墙上有扇门,通过那扇门就能够去到岩棚那里吗?那扇门的钥匙是你在保管对吧?”
注:突出如平台的岩石。
弗里茨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正如您所说。但是,您是怎么知道的?”
“这很简单。科内根管家已经上了年纪,要去到连扶手都没有的断崖,未免太危险了。只能由像你这样身体灵活的年轻人来做这样的工作了。”
伯特兰笑道。
“原来如此,是这样知道的啊。的确那扇门的钥匙是我在保管。就在前庭马厩里的桌子抽屉里,我现在就去拿过来。”
“不,我们也想一起去马厩看一下。”
对于伯特兰的话,弗里茨表现出了疑惑,但也马上答应了。
伯特兰和我还有弗里茨三人,通过宅邸西面的佣人专用门来到前庭,沿着北面的城墙进入了马厩。
马厩里除了载我来这座城堡时牵引马车的栗毛马外,还有三匹马,充斥着马的体臭味。
马厩入口的左手边有木制的楼梯,通向二楼。我们三人登上了楼梯,进入了宽约三米、深约五米的小房间。这里好像就是弗里茨的办公室。
小房间里面有办公用的桌椅各一张,再加上一把简朴的长椅。弗里茨请我们坐在长椅上后便拉开抽屉开始找钥匙了。
“弗里茨,你已经在这座城堡里工作很长时间了吗?”
伯特兰面向弗里茨的后背问道。
“是的,已经三年了。”
弗里茨背对着我们回答道。
“在来这里之前是做什么工作的?”
“和父母一起种田。本来我出生于阿尔施莱格尔家在博帕德附近的领地里的一家农户,因为从小就喜欢马,所以三年前起就在这座城堡里担任马车夫兼马厩管理员。”
“在这里的工作如何?是能轻松工作的地方吗?”
“嗯,是的。大家都很亲切。”
“阿尔施莱格尔姊妹对你怎样?是好主人吗?”
一瞬间弗里茨的动作停止了,转向伯特兰的方向。一副作为佣人不能说对主人不利的事情的坚决表情,弗里茨小心地选择着措辞说道:
“小姐们真的是好主人。特别是玛利亚小姐,去科布伦茨时经常会用我的二轮马车,轻松愉快地对我说‘弗里茨,要出城了,帮我准备好马车。’这是我最期待的事情了。那位玛利亚小姐竟然在临终前经历了那么残忍的事情,我到现在还不敢相信。”
弗里茨的脸颊浮起淡红。这个纯真的年轻人大概是对玛利亚抱有恋慕之情吧。
“弗里茨,你知道莱因哈特曾在这里住过的事情吧?”
“以前有从科内根管家那里听说过。那位有名的好莱坞电影演员竟然……我曾这样想过。”
“听到那个莱因哈特要和玛利亚小姐结婚,你是怎么想的?”
“最初是无法相信。但是那位先生在这座城堡里暂居的期间,玛利亚小姐好像很幸福。如果与那位先生结婚能让玛利亚小姐幸福的话,作为佣人的我又有何理由反对呢?”
“但是今天施特罗海姆男爵宣布的情报,说了玛利亚小姐并没有怀上莱因哈特的孩子……”
“老实说,我也认同施特罗海姆男爵的话。从玛利亚小姐逝世后那位先生的言行中,丝毫感觉不到他对玛利亚小姐之死的哀悼。若是怀着那样不真诚的男人的孩子死去的话,玛利亚小姐也太可怜了。在这点上我认为这样对逝去的玛利亚小姐来说还更好……”
弗里茨虽然一脸纠结地说道,但很快回过神来后,立马红着脸低下了头。
“抱歉。作为一介佣人的我说出了僭越的话……”
“你不需要道歉。很感谢你说出了真实的想法。玛利亚小姐知道了你真挚的感情后也―定会很开心的。”
听到伯特兰的话,弗里茨露出了腼腆的笑容,又转过身去翻找抽屉了。
很快,弗里茨从柚屉里取出了一把旧式的大钥匙。
“找到了。这就是通往岩棚的门的钥匙。”
“那么我们现在就过去吧。太阳很快就要下山了,我想在那之前看一下那处岩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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