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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族推理2021年41期 · 古墓之谜 第8部分 · 第8篇 / 共14篇 · 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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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墓之谜 第8部分

作者:阿加莎·克里斯蒂 分类:故事族·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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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道理来说,我们不该说死人的坏话。但我觉得这很愚蠢,事实就是事实。总的来说,事关活人的时候我们才应该管好自己的嘴,因为你的话可能会伤害到他们。而死人不会受到伤害,反倒是有时候,他们造成的伤害在他们死后还会一直存在。我这么说可能不算是很准确地引用了莎士比亚,但意思也差不多。护士小姐告诉过你在雅瑞米亚遗址弥漫着的那种奇怪的气氛了吗?她告诉过你他们所有人都有多么紧张兮兮了吗?还有他们互相之间像敌人一样地怒目而视?这些都要拜路易丝·莱德纳所赐。三年前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去过那里,看到他们真是要多开心有多开心,要多快活有多快活。即使是去年,他们也都很好。但是今年,一片阴影笼罩了他们,这就是她的杰作。她是那种见不得任何其他人快乐的女人。的确有这样的女人,而她就是其中之一。她总是想把事情搞砸,就为了找乐子——要么就是为了体会那种权威感——或者仅仅因为她生来如此。而且她还是那种非要把所有能够得着的男性都牢牢抓在手心里的女人!”

“莱利小姐,”我叫道,“我觉得你说的不是事实。实际上,我知道她不是这样的人。”

她根本没理我,继续往下说。

“对她来说,只有她丈夫爱慕她、崇拜她是不够的。她还非要耍弄那个长腿的,拖着脚走路的傻瓜莫卡多。然后她又抓住比尔不放。比尔本来是个挺理智的家伙,结果被她弄得晕头转向,不知所措。卡尔·莱特尔,她只是觉得折磨他好玩儿罢了,这对她来说很容易,因为他是个敏感的小伙子。而对大卫,她可是使尽了浑身解数。

“在她看来,大卫是个更好的嘲弄对象,因为他还在进行抵抗。他感受到了她的魅力,但是不想被她迷住。我想这是因为他有足够的理智,很清楚地知道她其实根本就不在乎他。这就是我为什么如此恨她。她并不追求肉体上的享受,也不想爆出什么风流韵事。从她的角度来说,挑拨他人,使他们之间互相仇视仅仅是一个冷血的实验,她可以从中取乐。连这种事情她也要尝试。她是那种一辈子也不会和任何人争吵的女人,但是她走到哪儿,哪儿就会起争端!是她导致了这一切的发生,她就是个女埃古[2]

。她必须寻求这种戏剧性的效果,但自己又不愿卷入其中。她总是置身事外,就好像在拉动木偶的提线一般,袖手旁观,以此为乐。哦,你能完全明白我的意思吗?”

“小姐,也许我明白得比你所知道的还要多呢。”波洛说。

我没听出他话音中的含义。他听上去并不十分生气。他听起来——唉,我也解释不清。

希拉·莱利看上去理解了他的意思,因为她的脸变得通红说的。

“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她说,“但是关于她的事情我说的是正确的。她是个聪明的女人;她觉得无聊,于是就拿人来做实验,就好像其他人用化学试剂做实验一样。她乐于欺负可怜的老约翰逊,看着她承受痛苦,勉为其难地像个老伙计似的控制自己的情绪。她喜欢把小莫卡多刺激得火冒三丈。她喜欢揭我的伤疤,而且她每一次都能做到。她喜欢到处打探别人的事情,然后以此来要挟。哦,我并不是指那种简单粗暴的敲诈,她只是想法儿暗示别人她知道这些事情,然后让别人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她想要干什么。老天爷,这个女人简直就是个艺术家!她用的方法一点儿都不简单粗暴!”

“那么对她丈夫呢?”波洛问。

“她从来不会想要伤害他。”莱利小姐慢吞吞地说,“除了知道她对他很温柔,我还真不知道别的。我猜她很喜欢他。他是个可爱的人,埋头于自己的世界中,专注于他的考古发掘和学术理论。他很崇拜她,认为她完美无缺。有些女人会对此感到不耐烦,但她不会。在某种意义上,他生活在一种虚幻的幸福中,但对他来说那并不是虚幻的幸福,因为他觉得她就如他心目中所想的那样。虽然实际上——”

她停住不说了。

“说下去,小姐。”波洛说。

她突然转向我。

“关于理查德·凯里你都说了些什么?”

“关于凯里先生?”我吃惊地问。

“关于她和凯里?”

“哦,”我说,“我提到他们不是很合得来——”

出乎我的意料,她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不是很合得来!你这个傻瓜!他爱她爱得都不能自拔了,而这份爱已经快把他摧毁了,因为他同时也很崇拜莱德纳。他们是多年的故交,当然,这对她来说已经足矣。她把介入他们之间的情谊当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但是尽管如此,我想——”

“什么?”

她皱着眉头,陷入沉思。

“我想这一次她陷得太深了,不但害了别人,也害了自己。凯里很迷人,应该说简直是太英俊了……虽然她是个冷酷的魔鬼,但我相信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她也会失去她的冷静……”

“我觉得你所说的完全是造谣诽谤,”我喊道,“他们彼此之间几乎都不说话!”

“哦,是吗?”她转向我,“你知道得可真多啊。在营地里,他们只是‘凯里先生’和‘莱德纳太太’,但他们总是在外面幽会。她会沿着小路走到河边,而他每次会离开挖掘场大约一个小时。他们总是在果树林里见面。

“我有一次刚好看见他们分手,他大步走回挖掘场,而她则站在那里望着他。我想我就是个女无赖。我随身带着双筒望远镜,于是就拿出来,把她的脸看了个清清楚楚。如果要我说,我相信她爱理查德·凯里爱得要死……”

她忽然住了口,看着波洛。

“很抱歉我打扰你调查案子了,”她一边说着,一边露出一个唐突的笑容,“但我想你可能会愿意多了解一些本地的实际情况吧。”

说完她便走出了房间。

“波洛先生,”我叫道,“她说的话我一句都不相信。”

他看着我,微微一笑,说道(我觉得很奇怪):“护士小姐,你不能否认,莱利小姐给我们这个案子带来了一些——启发。”

大麻做的绳子可被用作绞索。

Iago,莎士比亚悲剧《奥赛罗》中的反面人物,挑拨奥赛罗嫉妒并杀死了自己的妻子。

未知

新的怀疑

我们没法再多说什么,因为就在这时莱利医生进来了,开着玩笑说他刚刚把他最烦人的病人给杀了。

他和波洛先生坐下来,就写匿名信的人的心理特点和精神状态进行了近乎专业的讨论。医生引用了几个他职业生涯中所遇到的病例,而波洛先生则给他讲了一些自己的亲身经历。

“有时候并不像看上去的那样简单,”他最后说道,“这背后是控制欲在作祟,而且常常还带有强烈的自卑情结。”

莱利医生点点头。

“这就是为什么你会发现写匿名信的人往往是你认为最不可能的人。这些性格沉静、胆小怕事、明显与世无争的家伙,表面上看和蔼可亲,讨人喜欢,有着基督徒般的温顺,但内心深处却充满了地狱般的怒火!”

波洛沉思地说:“你能说莱德纳太太有任何的自卑倾向吗?”

莱利医生一边把他的烟斗掏空,一边咯咯地笑起来。

“要说有自卑倾向,最后才能轮到她呢。她一丁点儿感情压抑的迹象都没有。生活经历,生活经历,更多的生活经历,这就是她想要的,而且她也已经得到了!”

“你认为,从心理学的角度上讲,有可能是她写了那些信吗?”

“我认为有可能。但即使是她写的,也肯定是出于她希望引人注目的本性。莱德纳太太在她的个人生活里有点儿像个电影明星!她必须处在聚光灯下,成为众人瞩目的中心。于是按照性格互补的规律,她最终嫁给了莱德纳博士,他可是我所认识的最低调、最谦和的人了。他很崇拜她,不过这种来自家人的崇拜对她来说还远远不够,她还想要成为受迫害的女英雄那样的角色。”

“实际上,”波洛微笑着说,“你不赞同他的理论。你并不认为是她写了那些信,然后却又什么都不记得了,对吗?”

“对,我不赞同。但我没有当面反驳他。你总不能够对一个刚刚失去了深爱的妻子的男人说,他的妻子实际上是个不知羞耻、爱出风头的人吧?你也不能跟他说,她把他害得担心得要死,只是为了满足她自己渴望引人注意的需求。事实上,告诉一个男人关于他妻子的真相实在是太不安全了。而说来也怪,我却可以信任那些女人们,很踏实地和她们谈论关于她们丈夫的事儿。即使这个男人是个无赖,是个骗子,是个吸毒者,是个撒谎成性的人,或者是个下流胚,女人们也会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地接受,而且丝毫不会影响她们对那个浑蛋家伙的感情!女人真是令人不可思议的现实主义者。”

“莱利医生,坦率地讲,你对莱德纳太太究竟抱有什么看法呢?”

莱利医生靠回椅背,慢慢抽着烟斗。

“老实说,这个很难讲!我没有那么了解她。她有种魅力,很大的魅力。她有头脑,有同情心……还有什么其他的?她没有任何那些常见的令人不愉快的恶习。她不淫荡、不懒惰,甚至都不虚荣。我总是觉得(但我没有任何证据),她就是个最最杰出的骗子。我所不知道的(同时也是我想知道的),是她到底是在对自己撒谎,还是只对其他人撒谎。我本人对撒谎的人还有些偏爱。我认为一个女人如果不撒谎,只能说明她缺乏想象力,缺乏同情心。我并不觉得她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她只是喜欢这种‘用我的弓和箭’去俘虏男人的游戏。如果你就这个话题问我女儿的话——”

“我们已经有幸问过了。”波洛带着微笑说。

“嗯,”莱利医生说,“她不会放过任何机会的!我都能够想象到她是怎么对莱德纳太太恶语中伤的!现在这年轻的一代对死去的人丝毫没有同情。他们都那么自命不凡,真是让人遗憾。他们谴责批判那些‘过时的道德观念’,然后又建立起他们自己的一套更加不容侵犯的规矩。假如莱德纳太太真有一些风流韵事,没准儿希拉还会赞赏她‘生活过得很充实’,或者‘遵循了她的本性’之类的。但她没弄明白的是,莱德纳太太的所作所为才恰恰是忠于她的本性。猫在玩弄老鼠的时候就是遵循了它的本性!它天生就是这样。男人不是小孩子,并不需要被隔离、被保护。他们必须得会会像猫一样狡猾、居心不良的女人,崇拜他们并且像小狗一样至死不渝的女人,喜欢整天像小鸟一样叽叽喳喳地管着你的女人,还有其他各种形形色色的女人!人生是一个战场,可不是一顿野餐!我倒是很愿意看到希拉能够不再那么盛气凌人的,而是老老实实地承认她恨莱德纳太太完全是出于个人原因。希拉大概是这一带唯一的年轻女性,所以她很自然地认为她可以任意摆布这里的年轻小伙子。而当另一个在她眼里已经上了年纪,还结过两次婚的女人来到这里,并且在她的地盘儿上把她打败的时候,她当然会觉得怒不可遏。希拉是个挺好的孩子,身体健康,而且也相当漂亮,对异性来说当然很有吸引力。但在异性吸引力方面,莱德纳太太简直称得上是出类拔萃了。她就是具有那种足以引起灾难的魔力,像是那种所谓的无情妖女一样。”

我从椅子里跳起来,他的说法竟然和我不谋而合!

“我并不是信口开河,不过你女儿是不是喜欢那儿的一个年轻人呢?”

“哦,我觉得没有。那儿的埃莫特和科尔曼总是对她大献殷勤,但我不知道她心里更看重谁。另外还有几个空军的年轻小伙子。我猜她现在是来者不拒。没错,我想最让她愤愤不平的就是年轻姑娘居然败在了老女人手里。她并不像我这样了解这个世界。只有到了我这个年龄,你才会真正懂得欣赏年轻女学生姣好的面容、透亮的眼睛和紧致的胴体。但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会全神贯注地聆听你说话,并且不时地插上一两句,表示说话的人有多么好,这一招很少有年轻小伙子能够招架得住!希拉是个漂亮的女孩儿,而莱德纳太太则是个美丽的女人。那高贵的眼睛,惊艳的金发白肤——是的,她真是个美丽的女人。”

我暗想,他说的完全正确。美丽是一种奇妙的东西。她无疑是美丽的。那种美让你只想坐下来欣赏,而不会让人心生妒意。这种感觉在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有了,我当时觉得自己愿意为莱德纳太太做任何事情!

尽管如此,那天晚上当他们开车送我回雅瑞米亚遗址的时候(莱利医生把我留下提前吃了晚饭),我还是回想起了一两件令我感到不舒服的事情。对于希拉·莱利那天下午抖搂出来的话,我当时一个字都不相信,我只是把它当做纯粹的恶意和怨恨。但是现在,我突然想起那天下午莱德纳太太执意要自己去散步而拒绝我陪同的情形。我忍不住猜测,也许她就是要去和凯里先生见面……当然,他们俩平时互相之间说话那么正式,这也真是有点儿奇怪。对于其他大多数人她都是称呼他们的教名的。

我记起来他似乎从来不看她,这也许是因为他不喜欢她,但也许正相反……

我不禁哆嗦了一下。我在这儿胡思乱想,都是因为那个女孩儿的恶毒言论!这恰好表明说这种话有多么不厚道,又有多么危险。

莱德纳太太根本就不像她说的那样……

当然,她也不喜欢希拉·莱利。那天午饭时她跟埃莫特先生说到希拉时,也当真算得上刻薄了。

奇怪的是他当时看着她的那种眼神。那眼神让你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你从来都不可能猜到埃莫特先生在想些什么。他太安静了,但是人很友好。他是个友好而且靠得住的人。

而如果说这世界上有一个愚蠢的年轻人,那就非科尔曼先生莫属了。

正想到这儿,我们到达了营地。这时刚刚九点整,大门已经关好并且闩上了。

易卜拉欣拿着那把大钥匙跑过来,打开门让我进去。

我们这些住在雅瑞米亚遗址的人都习惯早早上床休息。客厅里没有灯光,绘图室的灯还亮着,此外就是莱德纳博士的办公室,其他所有窗户差不多都黑了。大家肯定比平时更早就去睡觉了。

路过绘图室去我房间的时候,我顺便往里看了一眼。凯里先生正卷着袖子绘制他那张大图纸。

我想,他看上去仿佛病得很厉害,精神紧张、疲惫不堪,那样子让我感到相当难过。我不知道凯里先生怎么了,不是由于他说了什么,而是因为他几乎什么都不说——他的性格就是如此;也不是由于他做了什么,因为那些也没什么重要的;但你就是会忍不住注意他,他的一举一动看起来总是要比其他任何人显得更重要一些。如果你能理解我的意思的话,他这个人就是很有分量。

他扭过头来看见我,然后从嘴里拿出烟斗,说道:“啊,护士小姐,你从哈沙尼回来了?”

“是啊,凯里先生,你这么晚了还在工作。其他人似乎都已经睡觉了。”

“我想我还是找些事情做比较好。”他说,“我的进度有点儿落后了。明天一整天我都要泡在挖掘场,我们又开始挖掘了。”

“已经开始了?”我吃惊地问道。

他很奇怪地看着我。

“我认为这样最好。是我向莱德纳建议的。他明天大部分时间都会在哈沙尼处理事情,但我们其他人会在这里继续工作。你看,像现在这种情形,让大家坐在那里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也不容易。”

当然,他说得没错。尤其是在每个人都紧张焦虑、神经兮兮的状态下。

“哦,当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是对的,”我说,“找些事情做可以让人转移一下注意力。”

据我所知,葬礼将在后天举行。

他又俯下身去画他的图纸了。不知什么原因,我的心为他疼了一下。我相信他今天晚上可能会彻夜难眠。

“你需要一些安眠药吗,凯里先生?”我有些犹豫地说。

他微笑着摇摇头。

“我还是继续工作吧,护士小姐。吃安眠药可不是好习惯。”

“那好吧,凯里先生,晚安。”我说,“如果有什么事情我能够帮忙——”

“不必那么客气,谢谢你,护士小姐。晚安。”

“我非常非常难过。”我脱口而出,连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儿过于冲动了。

“难过?”他看起来有些惊讶。

“为——为每个人感到难过,这种事情太可怕了,尤其是为你难过。”

“为我?为什么为我难过?”

“因为,你是他们俩那么多年的老朋友。”

“我和莱德纳是老朋友,但跟她不是。”

他说话的时候仿佛确实很讨厌她。说真的,我真希望莱利小姐能够听到!

“哦,那晚安吧。”我说完就匆匆回房间去了。

脱衣服之前我先在屋子里瞎忙了一阵,洗了几条手绢和一双皮手套,然后记了日记。在真正准备好上床之前,我又向门外看了看,绘图室和南面那间屋子里的灯依然亮着。

我想莱德纳博士应该没有睡,还在工作。我考虑是否应该过去跟他说一声晚安。之所以犹豫再三,是因为我不想让自己显得过分殷勤。他此时也许很忙,并不想被人打扰。但是到最后,在担心的驱使下我还是决定过去一趟。毕竟这样做也没有什么坏处。我只要跟他道声晚安,问问他有什么事情可以帮忙,然后离开就好了。

可是莱德纳博士不在那里。房间亮着灯,但除了约翰逊小姐之外没有别人。她的头伏在桌上,哭得仿佛心都碎了。

这让我感到很意外,她本来是那么一个稳重而有自制力的人。看到她这副样子,不由得让人心生怜悯。

“这究竟是怎么了,亲爱的?”我一边叫一边伸手揽过她,轻轻地拍着,“好了,好了,这样哭也是无济于事的呀……你可不能就坐在这儿一直哭下去。”

她没有回答,我能够感觉到她一边啜泣,身体还一边剧烈地颤抖着,痛苦至极。

“别这样,亲爱的,别这样,”我说,“你得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我去给你沏一杯热茶吧。”

她抬起头对我说:“不用,不用,没事儿的,护士小姐。我觉得我就是个傻瓜。”

“亲爱的,到底什么事儿让你这么难过?”我问道。

她并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她说道:“这一切都太可怕了……”

“那现在就别再想它了,”我告诉她,“既然无可挽回了,再难过也是没有用的。”

她坐直身子,开始轻抚自己的头发。

“我太丢人了,”她用她粗哑的声音说道,“刚才我在收拾整理办公室,因为我觉得最好是让自己做点儿什么,然后,突然之间,那种感觉就让我控制不住了——”

“没事的,没事的,”我匆匆说道,“我明白。现在你最需要的就是一杯醇香的浓茶和一个热水袋,然后上床休息。”

我把这些都给她准备好了,没有理会她的抗议。

“谢谢你,护士小姐,”我把她安顿好躺下的时候,她抱着热水袋,一边啜着茶一边对我说,“你真是个亲切体贴又通情达理的人。我并不是经常这么失态的。”

“啊,在这种情形下,任何人都有可能这样的。”我说,“一件接一件的事儿,那种紧张、震惊,还有到处都是警察……老天,连我自己也是战战兢兢的。”

她用一种稍显奇怪的声音慢慢说道:“你刚才说的话是对的。事已至此,无可挽回……”

之后是片刻的沉默。让我觉得更加奇怪的是,当再次开口时她说:“她从来就不是个好女人!”

不过,我不想就这个问题和她争论,因为在我看来,约翰逊小姐和莱德纳太太合不来是很自然的事情。

我想知道约翰逊小姐有没有对莱德纳太太的死暗暗感到一丝快意,又会不会为自己的这种想法觉得羞愧呢?

我说:“你现在去睡觉吧,别再担心其他的事情了。”

我捡起地上的一些杂物,把房间收拾整齐,包括搭在椅背上的长筒袜,挂在衣钩上的外套和裙子之类的。这时我发现地上有一个揉皱了的纸团,肯定是从口袋里掉出来的。

我把纸团展平,想看看是否应该扔掉,这时约翰逊小姐突然叫了一声,让我大吃一惊。

“把那个给我!”

我被吓得不轻。她那一声叫喊带着不容分说的口气,我只能按照她的吩咐把那张纸递给她。她一把从我手中抢过去——完全就是抢走的——然后把它放在蜡烛的火苗里,直到它彻底变成灰烬。

如我所言,我大吃一惊,只能愣愣地看着她。

我还来不及看清那张纸上写的是什么,因为她抢得实在太快了。但说来也巧,那张纸烧着以后向我这边卷曲了一下,让我刚好可以看到纸上用墨水所写的一些字迹。

直到后来躺在床上,我才意识到为什么那些字迹看起来如此熟悉。

那正是和匿名信上相同的笔迹。

这就是刚才那一阵约翰逊小姐懊悔得难以自持的原因吗?难道一直以来,那些匿名信都是她写的?

未知

约翰逊小姐,莫卡多太太,莱特尔先生

我并不介意承认这个想法确实吓着我了。我从来没有想过把约翰逊小姐和那些匿名信联系在一起。如果说是莫卡多太太,那倒是有可能。但约翰逊小姐是个真正有教养的女人,非常有自制力,并且通情达理。

但我记起了当天晚上波洛先生和莱利医生之间的谈话,我想也许那就是原因所在吧。

要知道,如果确实是约翰逊小姐写了那些信,那么很多事情就得到解释了。我一点儿都不相信约翰逊小姐和谋杀有任何关系,但我知道她的确讨厌莱德纳太太,这种厌恶之情很可能使她抵挡不住诱惑——通俗地说,她就是想吓唬她一下。

她很可能希望把莱德纳太太从挖掘场吓跑。

而紧接着莱德纳太太就被谋杀了,这使得约翰逊小姐陷入了深深的懊悔和自责之中,一方面是因为这个残忍的恶作剧本身,另一方面她可能意识到,这些信无形中为那个真正的凶手做了很好的挡箭牌。所以她如此彻底地崩溃也就不足为怪了。我确信从内心里她是个很正直的人,而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她会急切地抓住我说的那句安慰她的话——“事已至此,无可挽回”牢牢不放了。

还有就是她那句意味深长的评论,也可以看成是她为自己的辩白吧——“她从来就不是个好女人!”

现在的问题是,我接下来该怎么做?

我翻来覆去想了好一阵子,最后决定一有机会就要把这件事情告诉波洛先生。

第二天他就到营地来了,但是我没有找到一个可以私下里和他单独说话的机会。

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只有一小会儿,我还没来得及静下心来想好怎么开口,他就已经靠过来,在我耳边轻声地吩咐我了。

“我呢,一会儿要和约翰逊小姐谈谈,也许还会找其他人,就在客厅。你还拿着莱德纳太太房间的钥匙吗?”

“是的。”我说。

“好极了。去她房间里,关上门,然后喊一声。不要尖叫,喊一声就可以。你懂我的意思吧,就是一种警告,我要你表达的是吃惊的感觉,而不是那种极度的恐惧。如果有人听到了问起来,我帮你想了一个理由,就说是踩到脚指头了,或者你自己编一个也行。”

就在这时,约翰逊小姐出来来到院子里,我们没有时间再多说什么了。

我很明白波洛先生想要弄清什么。等他和约翰逊小姐一进客厅,我马上就穿过院子来到莱德纳太太的房前,用钥匙打开门,走进去以后把门在身后关好。

站在一个空空的房间里无缘无故地叫一声,我得说这让我感觉有点儿傻。而且,要想确定用多大的声音去叫也不是那么简单。我用挺大的声音叫了一声“啊”,接着又试着用再高点儿和再低点儿的声音分别叫了两声。

然后我走出房间,随时准备搬出我那个踩脚指头的借口(我估计他实际上是想说磕到脚指头)。但是很快我就发现不需要任何借口了。波洛和约翰逊小姐正在热切地交谈着,而且很显然并没有受到打扰。

“那么,”我想,“这样就可以确定了。要么约翰逊小姐听到的叫声根本就是出于想象,要么则是完全不同的情况。”

我不想进去打断他们的谈话。门廊里有一个折叠躺椅,我就在椅子上坐下来。从那里可以听到他们在屋里说话的声音飘出来。

“你知道吗?眼前的状况很微妙,”波洛正说着,“莱德纳博士显然很爱他的妻子——”

“他崇拜她。”约翰逊小姐说。

“当然,他还告诉我全体队员有多么喜欢她!那么其他人呢?他们能怎么说?很自然他们也都说了同样的话。这是一种客气,一种礼节。这有可能是事实,但也有可能不是!而我确信,小姐,解开这个谜的关键在于彻底了解莱德纳太太的性格和品行。如果我能够听到每个队员的想法,最坦诚的想法,我就可以形成一个总体的印象。坦率地说,这就是我今天来这里的目的。我知道莱德纳博士会去哈沙尼,这样一来我就比较方便轮流找你们每个人谈谈。希望你能帮助我。”

“这样挺好的。”约翰逊小姐说完这句话就停住了。

“不要跟我说这些英国式的陈词滥调,”波洛恳求道,“不要说什么既不是这个也不是那个,说什么不应该讲死人的坏话,到最后还要说什么忠诚!忠诚这两个字对于罪案调查来说是最要命的。真相总是一再地被这两个字所掩盖。”

“我对莱德纳太太没有什么忠诚可言。”约翰逊小姐冷冰冰地说。她的语气中分明带着尖酸刻薄。“但对莱德纳博士就不一样了,而且再怎么说,她也是他的妻子啊。”

“确实如此,确实如此。我能够理解你不想说你们队长妻子的坏话。但这不是一个类似写推荐信的问题,这事关一起突然而且神秘的死亡案件。即使让我相信被杀死的是个落难天使,也不会让我的任务变得轻松一些的。”

“我当然不会称她为天使。”约翰逊小姐说,那种尖酸的语气越发明显。

“坦率地告诉我你的看法。从一个女人的角度来说,莱德纳太太这个人怎么样?”

“嗯,波洛先生,首先我得提醒你,我是抱有偏见的。我,还有我们所有人,都很喜欢莱德纳博士,对他忠心耿耿。后来,我想是在莱德纳太太来了以后,我们都很嫉妒。她总是要求他抽出很多时间和精力陪她,这让我们很反感。而他表现出的对她的那种热爱也很刺痛我们。波洛先生,我说的是实情,这种情况着实让我很不舒服。我讨厌她这一点,没错,我讨厌她。当然了,尽管如此,我也从来没有试图有所表示。你知道,这对我们造成了很大的影响。”

“我们?你说的是我们?”

“我是指凯里先生和我。你看,我们俩都是比较老派的人,不太喜欢那些新鲜的事物。我想这也是很自然的,尽管也许显得我们俩有点儿小题大做,但这确实对我们的影响很大。”

“有什么样的影响?”

“哦,所有的一切都变了。我们以前在一起的日子非常快乐。你知道,有很多有意思的事情,各种愚蠢的玩笑,就像其他在一起工作的人一样。莱德纳博士那时候无忧无虑,就像个孩子似的。”

“那么后来莱德纳太太来了以后,所有的事情都改变了?”

“其实,我觉得这也不是她的错。去年本来还挺好的。请你相信我,波洛先生,并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事情。她一直都对我挺好,应该说非常好。这也是我为什么有时候会觉得羞愧。她说过的一些话和做过的一些小事触怒了我,但这并不是她的错。说真的,没有人会比她更友好了。”

“但是到了这个考古季情况就变了,是吗?气氛不一样了。”

“哦,完全不一样了,真的。我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了。所有事情似乎都不对劲。不是指工作,我说的是我们——我们的脾气,还有我们的精神状态。大家都烦躁不安。差不多就是那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你认为这是由于受了莱德纳太太的影响?”

“嗯,她来之前从来都没有过像现在这样的情况。”约翰逊小姐冷冷地说,“哦!我就是个顽固的、爱抱怨的老家伙。因循守旧,喜欢事情一成不变。波洛先生,你其实真的不必理会我的。”

“那么你会怎么向我形容莱德纳太太的脾气秉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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