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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族推理2022年02期 · 名侦探原田亘 第3部分 · 第3篇 / 共14篇 ·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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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侦探原田亘 第3部分

作者:白井智之 分类:故事族·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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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近花甲才开始吸烟真是罕见,原田礼貌地拒绝了。

“所以你有何贵干?”

“我是来自东京的记者,来采访两天前火灾的事,想多了解一些有关当地的事。”

这是原田事先想好的一套说辞。虽然他刚被浦野教育,不能瞒报自己的身份,但觉得说自己是侦探的助手有些太怪了,这次就权且撒个谎吧。男子瞬间面露惊色,随后立刻干劲十足地点起头来,从窗口旁边的门里走了出来。

“我明白了。我是馆长六车,请到这边来。”

六车慌张地带路,向走廊深处走去。走廊弥漫着他身上的香烟味。原田看了眼墙上的指示板,走廊的转角处有一间小休息室,休息室的正前方就是常设展览室,右手边是资料保管室。六车伸手去开休息室右手边的门。

“嗯,那个……”原田声音尖锐,因为那里是资料保管室。

“去常设展览室就行。”

“啊,是吗?”

六车怔怔地放下门把手,穿过休息室,打开了常设展览室的门。他可能是不吸烟,脑子就不清醒了。

六车按下墙壁上的开关,打开了灯。在这间如教室一般大的正方形屋子里,展览柜子像百货商店的食品卖场的货架一样靠着墙摆放。墙上挂着木慈谷地区的航拍照、题为《木慈谷的变迁》的年表以及不知名画家的画作。

“木慈谷原来是二十二个小村落,一九八九年町村制改革划分成了四个村子,第二年有三个人被熊吃掉,县知事千坂高雅前来慰问,还住在了我曾祖父家。”六车即兴读起了年表,但原田想知道的是过去木慈谷杀人案的详细情况。他简单地应和了六车几声,看向了年表,在一九三八年那一栏里写着“津山事件,一夜间死了三十个人”,他想问的就是这个。

“这是什么?”

六车看向原田手指的那栏,表情扭曲,眉头紧锁。

“呵,到头来还是想知道这件案子。”

“这是一件大案吗?”

“你们记者不是总在电视上报道这件案子吗?最近还被拍成了美国电影,你不知道?”

六车满脸不悦,但还是用手指叩了叩年表下方的玻璃,原田送的那包烟好像发挥了作用。

展示处有一角是“津山案的悲剧与复兴”的模块,那里摆着当时的报纸以及孩子们面向棺椁双手合十的照片。

一九三八年五月二十一日凌晨,一个名叫向井鸨雄的年轻人杀害了三十个人。向井爬上电线杆,切断电线让村子停电后回家杀害了自己的祖母。他打扮怪异,红色头巾两侧挂着手电筒,在村子里穿梭,闯入村民家中,用武士刀和猎枪残忍地杀害村民。犯下罪行后他在荒又岭写下遗书,扣动扳机,打中心脏自杀而亡。

“了不得,真像美国电影一样。”

“你这家伙,这可不是普通的案子!”

六车狠狠地瞪了原田一眼,虽然两人打起来原田不一定会输,但是在这里产生纠纷会给浦野添麻烦,这可不行,于是他乖乖地低头道歉。

“对不起。”

“还有人仅仅因为出身木慈谷,谈的婚事就吹了。村里人受电视报道的影响比你想象的还要大。”

美代子闭口不提自己的老家,想要一直住在东京的理由也是如此吧。虽说如此,但想到当地人还设计制作罪犯形象的卡通人偶[5],可见村民对津山案的想法是因人而异的。

“罪犯的动机是什么?”

“符合常识的说法是对村民的复仇。”六车呼出的气息都带着烟味,他指向玻璃展窗里的报纸。

“向井的遗书反复提及村民的无情以及他的怨恨之情。他隐瞒自己得了肺病,招致村民的敌意,被村民疏远,他还难以忍受心爱的女人对他无情。”

“您说有符合常识的说法,意思是还有不符合的?”

“有很多,比如受到落难武士的诅咒,旧时日本军队的训练,等等。虽然这些说法听起来像是在开玩笑,但村里的老人可信着呢,你向他们打听一下就知道了。”

“他们有相信的理由吗?”

“有,”六车表情神秘,像巫师一样,“十六世纪中叶,被毛利围剿的尼子家臣流落到木慈谷地区,他们一共有十六个人,全都身负重伤。刚开始村里人还挺欢迎他们,但是随着毛利军加强了对他们的搜捕行动,村民的意见就有了分歧,因为如果藏匿尼子家臣的事被毛利军队知道了,村子也就危险了。这时候山对面的村子藏匿败军武士的事败露,被毛利军赶尽杀绝。毛利军一把火把那村子夷为平地,所以木慈谷的村民心生歹意,给尼子家臣的酒里下了毒,迷倒了他们后放火烧死了他们。”

原田眼前浮现出电视上播放的神咒寺熊熊大火的景象。六车似乎很熟悉这段往事,讲的时候口若悬河。

“我们会化作厉鬼诅咒这里!”烧塌的屋子里传来带头武士的大声诅咒。那一年,村子大旱,瘟疫流行,田间一直发生原因不明的火灾。害怕武士诅咒的村民把阴阳师请到神咒寺举行追傩仪式,后来灾祸没了,村子恢复了平静。

原田吞了一下口水,木慈谷的村民在四百五十多年前烧死了人,从那之后他们一直惧怕火,一代代到了今天。

“神咒寺到现在还在举行追傩仪式吧?”

“对,但是曾有一年因为军队出征,人手不足就没办成。那是一九三八年,津山案就是在那年发生的,所以不难理解老人们为什么相信武士的诅咒是真的。”

原田点点头。

“馆长,您知道得很详细啊。”

“那当然了,我可是乡土资料馆的馆长,馆里还保存着被杀武士的魔刀‘赤子杀’呢。”

六车十分自豪地说道,那些喜欢灵异事件的人应该会喜欢那把刀。

原田看了一圈玻璃展窗。

“那把刀没有摆出来展示,一八六八年,神咒寺的住持用千年杉木将刀封存起来之后就没有解封过。那把刀与其他的妖刀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东西。”六车的表情像是在嘲笑小孩子一样。

关键在于过去的命案与如今的纵火案之间有着怎样的联系。先不提四百五十多年前的武士被杀案,七十七年前的津山案很有可能对这次的纵火案有影响。

“向井的后代,现在还在木慈谷吗?”

“怎么会,”六车声音僵硬,“向井没有子女,他那个嫁到一宫村的姐姐后来也下落不明。向井出生在山对面的真方地区,在木慈谷没有亲属。”

“那受害者的家属呢?”

“有,毕竟死了三十人。”

“能介绍给我吗?”

“不行。”

六车态度冷淡,这件事估计办不成,原田在心里嘀咕着。

“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唔……”原田突然想到了一套记者的说辞,“家人被杀,被害人的遗属肯定会恨凶手,但是罪犯自杀了,遗属就不能发泄怨恨,我想了解遗属的心情。”

原田觉得自己的这番话会激怒六车,但是他态度温和,眯着眼睛看向木慈谷的地图。

“案子已经过了追诉期,我就告诉你吧,向井犯案的原因之一就是被女人甩了。他迷恋的女人屯仓有子抛弃了他,嫁到了真方村,案发后,她被怀疑与向井有关系,在真方村也过得不舒心,丈夫出征战死后,她和三个孩子至今下落不明。”

看地图上木慈谷和真方两村相距不过十千米。想必木慈谷附近村落的村民受到津山命案的影响也很大吧。

“三十年前,在我二十八岁的时候,也就是一九八五年,集会所附近的废弃房屋里搬来了一个大叔,他看上去很和蔼,白天就在神咒寺附近转悠,他家院子里有许多释迦牟尼像,大家都觉得他曾经是个法师。

“孩子们待他很亲切,叫他老宗,但是因为他一个人住,没有亲属,所以村里的大人觉得他阴森可怕。就在这时候,村里传开了一个流言:在通往真方村的山道上有向井的墓,有孩子看见老宗双手合十拜谒这座墓。如果他不是向井的后代,为什么要供奉这座墓?所以在村子里传开了老宗是向井与屯仓后人的流言。”

六车像是感到一阵寒冷,双肩开始颤抖。

“您有什么依据吗?”

“老宗是个白皮肤的帅哥,气质也与向井很像。依据就是这些。村里的大人们都排斥老宗。不和他说话,无视他,不卖给他东西,也不收他家的垃圾。去老宗那里玩的孩子也会受到父母的责骂。但即便如此,老宗还是留在了村里。或许是因为他身体不好,没能搬走,也或许是因为他和村子有些渊源而不愿离开。具体原因无从知晓。总之,老宗孤零零地住在破房子里。后来发生了一起案件,黑社会来到村子里一把火烧了老宗的家。”

六车用食指挠了挠脸颊,意思不是说他痒,而是代表黑社会。

“传言说,有人给了津山的黑社会一笔钱,让他们把老宗赶出村子,报酬用老宗家的钱付。”

点火烧掉房屋,夺取钱财,三十年前黑社会的手段和这次的纵火案手法极其相似。木慈谷的过去与现在连成了一条线。

“那老宗死了吗?”

“这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从那儿之后,老宗就从村子里消失了。”

如果老宗还活着,那么时至今日也还会对村民怀恨在心吧。他会找到当年安排黑社会袭击自己的村民,用三十年前自己遭受的手段把那人赶出村子吧。

但即使这样也说不通,这次的神咒寺纵火案,在火灾中遇难的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老宗案发生在三十年前,当时他们要么没出生,要么还是不懂事的孩子,没有被寻仇杀害的理由。原田确信村子里还有其他不为人知的往事。

“向井的墓现在还在山里吗?”

“不在了,那不过只是一座用从河里捡来的石头垒起来的墓,被九年前台风的暴雨冲走了。”

“三十年前叫来黑社会的是谁?我想问他一些问题。”

“别说傻话了,”六车威胁道,“已经过了追诉期,不能再翻旧账。”

似乎再难从六车口中套出话了。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打听冈山县黑道上的事,原田有帮手。

“了解当地的故事很有趣,真感谢您。”

原田道谢后离开了乡土资料馆。他拨开木慈川沿岸茂密的草丛,打开聊天软件给美代子发了一条信息问她现在有没有空,立刻就接到了回电。

“怎么了?”

美代子声音严肃,估计是她警觉到自己会被问到有关故乡的事。她好像在剑道场附近,电话的背景音是选手对局时的叫喊声。

“叔叔在津山地区很有面子吧?”

“你的意思是?”

原田说明了详细情况,提到自己调查的案件与黑社会有关,只要知道当年是谁找的黑社会就能接近案件的真相。

“叔叔应该知道,办事还得靠行家。”

“如果你要找的人是松功会的,我爸就可能知道,我倒是可以问问,但是你不介意吗?”

原田听出来美代子用词谨慎。

“什么意思?”

“黑社会头目不会把信息透露给外人,要请爸爸帮忙,你得是我们的家里人。”

原来是这个意思。欠黑社会人情很可怕,但是继续和美代子交往这是躲不掉的。现在最重要的是不辜负浦野的期待,尽早破了纵火案。

“事情解决后,我会去拜访叔叔,好好谢谢他。”

“好的,那我就说男朋友有困难要他帮忙。”

听声音她好像有些激动。

下午三点半,原田想填饱肚子就进了一家快餐店,发现犬丸警官和另一名年轻警官在吃冷面,这里离派出所很近,他们似乎是为了节省时间才选择在这里吃的。

“辛苦了。四川冷面好吃啊。”

犬丸对着自己的脸扇了一下扇子,天气很热,根本看不出来现在是十二月。

“调查有什么进展吗?”

原田也点了一碗四川冷面,坐在了垫子上。

“不顺利,我们排查询问了两百个人,却找不到什么线索,实际上排查到了一名可疑的男子,但是他的不在场证明很快就成立了。”

犬丸神情严肃地咀嚼着鸡蛋。

“可疑男子?”

“他叫猪口美津雄,这位老人家曾经是猎人,酒友说他曾经在喝酒时说要把青年团的人都杀了,猪口硬说自己的爱犬是被青年团杀的。”

原来是这么个可疑法。

“我也在居酒屋和猪口一起喝过酒,感觉他有点老糊涂了,我们调查得知,他的柴犬凡太夫确实死于九月,兽医判断是柴油中毒而死,狗是舔了院子里的柴油瓶子后中毒的。但是猪口像没这回事似的,坚持说自己的狗是被青年团员毒杀的。”

“真是令人伤脑筋的老头啊。”

“可不是嘛,我还去找了兽医取证,狗应该就是煤油中毒而死,健康的狗不会去舔煤油,但是凡太夫鼻腔里长了肿瘤失去嗅觉,似乎是误舔了煤油。”

“有猪口放火烧神咒寺的可能性吗?”

“没有,二十四号那天,他从傍晚开始就在居酒屋喝酒发牢骚,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犬丸低下头搔起了头发。

“你那边有什么有价值的发现吗?”

“我在乡土资料馆问了六车馆长一些问题,但是没什么特别的发现。”

原田没说自己在调查老宗的案子,犬丸是两年前来到这里工作的,应该不太清楚三十年前的事情。

“你见过六车了?那可不是个老实的主,你没被骂?”

“没有,可能运气比较好吧。”

原田苦笑,心里想着是那包香烟发挥了作用。

“六车也是消防队员,因为他总是骂人,消防队里的年轻成员都退出了,消防队成员年纪越来越大,很不好办。”犬丸无精打采地叼着牙签。

难道是年轻队员退出,六车为了泄愤才纵火烧死了他们?不不,这种想法太荒唐了。

“六车工作认真吗?”

“作为乡土资料馆馆长我就不知道了,但他确实是消防队不可或缺的主力,以前是老师,习惯了集体行动,缺点就是集合时总迟到,上次集会所火灾他还一反常态早早赶到现场,在救火现场发挥了巨大作用。”

原来是那场莫名其妙的火灾。

“他好像还没到退休年龄,为什么不在学校干了?”

“因为出入地下赌场参与赌博活动,被学校开除了。不知道为什么,市里的旅游部门雇了他,真是不可思议。”

“对了,神咒寺火灾死者中有人是乡土资料馆的临时工?”

“是河东刚吧,他是个不错的小伙子,每周工作三四天,性格软弱,所以我觉得他在六车手下干活会受不了,也许是我多想了,人现在已经没了,真可惜。”

犬丸喝干了杯子里的水,发出的声音混合着叹气与打嗝。

下午五点五十分。原田刚回到百百目庄的房间,手机就响了。

“调查得怎么样了?”是浦野打来的电话。原田把自己从六车那里听来的所有故事都向浦野复述了一遍。

“谢谢你,老宗的案件好像和这次的纵火案有关啊。”

浦野的想法和原田一样。

“心斋桥案进展如何?”

“两次不是同一个罪犯,杀害三姐妹老大的凶手谨慎地清除了留在案发现场的指纹和毛发,而砍伤妹妹的犯人并不注意自己的痕迹,还被路人看到了身上粘着血的样子。”

“快抓到犯人了?”

“但愿如此,万幸的是被砍伤的受害者意识清醒,明天早上好像就能说话了,她的笔录没有问题的话,我就能早点回木慈谷了。”

“我会尽力收集线索,等你回来。”

听原田这么说,浦野沉默几秒后正色道:“阿亘,你是我的助手,虽然我说过向别人自我介绍的时候要准确地报上自己的身份,但你没必要拘泥于自己的助手身份。你觉得我为什么帮助警察查案?”

“是为了尽快侦破案件吧?”

“对,我认为尽早破案能为受害人昭雪,避免再次发生悲剧。如果你查到了真相,不用等我,早点抓住罪犯,一秒钟都不要浪费。”

原田知道浦野是在鼓励自己。

“别有顾虑,我相信你可以的。”

十二月二十七日,原田睁开睡眼,发现外面下着毛毛细雨,天空就像起了雾一样朦胧。

他爬出被窝看了眼手机,美代子给他发了条信息问:“是这个吗?”下面附了一张图,图是周刊杂志的剪报。

“一九八五年十二月,总部位于津山市的松功会下属组织山头组成员受木慈谷居民委托,交涉权利问题,委托人是养老机构所有者的外甥,由住在该养老机构的前黑社会成员从中牵线。”

原田吹起了口哨。

第三起火灾受害者太田洋治从伯父那里继承了养老机构。就是他通过前黑社会成员委托黑道把老宗从村里赶出去的。

三十年后太田的家被人给点着了,这不像是巧合。

为了保险起见,原田还向旅馆的老板确认了一下。根据美代子提供的线索,当年住在村里且在养老机构工作的,除了太田就没有别人了。

原田洗漱整理一番后离开了旅馆,到了派出所,他向犬丸询问了太田现在的住址。

“为了照顾哥哥,他应该住在津山的公寓。你找他干什么?”

“有些想确认的事。”

原田含糊其辞,还不能肯定老宗就是罪犯,说出自己的调查内容还为时尚早。他把犬丸告诉他的地址输入到手机的地图应用里,查寻路线。

“我今天也要去询问排查,真有些吃不消。”犬丸抬头看着天空,他没有斗志的表情很像骡马。

原田坐上午七点零五分发车驶向津山市政厅的巴士,四十分钟后在市政厅下车,徒步走十五分钟就来到了太田住的VALLAGE津山公寓,这是座老旧的二层公寓,满是黑红色锈迹的铁皮房顶与墙壁上枯萎的爬山虎很是显眼,雨水正从弯曲的雨水槽中流出。

原田敲响了公寓二楼房间的门,过了十秒左右,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子开了门。他身材矮胖,有点像地藏菩萨,看起来不像是会和黑社会勾结的人,眼袋肿大,表情不安,看起来随时都会哭出来。

“我是浦野侦探事务所的助理原田,帮助冈山县警局调查这次的纵火案。”

这次原田按照浦野的教导准确地表明了自己的身份。

“我正要出门……”

“不会耽误你太长时间的,有关三十年前老宗家被放火一事,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太田惊恐地眨着眼睛,浑身失去力气,脸上的表情像是绝症患者听到了死亡宣告一样。

“那请进吧。”

原田跟着他来到了起居室,屋子只有六七平方米,被褥和矮脚桌就占据了全部的空间。本来他只是暂住在这间屋子里,但是因为火灾,这里成了他唯一的住处。

原田坐在坐垫上,与太田隔着矮脚桌相对而坐。

“三十年前,是你计划的纵火案吧?”

“你怎么知道?”

“我不能透露线索的来源。”

原田严厉地拒绝回答这个问题,他说不出口自己是从女朋友的父亲那里打听来的。

“你应该意识到了这次的纵火案是三十年前被赶出村子的那名男子所为。但是你担心过去的事情败露,就没有说出来。”

“我没有那么肯定。”太田无力地摇头,“我确实向警察隐瞒了过去的事情,但是从结果来看这么做是对的。”

“这怎么讲?”

“因为神咒寺纵火案犯人的目标是青年团的年轻人。老宗,就是宗像忠司,家里被烧的时候青年团的年轻人要么还是孩子,要么还没出生,如果宗像是罪犯,没有理由杀他们。”

“另外几起纵火案的受害者有被宗像盯上的理由吗?”

“第一起火灾的大森夫妇与第二起火灾中遇害的母田良三十年前住在木慈谷,所以……”

“你是说他们当时住在木慈谷,所以宗像对他们怀恨在心也不奇怪?”

“是的。”太田的表情像是吐出了苦水一般,“在没什么娱乐的农村,挑外来户的毛病、折磨他们是许多村民解闷的方式,宗像人畜无害,但是他是向井与屯仓的后代的流言在村子里传开了,村民如果不排挤他,自己反倒会有麻烦。”

太田的语气事不关己,但叫来黑社会的正是他本人。

“那你为什么让山头组的黑社会去袭击宗像?”

“因为我觉得他的存在对村子而言是一种威胁。”

“你刚才不是还说他人畜无害吗?”

太田沉默了一会儿,慢慢抬起了头。

“我父亲是神咒寺住持,但我没出家,在我二十岁时,父亲去世,我看不惯寺庙荒废,就经常出入神咒寺,清扫寺庙,打理佛具。那个时候还没有青年团的木木会,除了追傩期间,没有人会来神咒寺,但宗像会到寺里,他好像很虔诚,每天都到寺里参拜。他说他对雕刻佛像有兴趣,还曾经认法师做师傅,于是我们成了每次见面都会说话的朋友。”

太田似乎是在犹豫要不要进入正题,手掌在矮脚桌上摩擦。

“就在那个时候,他是向井与屯仓的后代的流言在村里传开了。三十年前不像现在,村民还对津山案记忆犹新。村里还流传着屯仓有子出卖肉体给村里的男人以换取零花钱,怂恿向井变卖土地的事,这些流言真假难辨。不管宗像多么善良,只要是他们的后代就不可以在村子里生活下去。有一次我趁宗像来寺里的时候询问他真相。”太田的喉结动了一下,原田也咽了一下口水。

“宗像承认自己是向井与屯仓的孙子。”

原来传言是真的。

“宗像为什么来到木慈谷?”

“我也问了同样的问题,宗像和平时一样,神情和蔼地回答说是为了给祖辈复仇。”

“是给因为生病而被村民排斥的祖父报仇?还是给被迫离开真方村的祖母报仇?”

“都有,是对津山过去一切的仇恨。”

原田心里嘀咕:这算什么事啊?

“据说宗像在五岁到七岁的三年间能够听到鬼说话,这些鬼就是过去在木慈谷被烧死的落难武士的鬼魂。传说下地狱的人中,做过极恶之事而让人痛苦的会被阎王选中成为狱卒,它们被称作人鬼。四百五十年前,下地狱的武士为了向村民复仇,自愿成为人鬼,历经数百年与年少时的宗像说上了话。”

“等一下!”原田十分激动,唾沫都飞到了矮脚桌上,“宗像是疯了吗?”

“我也不知道,他搬到木慈谷是为了进行召傩仪式。追傩是把鬼赶回地狱的仪式,与之相对,召傩就是把鬼从地狱召唤到现实世界的仪式。佛祖没有告诉世人召傩仪式的方法,但是宗像从人鬼那里学来了这种方法。在我问他的时候,他已经尝试了两次召傩,第一次是想复活鬼中恶鬼牛头,但是没能让牛头附在肉体上而失败。他觉得如果是最接近人的鬼就能更顺利一些,所以第二次试着复活四百五十年前成为人鬼的武士,但是也失败了。第三次吸取了之前的经验,选择了十年前去世、最接近人的年轻人鬼。”

“这都是幻想,你信了也没用。”

“可能吧,但是村里人靠追傩克服那段黑暗历史确实是事实,有不少村民认为发生津山惨案正是因为那一年没有进行追傩仪式,所以追傩是他们的精神支柱。如果在村里进行召傩,村民会崩溃的吧,所以我决定要把宗像赶出村子。”像是当年的决心再现一样,太田的额头上渗满了汗珠。

“宗像死了吗?”

“我和山头组的人说了,希望他们不要下杀手,但最后怎样我也不清楚。”

“如果宗像再一次出现在木慈谷,你能察觉到吗?”

“我也不知道。”

太田无力地摇头,如果宗像活着,总有一天会回到村里进行召傩仪式的吧。

“你听宗像说了召傩仪式的方法了吗?”

“听到了一些,宗像说侮辱佛祖,抛弃自身的佛性就能够召唤出鬼魂。”

“侮辱佛祖?那是什么?”

“就是烧佛像,”太田垂着头说道,“那人就是为了烧佛像才雕刻佛像的。”

原田刚离开太田家走下公寓的楼梯时手机就响了。来电显示是公共电话,打来这通电话的只可能是一个人,原田马上就接了。

“阿亘,有麻烦了。”

果然是浦野,他好像在车站站台,背景音是车站的广播。

“是心斋桥案出事了吗?”

“不是,对不起,现在没时间解释了,我这就赶往津山,能说一下你那边的情况吗?”

浦野的声音与昨天晚上完全不同,显得有些慌乱。

“我找太田洋志询问了一番,知道了老宗的真实身份。”原田压低声音,把从太田那里了解到的情况向浦野重复了一遍。

“辛苦了,线索好像齐了,等我到了津山站再联系你。”浦野语速飞快,挂断了电话,原田好奇他着急的理由。

原田想要收起手机,但是看到了犬丸警官的来电显示,心想:是警方的调查有进展了吗?

原田给犬丸打了回去,电话立刻就接通了。

“啊,原田先生,你还在津山市区吗?我这就赶过去。”他好像在开车,电话里能听到人行信号灯的指示音。

“发生什么事了?”

“锡村蓝志恢复意识了。”

原田觉得自己肩上的重担卸下了,这样就可以从锡村口中得知烧死七名受害者的凶手的真实身份了。虽然原田自己也进行了推理,但他似乎没有能够像名侦探一样来展示自己推理的机会。

“我们一会儿要在医生的陪同下给锡村做笔录,你去吗?”

“当然去。”

原田道谢后挂断了电话,浦野没带手机,无法联系上,于是他撑开了伞,一边看手机上的地图一边向津山医院走去。

上午十一点,原田穿过医院的两道自动门走进医院。犬丸在门诊挂号处前,看见原田就向他点头示意。两人离开门诊楼走向住院楼,乘电梯来到了顶楼四层。在走廊尽头的病房前,把守的警官正在揉着发红的眼睛。

犬丸敲了敲门后拉开了门,病床的右手边站着医生和护士,左手边站着与泽队长和其他三位警官。

锡村全身缠着绷带纱布,只有眼睛和嘴露在外面,嘴唇肿得像巨大的水蛭,他保持着张嘴的姿势不动,鼻子、大腿间插着导管,绷带的间隙可以看到红肿的肌肉。

“请你们长话短说。”五十多岁的医生小声地说道,听声音就知道他很疲惫。

“锡村先生,对于你的遭遇,我们深表同情,我们想问你几个问题。”

一位年长的警官开口说道,他的语气像是在和小孩子说话。

“你们在神咒寺举办宴会的时候,嫌疑人闯入,威胁你们并在你们身上点火,是这样吧?”

在沉默了几秒之后,锡村轻轻晃了晃头,也看不出是认同还是否定,警官没有确认他的态度就继续问下去了。

“嫌犯是你认识的人吗?”

锡村微微张开嘴,痛苦地吐气。

犬丸吞了一下口水。

“我不记得了。”他声音沙哑,像是在粗纸上划过一般。

警官们相视无言,他们不知道锡村是失忆了还是在包庇嫌犯。

锡村的嘴唇动了动,问道:“其他人都没事吗?”

那位年长的警官刚想回答,医生用右手制止了他,说道:“六人都在医院接受治疗。”

锡村嘴角微微上扬。

“你还记得嫌犯的外貌特征吗?”

警官们看向病床,内心祈祷能得到确切的回答。

“不记得了。”

锡村还是这么回答。

候诊室的患者用怀疑的眼神盯着陆续离开病房的警察。

“该死,让我白高兴一场。”与泽队长撇下这么一句话,就和搜查总部的刑警们一起回津山警局了。

“这件案子适合侦探大展身手,快点请浦野先生来吧。”在医院门口的环形交叉路,犬丸警官望着下雨的天空抱怨道。浦野应该就快回到木慈谷了,但还没有联系。

“如果你发现真相,不要等我。”

原田想起了浦野昨天说的话,但现在还不是向犬丸说出自己推理的时候。虽然已经察觉出案件的真相,但还没有锁定最为关键的嫌犯。

“你要是回木慈谷的话,咱们一起走?”

犬丸邀请原田一起走,但是为了到津山站去接浦野,原田决定留在市区。原田目送警车离开后向医院前的马路走去,当他正张望四周,想着去哪里打发时间的时候,眼前的一幕惊得他止住了呼吸。连接门诊楼与住院楼的走廊的窗边有一名男子,男子心神不宁地东张西望,快步走向住院楼。

那一瞬间,原田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兴奋。他在木慈谷调查时的所见所闻像拼图的碎片一样组合起来,拼成了一幅预想之外的图画。

嫌犯就是他!

原田急忙回头看向马路,可犬丸的车早就没了踪影,看来能够阻止嫌犯的只有自己了。原田回到刚刚离开不久的环形交叉路,向医院跑去,横穿候诊室、穿过走廊向住院楼走去。他看见电梯的指示灯显示到四楼就跑向走廊尽头的楼梯,飞快地爬了上去。当他爬到四楼出口处时,看见锡村的病房前的长椅上坐着警察。难以置信的是警察正靠着墙打呼噜。原田跑过走廊,推开了病房的门闯了进去。

“啊!”

病床前站着一名男子,他迅速回头看向原田,眼神满是急躁与惊讶。输液支架倒在地上,之前插在锡村鼻子里的导管被扯下发出嘀嘀嘀的声响。

“你在这里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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