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道尾秀介 分类:故事族·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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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尾警官在一旁劝慰着。岩村老师的表情稍稍缓和了一些,双臂交叉叹了口气,视线却忽然移到了我的身体右侧,神色一下子变了,双眼瞪得大大的,紧抿着嘴唇。岩村老师的视线正落在我的右手抱着那本书上。我真后悔没有放进包里。可是已经晚了。
“那么,道夫君,你注意到什么事情了?”
谷尾警官又转向我,在他身后,岩村老师依旧死死地盯着我手里的那本书,时不时地还会扫一眼我的脸颊,那表情里混杂着愤怒与不安。
“有什么不好说出口的吗?”
谷尾警官一直盯着我的脸。
“不,不是。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我来问问他吧。”
岩村老师说。
“他还是个孩子,面对警察总是会紧张的。”
“面对我这张脸也会紧张啊。”
谷尾警官扭过头,拍拍自己的脸颊,笑了笑。竹犁警官也笑了。岩村老师笑得最大声。
“过后我把结果通知你们吧。——我干这个可是内行啊,比较善于和孩子打交道。虽然自己说自己有点那个。”
“当然,当然。”
谷尾警官直起身,拍了拍我的肩。
“那你就和岩村老师好好谈谈吧。”
“可是……”
正在犹豫如何回答的时候,岩村老师突然说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话。
“哎呀,手里拿的什么?那不是老师借给S君的书吗?啊,你从S君那里借的吧?S君出了那么大的事情,这书不知道怎么处理了,是不是?好吧,那就还给老师吧。哈哈,就是这件事吧?不过啊,什么注意到一件事,你呀,说话总是这么夸张。”
谷尾警官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又看看岩村老师,然后撅着嘴,扬起了眉毛。
“是一本书啊。”
那声音似乎是有点儿失望。
“就是这么点儿事。警察先生,这孩子总是什么事都言过其实,挺让人头疼的。当然啦,他本人没有恶意。”
岩村老师笑眯眯地对两位警官说。
“那就这样吧,警察先生,真是辛苦啦。天已经晚了,我来送这孩子回家吧。”
“对呀,天都黑了,这时候让小孩子一个人回家,我们也不放心。就拜托您了。”
谷尾警官从我身边走了过去,走出了稍显幽暗的走廊。在他身后,竹梨警官也跟了过去。
“岩村老师,告辞了。”
“好的。有什么情况马上和您联系。因为就算是一些不起眼的小事情,我们这些外行也不知道对案件的进展有没有帮助,所以还是请你们来判断。”
“是的。老师,您说得很对啊。”
警官的身影渐渐地走远了。我呆呆地望着他们的背影。
“道夫!”
一个和刚才完全不同的、低沉的声音骤然响起。
“过来!”
我按照那声音的指示走了过去。教师办公室空荡荡的。我拼命寻找其他老师的身影,可是办公室里再没有旁人。
“其他人都回去了。”
岩村老师似乎是猜中了我的心思。
“刚刚回去。现在这里只剩下我和你了。”
岩村老师向我迈近了一步,我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
“那本书是怎么回事?”
“没,没什么……”
“不对吧。你想对警察说些什么?”
那声音似乎在竭力克制着什么,异常缓慢。昏昏沉沉的,毫无表情的眼睛。
“没什么……”
“你不是说你注意到一件事吗?”
“不,不是。也不是什么大事……”
“其实是一件大事吧?一件很重要的事吧?”
岩村老师那硕大的身躯一点点向我逼近。突然,他举起右手,伸向了墙壁。墙壁上正好是电灯的开关。啪!岩村老师的手掌按住了开关,发出很大的声响。随即灯灭了。因为背对着窗外的夕阳,岩村老师的身影变得一片漆黑。
“你是想把那本书拿给警察看吧,道夫!”
还没等我回答,岩村老师就劈手从我的右手中抢走了那本书,举到自己的眼前。
“有两下子啊,你已经知道了这就是我写的小说吧。”
岩村老师把书翻过来,看了看封底。
“图书馆。嗯,原来是这样,是谁告诉你的?”
那毫无表情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谁告诉你的?”
“那个,就像老师您说的,我,我是在图书馆……”
“不是指那个!你倒是有可能从图书馆里打听出来这本书的作者是我。可是,是谁告诉你有这么一本书的?你自己是不会知道的!一个小学生是不会知道这种小说的!”
岩村老师靠近了我的脸,反复地问着:“谁告诉你的?”胡子和皮肤的凸凹都看得一清二楚。
“不想说,是不是?”
我既不能点头称是,也不能摇头否认,只是紧闭着嘴,身体僵直,膝盖瑟瑟发抖。整个身体好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心脏,手、脚、耳朵里面、眼睛深处,全都咚咚咚地鼓动着。随着鼓动的节奏,岩村老师的身影在我的视线里变得忽大忽小。
“好吧,我来把这本书还给图书馆。你给我把这本书的事情统统忘了!不要再想着对警察说些什么没有用的话,明白吗?”
岩村老师背对着我,重新回到了那个橙色的房间里,似乎是把那本书扔在了自己的桌子上,然后转回到我的面前。那张脸宛如一个黑影。
“明白了吗?”
我点了点头,飞跑出了教师办公室。
夜晚的声音
凝视着餐桌另一边并排摆放着的哆来咪宝贝餐具,我机械地移动着双手,慢慢地咀嚼着。柳叶鱼的味道也好,腌咸萝卜的味道也好,我什么都尝不出来。
我的面前,只剩下两条路中的一条了。
继续寻找揭露岩村老师的方法,或者是放弃。
“现在看来,似乎是放弃比较好。”
从学校回家的路上,S君这样对我说。
“虽然不能揭露岩村老师的罪行挺叫人遗憾的,可是这样继续下去实在是太危险了。”
尽管如此,可我还是不想就此罢手。我想一定会找到更好的方法的。当然,这是有危险的。就像S君说的那样,把这一切都放弃的想法也在我的脑际不停地盘桓。可是最后坚持到底的信念还是更强烈一些。可能是和S君是同学的时候没能和他好好相处让我感到后悔的缘故吧。所以,我总是想努力为S君做些什么,这种念头在不停地驱使着我。
真是变得越来越复杂了,我连自己的想法也弄不明白了。
放下筷子,我呆呆地思考着。揭露岩村老师的方法真的没有了吗?
无论是潜伏到岩村老师的房间里寻找尸体,还是把那本书的事情报告给警察,现在看来都行不通了。岩村老师对外人潜入房间肯定已经有了戒备之心,此外,如果警察就那本书对岩村老师进行询问的话,他肯定就会明白是我告发的。如果警察能够马上逮捕岩村老师就好办了,可是这又不太可能。相比之下,肯定是岩村老师对我的报复行动来得更快一些。
“怎么了?没食欲吗?”
爸爸少见地问起我来。眼镜背后那双惺忪蒙眬的眼睛正看着我的脸。
“是不是热伤风?好不容易到了暑假——”
“喂喂喂,你在听我说话吗?”
突然,妈妈插了话。撒娇一般甜腻腻的声音。妈妈一向是那副样子。看到爸爸和我说话就打断我们,似乎是不愿意我和爸爸谈话。特别是我发现S君吊死那天以后,妈妈的这种反应就变得愈发露骨了。
“昨天,我给小美香化妆啦。弄得好漂亮的哟。宝贝也本来就很可爱。”
“噢,是嘛。化妆啊……”
爸爸还是一副又像哭又像笑的表情。
“小美香本来皮肤就很白净,所以很适合化妆喔。头发是栗色的,所以呀就很适合明亮一些的色彩。是吧,小美香?一会儿咱们给爸爸也看看,妈妈再好好给你弄一次。”
美香似乎是在小声地嘟囔着什么。我清楚地听到了“真恶心”什么的。可是妈妈却继续说道:“是吧?高兴吧?”我瞟了一眼美香,噘了噘嘴,美香吐了吐舌头,作为对我的回应。
“哎,洋子。”
爸爸似乎是好不容易下了决心似的,叫着妈妈的名字。
“化妆什么的,是不是没必要啊?”
妈妈眼中的笑意瞬间消失了。
“你什么意思?”
爸爸的视线落在餐桌上,唯唯诺诺地说:“我对那个,那个,有点儿……”
空气凝固了。接下来要发生的一切也都不是什么新鲜事儿了。我沉默不语地站了起来,向美香微微点了点头,两个人迅速离开了餐桌。妈妈早就不再理睬我们了,只是死死地瞪着爸爸的脸。穿过走廊,走上楼梯的途中,我心里想着,马上,马上就要发作了,果然就在此时,传来了妈妈的尖叫声。妈妈开始用极为可怕的声音对爸爸大骂起来。偶尔,爸爸也会低声反驳一句,但是马上就会被妈妈的声音淹没。爸爸的声音渐渐就听不见了。
“道夫君,你妈妈又开始了。”
回到房间,关上门,S君在窗台上对我说。
“道夫君,你对这些大人吵架什么的已经无所谓了吗?听他们吵架,你什么都不想吗?”
“嗯,大概是习惯了吧。”
“我很小的时候爸爸就死了,所以也没见过他们吵架——真吓人啊。”
少见的胆战心惊的声音。难道说是因为揭发岩村老师的事情受挫而使S君变得脆弱了吗?不过,也许这种夫妻间的争吵在从未经历过的人看来的的确确是非常恐怖的事情吧。
对于我而言,比这夫妻争吵的声音更加令人厌恶的是在争吵的夜晚肯定会听到的另一个声音。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时从走廊里传来的那种微弱的声音。妈妈的声音。一开始很小,很低沉,接下来渐渐地变大,变高——最后变成哭泣的声音。
“S君,别管那个,还是好好想想咱们的事吧。”
我转移了话题。
“好好想想怎么揭露岩村老师吧。”
但是,那个晚上什么好办法也没能想出来。
怀着一种混杂着不安与烦躁的难以平复的心情,我钻进了被窝。S君看上去也是累了,在我的枕边很快就沉沉睡去。可是我却无论如何也难以入睡。无数次地翻来覆去,对着幽暗的天花板叹气。
“哥哥。”
总算有了点儿睡意时,床下传来了美香的声音。我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隅田——怎么样啊?”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我睡意全无。我侧过身,把脸探出床边。
“隅田?干吗问这个?”
“告诉我嘛。”
那口气似乎是在指责我。
“什么怎么样啊——”
我也不太清楚,就在心里开始罗列对隅田的印象。刚刚想到一点,另一点就马上浮现出来,刚想说出来,可是马上又有了下一个,结果我没完没了地说了一大堆我对隅田的印象。
“哦……”
可是美香的反应只有这个。我就想,如果不感兴趣,刚才你就别问我啊。
我重新仰面躺下来,闭上了眼睛。可就在这个时候,美香又开始叫我。
“又干什么呀?”
“我有点寂寞,想和S君一起睡。”
“什么?”
“把S君搬到我身边来吧。”
虽然我觉得很麻烦,但还是答应了美香,伸手拿起枕边的瓶子,走下双层床的梯子。
“哎?道夫君,这是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啊,美香说她寂寞。”
我把装着S君的瓶子放在美香的旁边,重新爬上梯子。
我躺在床上,放松身体,可是却彻底清醒了。
(……吧?)(不是啊,我呀……)(啊?真的吗?)
床下传来S君和美香的耳语声,搞得我更是睡不着了。
(那,美香你……)(有时候吧。)(可是,什么时候……)
我听不清他们对话的内容,干着急。我也不是就想偷听他们谈话,只是觉得要么就听得一清二楚,要么就什么也听不见,这两种情况怎么都行,可像现在这样实在叫人难受。
“你们太吵了!我没法睡觉了!”
我气呼呼地说。一瞬间,他们的声音戛然而止,可是马上又能听见他们哧哧地偷笑起来。我故意发出一声烦躁的叹息。笑声终于消失了。
好不容易安静下来了。
时间就这样一点点过去了。
我感觉到心中搅动着一种异样的感情。而我自己也不清楚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喜怒哀乐之外的一种混乱芜杂的感情,就像干冰里升腾出来的白雾一般,在我的心底静静地扩散。
楼下传来了那个声音。妈妈的声音。渐渐变高的声音。
我一如既往地把毛巾被拉过头顶,盖上了脸颊和耳朵。虽然呼吸困难,而且那个声音也不是完全听不见,不过我还是能感觉好受了许多。
可是那天晚上效果却截然相反。
因为呼吸困难,我的脑海中许许多多的画面不停地闪现。在岩村老师的房间里看到的那些照片。赤裸。害羞的脸,含着笑意的脸。接着就是在图书馆里看到的那本书,只言片语地重新浮现。汗。张开的双腿。向那里贴近的嘴唇。——透过毛巾被,那个声音也是片刻不停地传到耳朵里。我实在受不了了,用双手捂住了耳朵。声音消失了。一点儿也听不见了。可是我却又听到了S君和美香耳语的声音。绝对不可能啊,因为我明明已经死死地堵住了耳朵啊,不应该能听见的。
可是,他们两个人的耳语声却没完没了没完没了地继续着。
进展
八月二日。
我是被尖锐的警车鸣笛声吵醒的。
“发生什么了……”
我坐了起来。S君在床下回答说:“不是一辆,可能有两三辆呢。说不定更多。”
我急匆匆地下了梯子,跑到窗边。可是当我拉开窗帘,向外张望时,却一辆警车也没看到。只有一片晨雾笼罩。
“是我家——道夫君,警笛声是向我家那个方向的。”
“你家出什么事了吗?”
“不会吧!不会是我妈妈受伤了吧……”
S君的声音充满了不安。
“不会的。如果是受伤了,警车不会来的。”
“那,那就是说……”
S君似乎是开始了一些极端的猜想,所以我马上抢先否定了。
“S君,你妈妈不会有什么事的。没事的。不过咱们还是去看看吧。”
我匆匆忙忙地换好衣服。壁钟的指针显示现在还不到七点钟。
“哥哥,你干吗呢?”
美香迷迷糊糊地问道。我只说了一句“出去一下”,就马上离开了房间。爸爸妈妈似乎还在睡觉。
外面一片白茫茫的。周遭宛如梦境一般,一切都是轮廓模糊,我们就在这样的景致之中向S君的家走去。时不时地,道路两旁就会出现一些黑色的人影,环顾四周,扭头看看,果然还是在看警笛的方向。
不一会儿,前方的白色雾霭之中就能看见有红色的警灯在闪烁。
“S君,竹丛前面停着警车。”
“果然,我家肯定是出什么事了。”
一共停着三辆警车。身着制服的警察在忙碌地穿梭着。也有警察在驾驶座上对着对讲机说着什么。警车周围聚集着许多还穿着睡衣的大人。
(真可怜啊。)(为什么在院子里啊。)(太惨了……)
我穿过人群来到通向S君家的小路入口,晨雾中传来大吉的吠叫声。胆怯而又充满愤怒的声音。
“喂,小朋友,别过来。”
站在旁边的警察在我面前伸出手。
“现在这里不许进来。”
“我是被谷尾警官和竹梨警官叫来的。”
我灵机一动这么一说,那个警察先是一脸疑惑,接着扬起眉毛,放下了手臂。我飞快地跑向了S君的家门口。大吉的嘴角满是白沫,疯狂地吠叫着。
“院子里好像有人在说话。”
我沿着墙壁打算走到院子里去的时候,突然整个身体都僵硬了。
“妈妈在哭啊……”
一个声音似乎撕裂了这白色的晨雾。那是S君妈妈的哭声。肝肠寸断的恸哭。她似乎是一边哭一边在拼命说着什么,可是由于场面混乱,所以听不清她说了些什么。
我悄悄地伸长脖子,向院子里望去。四五个身着制服的警察围成一个半圆,站在院子的正中间。
S君的妈妈瘫坐在地上。竹梨警官轻轻扶着她的肩膀。谷尾警官背对着他们俩,正对着对讲机快速地说着什么。
一股难闻的臭气袭来。
“找到了啊……”S君似乎是一块石头落了地似的自语道。
我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点了点头。
S君的妈妈就瘫坐在警察们围成的半圆中心。她的正面,被所有人围拢起来的杂草斑驳的地面上,是S君的尸体。
灰色的T恤衫,深茶色的短裤。就是那天我所看见的S君的样子。尸体仰面朝天,呈一个“大”字形,手脚都已经变黑。脖子上依旧挂着绳子。S君的尸体就那么对着白色的晨雾瞪大双眼,大张着嘴。——不,不对。双眼和嘴一团漆黑并不是由于大大张开的缘故,而是因为已经变成了三个黑洞。S君的尸体已经开始慢慢变成一堆骸骨了。那已经不再是一张人的脸了。那张脸已经变得好像一个保龄球,或是一尊埴轮了。
“为什么在院子里——你说,为什么我的身体会在院子里……”
S君的声音颤抖着。
我一时无法回答,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吸气的时候,那难闻的臭气深深流入我的肺叶里。左右两边似乎有针在不停地刺扎,让我开始耳鸣。
我感觉有一个身影在一点点靠近。那是耳朵仍旧贴着对讲机的谷尾警官。他一边急匆匆地说着什么,一边一直盯着我。通话结束后,谷尾警官把对讲机塞进西服的里怀,大踏步地向我这边走过来。
“道夫君,你在这儿干什么?这里不允许进来,没有人告诉你吗?”
我扬起脸看了看谷尾警官,然后又把视线转到S君的尸体上,真是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随着我的视线,谷尾警官长出了一口气。
“算了,就是这么回事。今天早上我们发现了S君的尸体。好啦,道夫君,你现在最好回家去。S君也不是应该让他的好朋友看到的样子。”
我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双腿软绵绵的,仿佛在水上行走一般。
穿过竹丛的小路,那些还穿着睡衣的大人们不停地盯着我。那些人看上去好像要问我点儿什么,可是谁也没有上前跟我搭话。
一路走过榉树大道的左边,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正要从通向我家的拐角向左拐进去,路边一个熟悉的面孔向我们走过来。
“是所婆婆……”S君说。
可是所婆婆似乎根本就没有注意到我们。她呆呆地迎面走过来,然后径直向S君家的方向走去。我本想叫住她,可此时我一点儿力气也没有,连出声都觉得疲惫。所以,我只是目送着所婆婆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之中。
电视新闻
我们详细地了解S君的尸体被发现的来龙去脉是在当天的中午。餐厅的餐桌旁,我和S君,还有美香一起看了电视里的新闻。
新闻里没有说出真实的姓名,只是用“N镇的某小学生”来称呼S君。S君的尸体似乎是在昨天夜里被他“饲养的家犬”从什么地方给运了回来。然后今天早上被“小学生的母亲”给发现了。但是,被发现的时候,尸体是装在一个大塑料袋里,很难看出移动的轨迹。也就是说,很难判断是从什么地方被运回来的。
“肯定是岩村老师在夜里把我的尸体扔在我家附近的!”
S君一边看着新闻一边兴奋地说。
“你还记不记得,我妈妈把拴大吉的那个木头桩子重新插进土里了,就是大吉扑上去咬老爷爷那个早上,当时桩子肯定没插好,所以大吉晚上就跑出去了。然后意外碰上了被岩村老师扔掉的我的尸体,就运回家里来了。”
我也是相同的看法。
但是,新闻里并没有出现“腿被折断”之类的报道。我亲眼看到的尸体的双腿也的确并没有被折成古怪的形状。
“岩村老师似乎没把S君的腿折断啊。”
“嗯,是啊,还算好。”
但是,新闻主持人最后说了这样一句话:“由于从该小学生的口腔内检测出了香皂的成分,所以警方认为可能与近日该地区接连发生的虐杀动物事件有关联,因此似乎准备沿此方向进行调查。”
我坐在椅子上浑身僵硬。
“这混蛋,还是把肥皂……”
S君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甘。
“不过我也想过他肯定会糟蹋我的尸体的——可是这事儿当真发生了还是觉得很受打击啊。”
和S君一样,我也受到了很大的打击。
“S君。”
新闻结束了,我关上电视机,重新面对着S君。
“你觉得岩村老师为什么突然间把藏了这么久的尸体给扔了呢?”
说完,我就十分后悔自己用了“扔”这个词。虽然刚才S君自己一直在用这个词,可是从别人的嘴里说出来,听起来总是不会令人舒服。
但是S君似乎是根本就没有在意。
“这个嘛,很简单。因为他害怕了。昨天岩村老师就知道道夫君发现了那本书,并且已经开始对他产生怀疑了。原以为自己犯的罪被掩盖得天衣无缝,可是没想到被自己班上的学生给看破了,他肯定很震惊啊。而且,岩村老师肯定想,知道这本书的人绝对不只道夫君一个人。肯定是什么人把这本书的事情告诉给道夫君的。所以啊,至少还有一个人知道他就是凶手。这个人就是把书的事情告诉给道夫君的人。而且这个人绝不是小学生,肯定是个大人。所以岩村老师就——”
“所以他认为如果继续把S君的尸体留在身边的话太危险了。”
“就是这么回事。”
“但是,为什么特意把尸体运到S君家附近呢?弄到深山里烧了再埋了不是更好吗?”
“那样更危险啊。盘查不是还在进行着嘛。要是途中被发现就完蛋啦。而且现在是专门对从本地出发的车辆盘查啊——”
是啊,真是这样。
“——可是要想把尸体扔到S君家附近也得开车啊。”
“是啊。”
那天下午三点和六点,我们又聚在电视机前,关切地看着新闻的后续报道。六点钟的时候,妈妈回来了,所以我只能把装着S君的瓶子藏在衬衫里面,让S君只能听电视的声音。但是什么新消息也没有。除了换了一个新闻主持人以外,新闻的内容和中午的完全一样。
“好像没什么进展啊。”
“可能只是警察没有公开结果罢了。”
让我们哑口无言的是在夜里十点钟。我把频道调到一天中最后的一个新闻节目,我的心里已经不抱什么期待了,只是怔怔地看着电视画面。棒球比赛的结果、全国各地焰火大会的日程、明天的天气预报——
“哎?”
我先是歪了一下头。
画面上,伴随着红灯闪烁的警车,出现了眼熟的景象。当然,在新闻里出现我家附近的街景倒没有什么稀奇的。只是,这一次让我感到不可思议的是,画面的背景一片黑暗。黑夜,或者是傍晚的影像。为什么转暗之后还有警灯闪烁呢。
“S君,可能是发现什么了。”
我的预想被证实了。只是,真实的情况和我所想的大相径庭。而且说起来,这个报道并不是S君事件的后续。
采访话筒指向了一个男人,他神色慌乱,一边哭一边拼命地说着什么。断断续续的话语中,男人反反复复地说着“绝对不能原谅”。那张沾满了泪水和鼻涕的脸,我是那么熟悉,在灯光下泛着光亮。
“面粉叔叔!”
美香喊了出来。
画面切换了,电视里出现了“大池面粉厂”的招牌。新闻主持人,淡然地说明着:“尸体被随意地丢弃在胡同一侧的沟里,腿被折断……”
电视的声音仿佛从极为遥远的地方传来。
“……而且,根据口里塞有香皂这一情况……”
画面又切换了。是一张照片。若有所思的侧脸。那也是我万分熟悉的。
“……警方认为,这一事件与近来发生的虐杀动物事件,以及今天发现的小学生遗体事件可能有所关联,因此正在展开调查……”
“为什么……”
我无意识地自语道。
照片上的是所婆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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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日语中“六”的读音与英语的“岩石”,即“rock”读音相近。
(2)埴轮,日本上古时代古坟时期特有的素烧炉。
S君的秘密
第二天,我和S君一起去了大池面粉厂。原本也要带着美香一起过去,可是一早美香就说不太舒服,看上去也没什么精神,于是就没有带着她。
“小美香没事吧?她说肚子周围有点儿痒……”
“啊?她这么说了?”
“是啊。刚才你上厕所时候她对我说的。”
“是吗?S君,你和美香挺合得来的啊。”
“合得来?她还是个小孩子嘛,我就是陪她玩儿。不过她可真可爱啊。”
我们来到了大池面粉厂。
面粉叔叔看到我来,“哟”了一声,软弱无力地笑了笑。
“婆婆死了……”
面粉叔叔两眼通红。平时总是刮得干干净净的胡子现在黑丛丛地在鼻子下面和下巴上生长着。工厂的门口,有一个穿着破旧西装的男人正在面露难色地和面粉叔叔的太太谈话。一边说,一边在记事本上写着什么,看来可能是个警察。
“要是抓到凶手,我就要宰了他!把他的腿也拧断,嘴里也塞上香皂!就像他对待婆婆一样……”
面粉叔叔低着头,自言自语地说着。那声音很小,却异常激动。
“我时刻准备着,随时随地都能给婆婆报仇……”
一边说着,面粉叔叔一边把右手伸进裤袋里,摸索着什么。
“准备?”
我刚刚问了一句,面粉叔叔就把右手往我面前一伸,说“这个”。掌心上是一块白色的香皂。
“我预备了好多,让我老婆去买了一大箱子。道夫君,也给你一块。你也想给婆婆报仇吧?也想让凶手尝尝一样的滋味吧?你一向和婆婆那么亲……”
面粉叔叔抓起我的手腕,把香皂塞在我的手里。可能是一直放在口袋里的缘故,香皂的表面黏黏的,触感就像是面粉叔叔此时的情绪一样。我下意识地一抖,缩回了手,那块香皂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面粉叔叔也没有去捡起来,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地面,嘴唇微微地颤抖。
“嗯,叔叔,实际上……”
等面粉叔叔慢慢恢复了平静,我就把昨天早上见到所婆婆的事情说了出来。
“哦,那个时候啊……”
面粉叔叔眨巴着通红的眼睛点了点头。
“道夫君,除了你之外也还有很多人对警察说在那个时候看到了婆婆。昨天我起床的时候,婆婆就不见了。肯定是早晨出去散步,然后就被……”
“以前所婆婆也有过那么早就出去散步的时候吗?”
被我这么一问,面粉叔叔回答说:“婆婆可一向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啊。”
这时,那个警察模样的人在后面叫面粉叔叔。面粉叔叔又对我露出了那种寂寞的微笑,说了声“那我过去了”,就转身离开了。
我走到了那个窗边。幽暗的房间里,唯有军荼利明王的雕像一如既往面色狰狞地瞪视着前方。我的胸中涌起一种无以言表的情绪。我的想法和面粉叔叔一样,我也要杀了害死所婆婆的凶手。折断他的双腿,在他的嘴里塞上一块香皂。
“那个什么神根本不灵嘛!”
S君气愤地说。
离开了大池面粉厂,我们向S君的家走去。关于昨天的一切,我们想好好问一问S君的妈妈。我们都认为,新闻报道之外肯定还有些情况没有公开。如果问警察,怕是不会告诉我们,所以我们想去问问S君的妈妈。
“你妈妈肯定很累了——不会给她添麻烦吧?”
我只是有点儿担心这个。
“可是道夫君,我们也没有别的办法啊。为了抓住杀死我的凶手,我们必须搜集情报啊。要是凶手抓到了,妈妈也会很高兴的。”
玄关的门开了,S君的妈妈看见我之后,似乎很是吃惊,一时没说出话来,是用她那有点儿斜视的眼睛怔怔地望着我。
S君的妈妈穿着黑裙子,黑上衣。
“我听说S君的事情了。”
S君的妈妈仍然看着我,慢吞吞地说:“是看了新闻吧?”
看起来,谷尾警官没有把我昨天早上溜进S君家里的事情告诉她。我想那样也好,就没有解释。
大吉在它的小宠物房里,似乎已经累了,蜷成一团。可能是警察对它的身体还有口腔都没完没了地检查过了。
“嗯……”
该如何开口,我根本就没有考虑过。我正在脑子里拼命地搜索语言的时候,S君的妈妈对我说:“进来吧。”于是我就跟在S君的妈妈身后进了玄关。
经过宠物房的时候,大吉好像被针扎了一下似的惊恐万状地昂起头,然后发出一声宛如穿过缝隙的风声一般低低的吠叫,拼命向宠物房的里面躲。那可怜的样子似乎除了主人之外任何人都让它害怕。
在S君吊死的那个和室里,我和S君的妈妈相对而坐。
“道夫君,真谢谢你啊。那孩子的事情,你帮了警察不少的忙。”
S君的妈妈觉得直到今天都没有对我好好地道谢,所以向我道了歉。
我一个劲儿地摇头表示没关系。
“那个——是蜘蛛吗?”
S君的妈妈瞟了一眼我屁股旁放着的那只瓶子。
“暑假里自己研究用的。”
我敷衍道。S君的妈妈马上眯缝起眼睛,视线重新落到自己的膝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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