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书单 专题 文章库 完本 新书 精选 用户中心
故事族推理2022年19期 · 喜鹊谋杀案 第23部分 · 第23篇 / 共28篇 · 82%
首页 > 故事族·推理 > 故事族推理2022年19期 > 喜鹊谋杀案 第23部分 书评区 »

喜鹊谋杀案 第23部分

作者:安东尼·霍洛维茨 分类:故事族·推理
计算中... · 预计阅读 0 分钟
“你知道人们为什么会互相残杀?他们这么做是因为一时冲昏了头脑。作案者只有三个动机:性、愤怒、钱。你在大街上杀人。你用刀子捅人,抢走他们的钱;你和别人发生争执,你砸碎一个瓶子,割开了他的喉咙,或者是,你从杀人中获得快感。我遇到的杀人犯都蠢得像屎一样。不是聪明人,不是光鲜的人或是上流社会的人,蠢得像屎。而且你知道我们是怎么抓住他们的吗?我们不用问他们聪明的问题,或是调查他们没有不在场证明、发现他们实际上没有出现在他们该在的地方。我们在闭路电视监控系统上抓住他们。有一半的时候,犯罪现场到处都是他们的DNA。或是他们主动认罪。也许有一天你应该把这些真相出版——虽然我要告诉你,没有人愿意看。

“我告诉你艾伦·康威真正让我生气的是什么。我帮助了他,他从来没有给过我什么谢礼——但这是另外的故事。我指的不是这件事。最主要的是,他对真相不感兴趣。为什么他书中所有的警察都那么愚蠢?你知道他甚至以我为原型创作了一个警察吗?雷蒙德·丘伯。那是我。哦,他不是黑人。他不敢那么明目张胆。但是丘伯[1]——你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吗?他们是生产保险锁的。懂了吗?还有他在《邪恶永不安息》那本书里对那位妻子的描述,他写的就是我妻子。我真是够蠢的,把这些告诉他,他转头就写进了书里,连问都没有问过我一句。”

所以这就是他愤怒的根源。根据洛克谈话的口气判断,我知道他对我说的话并不感兴趣,也不会帮忙。我可能几乎快要把他添加到我的嫌犯名单上了。

“公众不知道这个国家的警察真正在做什么,都是拜你们这些人所赐,艾伦·康威,还有你。”他总结道,“我希望你不介意我这么说,赖兰女士,但是,我觉得有点可悲,你把教科书般的自杀案例当成了现实生活中的谜案。他有自杀动机:他生病了,留下遗书;他刚和男朋友分手,很孤独;所以决定跳楼。如果你需要我的建议,回伦敦去,忘记这件事。谢谢你的茶。”

他喝完茶,径直走出门去,留下一盘子燕麦饼的碎屑。

***

[1]此处指的是丘伯保险锁这一品牌。

伏尾区

我进门的时候,安德鲁在家里等我。当我打开门的那一瞬间,我就知道了,因为厨房里飘出阵阵香气。安德鲁是一位出色的厨师。他做饭的方式非常有男子气概,锅碗瓢盆丁零咣啷,食材放多少全凭感觉,不管做什么菜都猛火烹制,手里还会端着一杯红酒。我从未见他翻阅过烹饪书。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人份的餐具,烛光摇曳、鲜花娇艳——不像是商店里买的,倒像是从花园里摘的。他看见我,咧开嘴笑了,给了我一个拥抱。

“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他说。

“晚餐吃什么?”

“烤羊排。”

“你能给我五分钟吗?”

“我可以给你十五分钟。”

我洗完澡,换上一件宽松的针织套头衫和紧身打底裤。这身行头可以让我安心,今晚不会再出门了。我披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到桌边,拿起安德鲁为我倒的一大杯葡萄酒。

“干杯。”

“干杯[1]。”

我说的是英语,他说的是希腊语。这是我们之间的另一个传统。

我们落座后,开始吃饭。我把在弗瑞林姆镇上的见闻事无巨细地讲给他听:葬礼,还有之后发生的一切。我当即觉察出他不是很感兴趣。他礼貌地倾听,但这不是我期待的。我想让他向我提问,质疑我的假设。我以为我们可以抽丝剥茧,解开重重谜团,就像伦敦北部的汤米和塔彭丝那对夫妻一样(阿加莎·克里斯蒂笔下的一对侦探情侣档)。可是他并不关心是谁杀了艾伦。我记得,他从一开始就不想我调查这件事。我疑惑自己坚持查下去,是不是惹他,希腊那一面的他,生气了。

事实上,他的心思在别的事上。“我已经提交离职申请了。”他把菜端上桌的时候,忽然宣布。

“在学校?已经提交了?”我惊讶不已。

“是的,这学期结束我就离开。”他瞥了我一眼,“我和你说过我的计划。”

“你之前说你还在考虑。”

“雅尼斯一直在催促我做决定。旅馆的主人不会等太长时间,而且资金已经到位。我们设法从银行借了一笔贷款,也许还能申请到欧盟的各项补助。美梦就要成真了,苏珊。明年夏天波吕多洛斯就要营业了。”

“波吕多洛斯?它叫这个名字?”

“是的。”

“名字很美。”

我必须要承认,我有种被抛弃的感觉。安德鲁勉强算是向我求婚了,但是我还以为他会给我一点时间做决定。可现在看样子,他只是在告诉我一件板上钉钉的事,仿佛只需要带上机票和围裙,我们就可以上路了。他随身带着平板电脑,他把它放在桌上,我们一边吃饭,他一边用手指滑动屏幕,向我展示照片。波吕多洛斯确实是一个美丽的地方。旅馆外面有长长的露台,地上拼铺着形状各异的石板,稻草顶的凉亭,木头桌子颜色鲜亮,远处的大海让人目眩神迷。旅馆被粉刷成了白色,百叶窗是蓝色的,依稀可以辨认出内部有一个吧台,阴影处摆着一台老旧的咖啡机。卧室房间的陈设简单,但看上去干净利落,让人感觉到惬意。我轻而易举就能想象出什么样的人会住在这里——观光者,而不是游客。

“你觉得怎么样?”他兴冲冲地问道。

“看上去很漂亮。”

“这是我为我们俩准备的,苏珊。”

“如果我不想去,‘我们俩’会发生什么事?”我合上平板电脑的保护壳,我不想再看了。“在你继续推进之前,你就不能再等等吗?”

“我必须要做决定——要不要买下这家旅馆——而我就是这么做的。我不想一辈子教书,不管怎样,你和我……难道我们就只能这样了吗?”他放下刀叉。我注意到他盘子两侧的刀叉摆放得有多么整齐。“我们不用时时刻刻黏在一起,”他继续说道,“我们会有几周完全见不上面。你说得很清楚,你不想我搬来和你一起住——”

我反唇相讥。“事实并非如此。这里很欢迎你,但大多数时间你都在学校。我以为你更喜欢这种相处方式。”

“我只是说,这样我们以后在一起的时间就更多了。我知道我要求得有点多,但是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呢。你从来没去过克里特岛!春天的时候来这里待几个星期,看看你喜不喜欢。”我没有说话,于是他补充道,“我已经五十岁了。如果再不采取行动,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雅尼斯一个人管理不了吗?”

“我爱你,苏珊。我希望你可以陪在我身边。我向你保证,如果你不开心,我们就一起回来。我已经犯过一次错误,不会再犯一次。如果事情不顺利,我可以再找一份教职工作。”

我没有胃口了,伸手点了一支香烟。“有件事我没有告诉你,”我说,“查尔斯要我接管公司。”

听到这个消息,他吃惊地睁大眼睛。“你愿意吗?”

“我必须要考虑一下,安德鲁。这是一个很棒的机会。我可以按照我的心意经营三叶草图书公司。”

“你不是说三叶草图书公司要完蛋了吗?”

“我从没这么说过。”他一脸失望,于是我又多说了一句,“这就是你希望看到的?”

“我能说实话吗,苏珊。我以为,艾伦死了,你们也就完了。是的,我是这么想的。我以为你们公司会关门,你要继续生活,旅馆对于我们两个人来说都是解决方案。”

“不是那样的。前几年可能并不容易,但三叶草图书公司不会一夜之间消失。我会签新的作家——”

“你还想找到下一个阿提库斯·庞德?”

他语气里的轻蔑很是刺耳,于是我当场怔住了,一脸惊讶。“我还以为你喜欢这套书。”

他伸出手,拿过我手里的香烟,吸了一会儿,然后又递回来。我们总会下意识地这么做,甚至是剑拔弩张的时候。“我从来没有喜欢过那些书,”他说,“我阅读它们,是因为那是你编辑的,显然我在乎的是你;但我认为它们是垃圾。”

我震惊不已,不知道该说什么。“它们赚了很多钱。”

“香烟赚了很多钱。卫生纸还赚了很多钱呢。这并不意味着它们具有价值。”

“你不能这么说!”

“为什么不能?艾伦·康威还嘲笑你,苏珊。他嘲笑每个人。我懂得鉴赏作品。老天啊,我是教荷马史诗的。我还教埃斯库罗斯[2]。他清楚他那些书是什么档次,他把它们拼凑起来的时候心里清楚得很。它们就是垃圾书!”

“我不同意。他写得很好,有成百上千万的人喜欢看。”

“但它们一文不值。用八万字来证明是男管家作案?”

“你就是自命不凡。”

“而你正在捍卫一些根本没有任何价值的东西,你一直都知道。”

我不确定,这场讨论何时演变成如此尖酸刻薄的争执。烛光晚餐,鲜花点缀,美味佳肴。可我们俩却吵得不可开交。

“如果我不是很了解你,我会说你是在嫉妒。”我抱怨道,“你认识他比我要早。你们都是老师。可他却摆脱了……”

“你说对了一件事,苏珊。我确实认识他比你早,我不喜欢他。”

“为什么不喜欢?”

“我不打算告诉你。这是过去的事了,我不想惹你心烦。”

“我已经心烦意乱了。”

“我很抱歉。我只是实话实说。至于他赚的那些钱,你说得没错。他连一便士都配不上,我认识你这么长时间,我讨厌你向他卑躬屈膝的模样。我和你说,苏珊。他不值得你这么做。”

“我是他的编辑。仅此而已。我也不喜欢他。”我强迫自己住口。我讨厌我们的话题要就此展开。“为什么你以前从未说过?”

“因为这与我毫不相关。而现在,我想让你成为我的妻子。”

“好吧,你找到了一个有趣的实现方式。”

安德鲁那晚留下过夜,但我们之间却没有他从克里特岛回来的第一晚那样温存。他倒头就睡,第二天一大早就离开了,连早餐都没有吃。蜡烛燃尽了。我用银箔把吃剩的羊排包起来,放进冰箱,然后出门上班。

***

[1]原文为希腊语。

[2]埃斯库罗斯(前525—前464),古希腊悲剧诗人,“悲剧之父”,代表作《被缚的普罗米修斯》《阿伽门农》。

三叶草图书公司

我一直都很喜欢周一。周四、周五会让我激动不已;但每当我走到书桌前,看到桌上堆着满满当当的工作:未开封的信件、需要审阅的校样,还有便利贴上记录的上市、推广、版权方面的事宜,我却也莫名感觉到安心。我选中这间办公室是因为它在大楼的后方,安静、温馨,蜷缩在屋檐下,很适合在房间里支起煤炉——也可能曾经有人这么干过,直到世纪之交的某个破坏者在里面装上了壁炉。在杰迈玛离职前,她是我和查尔斯共同的助理,还有前台的苔丝,我有什么需要她都乐意帮忙。星期一这天早上,当我走进办公室,她已经泡好了茶,和我汇报了电话留言:没有急事。女性小说奖邀请我加入他们的评审小组。我的童书作者需要我安慰。护封的印刷出了点问题(我就说嘛,它没什么用)。

查尔斯不在。果然不出所料,他女儿劳拉提前分娩,他和妻子正在家里等消息。他早上还给我发了一封电子邮件。“我希望你抽空可以想想我们在车里的谈话。这对你来说是最好的安排,我相信对公司也是如此。”有趣的是,当我在看这封信的时候,安德鲁打来了电话。我看了一眼手表,心想他一定是偷偷溜到了走廊里,留下孩子们自己消化那些希腊语入门教材。他刻意压低声音。

“昨晚的事我向你道歉,”他说,“我真傻,不该把我的想法强加于你。学校让我再考虑一下,在你告诉我你的打算之前我不会做任何决定。”

“谢谢你。”

“我对艾伦·康威的那些评价也不是真心的。他的书当然值得一读。只是我了解他……”他的话音渐渐减弱。我可以想象他站在走廊里,像小学生一样左顾右盼,害怕被人抓现行。

“我们可以晚点再聊。”我说。

“我晚上要开家长会。不如我们明天晚上一起吃饭。”

“好主意。”

“我晚些时候再打给你。”他挂掉了电话。

眼前的局面实在是出乎意料,也并非是我真心愿意见到的;我来到了人生的一个十字路口——更准确地说,一个丁字路口。我可以接手三叶草,成为这家图书公司的执行总裁。我还有一些作家想要合作,还有一些总是被查尔斯否决的想法想要实现。就像我昨晚对安德鲁说的,我可以按照我的想法经营公司。

或者是去克里特岛。

两种选择截然不同,是完全相左的两个方向。想到它们正肩并肩地站在一起供我挑选,我就忍不住想笑。我就像是一个孩子,纠结长大以后是该当脑科医生还是火车司机。这很令人沮丧。为什么好事都选择在同一时间冒出来?

我浏览了一下收到的信件。有一封信上写着:致苏珊·拉兰,我忍住想要把它直接扔进垃圾桶里的冲动。我讨厌别人拼错我的名字,尤其是核实清楚简直就是轻而易举的事。几封邀请函,发票……日常的那些东西。在一沓信的最下面有一个A4纸大小的棕色信封,里面显然装着一份稿件。这很少见。我从来不会阅读主动寄来的稿件。没有人这么做了。但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拼写正确),于是我把它拆开,看见首页有两行字:

死神在踏步

唐纳德·李

我思考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常春藤俱乐部的那位服务员写的书,就是看见艾伦·康威后摔掉盘子的那位。他声称是艾伦偷走了他的创意,把它用在了阿提库斯·庞德系列的第四本小说《暗夜的召唤》里。我仍然不太喜欢他的书名和开篇第一句话(在布莱顿的亭台剧院里上演过数百起谋杀案,但这是第一起真实发生的案子),不是很吸引我。我觉得,想法不错,但是表述太过平淡,措辞也有些笨拙。但是我答应过他要读读看,查尔斯不在,而我满脑子都是艾伦,我想,不如就现在吧。有茶喝,何乐而不为?

我跳着读了大部分内容。这是我掌握的技能。通常,在看到第二章或是第三章结尾的时候,我就可以判断出这本书我喜不喜欢。不过如果要在选题会上讨论,我会坚持看完最后一页。我花了三个小时读完这本书,然后翻出一本《暗夜的召唤》,两相比较起来。

摘自艾伦·康威的《暗夜的召唤》

失踪的章节。它们原本一直就在这里。

事到如今,这个标题真是应景。马格纳斯·派伊爵士谋杀案的真相必须保密,因为它与艾伦·康威的谋杀案有某种关联。我依稀听见外面有什么动静。刚才楼梯那头好似传来嘎吱一声?我翻了一页,开始读起来。

趁着詹姆斯·弗雷泽在女王的军队酒吧结账的工夫,阿提库斯·庞德最后一次在埃文河畔的萨克斯比村庄散步。他已经安排好一个小时后去巴斯警察局和丘伯警督——还有其他两个人——见面。他在村里待的时间不算长,但奇怪的是,他觉得自己已渐渐对它了如指掌。教堂、城堡、广场上的古董铺、公共汽车候车亭、女王的军队酒吧、摆渡人酒吧……他再也不能将它们看成独立的个体。他们已经变成了一张棋盘,棋盘上正在进行着一场特殊的游戏,当然,这也是他最后一场游戏。

这是他的最后一场游戏,因为他快要死了。阿提库斯·庞德和艾伦·康威要一起出局,这就是整件事的缘由。一个作家和他讨厌的角色,一同朝着他们的莱辛巴赫瀑布[1]走去。

在帕丁顿车站,我一下子恍然大悟。波洛、福尔摩斯、温莎公爵、马普尔、莫尔斯——他们中的每一位一定都体验过那种特殊时刻,但他们的作者却从未彻底解释清楚。对他们来说,那究竟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一个缓慢的过程,就像拼拼图一样?还是让人猝不及防,就像最后一下转动玩具万花筒,全部的色彩、形状都坍塌、扭曲成一团,组成一个可以识别的图像?这就是我的感受。真相就在那里。不过最后我还是被推了一把才看清这一切。

如果没有遇到杰迈玛·汉弗莱斯,我能看清真相吗?我永远也不知道,但我想,我最终还是会到达那里。我早该把一些碎片化的信息和诱导性的线索从脑海中排除。例如,电视制片人马克·雷蒙德没有告诉我,那个周末他一直住在弗瑞林姆的皇冠旅馆。我为什么没有排除呢?我思考了一下,答案很简单。当他跟我聊天的时候,他故意让我觉得他是一个人去的。只有旅馆的接待员提到,他和他妻子在一起。但假如那个人不是他的妻子呢?假如是一位秘书或一位小明星呢?这就不难解释他为什么要多逗留几天了——同样也不难解释他为什么要撒谎。还有詹姆斯·泰勒。他当时确实和朋友在伦敦。约翰·怀特和艾伦在塔楼上被拍到的照片是怎么回事?那个星期天早上,怀特登门拜访过艾伦。难怪我和他还有他的女管家说话时,他们的表情很不自在。他们因为投资的事争执不休。但并不是怀特想杀死艾伦,事实正好相反。这难道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吗?艾伦在塔楼拽住了他,两人扭打了片刻。这就是照片所显示的。这张照片实际上是凶手拍摄的。

我又翻了几页。我不确定我对杀害马格纳斯·派伊爵士的凶手多么在意,反正当时不是。但我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果然,在最后一章的第二部分,我找到了。

他很快就写好了一封信。

亲爱的詹姆斯: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你要原谅我没有早点告诉你,原谅我没有和你推心置腹,但是我相信有一天你会理解。

关于我的病情和我做的决定,我记了一些笔记,你会在我的书桌上看到。我希望你了解,医生的诊断没有问题,我的病情没有缓解的可能。我不害怕死亡。我想让我的名字被后人记住。

“你在干什么,苏珊?”

我还没来得及往下读,门口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我抬头一看,查尔斯站在门口。原来,刚才楼梯上真有人。他穿着灯芯绒裤子和一件宽松的运动衫,外面松松垮垮披着一件外套。他面色疲倦。

“我找到了缺失的章节。”我说。

“是的,我看出来了。”

沉默半晌。现在才下午六点半,但感觉已经不早了。外面没有来往车辆的动静。

“你为什么在这里?”我问。

“我请了几天假。来拿些东西。”

“劳拉怎么样?”

“她生下一个小男孩。他们打算叫他乔治。”

“好名字。”

“我也觉得。”他走进房间,坐在一张扶手椅上。我站在他的书桌后面,仿佛我们被调换了身份。“我可以向你解释,我为什么要把这十几页藏起来。”查尔斯说。我知道,他已经开始挖空心思想解释,可不管他嘴上说什么,都不会是真话。

“没有必要,”我说,“我已经都知道了。”

“真的吗?”

“我知道是你杀了艾伦·康威。我也知道为什么。”

“你不如坐下说?”他朝酒柜挥挥手,“你想喝点什么吗?”

“谢谢。”我走过去倒了两杯威士忌。我很高兴查尔斯让事情变得更容易了。我们俩认识了很长时间,我决心文明地解决问题。可我仍然不确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想,查尔斯会给洛克警司打电话自首。

我把酒杯递给他,在他对面坐下来。“我想,我们还是按老规矩,你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查尔斯说,“不过,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任何时候都可以调换过来。”

“你不打算否认吗?”

“我知道这完全没有意义,你已经找到缺失的那几页了。”

“你原本可以把它们藏得更小心一点,查尔斯。”

“我以为你不会看到。我必须要说,你出现在我的办公室里,我很惊讶。”

“我见到你也很惊讶。”

他举起酒杯,讽刺地与我干杯。他是我的老板,我的导师,是教父一般的人物。我真不敢相信,我们会有这样一场谈话。尽管如此,我还是开口了……并不像我希望的那样,但我终于戴上了侦探的帽子,而不再是那个编辑。“艾伦·康威憎恨阿提库斯·庞德,”我说,“他认为自己是一名伟大的作家——像萨尔曼·拉什迪,大卫·米切尔那样——一个让人们肃然起敬的作家。而他所做的却是提供粗制滥造的畅销作品,那些侦探小说让他大赚一笔,可他却瞧不起自己。他给你看的那本书,《滑梯》——那就是他真正想写的东西。”

“那东西很可怕。”

“我知道。”

看到查尔斯流露出惊讶的神色,于是我告诉他:“我在他的办公室里找到了那本书,我读过,也同意你的看法。那是衍生品,是垃圾,但它起码言之有物。那是他对社会的看法——文学阶层的传统价值观是如何腐烂的,没有这些价值观,这个国家其余的人就会滑入某种道德和文化的深渊。这是他的主要观点。只是他没看明白,这本书永远都不会出版,永远不会供人翻阅,因为它不是佳作。他相信,这就是他生来注定要写的东西,他责怪阿提库斯·庞德挡了他的道,毁掉他的一切。你知道是梅丽莎·康威最先建议他尝试侦探小说的吗?”

“没有。她从来没和我说过。”

“这就是他和她离婚的原因之一。”

“那些书让他发了大财。”

“他不在乎。他先是有了一百万英镑,然后有了一千万英镑,他原本还可以拥有一亿英镑;但他并没有得到他想要的尊重,成为人们认可的伟大作家。虽然这些听起来很疯狂,但他并不是唯一一个有这种想法的成功作家。看看伊恩·弗莱明[2]和柯南·道尔。甚至是A。A。米尔恩[3]!米尔恩不喜欢小熊维尼,因为它太受欢迎了。但我认为艾伦与他们最大的不同之处在于,他从一开始就讨厌庞德。从始至终,他就一本都不想写。出名之后,他就迫不及待地想要摆脱庞德。”

“你是说,我杀了他,是因为他不想再写了?”

“不是,查尔斯。”我从手提包里掏出一包香烟。让办公室规章制度见鬼去吧。我们现在可是在聊一桩谋杀案。“我们马上就会说到你为什么要杀了他。但首先,我要告诉你发生了什么,还有,你是如何暴露的。”

“我们为什么不先从这点开始呢,苏珊?我很感兴趣。”

“你是怎么暴露的?有趣的是,那个情景我记忆犹新。当时我的脑海里就立刻拉响了警报,但我没有把它和案子关联起来。我想,那是因为,我根本无法想象你是杀人凶手。我一直认为,你是这个世界上最不想让艾伦死的人。”

“继续。”

“嗯,我去你办公室的时候,就是我们听说艾伦自杀的那天,你故意告诉我,自从三月份还是四月份起,你已经有六个月没去过弗瑞林姆了。撒这个谎可以理解。你想让自己与犯罪现场保持距离。但问题在于,在我们开车去参加葬礼的路上,你提醒我绕路,避开厄尔索厄姆的施工路段。马克·雷德蒙告诉过我,它们最近才开始动工。你知道修路的唯一可能就是,在杀害艾伦的那个星期天上午,你曾开车经过厄尔索厄姆。”

查尔斯思考了一会儿我说的话,露出一个略带后悔的苦笑。“你知道的,这就是艾伦会在他的书里写的桥段。”

“我也这么认为。”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再喝点威士忌。”

我给他倒了一些,又给自己添了一点。我需要保持头脑清醒,但格兰杰威士忌和香烟是美妙的搭配。“艾伦不是在常春藤俱乐部里给了你《喜鹊谋杀案》的手稿,”我说,“它其实是八月二十五日星期二那天寄来的。杰迈玛打开了邮件,看见了它。你一定是那天看的。”

“我是星期三看完的。”

“你星期四晚上和艾伦共进晚餐。他已经来到伦敦,因为他下午要去见他的医生希拉·班尼特。他的日记里出现了她名字的首字母。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那个时候告诉他这个坏消息的——他的癌症已经是晚期了。我无法想象当他和你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他的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但对你们俩来说,那是一个不堪回首的夜晚。晚饭后,艾伦回到他在伦敦的公寓,第二天,他给你写了一封信,为他不礼貌的举止表示歉意。那天是八月二十八日,是个星期五。我猜那封信是他亲自送来的。我过一会儿再谈那封信,我想先把事情的脉络捋顺。”

“时间线,苏珊,一直是你的强项。”

“周五上午,你故意弄洒了咖啡,开除了杰迈玛。她完全是无辜的,但你当时已经在计划谋杀艾伦。你想让他看起来就像是自杀,可只有在你没有读过《喜鹊谋杀案》的前提下,你的计划才能奏效。杰迈玛几天前就把小说交给你了。她可能也见过艾伦写的信。你知道我星期五下午要从都柏林回来,所以你绝对不能让她和我见面。在我看来,你周末应该在家看《喜鹊谋杀案》,和我一样。这是你的不在场证明;但同样关键的一点是,你没有杀害艾伦的动机。”

“你还没告诉我动机。”

“我会的。”我拧开查尔斯桌子上的一瓶墨水,用墨水盖当烟灰缸。我能感觉到威士忌温暖着我的胃,鼓励我说下去。“艾伦要么是在星期五晚上,要么是在星期六早上开车回到弗瑞林姆。你一定知道他和詹姆斯分手了,猜到他是一个人在家。你星期天早上开车过去,但是到达之后,你看到有人和他一起在塔楼上。那个人就是约翰·怀特,他的邻居。你把车停在灌木丛后面一个隐蔽的角落——我注意到地上有轮胎的印记——看到了那一幕。两个男人发生了口角,最后扭打在了一起。你给他们拍了一张照片,以防万一可以派上用场。事情就是这样,对不对,查尔斯?当我告诉你,我认为艾伦是被谋杀的,你把照片寄给了我,想引导我误入歧途。”

“但杀害他的人不是怀特。他后来离开了,你注视着他穿过树林,抄近路向他的房子走去。这时,你才开始行动。你走进屋里。艾伦大概还以为你是来继续讨论你们在常春藤俱乐部里未完成的话题。他邀请你和他一起在塔楼吃早餐。或者也许你们是边聊天边爬上塔楼。你们怎么上去的并不重要;关键是,当他背对着你的时候,你趁机把他推了下去。

“这还不是全部。在杀害他之后,你来到艾伦的书房——因为你读过《喜鹊谋杀案》,你完全知道自己在找什么。那是一份礼物!一封遗书,艾伦亲笔写的!我们两个都知道艾伦有个习惯,他的初稿总是手写的。你手上有艾伦星期五上午送来的那封信。但书里还有第二封信,你意识到可以利用它。我真的必须要踢自己一脚,我当编辑二十多年了,这肯定是有史以来唯一一桩注定要由编辑来破的案子。我知道艾伦的遗书有些不对劲,但我当时没看出来,现在知道了。艾伦在星期五上午写了第一页和第二页。但是第三页,也就是暗示他有自杀倾向的那一页,是从书中窃取的。它不再是艾伦的语气了。没有俚语,没有脏话。它很正式,略显生硬,就好像是由英语是第二语言的人写的。‘……我的病情没有缓解的可能’‘……希望你可以将我未完成的书稿终结’这不是艾伦写给你的信。这是庞德写给詹姆斯·弗雷泽的信——信中提到的那本书不是《喜鹊谋杀案》,而是《犯罪调查之景观》。

“你真是太幸运了。我不知道艾伦到底给你写了什么,但是新的这一页——最终变成了遗书的第三页——浑然天成。不过你得把上面删减了一点。少了一行——那行写着‘亲爱的弗雷泽’。

“如果数过稿子页数的话,我也许可以弄明白,但恐怕我遗漏了。还有一件事。为了显得更加逼真,让人误以为四张纸都属于这封信,你在每一页的右上角加了数字。但如果仔细观察的话,你会发现这些数字要比字母的颜色更深。你用了一支不同的钢笔。除此之外,完美无瑕。为了让艾伦的死看起来像是自杀,你需要一封遗书,而现在你有了。

章说 (一句话评论)

登录 后参与评论
加载中...
1/1
退出分页
下一章 »
继续阅读 ›
目录
设置
沉浸
朗读
收藏
手机
书页
评论
推荐
分享
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