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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族推理2022年39期 · 埃勒里·奎因悲剧系列 第11部分 · 第11篇 / 共66篇 ·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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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勒里·奎因悲剧系列 第11部分

作者:埃勒里·奎因 分类:故事族·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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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奎西之树,”雷恩喃喃地说,“你瞧,如此苍老而怪异,我们终于也找到和你相像的纪念物了……”他半闭着眼睛,奎西忧心忡忡地也坐了下来。

“您看起来很忧虑。”奎西低声说,马上就住了嘴,仿佛讲错了话似的。

“你这么认为,是吗?”雷恩有点儿顽皮地瞥了奎西一眼,“看来,你是比我还了解我自己了……但奎西,如今光是等待已无法抚平我紧绷的心绪。我们站在路的尽头,却无峰回路转之迹。我不断地问自己,什么地方才有通向柳暗花明的路呢?我们已亲眼看到一个人间的狮身人面兽的形成过程,约翰·德威特从一个被不名恐惧噬咬了的怯弱之人,摇身变为一个被不名力量撑起脊梁的坚强之人。而谁又会知道究竟是哪一类强大药剂,能让他忽然拥有这钢铁般不可撼动的灵魂?我昨天去看了他,他宛如苦修的瑜伽圣者——疏离、平和、坦然,静静地等候死神来临,就像东方密教徒一般。”

“也许,”奎西尖声说,“他会无罪开释。”

“有可能,”老演员说,“但我看他认命一如古罗马的新斯多噶学派信徒,心甘情愿地待在他的小铁笼子里,实在是古怪的性格……至于其他——没其他了,我完全技穷了,现在只能退缩回来,在这出戏中担任个无关紧要的报幕人……失踪人口调查局那边很乐意帮忙,但他们提供的报告毫无用处。办事效率高得惊人的萨姆巡官——奎西,这是一位朴实无华的绅士——通知我,说他也已清查完凶案发生当晚搭乘那艘渡轮的所有乘客,包括地址、身份、职业和背景等,但还是毫无收获……徒劳无功!我们所需要的全隐而不见,无从寻找,也无可寻找……那位无所不在的迈克·柯林斯也去那个冰冷的收押所探视了德威特,用无比的热情和赎罪者的爬行姿态,向那个巴弗奴修的洞穴匍匐而去——也唤不回他的灵魂,奎西……布鲁诺这位精明难缠的检察官,通过莱昂内尔·布鲁克斯律师告诉我,德威特夫人已溜回她的巢穴之中——看那情形,目前既不答应也不拒绝丈夫的离婚提议,这真是个又机灵又危险的女人,奎西……至于我那位在不正当戏院工作的女同行彻丽·布朗,阴魂不散般动不动就飘向检察官的办公室,提供些对付德威特的资料,完全没察觉到检察官最需要的帮助其实是她那风情万种的外貌——证人席上明显的一道风景,毫无疑问,尤其是那双美好的小腿和引人窥视的胸部……”

“雷恩先生,如果现在是四月,”一直沉默的奎西忽然插嘴,“我会以为你是在演练哈姆雷特的独白。”

“而可怜的查尔斯·伍德,”雷恩自顾说着,叹了口气,“留给新泽西自治政府一笔不朽的遗产,一直没任何人来认领——九百四十五元六十三分。而存折里那张未及存入的五元钞票,可能将腐朽在档案柜中了……噢,奎西,我们活在一个充满奇迹的时代!”

第十三场

弗莱德里克·莱曼宅

十月八日,星期四,晚上八点

雷恩的豪华轿车停在西端大道的一幢公寓前,门卫很有礼貌地上前迎接雷恩,引领他进入休息室。

“我找莱曼先生。”

门卫非常在行地用对讲机联络,接着领着雷恩搭乘电梯直上十六楼,一个满脸堆着笑的日裔仆人早等候在电梯门口,迎着雷恩进入两个房间被打通了的大公寓。莱曼穿着一身正式的燕尾服,亲切地和雷恩握手。他中等个子,长相英俊,圆圆的脸,下巴处有一道白色的伤痕,额头宽而高,稀薄的头发刻意梳到额前。

“鼎鼎大名的雷恩先生,我是神交已久了。”莱曼说着,让雷恩坐到书房舒适的大椅子上,“今天你能来,就不用说我有多荣幸多开心了。莱昂内尔·布鲁克斯已经跟我说了,您对德威特这件案子很感兴趣。”

莱曼绕过那张堆满文件和法律书籍的大书桌,也坐定下来。

“莱曼先生,我猜你正为这场辩护伤脑筋,是吧?”

莱曼如同被击中要害似的,整个人垮在椅子里,焦虑地抚着下巴上的伤疤。“伤脑筋?”他阴着脸看看桌上凌乱的文件、书籍,“伤脑筋还没关系,雷恩先生。问题是尽管我拼尽全力,但为这案子辩护根本毫无机会可言。我一再想说服德威特,让他必须改变他的态度,但这个人却禁锢在他自己的内心世界里。宣判在即,我从他口中根本什么也问不到。照这种情形看,完全没有希望。”

雷恩深有同感地叹了口气:“莱曼先生,你认为德威特会被判有罪?”

莱曼的脸色变得更差了。“看来是躲不了了,”他摊开双手,“到目前为止,布鲁诺的辩论发挥得淋漓尽致——他真是个魔鬼般精明的检察官——而且,他提出的种种论点对陪审团极具说服力。我仔细观察过我们陪审团那十二位老爷,毫无疑问,他们已完全被布鲁诺牢牢握于掌中。这些白痴,这些陪审老爷。”

雷恩注意到莱曼的下眼袋有点儿睡眠不足引起的浮肿现象。“莱曼先生,你的意思是说,德威特坚持不说出打那通电话的神秘人物是谁,是源于某种恐惧?”

“该死,我不知道。”莱曼按了铃,马上,日本仆人端着一个盘子出现了,“雷恩先生,来杯饮料如何?可可牛奶?或茴香酒?”

“不,谢谢你,方便的话,给我一杯黑咖啡好了。”

日本仆人受命退下去。

“雷恩先生,我坦白跟您说,”莱曼信手拈起一张纸,“德威特从一开始就弄得我一头雾水,我完全不清楚他是认命还是口袋里藏着什么花招。如果是认命,那他的确做到了。您知道,今天下午在法庭上我铆足了劲拼命,而布鲁诺却悠闲得很,甚至自愿放弃传唤证人和陈述意见的机会,完全是胸有成竹的样子。我想,明天早上那一场,我的辩护火力一定得再加强才行。今天下了庭后,我特地到格林法官的办公室走了一趟,那老小子的口风比平常更紧,什么也探不出来。至于布鲁诺,斗志昂扬,洋洋自得。我的一个手下无意中听到布鲁诺说,这案子已是他的囊中物了……但,正如我常引述的一段话——在从事律师这个职业时,我始终奉为座右铭:陷身于如此巨大的危难之中,就连最微小的一丝希望也不可放过。”

“这段引语是可以和莎士比亚媲美的那位了不起的条顿诗人说的。”雷恩低语,“那你打算如何加强辩护火力呢?”

“我能做的无非是努力诘难布鲁诺的论点——当然,想办法把它弄成是检方构陷德威特的把戏。”莱曼说,“我准备让布鲁诺在交互讯问时出个丑——在陪审团面前,挖苦他根本无力解释伍德是如何察知德威特是杀害朗斯特里特的凶手的,尽管案发后,德威特曾搭过两次伍德的车,但说起来搭那趟车回家毕竟是他的生活习惯,我会让陪审团彻底了解这点的。可要命的是,我担心这些都不算击中了布鲁诺的真正要害。伍德尸身上所发现的雪茄这件直接证据,是我根本无力击破的硬壳。”

雷恩从日本仆人手上接过黑咖啡,一边啜饮一边思索,莱曼则把玩着手中的酒杯。

“还有更糟的,”莱曼耸耸肩,继续说,“德威特真正的致命大敌是他自己,唉!他要是没对警方说过他从未给过伍德雪茄,那该有多好,这样我辩护时也许能编造个可信的理由来,但偏偏那晚他撒了那么愚蠢的谎……该死,”他一口喝光了那一小杯酒,“他先是说只搭了一趟船,后来又承认他来来回回搭了四趟——还有某人打电话约他碰面的暧昧故事——说真的,我一点儿也不怪布鲁诺在法庭上挖苦嘲讽这点。如果今天我和德威特的关系不是这样,换个立场,我也会认为那是德威特编出来的。”

“但你不能这么认为,”雷恩平静地说,“你难道希望陪审团在面对证物时,得出和你私下里的评断一样的结论吗?我想不至于如此吧……莱曼先生,从你今晚所说的,我感觉你已想过最糟的结果了,也许——”雷恩笑笑,轻轻地放下咖啡杯,“也许,联合我们两人的力量,能真正利用伟大的歌德所说的‘最微小的一丝希望’也说不定……”

莱曼摇摇头:“我十分感激您的热心相助,但我看不出这有什么扭转乾坤之力。从法律的观点来看,我最佳的战略是,针对布鲁诺提出的证据,放火似的丢一堆问题过去,陪审团或许会认同这些合理的怀疑,从而做出罪证不足的无罪宣判。这个战略当然较为迂回耗时,但却是我最有力的攻击路线。没办法,只要德威特的嘴还像现在这样闭得紧紧的,任何试图证明他无罪的努力,无疑都是浪费生命而已。”

雷恩闭上双眼,莱曼也沉默下来,好奇地盯着眼前这个有名的谜一样的人物。好一会儿,老演员睁开眼睛。莱曼看到那对灰眼睛的深处浮着令人惊异的熠熠神采。“你知道吗,莱曼先生,”雷恩轻轻地说,“我非常诧异,有这么多聪明的脑袋参与这件案件,为何没有一个人能穿透一层表象的薄纱,清楚地看出这件案件的本质?——至少,对我个人而言——这清楚得跟照相机拍下来一般,历历在目。”

某种东西突然浮上莱曼的脸——一份希望,一个不易捕捉的期盼。

“您是说,”莱曼急急地追问,“您手中握有我们其他人所不知道的有力事实,是吗?——能证明德威特无辜的有力事实?”

雷恩静静地叠起他的手。“莱曼先生,你可否先告诉我——你是否真心相信,德威特不是杀害伍德的凶手?”

律师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来:“这不是个恰当的问题吧。”

雷恩笑着摇头:“好吧,不谈这个……刚刚我提到像照相机拍下来一般清晰的事实,你马上推断我可能掌握了新的资料……莱曼先生,其实,我知道的都是萨姆巡官和布鲁诺检察官已经知道的,这些也全包含在你研读过的有关命案发生当晚的所有书面资料和调查报告里。我想,以德威特那么敏锐的脑袋,若不是身陷其中,相信他也能一眼看出这么明白的真相。”

莱曼再也按捺不住了,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看在老天的分上,雷恩先生,”他的嗓门大了起来,“到底是什么?我——天啊,我真觉得又有一线希望了。”

“请坐下,莱曼先生,”雷恩和气地说,“请仔细听,你觉得必要的话,也可以记下来……”

“等等,雷恩先生,请等等,马上来,”莱曼奔到一个柜子前,迅速抱回一个奇特的机器,“我有录音机——请您把心里想的全讲出来,雷恩先生,我会连夜研究,明天早上打一场大胜仗!”

莱曼又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黑色的蜡质圆筒,接好录音机,把麦克风交给雷恩。雷恩温和地对着录音机开始说话……

九点半时,雷恩告辞离去,留下一个神采飞扬的莱曼,从他闪闪发光的眼睛可以看出,原来的疲惫、无助瞬间已一扫而空,而且,他迫不及待地抓起了电话。

第十四场

刑事法庭大楼

十月九日,星期五,上午九点三十分

矮小、生性沉默的老法官格林一身黑衣,庄严地走进法庭。法槌一敲,一声要求肃静的仪式性吆喝响起,法庭里的嘈杂人声顿时退潮一般,隐没到法庭后的长廊里。德威特涉嫌谋杀查尔斯·伍德案的第五天审判正式开始了。

旁听席上坐满了人。法官桌前、法庭速记人员位置的两侧,各摆着一张桌子,一边坐着布鲁诺检察官、萨姆巡官和几位地检处的助理人员,另一边则是莱曼、德威特、布鲁克斯、歇尔顿及几名律师事务所的职员。

栏杆后的旁听席上,有一些熟面孔出现在人头堆里。靠陪审团位置的角落里坐着雷恩,紧邻他的是小矮子老奎西;另一边则有一群人聚成一团,包括埃亨、珍妮·德威特、洛德、因佩里亚莱和德威特的老管家约根斯;不远处还有穿着一身惹眼的黑衣服的彻丽·布朗和神色忧郁的波卢克斯;柯林斯咬着嘴唇,独自一个人坐着,朗斯特里特的女秘书安娜·普拉特也是;至于弗恩·德威特则戴着面纱,远离所有人静静地坐着,神情高深莫测。

开场仪式完成后,宛如瞬间返老还童般的辩方律师莱曼神采飞扬地起身,从辩护席后走出来,开心地瞅着陪审团,又向布鲁诺咧嘴一笑,而后才面对格林法官朗声说:“法官大人,辩方传唤的第一位证人是被告约翰·德威特,请他就座证人席!”

布鲁诺霍地从椅子上站起半个身子来,两眼睁得老大。萨姆则在法庭一片惊骇的嗡嗡低语声中,不明所以地晃着脑袋。布鲁诺一直胸有成竹的脸色,这会儿透出隐隐的忧虑。他倾身凑向萨姆,以手遮着嘴小声说:“莱曼这小子在玩什么鬼把戏?在谋杀案审判庭上传被告当证人!这不是把德威特捧到我们手中让我们痛宰……”

萨姆耸耸肩,没回答。布鲁诺重新坐回椅中,低声自语:“嗯,有点儿不对劲。”

德威特按例宣了誓,十分平静、严谨地念了誓言,报出姓名和住址,之后便坐上证人席的座位,叠起双手,静静地等着。整个法庭立刻陷入一片死寂。德威特那弱不禁风的身躯,特别是他那种仿佛置身事外的沉静态度,显得神秘且高深莫测。陪审员都往前移坐了几分,倾身向前。

莱曼轻松地问:“请告诉我们你的年龄?”

“五十一岁。”

“职业?”

“证券商人。在朗斯特里特去世之前,是德威特-朗斯特里特证券公司的资深合伙人。”

“德威特先生,能否请你告诉庭上和陪审团,九月十九日星期二下午,从你离开公司到你去威霍肯码头这段时间内,你个人的行踪以及做了什么事。”

德威特以平日谈天的口气说:“下午五点三十分,我离开位于时代广场的分公司,搭乘地铁到商业区华尔街的证券交易俱乐部。我先到健身房,打算在晚餐前先活动活动,也许到游泳池游几圈。但在健身房,我被健身器械割伤了右手的食指——一个很长很深的伤口,当即血流不止。俱乐部的莫里斯医生为我疗伤,他先止血,然后对伤口消了毒。莫里斯还要帮我包扎,但我觉得不必如此,而——”

“请等一下,德威特先生,”莱曼温和地打断他的话,“你说你觉得伤口不必包扎,真正的原因是不是你很注重自己的外表,而且——”

布鲁诺站起来,抗议这个问题有诱导证人之嫌,格林法官裁决抗议有效。莱曼无所谓地笑笑,改口说:“好吧,你拒绝包扎,是否有其他的原因?”

“是的,我打算在俱乐部耗大半个晚上,既然莫里斯医生已帮我止了血,我想就不必再搞个难看的包扎,免得形成目标,每个人见了面都要善意地问候我怎么了,我不想一晚上都得重复回答同样的问题。”

布鲁诺再次站起来抗议,喊着,吼着,叫着……格林要布鲁诺安静,并让莱曼继续。

“德威特先生,请你讲下去。”

“莫里斯医生提醒我得特别小心,用力或者不慎擦撞都会导致伤口迸裂再度流血,我只好打消游泳的念头,很不方便地换回衣服,和我的朋友埃亨一起到俱乐部的餐厅。我和埃亨本来就约好了一起吃晚餐。吃完饭,我们和一些我生意场上的朋友继续留在俱乐部里,他们邀我打桥牌,但因为手受伤了,我只好婉拒他们。十点十分我离开俱乐部,搭了出租车到四十二街尽头的码头终点站去——”

布鲁诺又站起来,愤怒地高声抗议这些证词“不适当、不相干,而且不重要”,要求全部从记录中删除。

莱曼说:“法官大人,被告的这些证词,对于辩方主张被告并未涉嫌谋杀的辩护非常适当,非常重要,而且关系重大,请法官大人明察。”

格林把两人叫上前去。经过几分钟的讨论,格林做出驳回抗议的决定,要莱曼继续,但莱曼却转身对着布鲁诺和气地说:“布鲁诺先生,该你询问了。”

布鲁诺迟疑了一会儿,皱着眉,然后站起身,对德威特展开了暴烈的攻击。整整十五分钟,整个法庭宛如处于狂风暴雨之中。布鲁诺对德威特恫吓胁迫兼施,像猫逗弄老鼠一般,试图让德威特牵扯到朗斯特里特的谋杀案中。莱曼也毫不客气地一再提出抗议,而且全被格林法官接受。最后,在格林法官的严厉斥责下,布鲁诺挥了挥手,悻悻地坐下,手支着额头,似乎很受挫。

德威特走下证人席,脸色显得更苍白。他坐回到被告的位置上。

“辩护人所传唤的第二位证人是,”莱曼大声宣布,“富兰克林·埃亨。”

德威特的这位挚友一脸茫然的神色,从旁听席上站起来,走下阶梯,通过入口上了证人席。他宣了誓,报了他的全名本杰明·富兰克林·埃亨,以及他在西恩格尔伍德的住址。莱曼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轻松地说:“埃亨先生,你是干哪一行的?”

“我是个退休的工程师。”

“你认识被告吗?”

埃亨看了一眼德威特,含笑说:“是的,整整六年,他是我的邻居,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莱曼直接说:“请只回答我问的问题就行……好,埃亨先生,你告诉我们,九月十九日星期二晚上,你是否在证券交易俱乐部见过被告?”

“见过,德威特先生刚刚说的全是事实。”

莱曼再一次提醒他:“请只回答问题。”

布鲁诺抓着椅子扶手,紧闭嘴唇,恢复了沉静。他两眼盯着埃亨的面孔,仿佛从未见过这个人似的。

“是的,那天晚上,我是在证券交易俱乐部见到了德威特先生。”

“那晚你们碰面时,是什么时间?在哪个地点?”

“差几分七点整,我们在餐厅的休息室见了面,随后一起用餐。”

“一直到十点十分为止,你和被告都在一起吗?”

“是的。”

“被告是不是如他自己所宣称,在十点十分离开俱乐部的?”

“是的。”

“埃亨先生,你既然是德威特先生最好的朋友,你认为他是不是一个注重自己外表的人呢?”

“我认为——我非常肯定——他很注重自己的外表。”

“那你是否认为,他拒绝把手指上的伤口包扎起来,很符合他一贯的个性风格呢?”

埃亨毫不犹豫地回答:“完全符合!”

布鲁诺对这个问题和回答提出抗议,格林接受了,于是两者皆从记录中删除。

“那晚用餐时,你是否注意到德威特先生的手受了伤?”

“是的,而且在我们进餐厅之前我就发现了。我问他怎么回事,德威特先生告诉了我在健身房的意外经过,还把受伤的指头给我看。”

“你注意到受伤的手指,还仔细看了伤口,请描述一下伤口的状况。”

“伤口处的皮肉整个儿翻开,非常可怕,正面看整整有一英寸长,还有半英寸裂到指背上去了。当时血已止住了,干血痂凝在伤口上面。”

“埃亨先生,关于伤口,在你们用餐时或用餐后发生了什么事吗?”

埃亨静下来想想,摸摸下巴,又抬头看看天花板。“我看到的是,德威特先生整个晚上都小心不用他的右手,用餐时也只用左手。他盘子里的肉是餐厅侍者在一旁帮他切好的。”

“布鲁诺先生,证人交给你了。”

布鲁诺在证人席前来回踱着大步,埃亨静静地等着。

布鲁诺眼中带着敌意,开门见山地问:“埃亨先生,刚刚你自称是被告最好的朋友,身为他最好的朋友,你该不会为了好朋友作伪证是吧,埃亨先生?”

莱曼笑眯眯地站起来抗议,陪审团中也有人扑哧笑出声来,格林法官接受了这个抗议。

布鲁诺看了陪审团一眼,意思是:“好啦,你们都知道这两人的关系啦。”又立刻转身面对埃亨,“你是否知道,那天晚上十点十分被告和你分手之后,他去了哪里?”

“不知道。”

“为什么你不和被告一起离开?”

“德威特先生说他另外有约。”

“跟谁?”

“他没说,当然,我也就没问。”

“被告离开俱乐部后,你做了什么事?”

莱曼站起来,面带微笑地再次抗议,格林法官再次裁决抗议有效。布鲁诺悻悻然地结束了询问,让证人退席。

莱曼信心十足地走上前来。“接下来传唤的证人是,”莱曼看着检察方的众人,刻意拉长音调,“萨姆巡官!”

萨姆活像偷苹果被逮到的小鬼,当场做了错事般愣住了。他看了布鲁诺一眼,布鲁诺只是摇摇头。萨姆有点儿迟疑地站了起来,眼睛一直看着莱曼,最后宣了誓,砰的一声重重坐上证人席的椅子,挑衅似的等着辩方律师开口。

莱曼则是自鸣得意的模样,他友善地看着陪审团,仿佛是说:“你们看,我甚至敢传唤了不起的萨姆巡官当证人。”接着,他半开玩笑地朝萨姆晃晃手指头,意思是少安毋躁。

“萨姆巡官,查尔斯·伍德被发现遭人谋杀,警方到默霍克号渡轮上调查时,你是否也在场?”

“我在场!”

“尸体从河里捞起来时,你在哪里?”

“在顶层乘客甲板上,船的北侧,栏杆一带。”

“你一个人吗?”

“不是!”萨姆大声否认,随即紧闭嘴巴。

“还有谁在旁边?”

“被告和一位哲瑞·雷恩先生,还有我的一些手下也在甲板上,但和我靠在栏杆边的只有德威特和雷恩。”

“当时,你是否注意到德威特先生的手指受了伤?”

“没错!”

“你是如何注意到的呢?”

“他靠着栏杆倾身向前,右手很不自然地高举着,用肘部抵着栏杆。我问过他怎么回事,他告诉我那天晚上在俱乐部时不小心弄伤的。”

“你是否近距离看过这个伤口?”

“你的意思我弄不懂——近距离?什么叫近距离?看到了——我只能这么告诉你。”

“好的,巡官,不需要生气嘛。请你描述一下,当时所看到的伤口是什么样子,好吗?”

萨姆有些为难地看向布鲁诺,但布鲁诺只有一对耳朵还保持着警戒状态,整个脸都埋在手掌里。萨姆无奈地耸耸肩,说:“受伤的手指有点儿肿,伤口是那种皮开肉绽型的,但干了的血痂覆盖了整个伤口。”

“巡官,你是说整个伤口对不对?整个伤口凝在一起,而非东一处西一处冒着血,是吧?”

一丝狐疑掠过萨姆凶悍的脸,这一刻,他声音里的敌意也消失了:“是的,而且凝结后血痂挺硬的样子。”

“巡官,按照你的描述,意思是伤口的愈合情况不错,对吗?”

“是的。”

“所以说,你看到的不是个新的伤口,是吧?换句话说,你在栏杆那儿所看到的伤口,并不是刚刚才割破的,是不是这样?”

“我不懂你这么问是什么意思,我又不是医生。”

莱曼拉起他的上嘴角,笑了。“非常好,巡官,我换个方式问,你看到的是个新的伤口吗?刚割破的伤口?”

萨姆没好气地说:“你问得可真愚蠢,新的伤口哪有干血痂凝在上面?”

莱曼满意地笑着说:“没错,正是如此,巡官……那么,萨姆巡官,请你告诉庭上和陪审团,你看到了德威特手上的伤口,接着发生了什么事。”

“这时候尸体打捞上来了,我们赶紧冲下楼梯,到底层甲板去。”

“那你们下去时,德威特的伤口又发生什么事了?”

萨姆板着脸。“被告走在前面,他伸手去抓门把手为我和雷恩先生开门时,忽然叫起来,我看到他手指上的伤口裂开了,又淌起血来。”

莱曼走上前,轻轻拍了一下萨姆结实的膝部,一字一顿地说:“伤疤裂开,伤口又冒出血来,这是因为被告不慎抓了门把手,是吗?”

萨姆迟疑起来,布鲁诺这时则绝望地摇着头,眼神非常忧虑。

萨姆不情愿地低声说:“是的。”

莱曼很快接口:“伤口又开始流血后,你仔细看过吗?”

“是的,德威特拿出手帕紧按着他受伤的指头好一会儿之前,我们看到血疤有好几处地方裂开,鲜血就从那些裂口渗出来。然后,他用手帕把伤口包上,我们继续下楼梯。”

“巡官,你是否愿意发誓证实,你在门边所看到的那流血的伤口,正是稍前你在顶层甲板栏杆边所看到的同一个伤口?”

萨姆毫无异议地同意:“没错,同一个。”

而莱曼仍不放松地追问:“没有任何一处新的伤口,甚至新的擦伤之类?”

“没有!”

“巡官,我没问题了。布鲁诺先生,证人交给你了。”莱曼边说边投给陪审团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然后转身回座。布鲁诺不耐烦地摇头,表示没问题,于是萨姆也下了证人席。他的神色极其复杂——生气,惊讶,也包含某种领悟。

当莱曼再次大步上前准备传唤证人时,旁听席上的人全紧张地倾身向前,交头接耳的嗡嗡声从四处响起。在场的新闻记者抓紧时间记录,法警声嘶力竭地要求现场保持肃静。布鲁诺则环视着整个法庭,好像想找到某个人似的。

莱曼显得镇静而且信心百倍,这回传唤的是莫里斯医生。这位证券交易俱乐部的医生,是个长着一张苦行僧面孔的中年男子,他缓步就位,宣了誓,报了全名霍夫·莫里斯以及他的住址,然后坐上证人席的椅子。

“你是一位医生吗?”

“是的。”

“在哪里工作?”

“我是证券交易俱乐部的专职医生,也在贝勒由医院兼职。”

“医生,你成为有执照的执业医生多久了?”

“从我拿到本州的医师执照起,已整整二十一个年头了。”

“你认识被告吗?”

“是的,我认识他十年了,那时他刚加入俱乐部成为会员。”

“相信你也听到刚才其他证人的陈述了,就是九月十一日晚上德威特先生在证券交易俱乐部的健身房割伤手指的情况。以你身为该俱乐部医生的立场和专业知识,你是否同意,到此为止,这些证词的每个细节都属实?”

“我同意。”

“在被告拒绝包扎伤口后,你为何提醒他得小心他手指上的伤口呢?”

“因为伤口刚刚愈合,食指做任何瞬间的弯曲动作,都会导致伤口迸裂,尤其是这道伤口贯穿食指的上两节,并不容易保持不动。举例来说,星期二晚上,他只要很平常地蜷起手来,就可能会扯动患部,使刚刚才结成的伤疤裂开。”

“因此,基于医生的专业知识,你才建议得把伤口包扎起来,是吗?”

“是的,而且那个部位容易接触到其他物品,包扎起来的话,就算伤口再度裂开,至少也能防止细菌侵入感染。”

“非常好,莫里斯医生。”莱曼话接得很快,“现在,你也听了前面证人的证词,描述了在船上栏杆处患部和伤疤的情况。若情形正如萨姆巡官作证时所说的,那有没有可能,这个伤口曾再度裂开?时间是——我们这么估算好了,就在萨姆巡官看到伤口的十五分钟前。莫里斯医生,根据你的专业知识,你认为可不可能?”

“你是说,在萨姆巡官看见那伤口前的十五分钟时间内,伤口曾裂开过,而在十五分钟内又恢复成萨姆巡官看到并描述的那个样子,是吗?”

“是的。”

医生坚决地说:“绝不可能。”

“为什么?”

“就算再度裂开的时间是一小时前,伤口也无法恢复成萨姆巡官所描述的那个样子——结成痂,没有任何裂口,整个伤疤结成一整片,而且是干硬的状态,这不可能。”

“也就是说,从萨姆巡官刚才的证词来看,你的看法是,从你在俱乐部诊疗这个伤口,到稍后被告在渡轮上开门不慎扯裂伤口这段时间内,伤口不可能裂开过,是吗?”

布鲁诺这会儿激烈地提出抗议,与此同时,莫里斯医生毫无商量余地地回答:“是的。”接着法庭内四处响起了议论声。莱曼带着深沉的意味看向陪审团,发现所有的陪审员也同样热切地在交头接耳,他极其得意地会心笑起来。

“莫里斯医生,我再问你,根据萨姆巡官靠在甲板栏杆上所看到的伤疤情形,有没有可能,在那几分钟前,被告曾抓住并且举起一个重达二百磅的物品推过栏杆,甚至掷过栏杆,把它扔到两英尺半外的河里,而不使伤口裂开?有这种可能吗?”

布鲁诺气急败坏地再度跳起来,出了一头汗。他以他肺活量的极限提出抗议,无奈又遭到格林法官驳回。格林裁定这样的专业意见对于辩方的辩护关系重大。

莫里斯医生说:“绝不可能,他绝不可能做到你所说的事,还能保持伤口的完整。”

胜利的笑容涌现在莱曼的脸上,他说:“布鲁诺先生,该你询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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