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相泽沙呼 分类:故事族·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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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如何你都不愿意改变主意吗?”狛木繁人抱着仅有的一点希望,平静地问道。他的声音或许在颤抖,可是吉田直政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在厨房继续干着活回答:
“嗬,你就是为这件事来的?”他的声音里包含着嗤之以鼻的意味。
吉田隔着餐台背对着他,因此他看不见吉田的表情。他俩认识很长时间了,但他从来没听说过吉田喜欢下厨。狛木一直百无聊赖地站在起居室中央,观察着厨房——要洗的东西随意放置,调味料之类的也只看见五香粉,并不像是热爱烹饪的男
人的厨房。尽管如此,吉田却站在炉灶前用锅煮着什么。
看来吉田并不想回答问题,因此狛木只好强压着心头的烦躁,无奈地转变话题:
“好浓的气味。你到底在煮什么呀?”厨房里飘来一股刺鼻的怪味。
吉田依然背对着他,笑道:
“我在熬中药。因为我的腿直到现在还疼呢。就怪某人咯。昨天我让医生调了一下药方,我觉得这药应该有效果。”狛木不再说话。
吉田抱怨的腿疼,狛木也有一定责任。
是啊,一切都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从那个时候开始,自己的头顶上就阴云密布。
它一刻都没有消散,一直在给狛木的人生投下阴影。
但是,这一切都会在今天结束。
“我说,”狛木叹着气说道,“你不打算重新考虑考虑吗?”“不行。”吉田终于转过身来看着他,嘴角甚至浮现出了嘲弄的微笑。
“我已经决定卖掉那项服务了,卖给外部买家更赚钱。”“Pictyle是我的项目,是我做的策划,我做的研发。耐心等下去的话,用户量还会增加,是能够盈利的。怎么能轻易把它……”
“那可不是你个人的东西。是我公司的项目。”“你觉得你可以为所欲为吗?”“大家都赞成。下周开会就要正式决定了。”“既然这样,你至少把我的名字……”
“你的名字?”吉田镜片后的眼睛一亮,他似乎觉得这种说法很滑稽。
“它已经用我的名字大规模宣传了。像你这种没有名气的工程师,就算把名字加上去又能引发什么关注呢?这是新时代的开拓者、天才程序员吉田直政亲手研发的服务——正因如此,大家才感兴趣,才能火,也才有企业愿意把这项服务整个打包
收购。”吉田若无其事地把自己描述成了天才。这一点把他的性格体现得淋漓尽致。
见狛木哑口无言,吉田饶舌地唠叨着,从冰箱里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一个贴了黄色商标极具特色的碳酸饮料瓶。他一只手拿着瓶子从厨房里走出来,递给狛木。
“好了好了,你喝瓶水冷静一下。”狛木茫然地接过瓶子。
“你呀……总是这样,好事情都一个人占了。”“我先说清楚,把公司发展到现在这个规模的人是我。你不是就会写代码吗?到现在为止,我对经营的判断出过错吗?你老老实实按照我说的做就行了。”
吉田想要回厨房了。面对他的后背,狛木表明了自己的决心:
“如果情况永远是这样,我就到其他公司去。”“你要跳槽?”吉田愉快地笑起来,“办不到,办不到。你这种性格阴郁、没法跟人正常交流的家伙,哪有其他公司要你呀?”狛木把手里的碳酸饮料放在起居室的餐桌上。大概是没怎么打扫,这张餐桌和他公司里的办公桌一样满是灰尘。这种连身边的东西都收拾不好的家伙,凭什么指责自己的交流能力?——狛木强压着怒火,从衣兜里掏出智能手机确认了时间。
十九点五十八分。
到此为止。
所有的忍耐都到今天的这一时刻为止。
他从放在脚边的背包里迅速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为了不易留下伤口形状,用薄聚氨酯泡沫紧紧包裹起来的一把扳手。
“吉田。”“嗯?”正要回厨房的吉田听到他的呼唤,转过身来。
狛木举起手中的凶器猛击下去。
那时候,响起了什么样的声音,狛木并不知道。
他只感到自己的血流在耳朵深处轰鸣。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听见惨叫。
回过神来,他看见吉田跪在那里。
一只手捂着脸,黑框眼镜高高地掀起。
他的表情因为痛苦而扭曲,仰望狛木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愕。
但是,他没有说话。
吉田就那样俯身倒下。
死了吗?
还是……?
狛木因为兴奋而呼吸急促。他首先让自己的呼吸平缓下来,然后,把凶器塞进脚边的背包,从背包外侧的口袋里取出塑料手套,把它戴好。留给狛木的时间不多了。他把吉田的身体摆成仰卧位,查看呼吸情况。
还有气息。
和想象中一样。
虽然他之前就对此感到乐观,认为人不会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轻易死亡,但他还是感到自己运气很好。如果吉田就这样简简单单地死掉,就不得不过渡到另一个不太有效的程序了。
首先把失去知觉的吉田的眼镜摘掉,放在起居室的矮桌上。然后从背包里取出塑料袋,套在吉田的脑袋上,为了避免窒息,将他的鼻子露在外面。虽然他看起来只是额头轻微出血,但是为了避免在地板之类的地方留下血迹,还是需要这样处
理。然后,他费劲地抱住吉田的身体,拖到浴室里。
和想象的一样,这耗费了自己相当大的体力。这是因为,虽然吉田身材瘦削,但是他用起居室里的康复步行机练出了肌肉,而抱他的狛木自己总是伏案工作,缺乏运动。狛木调整了几次呼吸,才总算把他拖进了浴室。中途并未遭遇吉田恢复意
识的不幸情况。看来今天自己运气挺好。迄今为止的人生相当不走运,因而这种时候得到老天爷的支持也是应该的吧。
狛木在更衣间脱下吉田的衣服。这同样不是件麻烦的工作,可他还是费了很大劲才完成。他把衬衫、袜子、内衣都扔进更衣间的洗衣机,把牛仔裤叠起来放进洗衣筐。狛木把塑料袋从全身赤裸的吉田头上扯下来,再一次抱起他,拽到浴室里,
把他受伤的额头蹭在浴缸边缘,留下血迹。然后,把他的上半身保持俯身姿态推进空浴缸,屁股冲着自己——多么糟糕可悲的姿势啊。
这种姿态,和这个男人的下场很相称。
狛木不知道发现吉田尸体的人会是谁,可是一想象,笑容自然而然就浮现在了他的嘴角。
他操作控制面板,开始放热水。他提前记住了热水器的型号,在网上查好了说明书。热水器的启动声响起来,热水开始注入。热水眼看着就堵上了吉田的口鼻。因为担心吉田中途醒来,所以狛木按住他的身体观察了一会儿。但是,吉田一直到
最后都没有醒来。
狛木离开浴室,把门关上。接着,他开始寻找吉田的智能手机。不在牛仔裤兜里。回到起居室,他看见智能手机放在矮桌上,紧挨着眼镜盒和眼镜布。狛木拿起智能手机和吉田的眼镜回到了更衣间。他把吉田的浴巾叠好放在洗衣机上,再把眼
镜和手机放在浴巾上面。
他回到起居室进行最后的检查。第一阶段的重要工作已经结束,让他在心理上略感从容。或许正因为此,他才终于留意到了自己的五官迄今为止屏蔽掉的东西。
是那股浓烈的怪味。
那股气味伴随着咕嘟咕嘟的沸腾声飘过来。那是吉田说的中药,熬中药的火一直开着。虽然他吓得冒出几滴冷汗,但更多的是庆幸自己注意到了它。狛木走进厨房,关掉了炉灶的火。瓦罐里装满令人不快的黑色液体,再加上刺鼻的怪味,差点
让他忍不住呕吐。他真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喝这种东西。
然后,他没有忘记把碳酸饮料瓶子上的指纹擦掉。接过它是一个错误,但是他只拿了上半部分,需要擦拭的指纹控制在了最小范围内。如果把整个瓶子都擦一遍,吉田的指纹也将一个都不剩。这样一来,应该总会有某个地方还残留着他的指
纹。狛木也想过把瓶子带走,但还是尽量避免摆弄现场为妙。狛木把瓶子放回了冰箱。
毕竟初夏即将来临,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狛木用准备好的毛巾仔细地擦掉汗。自己在两个月之前作为友人到访过此处,因此有头发之类的东西留在这里也没什么不自然的。但是,最好还是不要留下DNA证据。
那么到现在为止,有没有什么漏洞呢?
计划应该是完美的。
他就像写代码文本一样,把检查项目列在脑中挨个确定。
一个一个地回顾后,狛木把所有项目都标成了代表成功的绿色。
没问题。到现在为止是完美的。
最后,狛木观察了浴室。
和刚才看的时候一样,吉田倒在那里,上半身扑进了浴缸。
热水大概装了一半。
他彻彻底底地死了。
“吉田,”狛木说,“从今天开始,我自由了。”宣告这句话的时候,他甚至感到振奋不已。
*
坐在写字桌前,狛木一时间沉醉于成就感。
这样一来,一切就结束了。
只要没有吉田,今后的人生一定会顺顺利利。
接下来只需要骗过警察的眼睛……
智能手机上,通信软件正在显示呼入通知。
他不禁吓得浑身一抖。看清呼入对象后,狛木把情绪稳定下来。
他调整好呼吸,坐好,然后接通了呼叫。
“你好。”“哦,狛木。哎呀,能接通太好了。”对方是须乡。他的声音显得十分慌张。
“怎么了?”“是这样。我这边接到了很多警报通知,服务器的应用程序总是强制退出,但我还没有查明原因。我重启过,可是马上又强制退出了。”“偏偏在这种时候……”“这种时候?”
须乡反问道。
狛木笑了:“没事,我随口一说。你看,已经是晚上了,我是说,怎么偏偏赶在大家都已经回家的时候强制退出啊。”“狛木先生也回家了?”“没有,我还在公司呢。”狛木一边回答,一边把智能手机调到扬声器模式,重新面向桌子。
“是不是我也回公司比较好呢?”“不用。须乡,你是负责基础构建的,为了应付这种情况,你从自己家里也能访问服务器,对吧?能麻烦你先查一下导致异常的原因吗?我在公司看看储存器,先运行文本试试看。对了,你知道是什么样的异常吗?”
“已经生成堆栈轨迹,你能帮忙核实一下吗?哎呀,幸亏我还没睡。一想到如果我没发现就去睡觉了会产生什么后果,简直毛骨悚然啊。毕竟用户数才刚刚有所增加。”“原来如此,服务器因为这个异常强制退出,应该不是访问量超负荷导致的。但愿能立刻解决。”
“不过,为什么会突然出现这种异常呢?”“有可能是上个星期升级的原因……你看,增加新功能的同时,几个外部程序库也升级了版本,恐怕和这个有关系……”
一边交谈,狛木一边把放在黑桌子上的键盘推到一边。他从背包里取出放在保护套里的笔记本电脑。他听见须乡为了找到原因正在苦苦缠斗。伴随着耳边的这个声音,他把笔记本电脑安置在刚才放键盘的地方。
桌面有点狭窄。桌子本身很大,但左侧堆积如山的文件资料占据了很大空间。电费单、电话公司的明细、大信封等物品杂乱无章地重叠在一起,就像屋檐似的覆盖着桌面,引诱着狛木去清理。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调整好摆放在桌面的位置。他把连接笔记本的网络摄像头安装在后方的显示屏上。因为没有合适的插放位置,所以他使用了透明胶带。和笔记本电脑的标准摄像头不同,这个摄像头可以在一定范围内调整画面角度,是无线
的,所以使用便利。
狛木等待无线网络连好,开始操作笔记本电脑。
看清画面上编辑者的源代码后,狛木呻吟道:“这个啊,可能是遭到CSRF[1]攻击了。出乎意料的情况出现了,然后就一个接一个……不过,这是为什么呢?嗯,要彻底搞清楚原因恐怕需要很长时间呐。请你发个维护通知吧。还有,须乡,如果
你方便,我们可以视频通话吗?”“什么?”“估计会是场持久战……其实,我特别困,”狛木笑道,“要是没人盯着我,恐怕就睡过去了。”“哦,”须乡笑了,“可以呀。我们分工把它干完。”
“我整理好各自负责的文件再告诉你怎么办。修改结束后,你给我发个通知吧。结束后我再一口气搞定合并。”狛木在笔记本电脑上打开通信软件,用视频通话模式呼叫须乡。一脸倦意的须乡出现在画面正中央。
“这么晚,辛苦你了。”屏幕对面的须乡说。
然后,须乡就像隔着屏幕观察公司情况似的问:
“那边只有你一个人了?”狛木转头看看身后说:
“是的,大家都回去了,只剩我了。”“哎呀,幸亏你留下来了。代码修复只能在公司里做呀。要是没人留下,我就必须回公司了。”狛木点点头。
“嗯。是啊,这个活儿,不在公司还真干不了。”
*
股份公司GemRails的法人兼总经理吉田直政之死,在业界也是一条小新闻。
尽管这是一家小型的IT初创企业,但它的网络服务运营先进,还承包研发高品质的应用程序,因而得到广泛关注,再加上吉田直政自身在社交网络上深受欢迎,因此公司内外随处可见对GemRails前景的担忧。
情况的确很混乱。但是,狛木预计情况很快就能稳定下来。公司的掌舵人确实是吉田。可是吉田的才能偏向于经营,作为系统工程师的能力几乎为零。最近几年,他恐怕就没有写过像样的代码,了解这一事实的仅限于公司的内部人员。不过,
GemRails有着以狛木为代表的为数众多的工程师。有副总经理生沼在,经营本身也完全没有值得担忧的因素。毋宁说业绩还会有进一步增长。是的,如果狛木开发的Pictyle能获得成功的话……
行凶的第二天,也就是吉田的尸体被人发现的当天,警方的查访导致公司上下惊慌失措,但那似乎只是一时性的。警察找狛木问话也只有一次,他们是在GemRails的小会议室里了解情况的。负责案子的刑警岩地道是一位名字夸张的警部补。他
的开场白是:“为谨慎起见,”接着询问狛木,“您昨天晚上十九点到二十一点在哪里呢?”“这个……”狛木谨慎地说出了自己事先准备好的台词,尽量显得自然些:
“难道是在问我有没有不在场证明?等等,吉田是被人谋杀的吗?”“不是不是,验尸官认为这是事故,”岩地道露出和他严肃的面庞并不相称的爽朗笑容解释道,“他好像是泡澡的时候滑倒了,运气不好,脑袋撞到了浴缸边缘。吉田先生的腿受过伤吧?他就那么失去了知觉,淹死在泡澡水里了。不过嘛,就算是
事故,这种时候出于谨慎起见,还是要询问所有的相关人员,必须仔仔细细地写在总结报告里呢。”“嗯,十九点到二十一点对吗?那个时间,我在公司呢。”狛木装出回忆的样子答道。
“有人能证明吗?”“公司里没有其他人留下,所以……对了,请问一下系统工程师须乡先生吧。从二十点左右开始,我一直在和他视频通话。哦,而且,我应该在十九点左右到附近的便利店买过东西,监控摄像头应该拍下来了吧?然后,从二十点到二十三点,
我都和须乡先生一边视频通话,一边工作。和须乡先生结束通话后,我还是待在公司,一直到十二点多。”“原来如此。从这里到吉田先生家单程需要一个小时,就算不是事故,您的不在场证明也是成立的。”
他以为警察会要求他做进一步解释,但是警察问话只有那一次,狛木因此感到放心,可是他也确实觉得扫兴。狛木的不在场证明是无懈可击的。因为在那个时间段,狛木正在进行绝对只有在公司里才能开展的工作。不仅留有记录,而且其他工
程师也会为他作证。不过,说不定原本就没必要做这些准备。
案子似乎按照事故进行了处理,一转眼几天时间过去了,他再也没有见到警察。
*
与预想的相反,这些日子狛木一直难以入眠。
对罪行暴露的恐惧,以及自己杀了人的罪恶感,正一点一点地侵蚀着狛木的日常生活。
狛木和吉田的交往要追溯到小学时代。少年时代的吉田,一言以蔽之,就是同年级的孩子王。当时的吉田和狛木完全就是两个极端。吉田是个高个子的活泼少年。尽管连老师都对他的粗鲁束手无策,他仍然因为五官端正而深受欢迎,身边总是
围着一大群孩子。对于吉田来说,狛木也许只是身边孩子当中的一员,而对于狛木来说,吉田却是嫉妒的对象。吉田有暴力倾向,态度蛮横,满不在乎地伤害别人,可是不知为何,身边就是聚集着很多伙伴。狛木觉得这件事相当不可思议,这种想
法至今依然未变。
狛木和吉田的关系迎来决定性的变化,是两个人读初中的时候。在准备文化节活动的时候,狛木的疏忽大意导致吉田受了伤。自此吉田的腿留下了残疾。据他说,步行没有问题,但是每次走路都会感到疼痛。
校方和家长并不认为狛木存在过失。然而,狛木直到现在依然感到内疚,认为是自己的疏忽大意导致了这件事发生。吉田刚开始似乎并不在意,可是渐渐开始在背地里责怪狛木。他在同学面前侮辱狛木,把跑腿之类的麻烦事强行推到他身上。
感到自己负有责任的狛木没有反抗。狛木觉得,班级里的气氛也发生了变化,同学们知道原因在于自己,因而把自己当成了坏人。从那以后,狛木就成了吉田忠实的仆人。
当然,吉田创立公司的时候,狛木也无法拒绝他的邀请。
狛木创建了很多出色的项目,公司也获得了成长。但是,那些成果都被吉田据为己有。用简单明了的话来说,就是狛木被迫成了代笔人,遭受谩骂、侮辱,所有成果被吉田独占——这样的日子平平淡淡地持续着。狛木从来没有沐浴过阳光,而
吉田却作为天才程序员一直处于聚光灯下。
杀死了吉田,狛木应该并不后悔。看见吉田上半身扑在浴缸里死去的模样,他甚至感到神清气爽。然而自那以后,无论工作多么疲惫,他都明显需要更长的时间才能入睡。严重的时候,他还常常做噩梦。梦境是那些场景的再现——击打吉田头
部时的手感;热水淹没吉田时,他的凄惨姿态;为了消除证据,狛木谨慎起见查看浴室,却发现吉田不见了……回头一看,
浑身是血的吉田正默默无语地注视着自己。
噩梦惊醒了狛木,可是身体却不听使唤,他爬不起来。自己会不会窒息而死啊——恐惧袭击了他,他惊慌失措地挥手踢腿,但是手和脚都动不了。他感到有人站在床边俯视自己,可是脑袋却动不了,无法把视线转向那边。不可能,不可能有人
在自己房间里。他想方设法驱赶恐惧,喊叫着用尽全身力气一下子坐起来。
自己房间的灯亮着。他摸到智能手机一看,才刚过二十点。
那是自己杀死吉田的时间……
怎么会这样?——狛木把些许浮现在脑海中的想法赶走。
他记得自己因为睡眠不足很难受,于是按点下班,到家后立刻倒在了床上。
然而,因为做噩梦,他才睡了大约一个小时。
如果能就这样一觉睡到天亮,该多好啊。
这是一栋不临街的公寓,室内十分安静,连汽车行驶的声音都听不见。他就是因为喜欢这一点才住在这间屋子里的,然而现在,这种寂静让人毛骨悚然。现在想来,一点声音都听不见也真是让人憋得难受。
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可是,却感到有人在。
狛木笑了。这是自己多虑了。他从床上起身,拿起放在边桌上的塑料瓶,用碳酸水润了润喉咙。那是昨天从冰箱里拿出来一直放在桌上的,不仅不凉,还跑了气。然后,他确认似的检查室内。只有一个房间的狭小公寓,只需要大概扫一眼卫生
间和浴室即可。什么都没有。会有什么呢?难道是自己睡觉的时候进了贼?
太愚蠢了。
忽然,门铃响了,狛木的心脏一阵剧烈跳动。
这种时候会是谁呢?
难道是警察?
他屏住呼吸,查看门铃的监视器。
然而,出现在监视器屏幕上的人完全出乎狛木的预料。
那是个年轻女子。
她的茶色波浪发很有特点,戴着大框眼镜。不过,即使是通过画质粗糙的监视器,也能看出来她是个五官端正的姑娘。
她身穿连衣裙,大领口露出了锁骨,外面披着精致漂亮的刺绣开衫。狛木完全不明白为什么这样的年轻姑娘会来自己家,是来传教或者推销的吗?
女孩又按了一次门铃:
“你好,大晚上打扰了。我是刚搬到隔壁的。请问有人吗?”女孩子露出了无路可走的表情。
对了,昨天狛木看见了搬家公司的卡车。原来是隔壁房间呀。
年轻女性特意前来打招呼也许是很少见的。面对这种有礼貌的人,假装不在家也不合适,于是狛木决定开门接待她。
“晚上好。”女孩低下头鞠了个躬。
没有通过监视器,而是直接看见的她,漂亮得惊人。
她的年龄大约在二十五岁到三十岁之间,也许有异国血统。她皮肤白皙,五官轮廓分明,镜片内侧的茶色大眼睛闪耀着柔媚的光芒,坦诚地仰望着自己。眼镜的大红色框架,非但没有遮盖她过于完美的容颜,反倒成了凸显她可爱之处的充满魅
力的装饰。狛木快要喘不过气来了。她就像偶像、女主持人那种只存在于电视机里的人。这样一位女性站在眼前,让他感到很不真实。
“您好,在您疲惫之时贸然打扰非常抱歉。我是刚搬到隔壁的,姓城塚。”她的大眼睛凝视着狛木。
狛木无法与她对视,立刻背过脸去。
她好像在等待柏木的回应。
“哦,”狛木慌张地说,“不是,那个,你好。”事发突然,他不由得发出了这种可怜巴巴的声音。
他一直以来都是这样。面对不认识的人时,总是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如果对方是一名女性,情况就更糟糕。这事一直遭到吉田的大肆嘲笑。他现在也因为担心这个年轻姑娘会笑话自己而脸颊发烫。
可是,这个自报家门的年轻女子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请问,如果方便的话,能告诉我该怎么称呼您吗?”“嗯?啊,哦,对不起,我姓狛木。”“狛木先生。”姑娘依然爽朗地笑着。
“今后可能要给您添麻烦了,请您多多关照。哦,当然,我没有开大音量听音乐的爱好,不玩游戏,也没有能叫到家里来玩的朋友,所以我觉得还是挺安静的。哦,对了对了,我经常看电影,如果您觉得吵,请不要客气,告诉我就好。”
“哦。”“对不起,我在东京没有什么可以依靠的朋友。我妈妈说,万一有事,远亲不如近邻——对了,这是我老家自己种的苹果,不嫌弃的话,请您收下。”城塚说着,把怀里抱着的茶色纸袋递给他。但是,或许因为用力过猛,纸袋滑落在地,里面的苹果向玄关滚去。
“哎哟哟!”她惊慌失措,立刻蹲下来捡起就要滚走的苹果。然而,指尖一碰,反倒让苹果滚得更远,搞得她手忙脚乱。狛木愣住了,只顾俯视她的头顶。从白色薄连衣裙领口露出的纤细而突出的锁骨也吸引了他的视线。异于苹果香的一股甜美香味钻进
他的鼻腔。狛木连忙强迫自己收回视线,帮她捡苹果。他把捡起来的苹果递过去,尽量不看她。她接过苹果说:
“对,对不起。我真是毛手毛脚的。”“没有,没有。”狛木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没有”什么,他伸手去够最后一个苹果。就在抓住苹果的那个瞬间,自己的指尖和雪白的手指重叠在一起。那种感触宛如电流贯穿狛木的身体。
“啊,对不起。”姑娘抽回了触碰狛木指尖的手。
“哦,不,没事。”狛木注视着其他地方站起来,把苹果递给她。
他拼命装作泰然自若。
“可能弄脏了,我重新去拿。”“哦,不用,没关系。反正也要洗了才吃。”“没关系吗?”狛木一看,她正不安地歪着脑袋,那双大眼睛隔着镜片凝视着自己。
“嗯,我喜欢吃苹果。非常感谢,那我就收下了。”“是吗?哇,太好了。”所谓如花的笑颜,指的就是这种表情吧?
狛木无法直视她的面孔,侧头看着别处,挠挠后脑勺。
“我说,狛木先生……”所以,当她的声音突然紧张起来的时候,狛木吓了一跳。
她调整着眼镜的位置,表情严肃地看着狛木身后。
“我问您一个奇怪的问题,现在您家里有家人或者朋友在吗?”“什么?”
狛木顺着她的目光看看身后。
当然,那里没有人。
为什么她会这么问呢?
“没有呀,就我一个人。”“哦,是这样啊。”她有些害羞地笑起来。
“是这样,我好像听见有人说话。是电视机吧?”“没有,我没在看电视。可能是附近其他的房间吧。”什么意思?
奇怪的躁动一瞬间掠过狛木的胸口。
但是,它立刻就云消雾散了。
因为眼前的笑容极富魅力。
“呵呵,那就是我搞错了。”姑娘笑着说。
“这么晚打扰很抱歉。今后也请您多多关照。”她低头道过晚安便走了。
这件事的到来犹如一场暴风雨,让狛木有些茫然地伫立在玄关。
隔壁房间大门的开合声音立刻静静地响起。
狛木锁上门,回到起居室。
他把装苹果的纸袋放在桌上,就那样无意义地站在原地。
城塚小姐……
他在心中反复品味着这个姓氏,心想,真是个冒冒失失、有些奇怪的女孩子。她的名字会叫什么呢?“今后也请您多多关照”——她的话语在耳朵里复苏。还能再见吧?狛木凝视着被城塚白皙细嫩的手触摸过的自己的手,感到自己心跳加速。这种
事情,在迄今为止的人生中从未考虑过,自己竟然能和那么漂亮的女孩子说话。
而且,她竟然搬到了隔壁……
自从杀了那家伙,我就转运了。
覆盖自己人生的阴云消散,终于露出了蓝天——这种真实的感受越来越强烈。
*
得知她名字的机会很快就来了,快得出人意料。
那是在初次见面的两天之后。
狛木每天早晨去公司上班前,都会顺道去车站前的咖啡馆,在那里吃早饭,这已是惯例。他嫌自己做早饭麻烦,而且上
班时间比普通企业更为自由,因此时间上有一定余裕。那天他也和往常一样,在角落的座位上一边吃早饭套餐,一边喝咖啡。在那里刷刷手机,追踪最新的技术信息,关注作为贡献者参与的项目动态,是狛木每天必做的事情。
“哇,狛木先生!”一个开朗的声音响起,狛木吃惊地抬起视线。
手拿托盘站在身旁的,正是翡翠。
对。城塚翡翠就是她的姓名。她说,她出来散步,顺便寻找能吃早饭的地方。她主动提出拼桌,因此狛木得以激动地凝视对面座位上活泼开朗、滔滔不绝的她。
翡翠说自己正在找工作。她去年刚来东京,在狛木也有所耳闻的某家商社上班。然而,那里很快就破产了,她正束手无策,焦头烂额。本来她在便于上下班的地方租了公寓,但因无法负担房租,所以就搬到了现在的房子。她也考虑过回老家,
但还想在向往的东京继续努努力。翡翠讲述着,一双大眼睛熠熠生辉。
刚开始的时候,狛木为天真无邪讲述自己境遇的翡翠所倾倒。狛木不知道该如何缩短与年轻女性之间的距离,翡翠用热切的目光注视着狛木说话,迄今为止从来没有女性这样凝视过他,掩饰脸上的潮红就很费劲。说不定这是多亏了自己“人畜无
害”的相貌。吉田经常嘲笑他是个无聊阴郁的男人,但是他认为自己一直按照自身的方式注意装束打扮。翡翠或许是因为失去工作而心里不踏实吧,这只是邻居相处的一环,但是说不定能抓住机会,在今后的日子里和她更加亲密呢。
“狛木先生经常到这里来吗?”“哦,我每天上班之前都到这里来吃早饭。我不擅长做饭。”“哇。那我还可以跟你一起来吗?”翡翠双手合十,轻轻歪歪脑袋。
“啊,嗯,当然可以了。”果然,杀死吉田之后,幸运女神开始青睐自己了。
既然如此,早就该把他杀了。
从那天开始,无论入睡多么困难,早晨都可以神清气爽地醒来。他比平常早起三十分钟,仔仔细细地刮胡子,认认真真地刷牙。用好几个月之前从美发店买来后几乎从未使用过的发蜡梳理好头发,在镜子前面慌乱地来来回回,最后穿上效仿吉
田买来的昂贵衬衫离开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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