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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族推理2022年43期 · 域外故事会第一辑10本 第38部分 · 第38篇 / 共122篇 ·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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域外故事会第一辑10本 第38部分

作者:克雷克·赖斯 分类:故事族·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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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一片寂静,没有一丝风的气息的搅动,因为微风早已平息。但布莱恩可以看到白色的涟漪轻轻地撞碎在沙滩上。狭长的码头像一条黑线,沿着闪闪发亮的银色海面延伸开来,远处威廉斯敦的一行灯光闪烁着,仿佛仙界的光。

悬在这片安宁的陆地和海水上方的,是一片保罗·古斯塔夫·多尔

喜欢的天空——大朵大朵的积雨云层层叠叠地堆积在一起,就像十二提坦企图登上奥林匹斯山而垒起的石块似的。偶尔云毯裂开一个口子,露出一小块蔚蓝的夜空和闪闪发亮的星星,宁静的月亮在夜空穿行,将月光洒在下方的云海,给它染上一道银边。

布莱恩凝视着天空,欣赏着空中光影婆娑的美妙景色。好几分钟过去了,他一动不动。这令戈比先生有几分心烦,因为他根本没有心情欣赏美景。终于,布莱恩点燃了一根烟,走下台阶,到了码头上。

“哦,自杀,是吗?”戈比先生嘀咕道,“除非我帮忙,不然死不了。”他点燃了烟斗,跟着布莱恩。

他发现布莱恩俯身靠在码头边的护栏上,望着下面波光粼粼的水面,海水以梦幻般的节奏不断起伏,抚慰和迷惑着人的耳朵。“可怜的姑娘!可怜的姑娘!”侦探先生走过去时,听见他喃喃自语道,“如果她知道这一切,如果她——”

这时,布莱恩听到有人走近的脚步声,急忙转过身来。侦探先生看到他的脸在月光下如死人般惨白,眉头愤怒地皱成一团。

“你他妈的到底想要干什么?”他大吼一声,戈比先生停下脚步。

“你一直跟着我,到底想要干什么!”

“他看见我在监视那座房子了。”戈比心里说道。“我没有跟踪你,先生。”他大声回答说,“我想这码头应该是公共区域吧。我只不过到这里来呼吸一口新鲜空气。”

布莱恩没有作声,只是迅速转身,快步走上了码头,留下戈比先生在后面望着他。

“他害怕了。”侦探先生自语道。他一边轻松自在地漫步,一边监视着眼前的黑影,“我必须盯紧他,否则他会溜出维多利亚。”

布莱恩迅速走到圣基尔达站,因为他看了看表,发现刚好来得及赶上最后一班火车。他到了车站,几分钟之后火车就来了。他登上离站台较近的一端的吸烟车厢,然后点上一根烟,靠在座位上,望着后面的人涌进火车站。就在最后一声铃响时,他看见一个男人冲过来,想要赶上火车。正是跟踪了他一整晚的那个男人,这时布莱恩很确信自己被跟踪了。

然而,他安慰自己说这个执着的尾随者可能会赶不上火车。他坐在最后一节车厢里,一直观望着站台的情况,希望这个来自滨海大道的不速之客会上不了火车,失望而归。看不见他了,布莱恩倒在了座位上,为不能摆脱这个严密监视自己的男人的厄运而悲哀。

“该死的!”他轻声嘀咕道,“我猜他会跟踪我到东墨尔本,直到找到我的住所。我可不能让他如愿。”

车厢里除了他没有其他人,他感到如释重负,因为他可没心情听别人的喋喋不休。

“在一辆出租马车里被谋杀,”他说着,又点燃了一支香烟,吐出一团烟雾,“现实生活中的故事简直完胜布雷登·空空小姐的小说。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他再也不会插足于玛奇和我之间了。”他不耐烦地叹了口气,“可怜的玛奇。如果她知道这一切,我们的婚事就没什么希望了。但是她永远也不会知道的,我想其他任何人都不会知道。”

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他不由得从座位上跳起来。他走到车厢的另一端,然后狠狠地坐在坐垫上,仿佛想逃离自己。

“那个人凭什么怀疑我?”他大声说道,“没人知道那晚我和怀特在一起,警察不可能找到任何证据来证明这一点。呸!”他不耐烦地扣上外衣的扣子,继续说道,“我像一个害怕自己影子的小孩——码头上的那家伙只是一个想要呼吸新鲜空气的人,正如他自己说的——我很安全。”

但他的心仍然无法得到安宁,走下车,踏上墨尔本站的站台时,他忧心忡忡地环视四周,仿佛他隐约期望着侦探先生把手放上他的肩头。但是他没有看到任何一个像是圣基尔达滨海大道上见到的那个男人的身影。他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离开了车站。然而,戈比先生并没有远离。他一路跟踪而来,保持着安全的距离。布莱恩沿着弗林德斯大街缓步前行,显然深陷沉思中。他走上罗素街,直到发觉自己走近伯克和威尔斯纪念碑时才停下来——这里正是怀特被害当晚他帮忙叫马车的地方。

“啊!”侦探先生站在街对面的阴影里,自言自语道,“你要看看这里,是吗?——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这么做——这很危险。”

布莱恩在拐角处站了几分钟,然后走到柯林斯街。他仍怀疑自己被人跟踪,于是到了墨尔本俱乐部对面的出租马车车站后,他召来一辆双轮马车,坐着马车朝司普林大街的方向走了。戈比对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颇为不解,但他也毫不迟疑地叫了一辆马车,告诉车夫跟上前面的车,直到前面的车停下来为止。

“两个人可以玩这个游戏。”他说着,在车厢里安顿好自己,“我会击败你的,尽管你很聪明——你的确很聪明。”他以一种钦佩的语气继续说着,一边环视双轮马车里豪华的内饰。“你选择了这样一个方便的地方实施谋杀,没人打扰,而且杀人后有足够的时间逃脱。追捕像你这样的家伙的确是一桩乐事,可比追踪那种蠢货有趣多了。”

侦探先生自言自语时,他的马车正循着前一辆马车的行踪,拐上了司普林大街,然后快速沿着威灵顿大道朝东墨尔本的方向去了。接着马车上了坡勒特大街,见此戈比先生很高兴。

“可不像我想得那么聪明,”他自言自语道,“直接暴露了他的老巢,完全没想到要隐藏。”

然而侦探的如意算盘又落空了,因为前方的马车一直前行,无休无止地穿行在迷宫般的城市街道,布莱恩似乎决定了坐一晚上的马车。

“先生!”戈比的车夫透过双轮马车车厢顶部的活动门望进来,他大声喊道,“这个游戏要玩多久?我的屁股都颠疼了,我的老腿也撑不住了。”

“跟上!跟上!”侦探先生不耐烦地回答说,“我会给你个好价钱。”

听了这话,车夫提振了精神,他又是哄骗马儿又是甩鞭子,设法使那匹筋疲力尽的马跑得快起来。这次他们到了菲茨罗伊,但两辆马车又从格特鲁德街转到了尼科尔森街,然后又上了伊芙琳街和司普林街,最后布莱恩的马车在柯林斯街的拐角停下来。戈比看到布莱恩下了车,打发马车走了,然后沿着柯林斯街前行,消失在了国库花园。

“该死!”侦探先生骂道。他也下了马车,付了车费,这可不是一笔小数,但他没时间斤斤计较。“我们兜了个圈子,但是不管怎样,我相信他住在坡勒特大街。”

他走进花园,看见布莱恩就在他前面不远处快步行走。月光很亮,他可以轻易分辨出布莱恩的短大衣。

他走上了那条宏伟壮观的大道,两旁的榆树已经穿上了冬季礼服,月光透过它们的枝丫照下来,在光滑的柏油路上织成一扇梦幻般的花饰窗格。大道的两旁都是古老的希腊男神和女神的模糊的白色身影,有手拿苹果的胜利者维纳斯(戈比先生因为不了解异教的神话,以为那是手拿禁果的夏娃,正要把它递给亚当),有脚边盘旋着猎犬的戴安娜,还有酒神巴克斯和阿里阿德涅(侦探先生以为他们是林中的婴孩)。他知道每尊雕塑都有一个奇怪的名字,但以为都只是随便取的。经过那座桥——桥下轻轻荡漾着涟漪——布莱恩踏上了那条光滑的黄色小道,这条小道通往那尊栩栩如生、手持酒杯的青春女神的雕像,在它旁边屹立着跳舞的牧神的雕像,前方一圈鲜红的天竺葵像一团火似的,仿佛一座祭坛。然后,布莱恩踏上了威灵顿广场,转向坡勒特大街,在凯恩斯纪念教堂附近的一座房子前停了下来。这让戈比先生感到欣慰,他就像哈姆雷特似的,“胖得喘不过气来”——他发现自己已经筋疲力尽了。戈比先生安全地藏身于阴影中,他发现布莱恩最后四处环视了一圈,然后消失在房子里。戈比先生便像阿里巴巴的故事里的强盗头子,仔仔细细地观察了这座房子,在脑中记录下了它的位置和外观,因为他打算次日早晨来登门拜访。

“接下来,”他一边慢慢地朝墨尔本走去,一边说,“我要趁他外出时见见他的房东太太,问问谋杀案当晚他是什么时间回家的。如果他回家的时间与他走下兰肯的马车的时间相契合,我就去申请一张逮捕令,直接逮捕他。”

十九世纪法国的插画家、版画家。

戈比先生满意而归

戈比先生满意而归

尽管走了很长的路,还坐了更长时间的马车,但那晚布莱恩并没有睡好。他不停地辗转反侧,不然就是躺在床上睡意全无,只是茫然地盯着眼前的黑暗,想着怀特的事情。直到东方破晓,清晨第一缕微弱的亮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时,他才迷迷糊糊地小睡了一会,但睡眠中总是噩梦连连。朦胧中,他觉得自己正坐在一辆双轮马车里,突然他发现怀特就在身边,穿着白色的寿衣,咧着嘴朝着他胡言乱语,还露出诡异的微笑。突然马车从悬崖上冲出去,他从很高的地方跌落下来……下坠,下坠……可那嘲讽的笑声仍在他耳边萦绕,直到他大叫一声,从梦中惊醒。这时他才发现已经是大白天了,他的额头上都是汗水。再勉强自己睡一会儿也无济于事了,于是他疲倦地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走到浴室里。因为担忧和缺觉,他觉得自己已经筋疲力尽了,洗个澡让他感觉好了一点。冷水使他恢复了一点活力,也打起了精神。然而照镜子时,他看到自己的脸又衰老又憔悴,还有两个黑眼圈,不禁吓了一跳。

“要是这种情况继续下去,我将会过上非常愉快的生活。”他苦涩地说道,“真希望我从没见过或听说过怀特这个人。”

他仔细地梳洗穿衣。他不是一个邋里邋遢的人,不管内心多么不安,多么没精打采,他也要把自己收拾干净。然而,不管他怎样努力,他外表上的变化都没有逃脱房东太太的眼睛。她是个瘦小、干瘪的女人,长着一张皱巴巴的黄脸。她似乎被时光烤干、烤脆了,只要一动,就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旁人总是在担心她枯槁的四肢会像枯树的枝条似的折断。她说话的声音尖利刺耳,简直就像蟋蟀在唧唧叫。当她那干瘦的身体穿上一件褪色的褐色丝绸长裙时——她经常这么穿——她和那种活泼的昆虫的相似之处就更加明显了。

那个早晨,她拿着《阿格斯报》,端着布莱恩的咖啡,嘎吱嘎吱地走进他的起居室,见到他陡然憔悴的面容,一脸惊愕的表情顿时浮现在她那僵硬、瘦小的脸上。

“天哪,先生!”她用尖利的声音唧唧叫着,一边将手中的重负放在桌子上,“您生病了吗?”

布莱恩摇摇头。

“没有睡好而已,萨姆森太太。”他一边回答,一边展开《阿格斯报》。

“啊!那是因为你大脑里血气不足。”萨姆森太太明智地说道,因为她对健康有自己的一套理论,“如果你大脑里血气不足,你就睡不好觉。”

萨姆森太太说这话时,布莱恩一直盯着她看,因为她的血管里显然血气不足,所以他很想知道萨姆森太太这辈子是否睡过一个好觉。

“我父亲的兄弟——当然,也就是我的叔父,”房东太太倒了一杯咖啡给布莱恩,“他脑袋里的血气可了不得了,他睡眠太好了,每天早上人家要给他放点血,他才能醒过来哩。”

布莱恩用《阿格斯报》挡着脸,躲在后面悄悄地笑起来。

“他的血像河水一样哗哗流下来,”房东太太继续说着,一边从她的想象力宝库里调出各种有趣的故事,“见到他的血像尼亚加拉瀑布一样喷涌而出,医生都吓得目瞪口呆——但是我自己的血气可没那么充沛。”

布莱恩再次抑制住了笑声,心里诧异着难道萨姆森夫人不害怕遭遇亚拿尼亚和撒菲喇的厄运。然而,他没说什么,只是暗示萨姆森夫人离开房间,好让他享用早餐。

“如果你还要什么东西,菲兹杰拉德先生,”萨姆森夫人走到门口时说,“你知道怎么按铃,我也知道怎么做饭。”伴着最后一声唧唧叫,她嘎吱着走出了房间。

门一关上,布莱恩就放下手中的报纸爆笑起来,虽说他仍然忧心忡忡的。他拥有那种极具活力的爱尔兰脾性,那种脾性能使一个人把所有烦恼抛在身后,全身心地享受当下。房东夫人和她那些《天方夜谭》似的传奇故事给他带来了很多乐趣。今天早上,她那些幽默的故事大大地提振了他的精神。然而,过了一会儿,他的笑声停止了,烦恼也随之再次涌上心头。他喝掉了咖啡,但把面前的食物全都推到了一边。他浏览着《阿格斯报》,想了解有关谋杀案的最新报道,可读到的新闻使他的脸色变得比之前更加惨白,他甚至能感觉到心脏在剧烈地跳动。

“他们发现了一条线索,是吗?”他喃喃自语道。他站起身来,心神不宁地来回踱步。“我想知道那是指什么线索?我昨晚已经甩掉那个人了,但是如果他怀疑上我了,那么他就能轻易地找到我的住所。呸!我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我只不过是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罢了。我和那桩谋杀案没有任何干系,我没必要害怕自己的影子。我有个好办法:先离开城里一段时间,但是我担心这个举动会招致怀疑。噢,玛奇!我亲爱的,”他疯狂地喊着,“要是你知道我所遭受的痛苦,我知道,你一定会可怜我的——但是你必须永远不能知道真相——永远!永远!”说着,他在窗台旁的一把椅子上坐下,双手捂住脸。他保持着这个姿势,深陷阴郁的想法中,几分钟以后,他站起身按响了铃。远处传来了微弱的嘎吱声,表明萨姆森太太已经听到了铃声,很快她进了房间,她那副模样比以往更像一只蟋蟀。布莱恩这时已经走进卧室了,他从卧室朝着萨姆森太太喊话。

“我要去一趟圣基尔达,萨姆森太太,”他说,“可能整个白天都不会回来。”

“这样也好,”她回答说,“因为你什么都没吃,吹吹海风说不定能帮你开开胃口。我妈妈的兄弟是个水手,胃口可棒了,每当他吃完一顿饭,那桌上就像是遭过一场螳灾似的。”

“一场什么?”布莱恩一边问,一边扣上手套的扣子。

“螳灾!”房东夫人回答,诧异着布莱恩的无知,“我在《圣经》里读过,施洗者约翰就很喜欢吃它们,认为它们很饱肚子,说真的,他肯定很爱吃甜食,都是配着蜂蜜吃的。”

“哦!你是说蝗虫。”布莱恩现在恍然大悟。

“不然是什么?”萨姆森夫人愤慨地说,“我虽说不是读书人,但是我懂英语呢,我妈妈的堂兄还在一次拼写比赛中得到了一等奖呢。不过他很早就得脑膜炎死了,他的脑子就是一本活字典呢。”

“天哪!”布莱恩木然地回答说,“多么不幸!”他根本没有听萨姆森太太在说什么。他突然想起玛奇安排的一件事情——他现在才想起来。

“萨姆森太太,”他走到门口时转身说,“我要带福瑞特波利先生和他女儿到家里来喝下午茶,所以要请您准备一些茶点。”

“只要您开口,一切照办。”萨姆森太太殷勤地回答,她全身的关节都随之发出欣慰的嘎吱声。“我会沏好茶,先生,我还会做一些独家烹制的蛋糕,是一种只有我才会做的特别的蛋糕。是一位夫人教我母亲做的,我母亲再传授给我。这位夫人得了猩红热,我母亲照顾她时学会的,这位夫人病得很虚弱,没多久就去世了,她总是会感染上任何可能接触到的疾病。”

为了躲避萨姆森太太喋喋不休的爱伦·坡似的故事,布莱恩急匆匆地离开了,不然萨姆森太太还会讲出更多这类有关藏骸所的恐怖故事。

这个瘦小的女人在生命的某个阶段做过护士,听说,她曾经在夜里讲从前安置尸体的故事,把其中一个病人吓得惊厥过去了。事实证明,她这个对恐怖故事的嗜好对她的职业发展产生了致命性障碍。

布莱恩一走,她就跑到窗口,望着他慢慢地沿着街道前行——一个高大、俊朗的男人,每个女人都会为拥有这样的男人而自豪。

“多么可怕,想到有一天他也会变成一具尸体。”她愉快地自言自语道,“当然了,他会躺在自己的坟墓里,拥有一座漂亮的、通风良好的墓室,那可比封闭的、满当当的公墓要舒服得多,即使上面还有墓碑和紫罗兰。那是谁,竟然这么无礼?”她的思绪突然被打断,因为看见一个穿着短大衣的矮胖男人穿过街道,走到门口来按门铃,“这么使劲地按门铃,难道那是个水泵把手吗?”

门口的这位先生不是别人,正是戈比先生。他没有听到房东太太的话,自然没有回答。于是,她不得不飞快地走下楼梯,嘎吱声中透着怒气——因为自家门铃被粗鲁对待。

见布莱恩出了门,戈比先生认为这是个打探情况的好机会,便抓紧时间开工了。

“你差点把我家的门铃按坏了!”萨姆森太太说着。她单薄的身子和皱巴巴的脸出现在了侦探先生面前。

“非常抱歉,”戈比先生温和地回答说,“下次我会敲门。”

“哦,不必了。”房东太太摇着头说,“我不喜欢别人敲门,因为您的手会把我家大门的漆都刮掉,这漆刷了才不到六个月,是我请姐夫的侄子帮忙刷的,他是个漆匠,在菲茨罗伊开了家店,对颜色很有品味。”

“请问菲兹杰拉德先生住这里吗?”戈比先生平静地问道。

“是的。”萨姆森太太回答说,“但是他出门了,要到下午才回来,您可以给他留个口信,他一回来我就告诉他。”

“很高兴他不在家。”戈比先生说,“您可以允许我和您聊一会儿吗?”

“聊什么?”房东太太问道。她的好奇心被激发了。

“我们进去说。”戈比先生回答说。

房东太太用她那双尖锐的小眼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见他的样子光明磊落,便领着他上楼了。她一路发出巨大的嘎吱声,这响声让戈比先生惊异不已,他一直在寻思这是怎么一回事。

“是因为关节需要润滑了。”他得出了结论,“但是我从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情,看她的样子,她似乎就要啪的断成两截了,太脆弱了。”

萨姆森太太把戈比带到布莱恩的起居室,然后关上门坐下,准备听戈比先生要怎么说。

“我希望不是关于钱的事情。”她说,“菲兹杰拉德先生在银行里有的是钱,他一言一行都像绅士那样值得尊敬,很有可能他不知道收到了您的账单,他可不把这事放在心上,因为不是每个人都会有我姨妈那么好的记性,她能记得很多历史上的日子,更别说背九九乘法表或别人家的门牌号了。

“不是关于账单。”戈比先生回答。他试图截住老太太那滔滔不绝的话语,但徒劳无功,便只好温和地等她说完。他说:“我只想了解关于菲兹杰拉德先生的生活习惯的一些事情。”

“为什么?”萨姆森太太义愤填膺地问道,“你是记者吗——把人家不愿意公开的隐私发表在报纸上?我知道你们的那一套。我死去的丈夫从前是报纸的印刷工,那家报纸倒闭了,没有钱发工资,后来,他们给了他一英镑七块钱六分半便士,我是他的寡妇,本来应该拥有这笔钱,而不是看着它进了坟墓——哦,天哪,不!”然后,她发出了一声尖利的、非人的笑声。

见此情形,戈比先生觉得如果再不当机立断直击主题,他就永远也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信息。他有些绝望了。

“我是一个保险代理,”他迅速说道,以免房东太太又插话,“菲兹杰拉德先生在我们公司投了寿险,因此,我想要了解他的身体是否健康,是否符合投保条件。他的生活是否有节制?是否早起早睡。事实上,可否告诉我有关他的所有情况?”

“我很高兴回答您的任何问题,只要对您有用,先生。”萨姆森太太回答说,“据我所知,保险对于一个家庭非常有用,如果一家之主遭了祸,抛下妻子——据我所知,菲兹杰拉德先生马上就要结婚了,我祝他幸福快乐,尽管我会失去一个总是准时交房租、像绅士一样行事的房客——”

“那么他是一个生活节制的人吗?”戈比先生小心翼翼地探问道。

“是的。”萨姆森太太说,“我从来没见过他喝醉酒,他总是自己带钥匙开门,上楼后就脱掉靴子准备睡觉。一个女人对她的房客的期待也就是这些了。”

“他每天早起早睡吗?”

“每天在时钟敲响十二下之前回家。”房东太太回答说,“我敢肯定。不过我这么说,只是打个比方,屋子里所有的时钟都不会报时,除了一面钟,不过这钟要修理了,拧得太多,给拧坏了。”

“他总是在十二点之前回家吗?”戈比先生问道。听到这个回答,他感到钻心的失望。

萨姆森太太滑稽地瞅了他一眼,一抹笑容爬上她那布满褶皱的小脸。

“年轻人可不是老人家,”她谨慎地回答,“罪人可不是圣人。把钥匙拿来做装饰品而不用来开门,这可不正常。而且,菲兹杰拉德先生是墨尔本最英俊帅气的小伙子之一,所以可别指望他的大门钥匙会生锈。不过他品行端正,用起钥匙来也很有节制。”

“不过我猜,如果他回来得确实很晚,你也不知道,你多半睡着了。”

“那可没个准,”萨姆森太太强调说,“我睡觉很沉,而且喜欢睡觉,不过我听到过他十二点以后才回家,上次是周四。”

“噢!”戈比先生长吸一口气,因为周四晚上正是谋杀案发当晚。

“因为我那天头疼得睡不着,”萨姆森太太说,“要怪我那天整天都在太阳底下洗衣服,所以晚上不像平常那样容易入睡,于是我下床到了厨房,想着弄点亚麻籽膏敷敷后脑勺,据说这样可以止疼。当年我做护士时,医院里的一个医生告诉我的,现在他在吉隆自己开业行医了。他有一大家子人,结婚也很早。就在我准备离开厨房时,我听见菲兹杰拉德先生进门了,于是转身看了看钟——这是我的习惯,因为我丈夫生前如果凌晨才回家,我就要看看时间准备早饭。”

“是几点?”戈比先生屏住呼吸问道。

“两点差五分。”萨姆森太太回答。戈比先生思索了一会儿:“叫到马车时是一点——准备出发到圣基尔达时是一点十分左右——到达文法学校时,大概是一点二十五——然后,菲兹杰拉德和车夫谈了五分钟,就到了一点半——这就是说,他等了十分钟,等另一辆马车出现,这就到了两点差二十——乘车到东墨尔本大概要花二十分钟——步行到这里需要五分钟——这就到了两点过五分,而不是两点差五分——见鬼。”

“你厨房的钟准吗?”戈比先生大声问道。

“哦,我觉得是准的。”萨姆森太太回答,“它有时候会慢一点,如果一段时间不校准的话。我的侄子是个钟表匠,我经常让他帮忙校准。”

“毫无疑问,那天晚上钟慢了。”戈比先生胜利地说道,“他肯定是两点过五分进门的——这就对了。”

“什么对了?”房东太太厉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的钟慢了十分钟?”

“哦,就是慢了,不是吗?”戈比先生热切地问道。

“我不否认,”萨姆森太太说,“钟表可不比男人和女人更可靠——不过这应该不会影响他的保险,因为他一般在十二点之前回家,不是吗?”

“噢,没有影响。”因为打探到重要消息,侦探先生愉快极了,“这是菲兹杰拉德先生的房间吗?”

“是的,是他的房间。”房东太太回答,“不过是他自己装潢的,有点奢侈。他的品位很好,我也不否认我帮助他挑选了一些东西。我还有另外一间相同的房间要出租,您要是有朋友要寻找漂亮的房间,可以考虑,大家对我的评价很高,而且我的厨艺不错,如果——”

这会儿前门的门铃响了,萨姆森太太便去应门,她向戈比匆匆解释一句之后,便嘎吱着下楼了。房间里只剩戈比先生一人了,他站起身环视四周。房间装饰得很优雅,装饰画也很有品位。房间的一端靠近窗户的地方,有一张覆盖着纸张的写字台。

“估计找不到他从怀特口袋里拿走的文件了。”侦探先生一边自语,一边翻看着几封信,“因为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文件,所以就算我看见了那份文件,也不知道就是它。不过,我想搜寻丢失的另一只手套和盛放三氯甲烷的瓶子——除非他把这些东西都处理掉了。这里找不到任何迹象,所以我要看看他的卧室。”

没有时间可浪费了,因为萨姆森太太随时可能回来。戈比先生迅速走进卧室,门就在起居室旁边。首先映入侦探先生眼帘的是一幅镶在豪华相框里的大照片,照片中的人是玛奇·福瑞特波利。照片放置在梳妆台上,与他在怀特家里看到的那张照片有些相似。他笑着拿起照片。

“你真是个漂亮的姑娘,”他看着照片说,“但是你把照片送给两个小伙子,这两个小伙子都爱上了你,而且脾气都很火爆。结果呢,一个死了,另一个也活不了多久。这就是你干的好事。”

戈比先生放下照片,环视整个房间,发现门口挂着一件芝麻呢短大衣和一顶软帽。

“啊!”侦探先生朝房门走去,“这就是你杀死那可怜虫时穿着的那件外套,让我瞧瞧你口袋里有什么。”他把手探入口袋,从一边口袋掏出一张用过的戏票和一双棕色手套。但是在另一边口袋里,戈比先生有所发现——正是那只遗失的手套。就是它,一只右手的白色手套,背部有黑条纹。侦探先生满怀感激地笑着把手套仔细地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今天早晨可没白费功夫。”他自言自语道,“我有两点发现:一,他回家的时间正好与周五凌晨一点之后他的所有行动时间吻合;二,这只遗失的手套显然属于怀特。要是能找到那只盛放三氯甲烷的瓶子就好了。”

尽管他非常仔细地搜寻,那只三氯甲烷的瓶子仍然不见踪影。最后,他听见萨姆森太太再次上楼的声音,便放弃了搜寻,回到了起居室。

“我猜是被扔掉了。”他说着,坐回到了原来的座位。“不过没关系。我想,根据我的发现,我可以形成一条完整的证据链,这就足以定他的罪。此外,我希望他被捕时能承认一切,他似乎很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而懊悔。”

门开了,萨姆森太太义愤填膺地走进了房间。

“又是一个中国小贩,”她解释说,“一个劲儿想让我高价买下他的胡萝卜——好像我不知道什么是胡萝卜似的——我跟他说就给一先令,可他只顾胡说八道,就好像他是在一个不懂什么是先令的地方长大的似的。自从一个法国人偷走我母亲的一个银茶壶之后——这个银茶壶是放在餐具柜上的——我就再也忍受不了外国人了。”

戈比先生打断了萨姆森太太这些对家族琐事的回忆,他说既然萨姆森太太已经提供了所有必要信息,那么他就要告辞了。

“希望如此,”萨姆森太太一边为他开门,一边说,“如果您再有任何需要,欢迎您再来。”

“哦,我们会再见的。”戈比先生幽默地说。“不过你不会喜欢我们下次见面的方式的——你可以称之为出庭作证。”他心里说道。他继续问道:“我是不是听您说过,萨姆森太太,菲兹杰拉德先生今天下午会在家?”

“哦,是的,先生,他下午会在家。”萨姆森太太回答说,“他要和他的小姐——也就是福瑞特波利小姐一起喝下午茶,这位小姐的钱多得用不完,但是要是我也生在有钱人家里,我也能有那么多钱。”

“您不必告诉菲兹杰拉德先生我来过。”戈比先生一边说,一边关上大门,“今天下午我可能亲自登门拜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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