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克雷克·赖斯 分类:故事族·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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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你的说法,”库伯勒用诙谐的口吻回应,“虽然你所说的清教主义不是一种正确的称呼,只是一种浅显宽泛的概念——用不着我提醒你吧,这个字眼原本是用来形容一群致力于重整教会之风的圣徒。但你对曼德森的描述真是再贴切不过了,他就是一个节制而禁欲的人。不,特伦特,我所说的精神要素,还有很多可贵之处。在人类有限的生命中,越依赖科技,就越少去关注灵魂的圣洁。农业自动化使丰收日的习俗渐渐消失,因为已经没有存在的意义;由于人们不再频繁进出驿站,交通工具的发展也使得小酒店倒闭了,我就不再举别的例子了,”库伯勒停顿下来,在吐司上抹一点奶油,“尽管很多人可能不认同我这番话,但是在思考生命的深层意义时,我从未停止对真理的追求。”
“警惕世人的名言确实必要,”特伦特从椅子上站起来说,“但是要让它们转化为通俗的用语,像是‘拒绝教会那套’或‘去向外国人征税’。你打算在开庭前赶到白色山形庄园那里去吧?如果你想要准时到达,现在就要动身了。我也还有些事情要去那里,我们一起上路吧!我得先去拿我的照相机。”
“请便。”库伯勒答应。他们一早就出发了。在树林阴影的衬托下,白色山形庄园的屋顶呈现出暗红色,同特伦特此刻的心情倒颇为相符,沉重、罪恶和烦恼同时困扰着他。他见到了那个美妙和生机盎然的女子,如果打击注定要落到她的头上,他盼望这不会是出自他之手。他从母亲那里学到的第一件事就是骑士精神,可是此刻,不论是从艺术家还是骑士的角度,他很担心一件精品会毁在自己手上,但这场调查难道就这样不了了之吗?他从来不能对这种丑闻视而不见,他认为只有自己才能识得案情的真相。除非真的有这个必要,否则他绝对不会滥用他的同情心。
一进大门,他看到马洛和邦纳站在门口说话,站在玄关暗处的正是那位穿黑衣的女士。
她见到他们,神情严肃地从草坪上走来,身子挺得笔直,脚步却非常轻盈。当库伯勒先生一一介绍了之后,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亲切地投来致意的目光。她面色苍白,神情沮丧,全无在峭壁上的那种风采。她的声调很平稳,同库伯勒交谈几句后,便转向特伦特。
“我希望你能够顺利完成工作,”她热情地说,“你觉得会成功吗?”
她的话刚一出口,特伦特就在心里打定了主意。“我想我会的,曼德森夫人,当整件案子结束时,我会来见您,把一切都告诉您。因为调查结束后,在事情的真相发表之前,有必要请教您一下。”
对方一脸疑惑,眼中立刻闪现一丝忧伤。“如果有这个必要,当然可以。”
特伦特本想再开口说些什么,但迟疑了一下。他想,这位太太不会乐意把已经告诉警长的话再对自己说一遍了,应该不愿意再接受任何询问。他不确定自己是否是为了再听听她的声音,或者是为了再多看她一眼,才再次提出了问题。在这件案子的众多疑点中,这个问题一直寻求不到合理的解释,他或许能得到简单的答复也说不定,他终于还是开口了。
“你一直都配合支持我的工作,谢谢你提供一切便利让我研究案情。我想冒昧问您一个问题,我想应该不是你不愿意回答的问题。可以吗?”
她略带倦意地看着他。“如果我拒绝了,那未必太愚蠢了。特伦特先生,你问吧。”
“只有一个问题,”特伦特快速地说,“我们得知你丈夫最近从伦敦银行提走一笔数目很大的现金,然后把钱留在这里,实际上直到现在这笔钱还在这所房子里,你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她吃惊地睁大了眼睛。“我无法想象,”她说,“我不知道有这回事,我对此感到非常惊讶。”
“为什么你会感到惊讶?”
“我认为我先生只会放一点钱在家里。周日晚上,他还没有开车出去之前,到客厅找过我,看上去似乎在为某件事操心。还问我是不是有现金或者金子可以给他,明天就会还我。我当时很惊讶,因为他从来不会缺钱用的,他的钱包里一般都会固定放一百英镑左右的钱。于是我打开桌子,把所有的钱都给了他,大约也只有三十英镑吧!”
“他没有告诉你为什么要这笔钱吗?”
“没有,他把钱放进口袋,然后说马洛先生建议他在月光下开车兜风,有助于睡眠。或许你也听说了,他睡眠质量不好,所以他就和马洛先生出去了。我只是纳闷为什么他在周日晚上还需要钱,但是不久就忘了这事了,直到现在我才想起来。”
“这件事确实令人费解。”特伦特看着远方。库伯勒开始向他的侄女谈及庭审的步骤。于是,特伦特转身离开,朝在草坪上散步的马洛走去。对于开庭,马洛显得很轻松,不过他看来依然疲倦伴随着紧张,当谈及警方的自大傲慢和史塔克医生的死板时,他还是像平常一样谈笑风生。特伦特慢慢地把话题转到案情上,马洛的神色又凝重起来了。
“邦纳也对我说过他的看法,”当特伦特说出了那个美国人的假设时,马洛说道,“我个人不这么认为,因为这仍旧解释不了其中的一些疑点。我曾在美国住过一段时间,对此类复仇行动有所耳闻,精心策划然后秘密执行,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但对劳工运动而言,这是一个典型的现象,美国人在那种事上有他们自己的作风。你看过《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吗?”
“那还用问吗!”特伦特大声说。
“嗯,我认为在所有美国民间故事中,最具有美国特色的是《汤姆。索亚历险记》的那些情节,他为了协助黑人吉米安全逃脱,原本只要二十分钟就能解决的事,却花了好几天的时间。你知道,美国人很钟爱小木屋和兄弟情义之类的故事,每一所大学的社团也都有它的秘密符号和竞争方式。你大概也听过‘一无所知’政治运动和三K党吧!还有犹他州的恐怖政治,那都是一连串流血事件。在美国,摩门教的开创者可以称得上是最纯种的美国族群,你清楚他们都干了些什么。他们的意志被统一,美国人自己可以拿这个来开玩笑,可我在这个问题上态度很严肃。”
特伦特回应道:“当牵涉到命案邪恶的行为,他们呈现出来的大都是黑暗的一面吧。尽管他们的文明程度不高,决心使生活变得有趣活泼,这一点我是比较欣赏的。说到眼下这桩案子,邦纳先生向我提到过,曼德森受到劳工的威胁,心情由此发生转变,你同意吗?比如他在半夜派你出差,这是不是很不同寻常?”
“准确地说是十点,但说实在的,就算他半夜从床上把我拉起来,我也不会觉得诧异。曼德森对于戏剧化的安排有一种强烈的嗜好,他很满意别人对自己的评价:出其不意,以及不按常理出牌。他临时决定要他突然想得到的哈里斯的回话——”
“谁是哈里斯?”
“没人知道,连邦纳都没听说过,不知道是什么来头。我只知道上周我去伦敦办事,应曼德森的指令帮乔治·哈里斯订了一个舱位,船将于周一到达。曼德森好像急于从他那里得到一些信息,他怕电报会走漏风声,而且当晚已经没有火车开往南安普顿,因此他派我去接洽。”
特伦特扫视了四周,确定没有其他的人,然后严肃地看着马洛。“有件事情我必须要告诉你,”他平静地说,“我想你并不知道,就在你们出发前,马丁听到你们在果园对话的最后几句。他听到曼德森说:‘要是哈里斯也在那里,每一分钟都很重要。’马洛,你知道我在这里是有任务的,要做一些调查,希望你不要生气。当你听到曼德森这么说时,你完全不知道他指的究竟是哪方面的事?”
马洛摇摇头。“我真的不知道。你问的问题都很中立,我不觉得生气。我和他的对话已经都转述给了探长先生。当时,曼德森说无法告诉我是什么内容,只要求我找到哈里斯,告诉哈里斯他想知道目前的进展情况,并要我带回一封信。但他也告诉过我,哈里斯也许不在那里,要是能见到他,‘每一分钟都很重要’。就是这样,我知道的和你一样多。”
“之后,他却告诉他的妻子,你要开车载他在月光下兜风,你知道他为什么要隐瞒你的任务吗?”
马洛做了一个疑惑的表情。“为什么?我也猜不出。”
“究竟为什么,”特伦特喃喃自语,眼睛盯着地板,“他要瞒着自己的太太。”他看着马洛。
“还有马丁,”年轻人冷静地补充道,“他对马丁也是这么说的。”
特伦特微微晃了一下脑袋,好像不准备再继续这个话题。他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抽出两张干净的纸。“马洛先生,请你看看这两张纸。”特伦特说,“之前你见过它们吗?你有没有印象它们是从哪里来的?”
马洛取出其中一张,好奇地看着。“这像是从一本小型日记本上被人剪下来的,应该是十月份的那几页,”马洛又仔细看看纸的正反面,“看来上面并没有写什么。据我所知,这里没有人用这样的本子,它们透露出了什么线索吗?”
“也许什么也没有,”特伦特不确定地说,“这屋子里面的人也许有一本这样的本子,只是你没见过,不过我并不指望你认得出它。实际上如果你认得它的话,我反倒会觉得惊讶。”
曼德森夫人向他们走来时,特伦特中断了谈话。“我舅舅说我们可以准备走了。”
“我想和邦纳先生一起过去。”库伯勒走来说道,“因为有一些事情必须尽快解决。梅布尔,你可以先同这两位绅士一道去吗?我们将在那里等你。”
特伦特转向曼德森夫人。“希望您见谅,今天早上我到这里来,是为了找一些我觉得是线索的东西,并没有想到要去听审讯。”
她温和地说:“特伦特先生,放心做你想做的事情,一切都靠你了。马洛先生,请你稍等一会儿,我马上就好。”她走回屋子。
库伯勒和邦纳慢慢朝大门走去。
特伦特看着他的同伴,“她真是一个好女人。”他低声说。
“你不了解她,才会这么说,”马洛笑道,“实际上,她比好女人还要好。”
特伦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望着这片延伸至海边的草原。一阵急促的钉鞋脚步声打破了沉静,一个男孩从旅馆方向远远跑来,手里拿着一个橘色信封,从远处看来,是一封电报。特伦特冷静地看着他跑步经过另外两个人,然后转向马洛问:“你曾在牛津大学读书?”
“是的,”马洛回答,“为什么这么问?”
“我只是想验证一下我猜得对不对,这也是识辨人的一种方式,不是吗?”
“是,”马洛说,“嗯,也许每个人身上都有一些标识。假如我没有听说过你,我会猜你是个艺术家。”
“为什么?我的头发需要修剪了吗?”
“噢,不是,你注视事物和人的神情,就像我所见过的艺术家的眼神一样,总是仔细地勘察每一处小地方,不仅是看,而且把整个都看得透彻。”
那男孩喘着气跑过来。“先生,这封电报是给你的。”他对特伦特说,“刚刚到的。”
特伦特面露歉意,打开信封。当他一看到内容,顿时神采奕奕,马洛疲惫的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
“一定是好消息。”他轻声对自己说。
特伦特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不完全是好消息,”他说,“只是我的另一个猜想被证实了。”
开庭审讯
检察官很清楚,只要有一日他还处在地方律师的位置,他的一举一动都将暴露在世人眼皮子底下,于是他下定了决心,要让自己配得上这稍纵即逝的显赫。他是一个愉快乐观的大个子男人,很喜欢自己工作具有的戏剧性,曼德森命案让他成了全英国最幸福的检察官,长于言辞的他很轻易地就操控住了陪审团,有时候还能把同证据有出入的地方糊弄过去。
法庭设在旅馆内的狭长房间里,这房间才建成不久,没有什么陈设,还可以充当舞会派对或音乐会的场地。前排坐着一群记者,等待被传唤出庭的证人们坐在检察官座位后的桌子旁。陪审团坐在桌子另一旁的两排座位中,他们都戴着僵硬的假发,装出一副优哉游哉的样子。其余的空间开放给公众。在寂静的气氛下,众人静静听着开场宣誓。那些记者们早已习惯这种场面,交头接耳地小声说话。那些认识特伦特的人发现,特伦特没有出席。
被检察官传唤的第一个证人就是被第一个目击者叫来的曼德森夫人,检察官询问了她关于死者的健康和生活起居情况,以及她最后一次见到曼德森活着时候的情景。和一般人一样,检察官被她的忧伤感染,从而感到动容,她的证词也十分真实可信。她在发言之前卸下了黑面纱,苍白无瑕的面容让人印象深刻,女性化的脸上没有一丝冷酷,也没有显得神秘。显然,她强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回答提问时,她曾有一两次用手帕擦拭眼角。从头到尾,她的声音始终低沉而清晰。
根据她的证词,周日晚上,她的丈夫同往常一样在就寝时间回到了他的卧室,实际上就是她卧房附属的起居室。两间房的中间有一道门,夜晚通常是开着的,两间房各有其他的门可以出入。她丈夫卧房的摆设非常简洁,而且他喜欢睡在小房间。那一晚当他把房内的灯打开时,她还没有入睡。她在半睡半醒的状态下同他对话,不是很清楚自己当时问了什么,但是记得先前他好像提到过要开车出去兜风,所以她问他兜风是否愉快以及当时的时间。之所以问他时间,是因为她原以为他会很晚回来,而她才睡了一会儿。对方回答十一点半,接着告诉她自己改变了主意没有去兜风。
“他有没有说原因?”检察官问。
“说了,”女士回答,“他告诉过我,我记得很清楚,那是因为——”她突然停下来,一脸的疑惑状。
“因为——”检察官温和地重复。
“因为我丈夫通常并不喜欢谈论事业上的事,”证人微微傲气地抬高下巴,“他觉得我不会对生意上的事感兴趣,尽可能一笔带过,所以我很惊讶那天晚上他会告诉我原因。他说他派马洛先生去南安普顿见一个人,那个人第二天就搭船前往巴黎,马洛将从他那里带来很重要的消息。他还说如果没有意外,马洛应该可以轻松完成任务。他和马洛开了一小段路,然后走了一英里左右的路回家,觉得心情不错。”
“他还说了别的什么吗?”
“没有,我只记得这些了。”曼德森夫人说,“我当时很困,过了一会儿我又睡着了,只记得他当时把灯关上。此后,我再也没有见到活着的他了。”
“那后来的整个晚上你都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没有。第二天早上七点,女佣把茶点端来的时候,像往常一样把通往我丈夫房间的门关上,我以为他还在里面睡觉。他需要充足的睡眠,有时候起得很晚。我在卧室里吃着早餐,直到十点,我才听说他们发现了我丈夫的尸体。”说罢,证人垂下了头,静静等待被允许回到座位。
但是事情还未结束。
“曼德森夫人,”检察官的话语充满同情,但听起来有一丝冷漠,“我将问你一个问题,在这种悲伤的情况下,可能会让你很痛苦,但这是我的职责,不得不问你。你同你丈夫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是不是还彼此恩爱信任?有没有什么不和?”
女士抬起头,面对这个问题,她的脸颊染上一些颜色。“假如这个问题是不可避免的,”她冷冷地说,“我会回答,以免产生不必要的误会。在他出事前的最后几个月,我丈夫对我的态度让我非常焦虑和忧伤,他变得非常多疑,以往我很少见到这样的他,他似乎更喜欢独处,对于他的这些改变,我无法解释。我曾试图打破这种局面,几乎放下了自己的尊严,但他一定向我隐瞒了某件事。我的自尊心很强,没有多费唇舌去追问他为什么,我决定仍用原来的态度对待他。我想,这辈子也无从得知究竟出了什么问题。”尽管她竭力控制,可当她说出最后几句话时,声音开始颤抖,同时她放下了面纱,沉默地挺直了身躯。
陪审团的其中一人毫不迟疑地问道:“那么你和你的丈夫之间有没有所谓的夫妻对话?”
“从来没有。”这个平淡的回答让在场的人无法理解,像她这样的女人,竟然受到这样冷酷的对待。
检察官又问,最近她是否知道有什么事情让她丈夫如此费神。曼德森夫人一无所知。检察官很好心地请她回到座位。这位戴着面纱的女士走到门边,众人的目光也追随着她,然后转移到了马丁。检察官正传唤后者出席。
就在这时,特伦特出现在门口,侧着身子挤进屋,但是他并没有看着马丁,而是把目光落在沿着雨道向他快步走来的那个身材匀称的女子身上。他听见曼德森夫人轻声呼喊他的名字,于是他微微行了个礼,跟着她走了几步,来到大厅。
“我想要请求你,”此刻她的声音是那么虚弱而嘶哑,“你可否陪我回家?我刚才在门边找不到我的舅舅。我感觉自己快要昏过去了,我想……外面的空气可能好些……不!我不要留在这里,我必须回去,拜托你,特伦特先生。”她明确地提出了请求。她发现特伦特表现出了异议,她连忙打断他:“我必须回家。”她样子非常虚弱,紧紧抓住他的手臂,几乎是拉着他离开那个地方。她紧紧依偎着他,在特伦特的扶持下,她一路低着头,沿着有橡树遮阴的小路,从旅馆慢慢走回家去。
特伦特一路保持沉默,心思却早已乱成一团,有个声音不断萦绕着对他喊道:“傻瓜!傻瓜!”所有猜测、所有怀疑,一窝蜂地拥进脑海,但当她纤弱的手触碰到他的手肘时,他立刻意乱情迷。两人抵达了屋子后,他搀扶她坐在沙发上。他脸上挂着焦虑的表情,表现出礼貌的关切,心里不停地咒骂自己。她挽起面纱,眼神中充满了感激。她说自己感觉好多了,只要再喝一杯茶,精神很快就能恢复,她希望自己没有耽误到他任何重要的事情。她表示自己很不好意思,以为自己可以撑过去,却没有料到会被问及后来的那个问题。
“很庆幸您没有听到我刚才的回答,”她说,“当然您可以在报告中读到,我只是很惊讶需要回答那些事情……”她又加了一句,“而且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还要控制住不要出丑,门口的那些人都死死盯着我!真的很感谢您答应我的请求,我觉得……我可能……”她以一种奇怪的方式结束了交谈,并露出了一个疲倦的笑容。特伦特说服自己走开,然而他的手仍因那阵触摸而颤抖不已。
对于媒体圈来说,发现尸体的人提供的证词并不会带来新的线索,对于这种案件,警方一贯的态度就是平淡和神秘。让记者觉得最有收获的是邦纳先生的证词,他提供的证词造成了轰动,开启了诸多话题,他把对特伦特说过的话,在法庭上一字不差地重述了一遍。记者们个个奋笔疾书,生怕漏掉了半个字。不论是英国还是美国的重要大众刊物上,都将一字不漏地刊登这一段话。
检察官结合曼德森夫人的证词,向陪审团暗示了其自杀的可能性。但是第二天的报道根本没有提及这个说法,因为警方先前提出的证据并不利于这一推断,并且没有在尸体附近发现武器。
“这个问题当然很重要,先生们,”检察官对陪审团说,“事实上,这是现在的争议点。你们都见过尸体,听过医学检查方面的证词,但我再次提醒你们,我想还是有必要把我的看法向各位说明,史塔克医生已经说了,依据他的判断,死亡时间发生在尸体被发现之前的六至八个小时,造成死亡的原因是枪伤,子弹从左眼射入,打烂了左眼,贯穿了整个脑部,整个脑袋都被打碎了。据他所言,从伤口看来,没有自杀的可能,更何况眼睛上也没有武器压盖的痕迹。死者如果是自己开的枪,要与眼睛隔开这样的距离是不可能的。医生也很肯定地认为,从尸体的状况看来,在死亡时曾发生过搏斗。就他的观察而言,尸体被发现后并没有被搬动过,从尸体陈列的姿态来看,应该是中枪后即倒地,死者手腕和手肘上的擦伤和淤青是近期搏斗后留下的痕迹。”
停顿了片刻,他加重了语气:“我认为,邦纳先生强有力的证词不得不被纳入考虑。也许对你们中的有些人而言,他的发言令人惊讶。而在死者自己的国家,像被害人这样有身份地位的人,会招致这种意外。另一方面,你们中的有些人可能也知道,在美国,劳工所遭受的不平等,这种不满情绪常常会发展到极端程度,这在英国人看来是无法理解的,关于这点,我已经仔细问过证人了。同时,先生们,我绝对没有要求你们接受邦纳先生对于被害人死因的看法,这件案子显然不是那种情形。但是他的证词提出了两个问题:首先,死者是不是处于一种被威胁的处境;其次,根据证人所说,他近来的变化是否表示遇害前被害人笼罩在极大的焦虑之中。在各位下定论前,这些观点可供你们参考。”
检察官清晰地表达了自己的意见,他觉得邦纳先生的话非常中肯到位,希望陪审团好好斟酌再做出裁决。
重大发现
“请进!”特伦特喊道。
库伯勒走进特伦特的房间。已经是黄昏了,陪审团整天都没有离开他们的席位,宣读了对未知凶犯的处分。特伦特飞快地向上瞄了一眼,借着窗户的亮光,继续浸泡他的金属相片。他脸色苍白,动作十分小心翼翼。
“坐沙发上吧,”特伦特建议,“现在这些椅子就是我的工作台,这些都是从西班牙宗教审判镇压浪潮过后拍卖得来的。这张底片非常好,”他继续把底片对着光仔细打量,“嗯,我想,已经行了。我们等它干吧,现在来收拾一下。”
说着,他开始清理乱七八糟的盆、盘、盒、碗等一些瓶瓶罐罐,库伯勒好奇地把这些东西一一拿起来端详。
“这是海波溶液,”特伦特说,库伯勒打开一个瓶子嗅着,“当你急用底片时,它可以帮大忙。这当然不能喝,它可以除去次磷酸盐钠,不过我想这玩意儿也能取人性命。”他在金属架上找到一个地方,把最后一个小瓶子塞了进去,然后回来坐在库伯勒对面的桌子上,“旅馆房间的最大好处就是它的美观不会让你的工作分心。再也没有其他地方像这里一样,让我享受平静舒适中的乐趣。库伯勒,你曾经在这个房间待过吗?我来过不下百次了。几年来它跟着我走遍整个英国,即使在偏远的旅馆,或者不管多么精美的房间,我都会想念这里。看这桌布,是我在哈利法克斯不小心把墨汁泼在上面留下的污渍。还有当我在伊普威治时,在地毯上烧坏的洞。那幅名为《沉默的同情》的画裱上的玻璃已经被修补完好了,那是我在班柏利的时候摔破的。在这里我可以尽情工作,就像今天下午审讯结束后,我已经冲完了一些很棒的底片,楼下有一间很不错的暗房。”
“说到审讯,倒让我想起来,”库伯勒挑起了这个话题,很想了解特伦特在想什么,只有当他兴奋的时候才会这么说话,但库伯勒不知道对方究竟为何兴奋,“我来是为了谢谢你今天早上帮我照顾梅布尔的,我不知道她退场以后会觉得那么不舒服,她看起来是那么冷静,因为她是很有自制力的女人,我本想由她自己去了,我得把证词说完。幸好她找到了你帮忙,她非常感激你,现在已经好多了。”
特伦特两手插在口袋里,眉头微锁,没有做出任何回应。“我要告诉你的是,”他停顿了一下,“你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干一件有意思的事,你想不想看一些高难度的侦探专业技术?也许默奇此时也在这么做,不过我希望他还没动手。”他从桌边一跃而起,奔进了卧室,不一会儿,走出来的时候手中拿着一个很大的调色板,上面零星排列着一些物件。
“首先,我来向你介绍这些东西。”他把这些东西摆在桌上说,“这是一把大号象牙裁纸刀,这是从日记本上撕下来的两张纸——我自己的日记本,这个小瓶子里面装的是牙粉,还有一个打磨过的胡桃木盒子,其中有一些东西是屋内某个人卧室里的物品,今晚得放回去,我就是这样的人,什么都阻止不了我。今天早上,当大家都去法庭时,我借用了一下它们,我敢说要是有人知道这件事,肯定会觉得奇怪。现在板上只留下了一样东西,不碰它的话,能说出它是什么吗?”
“当然能,”库伯勒饶有兴趣地看着,“这是一只普通的玻璃碗,看起来像是洗手用的,我看不出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他仔细端详了一会儿说。
“我也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特伦特说,“这就是有趣之处。现在你帮我拿着这只小瓶子,拔掉瓶塞。认得表面的粉末吗?我想你一生没少吃这个玩意儿。你们那个年代的人都用它来喂小孩,普遍称为灰粉——水银和石灰,挺不错的东西。我要你从瓶子里面倒出一些粉末在这个碗里……对,好极了。就是爱德华·亨利本人也不会有你做得好,你一定是个老手!”
“我真的不是什么老手,”库伯勒认真地说,此时特伦特正在把粉末又倒回瓶子里,“我完全搞不懂刚才做的是什么?”
“我将用骆驼毛刷轻轻刷掉碗上的粉末,现在再看一下,之前你没有见到奇特的东西,那么现在呢?”
库伯勒先生正大眼睛看着。“太奇怪了!”他说,“有两个灰色的大拇指印,刚才完全没有。”
“因为我是大侦探嘛!”特伦特仔细观察,“你想不想听听关于这个碗的故事?当你拿起它时,就会留下痕迹几天甚至几个月之久,但通常是隐形的。只要是人的手,绝对不会是完全干燥,有时候当事人焦虑紧张时,潮湿的手同冰冷的表面接触后就会留下印迹,而这个盆子就在最近被一个手部非常潮湿的人移动过。”他又撒了一些粉,“这是另外一边一个大拇指的痕迹,相当完整,”他平静地说着,但库伯勒可以感觉出,特伦特看到那淡淡的灰色指纹时很激动,“这个应该是食指。对像你这样博学的人,我用不着多讲。它只有一个涡纹,纹路排列整齐。第二个指纹为十五转的单轮形。我知道为什么会是十五圈,因为底片上也有相同的指印,我已经仔细检查过了。看这儿——”他举起一张底片对着落日余晖,用笔尖指着,“你可以看出它们是完全一样的指印,在边缘处分叉,另外一个也是。中间有一个疤痕,另一个也有。证人席上作证的专家将会发现这个碗上的指纹同我所拍到的底片指纹出自同一人!”
“那么你是在何处拍到它们的?这意味着什么?”库伯勒睁大了眼睛问道。
“我在曼德森夫人卧室前窗的左手边内侧找到的,因为无法把窗户卸下来,所以就在玻璃窗的另一边贴上黑纸,再把它拍下来。这个碗是在曼德森房间里找到的,是他用来浸泡假牙的,因为可以移动,所以我就把它拿回来了。”
“可这会不会是梅布尔的指纹?”
“我想不是她的,”特伦特果断地认定,“这些手印至少是她手指的两倍那么大。”
“那么可能是她丈夫的。”
“也许。现在让我们再来验证一次。”特伦特吹着口哨,打开另外一个小圆瓶子,里面装有深黑色的粉末。“这是灯灰,”他解释,“拿着一小张纸,一两秒后,这个小东西就会显示出你的指纹来。”他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张从日记本上撕下来的纸,然后递给库伯勒,上面没有任何记号。他倾倒出一些粉末在纸上,然后翻转过来,在另一面上也倒了一些,交给库伯勒。这时,在纸张的一面清楚地显现出黑色的印子,同碗上以及底片上的指印完全吻合。他把举起了碗,细细比较两者。特伦特把纸反转过来,另一面也清楚地呈现黑色的大拇指指纹,仍然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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