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艾萨克·阿西莫夫 分类:故事族·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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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他开始说话,尽力想表现得很尊重对方,“我非常感谢你们送我冷藏器,而你们对我讲话又总是非常礼貌。
虽然你们都是伟大的贵族,而我只是一名农家子弟。”他那昂宿星团特有的口音愈来愈重,几乎令人有点听不太懂。他又因为极为激动,木讷的农人天性全部浮现出来,掩盖了长久艰苦训练而成的军人本色。
巴尔柔声问道:“中士,究竟怎么回事?”“布洛缀克大人要来看你们,就是明天!我知道,因为队长命令我让手下准备好,明天……明天他要来检阅。我想——
我应该来警告你们一声。”巴尔说:“中士,谢谢你,我们很感激。不过不会有什么事的,你不必……”可是路克中士的表情明显地布满恐惧。他压低声音,哑着嗓子说:“你们没有听过有关他的传闻。他已经将自己的灵魂卖给‘宇宙邪灵’。不,不要笑。有许多关于他的传说,净是些可怕至极的事。据说他不论到哪里,都会带着武装侍卫,当
他心血来潮时,就会命令他们射杀遇到的每个人。而他们便会照做——他就哈哈大笑。据说连大帝都怕他,就是他强迫大帝增税,又不让大帝听到百姓的抱怨。
“而且大家都说,他憎恶我们的将军。据说他想要杀害将军,因为将军既伟大又睿智。可是他办不到,因为我们的将军也不是好欺负的,他早知道布洛缀克大人是个坏胚。”中士眨了眨眼睛,突然感到自己太过失态,很不好意思地微微一笑,然后就向门口走了过去。他又猛力点了点头,并说:“你们记住我的话,要小心提防他。”
他一低头,走到了门外。
迪伐斯抬起头来,显得出奇冷静。“正中我们的下怀,老学究,对不对?”巴尔冷淡地答道:“那还得看布洛缀克的态度如何,对不对?”但是迪伐斯已经陷入沉思,没有听到巴尔说些什么。
他在很用心地计划着。
布洛缀克大人低着头,走进太空商船的狭窄舱房。两名武装警卫紧紧跟在后面,手中大刺刺地举着武器,脸上带着职业杀手般的冷峻表情。
从这位枢密大臣的外表看来,实在看不出他已经出卖了灵魂。假使宇宙邪灵真的收买了他,他也掩饰得一点都不露痕迹。反之,布洛缀克像是带来一丝宫廷中的华丽,为这个单调粗陋的军事基地注入了一点生气。
他的服装笔挺合身而一尘不染,并且闪耀着眩目的光辉,给人一种高大挺拔的假象。从他那双冷酷无情的眼睛中,射出两道冷冽的目光,沿着他长长的鼻子,直射到行商身上。当他以优雅的姿态,将象牙手杖拄到面前时,袖口的珍珠色褶饰轻
飘飘地晃来晃去。
“不,”他一面说,一面做了一个小手势,“你待在这里别动。不必展示那些玩具,我对那些东西没有兴趣。”他拉过一张椅子,用附在白色手杖顶端、散发着晕彩的方巾仔细擦拭一番,这才放心地坐下来。迪伐斯向另外一张椅子瞄了一眼,布洛缀克却懒洋洋地说:“在帝国的高级贵族面前,你得好好站着。”
说完,他微微一笑。
迪伐斯耸耸肩。“如果你对我的货品没有兴趣,为什么把我带到这里来?”枢密大臣默然不语,迪伐斯又轻轻叫了一声:“大人。”“为了避人耳目。”大臣道,“想想看,我在太空中奔波了两百秒差距,会是专程来检视那些小饰物的吗?我真正要见的是你这个人。”他从一个雕工精美的盒子中,取出一粒粉红色药片,优雅地将它摆在两排牙齿之间。然后他慢慢舔着,显
得很有滋味。
“比方说,”他继续道,“你是什么人?那个引起这场军事风暴的蛮子世界,真是你的祖国吗?”迪伐斯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此外,你真是在这场争端——也就是他所谓的战争——爆发之后才被他抓到的吗?我是指我们这位年轻有为的将军。”迪伐斯又点了点头。
“好!非常好,尊贵的异邦朋友。我注意到你实在很不会讲话,就让我帮你开个头吧。我们这位将军,似乎正在进行一场显然没有意义的战争,却消耗了极可观的人力物力——他用这种方式,攻打一个不见经传、偏远蛮荒、芝麻大小的世界,
任何有头脑的人,都会认为不值得为此浪费一枪一弹。话又说回来,将军并不是一个没有头脑的人。反之,我还认为他聪明绝顶。你听得懂我在说什么吗?”“大人,我不敢说懂。”大臣一面审视着自己的指甲,一面说道:“那么再好好听下去。将军绝不肯为了徒劳无功的行动,牺牲他的部下和星舰。我知道他一向把自己的荣誉和帝国的光荣挂在嘴边,但很明显的是,他这种效法古代传奇英雄的行径只是装模作样罢
了。除了追求荣誉之外,他一定还另有所谋——否则怎么会把你留在身边,又对你十分礼遇。假如你落在我手上,却只能对我提供那么一点点情报,我早就把你开膛破肚,用你自己的肠子把你勒死了。”
迪伐斯保持一副木然的表情。他的眼珠却在缓缓转动,先看看大臣身边的一名保镖,再看看另一个。看得出来,那两个保镖已经跃跃欲试。
大臣又微微一笑。“嗯,还有,你是个沉默的小坏蛋。将军告诉我,连心灵探测器对你也起不了作用。我可以告诉你,
他犯了大错,因为这样反而更让我深信,我们这位年轻的军事天才在撒谎。”他似乎十分得意。
“老实的生意人啊,”他继续说,“我自己也有一种心灵探测器,应该对你特别有效。你看——”在他的拇指与食指之间,轻轻捏着一叠粉红与黄色相间、图案复杂而精美的东西。至于那是什么,实在是再明显不过。
迪伐斯果然说:“看起来像是钞票。”“不只是钞票——是帝国境内最佳的纸钞,因为担保品是我的领地,它们的范围甚至超过大帝的领地。总共是十万信用点,全都在这里!就在我的两指之间!通通可以给你!”
“大人,为什么给我钱呢?我是一名优秀的行商,但所有的买卖都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为什么?为了让你讲实话!将军到底在图谋什么?他为什么要发动这场战争?”拉珊・迪伐斯叹了一口气,若有所思地抚着胡子。
“他在图谋什么?”迪伐斯说。此时大臣正在慢慢地、一张一张地数着那些钱,迪伐斯紧盯着大臣的双手,自问自答:“简单一句话,就是帝国。”“哈,答得太简单!任何图谋不轨的人,最后的目标都是当皇帝。可是他要怎么做呢?从这个偏远的银河边缘,到那个魅力无比的皇宫之间,这条路他要怎么走?”
“基地藏有许多秘密。”迪伐斯以苦涩的口吻说,“那里收藏着许多书籍,都是古书——那些古书由于年代久远,上面的文字只有几个最顶尖的人看得懂。但是那些秘密隐藏在宗教和仪典中,不准任何人动用。我以身试法,就落得今天这个下
场——在那里,我已经被宣判死刑了。”“我明白了。这些古老的秘密又是什么呢?继续说,我花十万信用点的代价,理应买到一切详情。”“就是元素嬗变的技术。”迪伐斯回答得很简单。
大臣的眼睛眯起来,开始显露出一些神采。“据我所知,根据核子学的定律,以人工达成元素的嬗变,根本没有实用价值。”“没错,那是指使用核能的情况。但是古人还真聪明,早就发现了比核能更巨大、更基本的能源。假如基地使用那种能源……”
迪伐斯感到胃部一阵轻微的蠕动。钓饵正在晃动,鱼儿已经闻到了。
大臣突然道:“继续说。那个将军,我确信他也晓得这件事。可是一旦结束这场闹剧之后,他下一步又打算怎么做?”迪伐斯竭力让自己的声音稳如磐石。“掌握了嬗变技术之后,他就能控制帝国所有的经济体系。当里欧思能用铝制造钨、用铁制造铱的时候,任何矿藏都会变得一文不值。过去整个的产销系统,都是根据各种元素不同的丰盈程度而建立的,
这时就会完全被推翻了。帝国将会出现前所未有的大解体,只有里欧思一个人能阻止。我提到的那种新能源,还有另外一项优点,就是不会为里欧思带来宗教上的心理负担。
“如今已经没有什么能阻止他了。他已经扼住基地的咽喉,而一旦征服了基地,两年内他就一定能称帝。”“原来如此。”布洛缀克轻声笑了笑,“你刚才是怎么说的,用铁来制造铱,对不对?来,我也告诉你一件国家机密。
你可知道,基地已经主动跟将军接触了。”迪伐斯的背脊僵住了。
“你看来很吃惊。这又有何不可?现在看来,一切都很合逻辑。为了求和,基地向他提出年缴一百吨铱的提议。也就是说,他们宁愿违反宗教禁忌,愿意将一百吨的铁变成铱来解危。这个提议很公平,却怪不得我们那位守正不阿的将军断然拒
绝——他马上就能自行制造铱,还能把帝国弄到手。可怜的克里昂,还称许他是最忠诚的将领呢。大胡子商人,你已经赚到
这笔钱了。”他用力一掷,迪伐斯立刻追赶四散纷飞的钞票。
布洛缀克大人走到舱门口,又转过身来。“行商,记住一件事。我这些带着枪的游伴,他们不但是聋子、哑巴,而且没有受过教育,也没有什么智慧。他们不能听、不能说、不会写字,甚至不会对心灵探测器有任何反应。可是对于各种新奇的
杀人手法,他们却是专家中的专家。老兄,我花了十万信用点的代价收买你,你就应该乖乖地作个好商品。万一你忽然忘了这一点,而试图要……比如说……把我们的谈话转述给里欧思,你就会被处死。不过,是以我指定的方式处死。”
在布洛缀克优雅高贵的脸上,突然浮现出许多狰狞的线条,老奸巨猾的笑容也一下子变成骇人的嗥叫。在这一瞬间,迪伐斯看到他的买主的买主“宇宙邪灵”,正借着这位买主的眼睛向外瞪视。
在布洛缀克的两名“游伴”携械押解之下,迪伐斯沉默地走回自己的房间。
面对杜森・巴尔的问题,他以饶富深意的满意口吻说:“不,说来可真奇怪,反而是他贿赂了我。”两个月的艰苦征战,在贝尔・里欧思身上刻划出痕迹。他笼罩在凝重严肃的气氛中,而且变得暴躁易怒。
他正在用很不耐烦的口气,向最崇拜他的路克中士说:“中士,到外面等着,等我问完了话,再把这两个人送回他们的房间。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进入。任何人都不准,听懂了吧。”
中士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便走了出去。里欧思心烦气躁地抓起桌上待批的公文,一股脑儿丢进最上层的抽屉,再用力把抽屉关起来。
“坐啊。”他对面前的两个人不耐烦地说,“我没有多少时间。严格说来,我根本不应该来这里,可是我又必须见你们一面。”他转身面向杜森・巴尔,老贵族站在一个立方水晶饰物之前,正饶有兴味地用细长的手指抚摸玩赏。水晶内部镶嵌着大帝陛下——克里昂二世满脸皱纹、威严无比的拟像。
“老贵族,首先我要告诉你,”将军说,“你的谢顿就要输了。当然,‘他’打得很好,因为基地的战士一波波蜂拥而出,个个都不要命般英勇作战。每颗行星都誓死抵抗,而一旦被攻下来,又毫无例外地兴起反抗活动,给征服者带来无穷的
麻烦。但它们终究被攻下来,也终于被占领了。你的谢顿眼看就要输了。”“可是他还没有输。”巴尔恭敬地轻声回答。
“基地本身没有什么指望了。他们想用重金求和,求我别让这个谢顿接受最后的考验。”“怪不得有这种谣言。”“啊,谣言来得比我还快吗?有没有提到最新的发展?”“什么最新的发展?”
“喔,那个布洛缀克大人,大帝最宠爱的大臣,由于他自己要求,现在已经是远征舰队的副总司令。”迪伐斯这时第一次开口。“头儿,由于他自己要求?怎么搞的?还是你开始对他产生好感了?”他咯咯大笑起来。
里欧思镇定地说:“不,不能说是我改变了观感。是他用了我认为合理而足够的代价,买到那个职位的。”“比方说?”“比方说,他答应向大帝要求增援。”迪伐斯脸上的轻蔑笑意更浓了。“他已经和大帝联络过了,啊?头儿,我想你现在正在等待增援舰队,但不知道他们哪
天会来。对不对?”“你错了!他们已经来了。五艘主力舰,性能良好,武力强大,带着大帝的亲笔祝福函前来,还有更多的星舰正在途中。行商,有什么不对劲吗?”他以讽刺的口吻问道。
迪伐斯的嘴唇突然僵硬了,他勉强说:“没什么!”里欧思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面对着行商,一手放在腰际的核铳上。
“行商,我问你,有什么不对劲吗?这个消息似乎令你很不安。当然,你没有突然关心起基地的安危吧?”“我没有。”“有——而且你还有很多古怪的地方。”“头儿,是吗?”迪伐斯笑得很不自然,双手在口袋里握紧拳头,“你通通提出来,我来逐一为你破解。”
“听好了。你被捕的过程太容易;你的太空船只受到一次攻击,防护罩就被摧毁,而你便投降了。你轻易就背弃自己的世界,没有要求任何代价。这些都令人起疑,对不对?”“头儿,我渴望投靠胜利的一方。我是个识相的人,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里欧思声音嘶哑地说:“姑且接受!但从此以后,我们再也没有逮捕到任何行商。基地的每艘太空商船都速度奇快,只要想逃都能轻易逃走。而那些奋力迎战的商船,每艘都有强力的屏蔽,足以抵挡轻型巡弋舰的攻击。只要情况允许,行商都
宁愿战死也不投降。在我们占领的行星上和星空中,那些游击战的组织者和领导者,他们原来的身份也都是行商。
“难道你是唯一识相的人吗?你既不抵抗又不逃走,还自动自发地出卖基地。你可真特殊,特殊得奇怪——事实上,特殊得太可疑了。”迪伐斯却轻声说:“我懂得你的意思了,但是你没有什么具体证据。我在这里已经六个月了,这段期间我一直很乖。”
“你的确很乖,而我也因此待你不薄。我没有碰你的太空船,对待你也处处设想周到。可是你却令我失望。你还可以提供更多的情报给我,比方说,你推销的那些装置,也许就对我们很有用。那些装置所应用的核子学原理,在基地所发展的一
些难缠武器中,想必也用上了。对不对?”“我只是行商,”迪伐斯说,“又不是那些伟大的技师。我只负责兜售货品,并不负责制造。”“好吧,这点很快就能知道,这正是我到此的目的。比如说,我要仔细搜一搜你的太空船,看看有没有个人力场防护罩。你虽然并未佩戴,可是每名基地战士都有。倘若给我搜到,那就是个重要的证据,证明你有意保留了一些情报。对不
对?”迪伐斯没有回答,里欧思继续说:“我还能取得更直接的证据,我把心灵探测器也带来了。虽然它上次失灵,不过,跟敌人打交道可是一门深奥的学问。”他的声音充满威胁的意味,迪伐斯还感觉到有东西抵住胸口——那是将军的核铳,刚从皮套掏出来的。
将军以平稳的口气说:“把你的手镯摘掉,把身上其他的金属饰物也都除下来交给我。动作慢一点!电磁场会被干扰,
你知道吧,而心灵探测器只能在静电场中工作。对,把它给我。”此时,将军办公桌上的收讯器突然亮起来,一个信囊随即出现在传送槽中。巴尔仍然站在那附近,仍然抱着大帝的三维半身像。
里欧思走到办公桌后面,手中紧握核铳。他对巴尔说:“老贵族,你也一样。你的手镯令你也有嫌疑。虽然你原先帮了不少忙,我跟你也没有仇恨,但是我要根据心灵探测器的结果,来决定你一家人的命运。”
正当里欧思俯身拾取那个信囊,巴尔突然举起镶着克里昂半身像的水晶,出其不意地往将军头上砸去。
这个突如其来的变化把迪伐斯吓呆了。仿佛老人家忽然间遭到恶魔附身。
“走!”巴尔压低声音说,“赶快!”他捡起掉在地上的核铳,藏进自己的上衣。
当他们推开一个窄到不能再窄的门缝,钻出办公室的时候,路克中士立刻转过头来。
巴尔故作镇定地说:“中士,带路吧!”迪伐斯则赶紧关起门来。
路克中士一言不发地将他们带回房间,稍微停了一下,直到一把核铳指着中士的肋骨,还有一个严厉的声音在他耳旁说:“带我们到太空商船去。”三人才又继续向前走。
抵达后,迪伐斯走到前面去开气闸,巴尔则对中士说:“路克,你就站在那里别动。你是个老好人,我们不想杀你。”不料中士认出核铳上镂刻的字母,他脱口怒吼:“你们杀了将军!”
他发出一声疯狂而毫无意义的叫喊,不顾一切扑向前去,却正好撞上核铳冒出的烈焰,顿时化作一团焦炭。
不久之后,太空商船便从这颗死寂的行星起飞。又过了一会儿,强烈的信号灯才射出阴森的光芒,与此同时,在巨型透镜状的乳黄色银河背景中,另有许多黑影腾空而起。
迪伐斯绷着脸说:“巴尔,抓紧啦——让我们看看,他们到底有没有追上我们的船舰。”他知道根本没有!
他们到达外太空后,行商的声音几乎嘶哑了,但他仍然勉强说:“我给布洛缀克吃的饵恐怕太香了一点。他似乎跟将军站在一条线上了。”说着,他们已经冲进银河稠密的群星之间。
08首途川陀
拉珊・迪伐斯俯身观看一个黯淡的球形小仪器,寻找任何一丝生命反应的迹象。方向控制器射出强力的讯号波束,在太空中缓慢地、彻底地过滤着各个方位。
巴尔坐在角落的便床上,耐心地看着迪伐斯工作。他问道:“没有他们的踪迹了吧?”“帝国的阿兵哥吗?没有。”行商吼道,声音中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我们早就把那些王八蛋甩掉了。太空保佑!我们在超空间中盲目跃迁,幸好没有跳进恒星肚子里。即使他们的速度够快,想必也不敢追来,何况他们不可能比我们快。”
他靠向椅背,猛力将衣领扯松。“不知道帝国阿兵哥在这里动了什么手脚。我觉得有些超空间裂隙的排列被搞乱了。”“我懂了,这么说,你是试图回基地去。”“我正在呼叫‘协会’——至少一直在试。”
“协会?那是什么组织?”“就是‘独立行商协会’,你从未听说过,啊?没关系,没听过的人很多。我们还没有做出惊天动地的大事!”两人沉默了一阵子,盯着毫无动静的收讯指示器,然后巴尔又问:“你在通讯范围内吗?”
“我不知道。对于目前的位置,我只有一点模糊的概念,那是靠盲目推算得来的。这就是我得借助方向控制器的原因。
你知道吗,也许要好几年的时间。”“会不会是那个?”巴尔指了指显像板;迪伐斯赶紧跳起来调整耳机。在显像板上一团球状昏暗之中,出现一个发光的微小白点。
接下来半小时中,迪伐斯仔细控制着微弱的通讯超波。经由超空间,相隔五百光年的两地能瞬间取得联系;倘若换成“迟缓”的普通光波,必须花上五百年的时间。
然后,他失望地靠在椅背上,抬起头来,把耳机向后一推。
“老学究,我们吃点东西吧。如果你想洗澡,浴室中有针雨淋浴,但热水要省着点用。”他在舱壁旁一排柜子前蹲下来,伸手往里面掏。“希望你不是吃素的,对吗?”巴尔答道:“我什么都吃。但是协会联络得怎么样,又中断了吗?”
“似乎如此。距离太远了,实在有点太远了。不过,没关系,我早就通通料到了。”他站起来,把两个金属容器放到桌上。“老学究,只要等五分钟,然后按下这个接点,它就会自动撕开来。可以用它当盘子,里面除了食物还有叉子——的确是很方便的速食,只要你不介意没有餐巾。我想你一定希望知道,我从协会那里得到
什么消息。”“倘若不是什么秘密。”迪伐斯摇了摇头。“对你不用保密。里欧思说的都是实情。”
“关于纳贡的事?”“嗯——嗯。他们的确提议过,但是被拒绝了。现在情况很糟,已经打到洛瑞斯的外围恒星。”“洛瑞斯离基地很近吗?”“啊?喔,你不可能知道的。它是当初的四王国之一,可算是内缘防御阵线的一环。但这还不是最糟的。他们所对抗的,是前所未见的巨型星舰。这就代表里欧思并没有向我们吹牛,他的确得到了增援。布洛缀克已经倒向他那边,而我已经
把事情搞砸了。”他一面说,一面按下速食容器外面的开关,并冷眼看着容器灵巧地打开。容器里面是炖熟的食物,舱房中立时弥漫着香气。杜森・巴尔已经开始吃了。
“那么,”巴尔说,“我们别再随机应变了。在这里我们什么也不能做;我们不能突破帝国的防线回到基地;我们唯一能做的,也就是最合理的一件事——耐心等待。然而,倘若里欧思已经攻到内缘阵线,我相信也不需要等太久了。”
迪伐斯放下叉子。“等待,是吗?”他瞪大了眼睛,咆哮道:“对你而言当然没关系,反正你没有任何切身的危险。”“我没有吗?”巴尔淡淡一笑。
“没有。事实上,我告诉你,”迪伐斯的怒气浮上台面,“我对你这种态度厌烦透了,你把整个事件当成有趣的研究对象,放在显微镜底下仔细观察。可是那里有我的朋友,他们正处于生死关头;那里的整个世界,我的故乡,也正处于存亡之
秋。你是个局外人,你不会明白的。”“我曾经亲眼看着朋友死去。”老人的双手无力地垂在膝盖上,双眼紧紧闭起来,“你结婚了没有?”迪伐斯答道:“行商是不结婚的。”“好吧,我有两个儿子,还有一个侄儿。他们都接到我的警告,但是——基于某些原因——他们不能有所行动。你我这次逃出来,等于宣判他们死刑。我希望,至少我的女儿和两个孙儿,在此之前已经平安离开那个世界。即使如此,我所冒的
风险以及我的损失,已经比你大得多了。”迪伐斯恼羞成怒。“我知道,但是你有选择的余地。你仍然可以跟里欧思合作,我从来没有要求你……”巴尔摇了摇头。“迪伐斯,我并没有选择的余地。你不必良心不安,我并非为了你而牺牲两个儿子。当初我跟里欧思合作,已经豁出了一切。可是没想到会有心灵探测器。”
西维纳老贵族睁开眼睛,目光中流露出深切的悲痛。“里欧思之前找过我一次,那是一年多以前的事。他提到一个崇拜魔术师的教派,却不了解真实内情。严格说来那并不是教派。你知道吗,已经四十年了,西维纳仍然受到无可忍受的高压统
治,所以你我的世界有一个共同的敌人。前后发生过五次起义事件,都被镇压下去了。后来,我发现了哈里・谢顿的古老记录——那个‘教派’所等待的,就是其中的预言。
“他们等待‘魔术师’到来,也为这一天作好了准备。我的两个儿子就是这批人的首领。我心中的这个秘密,绝对不能被探测器发现。所以我的儿子必须以人质的身份牺牲;否则他们仍然会被当做叛徒处死,但半数的西维纳人却也会陪葬。你
瞧,我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而我也绝对不是局外人。”迪伐斯垂下眼睑,巴尔继续柔声说:“西维纳唯一的指望,就是基地能够胜利。我的两个儿子,可算是为了基地的胜利而牺牲。当哈里・谢顿推算到基地必然胜利的时候,并未将西维纳必然获救计算在内。对于同胞的命运,我没有什么把握——
只是希望而已。”“可是你仍然愿意在此等待,即使帝国舰队已经打到洛瑞斯。”“我会怀着百分之百的信心,一直等待下去。”巴尔直截了当地答道,“即使他们登陆了那颗端点星。”
行商无可奈何地皱起眉头。“我不知道。不可能照你说的那样发展;不可能像变魔术那样。不管有没有心理史学,反正他们强大得可怕,而我们太弱了。谢顿又能做些什么呢?”“什么都不必做。该做的已经做过了,一切仍在进行中。虽然你没有听见鸣金擂鼓,并不代表就没有任何发展。”
“也许吧,但我仍然希望你能把里欧思的脑袋打碎。他一个人比整支军队还要可怕。”“把他的脑袋打碎?你忘了布洛缀克是他的副总司令?”巴尔的面容顿时充满恨意,“所有的西维纳人都等于是人质,
而布洛缀克早就证明了他的厉害。有一个世界,五年前十分之一的男子遭到杀害——只因为他们无法付清积欠的税款。负责征税的,正是这个布洛缀克。不,应该让里欧思活下去。比起布洛缀克,他施加的惩罚简直就是恩典。”
“但是六个月了,整整六个月了,我们都待在敌营,却看不出任何迹象。”迪伐斯粗壮的双手相互紧握,压得指节格格作响,“却看不出任何迹象!”“喔,慢着。你提醒了我——”巴尔在衣袋中摸索了一阵子,“这个也许有点用处。”他将一个小金属球丢到桌上。
迪伐斯一把抓起来。“这是什么?”“信囊,就是里欧思被我打晕前收到的那个。这东西能不能算有点用处?”“我不知道。要看里面装的是什么!”迪伐斯坐下来,将金属球抓在手中仔细端详。
当巴尔洗完冷水浴,又在“空气干燥室”舒舒服服地享受了暖流的吹拂之后,发现迪伐斯正全神贯注、默然不语地坐在工作台前。
西维纳老贵族一面有节奏地拍打自己的身体,一面扯着喉咙问道:“你在干什么?”迪伐斯抬起头来,他的胡子上粘着许多亮晶晶的汗珠。“我想把这个信囊打开。”“没有里欧思的个人特征资料,你打得开吗?”西维纳老贵族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惊讶。
“如果我打不开,我就退出协会,这辈子再也不当船长。我刚才拿三用电子分析仪,详细检查了它的内部;我身边还有些帝国听都没听过的小工具,专门用来撬开各种信囊。你知道吗,我曾经干过小偷。身为行商,什么事都得懂一点。”
他低下头继续工作,拿着一个扁平的小仪器,轻巧地探着信囊表面各处,每次轻触都会带起红色的电花。
他说:“无论如何,这个信囊做得很粗陋。我看得出来,帝国工匠对这种小巧的东西都不在行。看过基地出品的信囊吗?只有这个的一半大,而且能屏蔽电子分析仪的探测。”然后他屏气凝神,衣服下的肌肉明显地鼓胀起来。微小的探针慢慢向下压……
信囊悄无声息地打开,迪伐斯却大大叹了一口气。他将这个闪闪发光的金属球拿在手中,信笺有一半露在外面,好像是金属球吐出的纸舌头。
“这是布洛缀克写的信,”然后,他又以轻蔑的语气说,“信笺用的还是普通纸张。基地的信囊打开后,信笺在一分钟内就会氧化成气体。”杜森・巴尔却摆手示意他闭嘴,自己很快读了一遍那封信。
发文者:大帝陛下钦命特使,枢密大臣,帝国高级贵族,安枚尔・布洛缀克
受文者:西维纳军政府总督,帝国星际舰队将军,帝国高级贵族,贝尔・里欧思谨致贺忱。第一一二〇号行星已放弃抵抗,攻击行动依预定计划继续顺利进展。敌已显见疲弱之势,定能达成预期之最
终目标。
看完这些蝇头小字,巴尔抬起头来怒吼道:“这个傻瓜!这个该死的狗官!这算哪门子密函?”“哦?”迪伐斯也显得有些失望。
“什么都没有提到。”巴尔咬牙切齿地说:“这个只会谄媚阿谀的大臣,现在竟然也扮演起将军的角色。里欧思不在的时候,他就是前线指挥官。他为了自我安慰,拿这些和自己无关的军事行动大做文章,做出这种自大自夸的报告。‘某某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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