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埃勒里·奎因 分类:故事族·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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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确如此,”法医说,仍注视着这致命的伤处,“绕过他整个喉部,你看颈背这里的血痕有点凌乱,这就是勒人时的打结之处,从外观判断,我敢说一定是用细绳子勒的,但现场这里没有绳子,探长,你发现绳子了吗?”
“又有新玩意儿得找了。”墨莱没好气地说。
“也就是说凶手是从马可背后动手的吗?”埃勒里问,边转着他的夹鼻眼镜思索着。
“从尸体看起来,”法医有点酸溜溜地回答,“没错,凶手站在他背后,以细绳套住他宽松披肩领子底下的颈部,使劲一勒,绳子交叉处就在他颈部这个地方……这不花几秒钟时间。”他又弯下身去,检起披肩,随意地盖住尸体,“好啦,我干完活儿了。”
“就算如你所说的,”探长提出异议,“但这里看不出有任何挣扎的迹象,按理说死者至少也会从椅子上扭过身子,和凶手抵抗两下什么的,不是吗!但照你讲的,这只傻鸟却只呆呆坐在这里,逆来顺受,连转个身都没有地乖乖迎接死亡。”
“是你没听我讲完,”瘦削的法医不开心起来,“死者被勒时是在失去知觉的状况之下。”
“失去知觉!”
“这儿。”法医再次掀开披肩,露出马可那卷曲浓密的黑发。他熟极如流地拨开靠头顶上方处的头发,果然,在青色的头皮之上,有着一处铅黑色的淤伤,然后,法医放开披肩盖好尸体,“他的颅骨顶部被某种钝器重击过,虽然没重到令颅骨破裂,但够把他给打昏过去,接下来事情简单了,把绳子绕过他颈子,一勒。”
“那为什么凶手不干脆就用他敲人的棍棒完成谋杀呢?”麦克林法官小声地问。
法医失笑起来:“哦,有一堆可能原因,也许他不喜欢一具血迹狼藉的尸体,也许他准备了绳子在身上,不想浪费它,我不知道,但他的确这么做了。”
“用什么钝器敲他的呢?”埃勒里问,“探长,你发现这类的东西了吗?”
墨莱返身走到岩壁旁的雕像处,在那堆西班牙历史大人物中,选中其中一尊提起来:“他是被哥伦布给敲昏的,”墨莱慢吞吞地说,“我们在桌子后头的地上发现这玩意儿,是我把它给归回原处的,因为只有一个洞窟是空的,因此这尊哥伦布必定来自那里。这种石材指纹附不上去,因此不必费神检查了。还有,在踩上这个露台之前,我们已地毯式地检查地板一遍了,但除了一些海风刮来的沙子和尘土之外,连个鬼也没有,这些姓戈弗雷的全有他妈的糟糕洁癖,要不然就是他们家这些仆人实在太尽职了。”他放回哥伦布。
“也没绳子的踪迹,是吗?”
“之前我们并不知道要找绳子,但负责在这幢神圣之屋搜寻所有应许之物的兄弟,任何碍眼的鸡毛蒜皮都会列入清单跟我报告,没有绳子,我想凶手带走了。”
“先生,此人是什么时间断气的?”埃勒里忽然话锋一转发问道。
法医似乎愣了一下,马上沉下脸来,抬眼看向墨莱探长。墨莱一颌首,法医说道:“我尽量把可能的时间范畴缩窄——其实通常无法准确到我们一厢情愿想要的——他是在凌晨一点到一点三十分之间死的,当然,不可能是一点之前死的,而我相信,半个小时的可能误差应该绰绰有余。”
“他的确实死因真的是勒杀吗?”
“我说过确实如此,我没说过吗?”法医老大不开心起来,“你知道,我也许只是个乡下大夫,但并不表示我对我的本行无知。勒死,几乎是瞬间毙命,就这样,尸体上再没任何其他伤痕。墨莱,需要再正式的验尸吗?”
“最好如此,保险点。”
“好吧,但我认为没有必要,如果你这边不需要,我就让他们把尸体抬回去了。”
“我这边不需要了,奎因先生,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呢?”
埃勒里懒洋洋地说:“哦,问题一堆,但恐怕法医大人帮不上忙。对了,在你们把这个死阿波罗弄走前——”他忽然单膝跪下来,伸手向死者的脚踝用力拉了一下,但脚踝却像生根成为地板一部分似的,埃勒里仰起脸来。
“僵硬了。”法医一声冷笑,“你这是干什么?”
“我想,”埃勒里以极其耐心的语气回答,“检查一下他的脚。”
“他的脚?那好啊,脚不就好端端在那儿!”
“探长,可否请你和法医帮忙抬起他,连尸体带椅子,麻烦你——”
于是,墨莱和法医在一名警员协助下,合力抬起尸体和椅子,埃勒里的脑袋俯在地板上,侧着脸查看死者的光脚丫子。
“干干净净,”他轻声说,“百分之百干净,我实在好奇——”他从口袋中抽出一枝铅笔,有点困难地插入死者大脚趾和相邻脚趾的缝隙之中。这个动作他一再重复,直到他插完双脚每个趾头的缝隙为止,“连粒沙子都没有。好了,各位先生,谢谢你们,你们这位可贵的马可先生我已看够了——当然我指的是他这具受苦受难的遗体。”埃勒里起身,掸掸他膝盖上的尘土,摸出了根香烟,面对两侧岩壁夹成的海湾,眺望起不远处的海景。
抬马可和椅子的两人歇下手来,法医挥手召来两名懒洋洋靠在露台石阶口的白衣男子。
“好吧,孩子,”有声音从埃勒里肩后传来,埃勒里一转身,发现问话的人是麦克林法官,“你认为如何?”
埃勒里耸耸肩:“没什么唬人之处。可确定的是脱掉他衣服的人一定是凶手。我认为,从他的脚底可看出他生前是否光着脚走过路,如此,我们或可合理地推断出他是否是自己脱掉衣服的。然而,他的脚底干净到不可能光脚走路,显然更不曾在沙滩上走过,因为他的脚趾间一粒沙子也没有,甚至我们还能确定他不曾穿着鞋在沙滩上走过,因为毫无迹象显示——”他猛然住了嘴,看向沙滩,好像这才是第一次看到这个沙滩。
“怎么啦?”
埃勒里正要答话,忽然一个粗暴但极力耐住性子的男声从他们头顶传来。两人仰头,可看到一名蓝制服警员的手臂部位,这是站在他们正上方岩壁顶边的执勤警员。这方岩壁高高俯视着整个露台,以及屋子所在一带的沙滩。
这位警员说道:“很抱歉,夫人,但真的不可以这样,你得回屋子里去。”
他们清楚瞥见这名女士的脸孔,她的从崖边探头出来,目露凶光地看着露台上正由法医的两名白衣手下用个柳木篮子所抬走的马可那无助的尸首,这具大理石雕似的尸首此刻印上一道道平行的粗黑条纹,那是开放式屋顶横梁所投射的阴影,但看起来像死者遭鞭挞致死——很古怪的,从一个高处俯看尸体的一张女人脸孔,居然不由自主让人生出这样的错觉来。
那是肥胖、苍白且神色狂暴的康斯特布尔太太。
第四章时光逝去·潮水退去
愚蠢问题,我原先就听说过了,她本人跟戈弗雷一家都还不怎么熟。“
“是这样吗?”墨莱带着古怪的表情说,“哦,我听说的是,戈弗雷一家子的确不认得康斯特布尔本人,从未碰过面,更别说曾邀他到这房子来过,这你做何感想,奎因先生?”
埃勒里之前他完全陷入自己的思维之中,这时才回过神来。那两名用篮子抬尸体的男子正步履蹒跚地走上碎石子路,他们一路你一口我一嘴地彼此调侃说笑,然而,沉重的尸体明显地迟滞了他们的步伐。埃勒里自我解嘲地一耸肩,在一张柳条编成的舒服摇椅里坐了下来。
“墨莱探长,”他以含着烟的嘴巴含混地问着,“这地方的潮汐你是否清楚?”
“潮汐?你是什么意思?潮汐?”
“只是忽然闪过脑袋的某个假设罢了,更详细的资讯有助于澄清现在的暖昧不明状态,如果我这么说你能理解的话。”
“我不确定我是否理解,”探长苦笑起来,“法官,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麦克林法官没好气地嘟囔着:“如果我知道那就好了,这是他的一贯恶习,他常讲一些听起来似乎寓意深远的话,但事后证明毫无意义。好啦好啦,埃勒里,这可是正经事,可不是海滨野餐会。”
“谢谢你的提醒,我只是问了个简单无比的问题罢了,”埃勒里以受伤的语气说,“潮汐,两位,潮汐,这个海湾的潮汐问题,我希望能得到这方面的资料,愈准确愈好。”
“呃,”探长抓着脑袋,“好吧,我告诉你,我自己这方面知道的其实不多,但我的一个手下对这海岸一带的事可谓了如指掌,也许他可负责解答——尽管,这干什么啊,我真他妈搞不懂你。”
“也许最明智的做法是,”埃勒里叹了口气,“快把他给找来。”
墨莱大吼一声:“山姆!叫左撇子下来,行吗?”
“他负责找衣服去了!”路那头吼道。
“真的,我他妈忘得一干二净,立刻通知他赶回来。”
“还有一件事,”法官问,“探长,是谁发现尸体的?我还没听说这个。”
“老天,对,是戈弗雷太太发现的。山姆!”他再次大吼,“要戈弗雷太太下来——一个人!你知道,我们今天早晨六点钟接获报案,十五分钟我们就赶来了,打那时候起除了头痛外什么也没有,我甚至找不到时间和这屋子里的任何人讲话,只除了戈弗雷太太,但她也还没机会好好把话讲清楚,也许我们趁现在把这事给了了。”
三人静下来等着,各自看着海沉思了好一会儿。埃勒里看看腕表,十点出头,然后,他又抬头凝视着海湾的浪花,此时,潮水很明显又涨了,吃掉了相当一大片沙滩。
他们踩着露台石阶迎了上去,因为那名高大黝黑的妇人走下来了,带着满是痛苦意味的迟缓步履,她的两眼圆睁,像个甲状腺肿大患者,手中的手帕被眼泪鼻涕弄得皱巴巴的。
“来,下来,”墨莱探长宛如春风拂面地招呼她,“戈弗雷太太,现在没什么关系了,就只有几个小问题——”
她的确急着找墨莱探长,这三人都很确定。她金鱼般的凸眼睛从这头溜到那头,驱动她无助脚步的仿佛是一股不属于她自己的强烈力量,她就这样缓慢但带着无比焦急的心情继续下石阶,仿佛既勉强同时又渴望。
“他不见——”她以不安的声音低声说。
“我们把他给弄走了。”探长严肃地回答,“坐下吧。”
她坐了下来,就坐在约翰·马可曾坐了一整夜的那张椅子上,她的身子开始摇晃起来。
“今天早晨你告诉过我,”墨莱探长开始道,“是你在这露台最先发现马可被杀,当时你身穿泳装,意思是,你原来想去海滩那儿游泳,是吗,戈弗雷太太?”
“是的。”
埃勒里温柔地插嘴:“当时是早上六点三十分,是吗?”
她抬头看看埃勒里,带着茫然的惊讶神色,好像这才看到他一般:“呃,你是——是——”
“敝姓奎因。”
“哦,是的,你是那个侦探,对不对?”跟着她哭了起来,突然又以双手捂着脸,“你们为什么不走开?”她低沉着声音说,“别再烦我们!反正该发生的都己发生了,他——他死啦,就这样子,你能让他活过来吗?”
“你真心盼望,”麦克林法官直截了当地问,“他能复活吗,戈弗雷太太?”
“不,哦,老天爷,我不,”她吸泣起来,“我什么也不,这样子好多了,我——我很高兴他……”说到这里,她放下掩着脸的双手,他们看见泪水充满她眼中,“我不是这意思,”她又急切地说,“我只是不知道怎么——”
“今天早晨六点三十分是吗,戈弗雷太太?”埃勒里仍语气轻柔,好像刚刚什么事也不曾有过。
“哦,”她合着眼仰头对着太阳,是一种绝望且此生再无依恋的姿态,“是的,完全对,我这习惯好多年了,我一向起得早,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女人会躺在床上十点十一点还不肯起来,”她有点失神地说着,很明显,她的思绪飞到别处去了,但很快地,痛苦和清醒又再次回到她的声音之中,“我哥哥和我——”
“嗯,戈弗雷太太?”墨莱探长急切地接口。
“平常我们总一起下去,”她又哭起来了,“戴维他——他生前——”
“戈弗雷太太,他还活着,除非我们有进一步的噩耗。”
“戴维和我一向在七点钟以前下去游泳,我喜欢海,戴维他——他更是游泳健将,游起来跟条鱼一样,在我们家里就只有我们两个这样子,我丈夫讨厌水,罗莎则一直不会游泳,因为她小时候被水吓到过——差一点淹死,从此就死也不肯学。”她凄迷如梦地说着,好像冥冥中有某个力量导引她把这番解释带到这不相干之事,她的声音一岔,“今天早上我一个人走下来——”
“当时,你已经知道令兄失踪了,是吗?”埃勒里低声问。
“不,哦不,我不知道,我去敲他房门,没人应,因此我认为他已经先到海边去了。我——我不知道他人整夜不在家,昨天晚上我睡得比较早,因此——”她停了下来,眼中又罩上一层薄雾,“我人不太舒服,总之,比平常早了些,也因此,我并不知道罗莎和戴维两人失踪一事。我下到露台,接着我——我看到他,他披着披肩坐在圆桌这里,背向着我。我跟他说:”早安。‘诸如此类的招呼,但他没转过身来,“说到这里,她害怕得全身一颤,”我走过他身旁,回头看了他脸一眼——好像是什么力量要我回头……“她发着抖住了嘴。
“你碰过什么东西——现场的任何东西吗?”埃勒里锐利地发问。
“天啊,没有!”她哭叫起来,“我——我当场快吓死了,怎么可能有人——”她再次颤抖,“我大叫起来,朱仑马上跑过来——朱仑是我先生所聘用的一个什么事都做的工人……叫过之后我大概就昏过去了,接下来我所记得的便是,你们各位出现在我们家——哦,我的意思是警察就来了。”
“嗯。”探长应了声。然后,现场静了下来,她则呆坐着用劲扯着她那条泪湿的手帕。
尽管悲坳至极,然而她这个曾经生育罗莎的身体,似乎仍掩盖不住极年轻、极富于青春的某种活力,很难相信她已经有了个这么大的女儿。埃勒里注视着她苗条的腰身曲线:。“还有,戈弗雷太太,你这个游泳习惯是否——呃——受气候影响呢?”
“我听不懂你的问题。”她呆愣了一下,低声说。
“你是否每天早上六点半左右一定下水游泳,风雨无阻?”
“哦,这个啊,”她冷冷地甩了甩头,“当然,我最喜欢雨天的海,很温暖而且……而且它会这样敲着你的皮肤。”
“典型享乐主义者的征象,”埃勒里微微一笑,“我完全能体会你所说的。毕竟,昨天晚上并未下雨,这才让我颇好奇这件并不相干之事。”
墨莱探长右手高举至头部,特意做了个溢于言表的手势:“听着,戈弗雷太太,这里可没有什么廉价的宽恕或体恤之类的,一个人被杀了,此人是你家的客人之一,杀人,可不是拿来当周末夜刺激好玩用的。你对这桩谋杀案知道些什么?”
“我?”
“是你邀来马可的,还是你丈夫邀的?”
“呃……是我。”
“嗯?”
她抬眼看着探长的眼睛,这一刻,她的眼神全然空洞无物:“嗯什么,探长?”
“好吧!”墨莱无名火起,“你完全知道我的意思,这里谁跟他结过梁子呢?到底哪个人有理由把他给干掉呢?”
她猛地站起半个身子:“拜托,探长,这太蠢了吧,我可不随便探听我家客人的隐私。”
墨莱压住自己的脾气,只眯着眼瞄着她:“当然,我并没说你这样,但这里一定出过什么事,戈弗雷太太,好端端的不会忽然跑出谋杀案来的。”
“就我所知至少到今天为止,探长,”她平板地说,“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当然,我得声明并不是每件事我都知道。”
“除了现在这几位之外,你家里还来过其他客人吗——我指的是过去这几个星期之中?”
“没有。”
“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
“也没任何争吵发生过,马可跟随便哪个人?”
斯特拉·戈弗雷垂下眼睛:“没有……我的意思是,我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
“嗯!此外你也确定没人上门来找过马可?”
“百分之百确定。探长,在西班牙角这里不可能有什么不速之客,”此时,她的举手投足间又恢复了威严,“至于说那些闲游浪荡者,朱仑一直看管得很紧,如果曾经有谁上门过,我不会不知道的。”
“那马可在此地期间,常收到信吗?”
“信?”这问题让她好生地想了一会儿,但埃勒里认为,这问题似乎也让她松了口气,“探长,仔细回想起来。是有,但并不多。你知道,每回邮差送信来,伯利太太,我的管家,就会全部拿给我,由我分好,然后再由伯利太太分送到各个房间去——我们家人或住家里的客人,正因为这样,我——我才知道马可先生他——”她嗓子一噎,“只收到过两封或三封信,在他住我家期间。”
“那他在这里总共住了多久呢?”麦克林法官有礼地问,“戈弗雷太太?”
“哦……整个夏天。”
“哦,一个打死不跑的客人!那么,你对他一定很了解,是不是?”
“对不起,你是说……”她的眼睛急速地眨着,“哦,还算了解,是的,我——我们在过去这几个星期相处之中,了解他很多事情,我是今年初春跟他在城里认识的。”
“你怎么会想到邀他来家做客?”墨莱粗声问。
她的双手绞了起来:“他……他闲谈中提到他喜欢海,而且他整个夏天还没有决定到哪里度假……我——我们都很喜欢他,和他处起来很愉快,而且他西班牙情歌唱得很好听——”
“西班牙情歌?马可,”埃勒里思索着,“那也许……戈弗雷太太,马可是西班牙人?”
“我——我想是吧,也可能是早期西班牙移民后裔。”
“如此说来,他的国籍和你们这个避暑之地的名字,还真是绝配,真是绝配,哦,对了,你话还没说完——”
“还有,他打起网球像个职业球员——你知道,在岬角另一边,我们有好几座草地球场,还有九个洞的高尔夫球场……他还曾弹钢琴,又是桥牌高手,你知道——”
“当然,更别提,”埃勒里又笑了起来,“他的个人魅力了,在周末女性为主的聚会中,他无疑是无可替代的珍贵资产,没错,绝对是这样,这里的聚会本来很乏味。因此,戈弗雷太太,你精心为这段长夏时光找来这个人见人爱的大珍宝,他是否也真不辱使命呢?”
她眼睛生气地眨动着,但很快地停了下来。眼皮也跟着垂了下来:“哦,那当然,那当然,罗莎——我女儿便非常喜欢他。”
“也就是说,马可之所以出现在你家,是因为戈弗雷小姐的缘故,是不是这样,戈弗雷太太?”
“我——我并……并没这么讲。”
“容我发问,”法官轻柔地插话,“哦——马可先生桥牌究竟打得多好呢?”——老绅士本人也打得一手好牌。
戈弗雷太太眼珠一抬说:“该怎么说——很棒很棒,麦克林法官,就像我刚说的,他是我们所有人之中最厉害的。”
法官仍彬彬有礼地说:“你们的赌注很高,是吧?”
“哦不,一点儿也不高,有时仅半分钱而已,通常是五分钱。”
“在我的圈子里,这已经算够高的了,”老绅士和蔼地一笑,“我相信马可一直是赢家?”
“呃——法官,我不懂你为什么要追问这些!”戈弗雷太太语气冷冽起来,声音也跟着拉高,“真的,这绝对是不可原谅的指桑骂槐问法,你认为我——”
“很抱歉,到底谁,”法官不为所动地仍咬住不放,“是他牌局上最严重的受害者?”
“麦克林法官,你的用字遣词恐怕品味不是怎么高尚,我输了些,还有慕恩太太也输了些——”
“坐下,”墨莱探长打断她,“我们一下子掉到无意义的争论中去了,抱歉,法官,这实在不是有关赌牌的案子。现在你听好,戈弗雷太太,有关刚刚说到的那些信,知道是谁寄的吗?”
“没错没错,那些信,”埃勒里敲着边鼓,“的确非常要紧。”
“我想,这方面我帮得上忙,”戈弗雷太太以同样冷淡的腔调回答,但她也乖乖坐了回去,“我不能不看,你知道,因为我得负责分信……这些马可的信,就我记忆所及,全部寄自同一个地点,所有的信封都是最常见的商业用信封,角落处有个公司商标,一模一样的商标。”
“寄件人和寄件地址是不是,”埃勒里绷着脸问,“同样是纽约市公园路十一号的鲁修斯·宾菲尔德?”
她真的是吓了一跳,两眼圆睁:“没错,是这个名字和这个住址。我想,总数应该是三封,不是两封,从两星期到三星期前开始收到。”
三人交换了个眼色。
“最后一封大概什么时候?”墨莱发问。
“四五天前吧,信封上的商标有‘法律咨询顾问’几个字,就在名字下头。”
“律师!”麦克林法官低咒起来,“奉圣乔治之名,依据这住址,我很可能知道……”他忽然住了口,眼睑垂下,似乎有意保密。
“你们想问的是不是都问完了呢?”戈弗雷太太再次起身,有点难以启齿地问道,“我得去照顾罗莎——”
“好吧,”探长酸溜溜地说,“反正不管要追上天堂或追下地狱,这件命案横竖我是非追个水落石出不可。戈弗雷太太,我对你的回答并不满意,这我可以坦白告诉你,我认为你实在是个非常蠢的女人,一开始就说实话,最终你才不会后悔……山姆过来!你负责看着戈弗雷太太回屋子里去——完完整整,一根头发不少。”
斯特拉·戈弗雷以焦虑且狐疑的眼光快快扫过眼前三个人一眼,然后,她抿着嘴唇,一甩她那黝黑但风韵十足的脑袋,跟着探长的手下走上露台石阶。
三人沉默地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隐去。
墨莱说道:“她真正知道的事可比她装出来的多多了,要是人们肯实话实说,那这活儿将变得多简单啊!”
“一开始就说实话,最终你才不会后悔,”埃勒里边想着边复述了一遍,“这是多朴素但多智慧的话,法官你说是不是?”他莞尔一笑,“探长,在正确的地点挖下去,就会有泉水冒出来,这女人现在脆弱得很,只要在正确的位置再加几成压力……”
“左撇子来了,”墨莱疲惫地说,“到这里来,左撇子,见过麦克林法官和奎因先生,奎因先生想知道些这一带的潮汐问题。你们找到那些劳什子没有?”
左撇子是名精干的小个子,走起路来左摇右晃,红头发,红脸庞,红手红脚,一脸雀斑:“还没有,老大,他们现在搜到高尔夫球场去了,另一组则刚刚从巴罕那儿下来……两位先生,很高兴见到你们,你们想知道关于潮汐的哪些问题呢?”
“差不多全部,”埃勒里说,“坐下吧,左撇子,抽烟吗?好,我们言归正传,你了解这一带的水文很长一段时日了,是吗?”
“够久了,先生,我出生地离这里不到三英里。”
“好极了!这一带的潮汐现象是否相当变幻不定?”
“变幻不定?那是因为不了解才这么说,尤其是那些被潮水起伏弄得慌里慌张的人,实际上,”左撇子咧嘴一笑,“对真正了解的人而言,那简单明了得很。”
“左撇子,那我问你,这个海湾的潮汐情形如何?”
“哦,”笑容隐去了,“我想我了解你的意思了,先生,这的确是较唬人的一个地点,在这里,岩壁夹成的形态较特殊,由于它的开口窄小,于是潮汐起伏看起来就有点无常,有点捉摸不定。”
“你可不可能告诉我,比方说随便哪一天的潮汐涨退时刻吗?”
左撇子郑重其事地伸手到大口袋中,掏出一本页角卷折的小册子来:“没问题,先生,我曾在此地参与过海岸测地工作,我对这个海湾了如指掌,你说哪一天?”
埃勒里看着自己的香烟,思索着发问:“昨晚。”
左撇子快速翻着小册子,麦克林法官的眼睛眯了起来,询问般地看向埃勒里,但埃勒里却像一头栽进自己的好梦一般,只兴高采烈地研究着潮水涌上来的边界何在。
“好啦,”左撇子说,“这里,昨天早上——”
“左撇子,我们直接从昨晚开始。”
“好的,先生,昨晚的涨潮时间是十二时六分。”
“午夜刚过不久。”埃勒里思索着,“然后,潮水就开始退了,因此……那下一次涨潮在何时?”
左撇子再次咧嘴一笑:“先生,现在不正在涨吗?最高点出现在今天中午12点15分。”
“那从昨晚算起,潮水到最低又是什么时间?”
“今天早晨6时1分。”
“我了解了,左撇子,再告诉我一件事,一般情况下,这海湾的潮汐到底退起来有多快?”
左撤子抓抓脑袋:“要看哪个季节而定,奎因先生,就跟其他任何地方一样。但这里的潮水的确退得快,你知道,是这两片岩壁搞的鬼,潮水像被吸走一般,转眼间就露出一大片海滩来。”
“哦,也就是说,在涨潮和退潮时,这里海滩的宽度便有极明显的不同了。”
“这是当然,先生,你可以看出来,这片海滩其实是个斜坡,而且还相当陡,因此,在春季某些高潮时刻,潮水还可能一直涌到露台通往沙滩这段石阶的第三级这里,也就是说,高低潮的垂直落差会到九英尺或十英尺左右。”
“那真的是差很多的。”
“可想而知,先生,比此地任何地点落差都大,但还比不上某些地方,比方说缅因州的东港那里,那里垂直落差可多达十八英尺!更可怕是方迪湾那里,居然是四十五英尺——我想,这才叫小巫见大巫,还有——”
“可以了可以了,我完全相信。看来你真的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至少在我们所谈的海洋动态学一事是这样的。也许你还能进一步告诉我们,左撇子,”埃勒里柔声说,“在今天凌晨一点左右,此处海滩露出水面的宽度可能会是多少?”
一直到此刻,麦克林法官和墨莱探长总算才对埃勒里所关注的潮汐问题若有所悟,法官长腿一旋,也开始看向那起伏柔和的大片海洋。
左撇子住了嘴,认真地盯着海湾看,然后,他的嘴唇无声地动着,仿佛在计算什么。
“哦,先生,”最终他开口了,“你得考虑一大堆不同因素,但我尽可能算得精确一些。依据每年这个时刻潮水最高时沙滩大约露出两英尺左右这个事实,我认为今天凌晨一点海滩的宽度至少应该有十八英尺,也许十九英尺左右吧。我跟你讲过这里潮水退得极快,到一点三十分左右我想已经超过三十英尺了,这海湾他妈的诡异透了。”
埃勒里用力拍着左撇子的肩膀:“了不起!左撇子,这样可以了,非常非常谢谢你,你帮我们澄清了非常重要的一点。”
“先生,很高兴有机会能帮上忙。老大,还有什么吩咐吗?”
墨莱沉默地摇摇头,这名探员便退下去了。
“然后呢?”好一会儿,墨莱问。
埃勒里起身,踩着石阶走向海滩,但他在石阶最后一级处停了下来:“探长,我个人归纳了一下,发现要上到这个露台只有两种方式,其一是从上头的小路进来,其二是从下头海湾上来。”
“当然!谁都看得出来。”
“我喜欢凡事有确证。现在——”
“我最不喜欢没事斗嘴,”麦克林法官低声道,“然而可否容我指出,这露台的两侧是岩壁,我的孩子?”
“但这岩壁高达四十英尺以上,”埃勒里反驳,“难道你是想告诉我,有人直接从四十英尺以上的岩壁顶端跳下来,直接跳到露台上,或甚至更深的海滩到这里不成?”
“倒不是这个意思,而是说世界上还存在诸如绳索一类的东西,可让人下到——”
“上头没有可绑绳子之处,”墨莱不客气地打断说,“在上头两百米之内,没任何树木或凸起的石块可利用。”
“但是,”法官小小地抵抗了一下,“若有个共犯负责在上头拉着绳子呢?”
“哦,拜托,”埃勒里不耐地说,“现在反倒是你成了诡辩者,亲爱的梭伦。当然,我也考虑过这一种可能的方式,但你想,有道路和石阶可走,世界上怎么可能有人会舍此不用,而采取这么弯弯曲曲且累死人的方法?你也知道,这里没有守卫,而且岩壁在夜间的阴影又提供如此完善的隐蔽。”
“但那会有声音,小路是砾石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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