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绫辻行人 分类:故事族·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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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这样听说的。”
说罢,主人稍作停顿,自睡袍口袋中抽出左手。
“遗憾的是,除此之外,我只知道那枚面具已经不在这幢宅邸之中了。”
“不在这里?”
鹿谷稍稍有些吃惊。
“‘未来之面’不在这里了吗?”
“只有这个残留于此而已。”
说着,主人摊开自口袋中抽出的左手。鹿谷起身向对方走了几步。“这是什么?”鹿谷问道。
主人答道:
“是钥匙喔。‘未来之面’的钥匙。”
“钥匙……”
“至于‘未来之面’本身,不知道是丢了还是转让给他人了……我自先代馆主手中继承这幢宅邸之时,那枚面具已经不在这里了,只剩下‘未来之面’所属的这枚钥匙而已。”
与鹿谷方才在客房内见到的那枚“哄笑之面”相异,这枚钥匙别有意趣。尤其是钥匙的“头”部,与先前看到的钥匙截然不同。硕大且细长的圆盘般形状,金色表面之上嵌有大量镶金宝石、熠熠生辉……
“我并不清楚‘未来之面’到底价值几何,但正如您亲眼所见这样,这把钥匙镶有绚丽夺目的宝石。如此奢华之物,因此——”
主人紧握钥匙,将其放回睡袍口袋之中。
“因此我每次来这里的时候,一定会带上它。原本它就是属于这幢宅邸的藏品嘛。哎,其实也算是用它来讨个好彩头吧。”
“讨彩头吗——可是,馆主先生。”鹿谷有件事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于是问道,“影山透一说过他格外看重那枚‘未来之面’。既然如此,又怎么会仅仅留下钥匙,却连假面本身都不知所踪了呢?”
“关于这些事情——”奇面馆主慢慢摇摇头,说道,“我并没有向先代馆主过多地追问些什么。不过,唉……这么说吧,我也觉得对于先代馆主来说,那枚‘未来之面’本身或许就是他藏在心底的最大执念。”
就是说关于那枚“未来之面”,连对自己的儿子逸史,影山透一也一直采取了保密主义的态度啊。
“我可以再问您几个问题吗?”鹿谷问道。
主人瞥了一眼书桌上的座钟后,回答道:
“之后还有三位客人等候着,请您尽量长话短说。”
“好的,我知道了——那我就提问了。”
鹿谷坐回到转椅上,再度用力直了直身体。
“实际上,我——”
此时,他已经下定决心。
他决定在此将身为日向京助的自己所掌握的情况告知对方。
“实际上,今天是我第二次到这栋宅邸来。”
“什么?”
主人略显惊讶。
“那是十年前的事儿了。我曾经为某杂志的采访来过这里一次,只是当时用了另一个笔名。”
“是吗……”
“那时,我曾向先代馆主——影山透一请教过很多问题,关于她收藏的假面、‘未来之面’以及方才提到过的那位名为中村青司的建筑师等。”
“这个嘛……嗯,还真是种巧合啊。”
主人饶有兴趣地抱起了双臂。鹿谷认同地点着头。
“可不是吗。也因为如此缘故,阔别十年,今日到访此处时,有一些令我在意的地方。”
“您是指——”
“比如方才参观过的假面收藏间。十年前,那里收藏着无数假面,现如今却面目全非。听鬼丸先生说,似乎是先代馆主亲手处理掉了那些收集而来的假面。他为什么要将难得的藏品处理掉呢?”
片刻之后,馆主慎重地开口答道:
“我觉得他有进退两难之事吧……”
“这样啊——那么,还有一个问题。近几年改建过配楼的客房吧。客房的空间较昔日造访时似有变化。”
“没错。是我改建的。”
这一次,对方立即回答。
“大概是三年前改建的吧。我总是惦念着要召开这样的聚会,故而将客房增加到六间。”
“原本是几间客房呢?”
“三间。每间客房均以墙壁隔开,一分为二。基本上只做了这样的改动,是个小工程而已。”
“改成共计六间客房是为了合客人所戴假面之数的缘故吗?”
“嗯,就是这么一回事儿吧。”
说起来,这处配楼为什么会建造成诡异的监狱式建筑呢?中村青司基于怎样的灵感,设计出了这幢建筑呢?
鹿谷正想继续问下去,却见主人再三瞥向座钟。于是,他不再思来想去,转而问道——
“对了,影山先生。”鹿谷始终作为日向京助说道,“十年前到访此处时,我记得似乎和您有过一面之缘。”
“是吗?”
“经透一介绍,略作寒暄而已。但是,那时我并非以作家日向京助的身份,而是以撰稿人池岛的名义。也许您已经不记得了吧。”
“哦?有过这种事吗?”
鹿谷总觉得主人的这种反应看起来像是对此毫无兴趣的样子。果然不出日向所料,馆主那句“这种事”好似全然不记得一般。
“我也曾在十年前参观过这里面的‘奇面之间’。”
鹿谷全然进入日向京助的角色之中。
“那是个相当怪异的房间啊。如今,是否可以让我再次参观一下呢?”
“时间差不多了。”主人回答道,“并非不许你参观里面的房间,明天再去吧。那里不像客房,应该同十年前毫无二致。”
“我知道了。那么,明日务必带我前去参观。”
如此一来——
奇面馆主影山逸史与五号客人、即小说家日向京助(的化身鹿谷门实)的“相对仪式”业已礼成。
晚九点半左右。
那不合时宜的暴雪依然于屋外下个不停。
他偶尔会做某个梦。
某个令他即使绞尽脑汁去思索个中奥妙、也不得而知的恐怖梦境。
他隐隐觉得昨夜再度做了那个梦。
伸手不见五指的无尽黑暗是那个梦的起始。
但是,他依旧参详不透这意味着什么,连自何时起便做了这样的梦也记不得了。
只是,最近他隐隐察觉到。
自己那一心想要探寻却无法得偿所愿的昔日记忆,潜伏于其中的某物莫非就是……
沉睡的陷阱
将近晚十一时,六名受邀客于“对面之间”进行的“仪式”全部结束。之后,大家移步至配楼的沙龙室中,参加于此召开的小型宴会。馆主影山逸史戴回原本的“祈愿之面”现身会场。
按照鬼丸的吩咐,新月瞳子在此侍奉用餐。
问询各人爱好从而准备饮品。咖啡,红茶,果汁。好酒者虽有红酒招待,无奈馆主在场,客人们无法脱去假面,故而无论杯具酒盏均需另添吸管。
除了饮品之外,虽备有长宗我部所制的各类冷盘及小点心,种类却有限。客人们依旧戴着假面,所以只能做一些易入口、易食用之物。
包含馆主在内的七名男子戴有表情各异的“奇面”,围坐在沙龙室最里面的成套沙发旁,度过大抵宁静的时间。
在鬼丸也来帮忙侍奉用餐之时,诸位客人的三言两语不时传入耳中。比如——
“外面的暴风雪依旧下个不停啊。这种时节经常会下这么大的雪吗?”
“不清楚。我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形。”
“到底人在东京还是在札幌呀?我都快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方了。”
“还真是冷啊。让壁炉烧得更旺点儿吧……”
以上就是戴“懊恼之面”的建筑师与馆主的对话内容了。
“要是明天还是这种天气,返程之路令人担忧啊。”
“也许会为雪所困吧。”
“如果演变成如此情势的话,那就在道路疏通前在此小住即可。弹尽粮绝之时,总不会还困在这里吧,倒是不必担心这个。”
“下周一我还要上班。”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呀。”
“偏偏今日是这种鬼天气,我连想都没有想到。”
“不合时节的‘暴风雪山庄’吗?”
在这对话之中最后插嘴发言的恐怕是戴“哄笑之面”的小说家。此时,他正单手执杯,身靠位于房间中央一带的粗壮立柱。那盛有红酒的水晶杯中插有吸管。他与大家保持着一定距离,看起来像是在观察着坐在沙发上的每一个人似的……
“那么,诸位,夜渐渐深了。”
此时,几近午夜零时。戴有“祈愿之面”的馆主站起身来,环视着客人们开口说道:
“我认为,今晚的时间过得非常有意义。我感谢在座的每一位。此后,我已再无所求。希望你们可以在返程前玩儿得尽兴。”
说罢,主人以眼神示意候于房间一隅的瞳子。由于事前鬼丸交代过流程,于是瞳子迅速行动起来。
她走向贴墙放置的餐具架,取出架上的大号醒酒器。那醒酒器一如玄关门环般是假面造型的半透明水晶玻璃制品,其中盛放着深褐色的液体。
托盘中早已按人数准备好赤红色利口杯。瞳子向每只利口杯中注入一定酒液。那液体散发出某种类似芳香药草般的独特味道。瞳子将杯子旁附上新的吸管后,分送至在座的七人面前。
“按照惯例,让我们在此干杯吧。”
主人说罢,看向初次参加的小说家与原刑警。
“这是影山家自古以来喜欢饮用的秘制保健酒。据说它有祛病益寿的功效。为了祈愿莅临至此的诸位的健康,干杯。”
“哄笑之面”与“愤怒之面”两位客人窥向手中的酒杯,以含混之声分别应道——
“是吗?”
“这样啊。”
奇面馆馆主右手执杯,略略举起,提议道:
“致‘另一个我’——干杯。”
众客皆应和着“干杯”,而后将吸管插入利口杯中。
哎呀,总觉得这还真是怪异的情景呀。
瞳子边看着这七人的举动,边在心中默念道。她不由得要笑出声来。为此惊慌之时,所幸有能面掩面,令人无法察觉自己隐忍笑意的表情。
“那么——”一饮而尽后,主人将利口杯放回桌上,开口说道,“宴会至此,我该离席了。诸位也都很疲惫了吧。请你们好好休息。明日一早的安排等事宜,将由鬼丸相告……”
主人离开内室之后——
瞳子忽然留意到与餐具架并排摆放的书柜内的某物。这次,她好不容易才忍住差点儿脱口而出的惊呼。
附有玻璃门的高大书柜,上面若干层摆放的并非书籍,而是录影带。略一过目便知那些都是电影录影带,而且那些录影带似乎是带有封套的正品。
太好了!这下子可就……
瞳子眼前一亮。但是,她那变化的表情再度隐藏在“小面”之下,依旧没有为在场的众人察觉出来。
影山逸史独自立于“对面之间”墙壁上的装饰镜前。
他将那把日本刀抽出刀鞘,双手紧握、中段持刀。镜中映出相同姿势的人影。他的脸上依旧戴有“祈愿之面”,因此连他自己都无法得知面具之下的表情。
数次展臂挥刀。
他全神贯注于所执宝刀的刀锋之上,每一挥都好似将脑内全部想法、感情驱赶掉一般——然而,即使看上去暂且烟消云散,却决计不会消减半分。在下次挥刀的空隙,它们便会不疾不徐地渐渐恢复原状。一如那无论怎么砍杀都会复活的可憎原始生物一般……
本日的……这一日的……
这一晚的聚会之上。
影山逸史扪心自问。
我与“另一个自己”已经相遇了吗?
像这样将他们招待至此,如方才那般逐一相对而谈……这样的聚会已经是第三回了——然而,这么做真的有意义吗?
有的。有意义。
影山逸史如此自问自答。
意义肯定是存在的。毫无疑问。
“另一个自己”一定会现身的。而且,他肯定会为迷失方向的我指点出一条吉径。不,也许他即将现身、为我指点迷津吧。因此……
持续做了一会儿挥刀动作后,影山逸史走到书桌前,在扶手椅上坐下。
“哎呀呀……”
他边低声叹着气,边伸手摸入睡袍口袋之中。
不久,影山逸史自右边的口袋中摸出一把钥匙。钥匙的“头部”刻有“祈”这个文字——这是“祈愿之面”的钥匙。
来到这幢宅邸、戴上这枚“主人之面”时,他定会将该假面上锁。对于他而言,贯彻落实这种“隐匿自己表情”的行为,对稳定自己的心理状态极其有用。不要说是会客之时,就算是独处时也一样。
他亲自将钥匙插入位于假面后部的锁孔、开了锁。方才的挥刀动作令他大汗淋漓,他想洗把脸。
即使开了锁,影山逸史依旧戴着假面,将钥匙放回右边的口袋中。
这次,他顺手摸进左边的口袋中,拿出另外一把钥匙来。是那把嵌有迷人宝石的“未来之面”的钥匙。影山逸史将其托于掌心稍作欣赏,而后轻轻置于桌上。
“‘未来之面’……呀。”
他特意喃喃念出声来。
为已故的影山透一格外看重、有着“暗黑之面”之称的它——他记得这是方才于这“对面之间”中,戴“哄笑之面”的小说家亲口讲述的事实。二十五年前,于此地兴建这幢宅邸时起……不对,是更加遥远的过往。自从影山透一拥有那枚假面之时起,就已经被它的特殊性所深深吸引——影山逸史也如此确信。可是——
“未来之面”已经不在这里了。
不知道它是丢了还是转让给了他人。
只留下‘未来之面’附属的这枚钥匙而已……
自己对小说家这样说过。然而,说出这些话的同时,自己也在那个时候突然自心中冒出一个小小的疑团来。那是……
“那是……唉,不行。”
影山逸史缓缓摇摇头,自扶手椅上站起身来。
“思前想后也是无济于事……呀。”
他并非没有办法解开疑团。只是……
总之,还是先洗把脸吧。反正,今夜也没指望能睡个好觉。
他穿过“对面之间”最里面的门,一直走到短廊上。除了被称作“奇面之间”的寝室外,这间“内室”也配备了专用的盥洗室、洗手间与浴室。
进入盥洗室后,他才摘掉了“祈愿之面”。透过盥洗台的镜子,他看到了暴露在外的自己的面孔。
经过四十三年零七个月的时光,始终成为自身一部分的这张面孔如此冷淡、如此空虚……就连这样的词汇也不足以形容的那张真正的面具脸,就在眼前。
他没有用热水,以冷水洗脸后又戴上“祈愿之面”,如方才摘掉面具前那般再度锁上了它。
穿过位于配楼入口处的小厅,向建筑物深处走去时,有一处专门为客人准备的盥洗室及浴室。鹿谷门实在那里洗漱完毕后,独自回到客房。
“也请随意使用浴室。”
虽然鬼丸如此劝说,但今晚鹿谷却怎么都提不起兴趣泡澡或是淋浴。在盥洗室偶遇的魔术师忍田也说要到翌日一早再泡澡。
“最后那杯保健酒是每回必喝的,度数似乎还不低呢。”
魔术师夸张地耸耸肩,用手拍拍泛红的双颊。
“实际上啊,我可是闻酒即倒的人。可就因为是名酒吧经营者,常常被人误会成千杯不醉的……”
返回客房时,鹿谷在走廊中与走向盥洗室的“欢愉之面”擦肩而过。可是,此时对方已经脱去面具,所以鹿谷并未立刻意识到对方是谁。毕竟那是他初次见到那名男子的相貌。
“晚安。”
对方依旧向脱去假面的鹿谷打了招呼。
“您是小说家老师、日向京助先生吧。一看您那急匆匆的走路方式就知道是您了。”
“是吗。”
还真是用心观察了呢。鹿谷这样想着,不服输地回道:
“您是社长先生吗?是……创马先生吧?”
“啊呀,答得漂亮。能认出我来吗?”
“嗯,是的。您的体形较其他客人……”
“身负诸多压力,所以我最近有点儿变胖了。”
“因压力而发福吗?”
“因食欲不振而消瘦,一不留神吃多了发福。这两种情况我似乎都遇到过啊。”
“是吗……”
此后,回到寝室时已过午夜零时。
将丢在床上的“哄笑之面”重新放回床头柜上后,鹿谷自衣橱中拿出睡衣换好。这是素茶色的睡衣。想必其他各间客房内准备的睡衣也是与此一模一样的。
鹿谷依旧在睡衣外罩上睡袍,而后在床边坐了下来。
不知道是方才饮了酒,还是最后那杯保健酒的缘故,鹿谷觉得自己浑身莫名发烫,神思倦怠。脑子好像混混沌沌的,甚至还打起了哈欠。
那只特制的烟盒还在睡袍口袋中。鹿谷将其摸出后,叼上烟盒内的“今日一支烟”,用烟盒内附的打火机点燃了烟后,美美地吞云吐雾起来。不知不觉间……
角岛的十角馆。
冈山的水车馆。
丹后半岛的迷宫馆。
镰仓的钟表馆。
而后,是黑猫馆。
迄今为止,与鹿谷相关的诸多“中村青司之馆”,以及在那些馆内发生的种种事件,逐一浮现脑海、聚集一处,化作某种混沌的黑色堆块。
十角馆。水车馆。迷宫馆。钟表馆。黑猫馆。而后嘛……是了,现如今仍盘踞于九州熊本深山之中的暗黑馆依旧……
对于中村青司参与建造的这些建筑,鹿谷曾经以“被死神缠住了”这句话作评。因为无论哪个馆,定会发生不同寻常的杀人事件——这一客观事实虽占了多半理由,但并非唯一理由。
因为是“青司之馆”,所以才发生杀人事件——与基于这一经验得出的理解有所不同。
比如说,鹿谷于馆内亲眼得见事发现场的若干案例。水车馆事件也好、迷宫馆事件也罢,以及发生在钟表馆的那些命案(此时,他并未身处作为连续杀人事件主要舞台的旧馆内)——记忆渐渐清晰,他觉得无论是哪个馆,自己都为事件发生前的某种危险“预感”所困。
那是什么呢?那种感觉到底是什么呢?
那是充斥于那个“力场”内的气氛,也可称之为包含建筑在内的、拥有某种方向性的“气息”。就是说,自己曾凭直觉感到过它的存在。
这样看来——
今夜的它又是什么呢?
在中村青司的奇面馆这处特别的“力场”——这样奇特的情况,祈愿“另一个自己”现身、患有“表情恐惧症”的馆主与遵从其意愿、戴有怪异假面的受邀客们……如今,自己又能在这样的气氛之中感受到怎样的“气息”呢?
难以遏制的某种坏念头。但那仅仅是“念头”而已,并非“预感”。即——
这里既然是“青司之馆”,或许又会上演某种血腥惨剧……这样的念头自然而然地涌上心头。然而,即便今夜如往昔一般为“预感”所困,那也不足为奇。虽然算不得什么好理由,但关键是“气息”的本质并不相同。
也许今晚可以平安无事地过去,顺利迎来天明吧。暴风雪能否平息尚未可知,但这场怪异的聚会迟早可以平安无事地结束,而后……
鹿谷掐灭了“今日一支烟”后,脱去拖鞋,在床上躺了下来。
原本打算利用深夜这段任意支配的时间,细细游览馆内各处。但他转念一想,觉得等天亮了再去游览一番也来得及。
不知怎的格外疲惫。现在即便强迫自己保持清醒,身体也未必会如自己所愿……
就这样睡下吧……这并非鹿谷的意志。然而没过几分钟,强烈袭来的困意便令他沉沉睡去。
影山逸史自盥洗室返回房间后,一边确认时间,一边站到寝室窗边。
午夜零时五十分。
他擦去玻璃窗上的雾气,向外看去。
完全看不出天气好转的迹象。透过夜色只得看到一片冰雪天地。积雪颇深。停于宅邸前方的来客用车想必已半截埋于雪中。
此处原非积雪厚重之地,宅邸也全无应对此种事态的措施。不消说动力雪橇之类的东西,就连除雪用具都没有。如今积雪这么厚,根本无法开车。徒步逃离这里无异于自杀。
他知道事到如今已是进退维谷。只得等待暴风雪平息、冰雪融化,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那么,要怎么办才好呢?
影山逸史自窗前走开,边走边思索着。
到底要怎么办才好呢?这一晚的这个……
五年前,与爱妻死别……
心底忽而唤起的回忆令他轻咬下唇。
她比他小四岁。美艳,坚强。二人年少相识。喜结连理以来,他本欲做这世上最为疼爱她的人。他坚信无论世事怎样变化,爱妻都会与自己一直形影不离。然而……
不只是她。作为二人爱情结晶的孩子们,如今也去了遥远得无法企及的他界——过去是无论如何也料想不到,竟会有这样的未来在等着自己。
就算自己知道这是无可奈何之事,现如今却依旧无法消除懊恼之心。
然而,他未曾恋恋不舍。
他咬着唇,扪心自问。
未曾留恋——是的。纵使自己怎样恋恋不舍,事到如今也是无可奈何、毫无意义。不仅妻儿如此,现今的生活也是如此,养育自己的国家更是如此。
深深叹息后,影山逸史再度踱回窗边。
问题在于……
摘下月牙锁,一口气推开窗。
问题在于……还是在于……是的,在于那个……
涌来的猛烈寒气令人瑟缩。然而他仍然伸出双手,握住与窗框并排而立的铁质格栅。
……在于那枚假面。
那枚假面才是问题所在。他这样认为。他无论如何也是这样认为的。
早已在这幢宅邸内销声匿迹的假面,只留下了其附属的钥匙。而那枚假面不知是丢失了还是转让给了他人。那枚“未来之面”……
影山逸史将额头静静贴在握住的铁棒上。他体味着由其传递而来的冰冷直接渗入脑内的感觉,与此同时——
他苦苦思索着。
亡父影山透一秘藏的那枚假面,甚至连身为其子的自己也不允许轻易碰触的那枚奇特的……哎呀,但是……
心底深处忽然闪现出略带痛楚的昔日回忆。
那是——
那就是……没错……
不,即便如此……
这样下去可不行。
影山逸史再度确信。
这样下去怎么行呢。现如今还是非要亲自寻求一条出路不可,为此才……
回到主楼准备的寝室,摘掉“小面”后,身着女仆装的新月瞳子直接趴倒在床上。
“啊,累死人家了。”
不知不觉喃喃自语起来。
“干不惯的活儿还真能累死人啊。”
那些工作都是依照鬼丸的吩咐去做的。而且,那些非做不可的工作应该全部顺利完成了——即便如此……
无论哪一样工作她都是“干不惯”的。虽然鬼丸与长宗我部会酌情帮忙,但基本上很少有让人喘上一口气的时间。
小型宴会解散之后,将沙龙室收拾完毕,她才总算从今日的工作中解放出来。这并非体力上的问题,而是紧绷的精神总算得到了缓解。瞳子打心底里松了一口气。
在鬼丸外出期间负责迎接到达至此的客人们;在餐厅内召开的“会面品茗会”;为各客房运送晚餐及收拾碗筷;逐一带领客人前往与主人相对的“仪式”;而后,就是方才的那场小型宴会……
可以肯定的是每一样工作都很简单。她总觉得自己身为小姨的替工,做得还算不错,应该能够达到及格分数了吧。但是——
有一件搞砸了的事情。
想起那件事来,不免心生悔恨。
“会面”结束后,虽说那是无可奈何之事,但是就那样将戴“懊恼之面”的他——现居札幌的建筑师丢了出去也太……
幸好对方没有受伤。不过,此前遇到类似突发状态时,身体都会不由自主地采取行动。对于这样的自己,瞳子也抱有些自我厌恶的心理。
原本瞳子也没有期望自己拥有这样的技能。自懂事时起,自己就被带去伯父的道场……一边觉得提不起精神来学这个啊,一边渐渐自然而然地牢牢掌握了新月流柔术。
伯父赞不绝口,称瞳子“有这个天分”,想继续令其练习柔术,但瞳子在上初中前就斩钉截铁地拒绝了。比起运动系,瞳子更加憧憬文化系的课外活动。这样的想法在瞳子心中渐渐萌芽,需求也日趋迫切。
此后,她再也没有去过伯父的道场。虽说多少有段空白期,但童子功没有完全废掉。何况她可是被伯父看好的拥有天分的瞳子呢。
“哎呀,真是受够了!好讨厌啊。”
今后应多加注意——瞳子拼命说服自己……
——我怎么会变成这样啊。
事到如今,她抑制不住地忧虑起来。
并非仅仅是运动系与文化系的问题。原本瞳子自幼喜好看看小说画画画儿,她决定要是上大学的话,一定要上文学系。可是——
位于名张的老家经营着药铺老号,连瞳子的父母也都是优秀的药剂师。
而且,瞳子并非不擅长理科——反而可以算得上拿手。因此进入高中后,便已经决定大学考入药学部并考取药剂师资格证书,以后继承老家的药铺……这条路几乎是理所当然强加于自己身上的。
——算了,随它去吧。
如今,她依旧对文学系充满向往。但是进入药学部后才发现,那里也蛮有趣。瞳子最近觉得且不提是否要回老家继承药铺,现在这样也还不错。但是——
遇到方才那种情形,掌握的柔术招数便会条件反射般使出来。好歹也得想想办法呀——这便是瞳子的苦恼。
经常会有人安慰自己说“作为防身技巧,不是很管用的绝招吗”,这的确没错,自己也这样考虑过。可是——
尽管如此,那还是有问题的吧。
她不希望因“女汉子”这种词而过分否定柔术。但是,将那样大块头的男人丢出去之后,在感到“万分抱歉”的同时,多半还会觉得极其“惭愧”。
新月瞳子今年二十一岁。
这个年龄的女性心理往往非常复杂。
四月四日。凌晨一点半。
他决意按照当初的计划,开始独自行动。
几乎非自愿地陷入梦境后不久——
鹿谷门实做了各式各样的梦。
超现实的梦;荒唐无稽之梦;如重演造访此处经历般的,非常真实的梦。
不过,梦始终是梦。
即便称其为“重演”,那也绝非忠于现实的重现,而是经过非逻辑性地省略、结合、变换、走样、变形等重组而成的相当扭曲之物……
“对面之间”内……
奇面馆馆主影山逸史就在面前。他戴着与鹿谷相同的“哄笑之面”,将影山家祖传名刀抽出刀鞘,握在右手中……
“那么,在此——”
他一改语气。
“向‘另一个我’提问,您只要如实作答即可。但是——”
他以刀尖对准鹿谷的咽喉。
“如果无法开辟正确的道路,那么您就不是‘另一个我’。届时,遗憾的是,我不得不除掉您了。”
太离谱了吧——鹿谷焦急万分。
本来我就不是你的“另一个我”呀。明明只是作为货真价实的受邀客日向京助的替身前来之人……
犹豫再三,鹿谷还是打算坦率说出实情。
“馆、馆主……影山先生,我不是日向京助。实际上,我是受他所托……”
“是吗?”
于是,“哄笑之面”上雕刻的“笑脸”发生了剧烈变化。犹如弯弓般上翘的唇角翘得更厉害了,眼角的笑纹消失不见,双目突然睁开……
“如此就更留不得了。我不得不在此除掉你。”
他举刀过头,以鹿谷头顶为目标挥刀打击,但鹿谷未曾感到丝毫冲击。
鹿谷一看,不知为何那刀并未向自己而来,反而击入对方的头顶。他当机立断,向对方猛扑过去,抽出那把刀,将其归于己手。
此时,奇面馆馆主所戴的“哄笑之面”裂作两半。可是,割裂的假面之下,出现的并非主人的本来面貌——
竟是“欢愉之面”!
他戴了双重假面?
鹿谷一时莫名冲动,举起手中的刀具,向眼前的“欢愉之面”挥刀打击。于是,假面再度裂成两半。这一次,又出现了“惊骇之面”。
“如此以假面掩面,戴面具之人的相貌便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奇面馆馆主淡淡地叙述道。
“‘表情’不过是随时体现出含混变幻的‘内心’罢了,没有什么可怕的。喂,你也这么认为的吧?”
鹿谷再度挥刀。“惊骇之面”破裂,又露出了“懊恼之面”……
“表层才是本质所在之处。”
奇面馆馆主断言道。
“您已经心知肚明了吧。本质存在于表层……恰恰存在于浅层的表面记号之中……”
鹿谷着了魔般一味挥刀。这一次,馆主所戴假面之下露出了新的假面。
“所以,我才如此这般……”
“悲叹之面”“愤怒之面”……砍着砍着,终于露出了那枚奇面馆主人原应戴着的假面——“祈愿之面”。
即便如此,鹿谷依然挥刀击打过去。
“祈愿之面”裂作两半,其下应再无其他假面才是,出现在鹿谷面前的应该是奇面馆馆主影山逸史的本来面貌……才对。
但那里空空如也。
既没有其他假面,也没有对方的相貌,脖子以上为“空”——这种绝对不会出现的情景展现在鹿谷眼前。
“怎样?”
鹿谷只听得馆主发问。
“您很感兴趣吧。来,敬请欣赏。这就是那个喔,是那枚‘未来之面’……”
怎么可能!
鹿谷错愕地瞠目结舌。
这就是“未来之面”吗?
这、这是……怎么可能、太荒谬了……在此番梦境的间隙之中……
鹿谷门实听到奇怪的动静。
嘎吱、轧吱……轧吱吱……
轧轧轧……嘎吱嘎吱、轧吱吱……
这声音听起来很陌生。
这是什么声音呢——鹿谷有些在意,但那仅仅于转瞬之间。
鹿谷甚至无法辨清那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便一下子睡死过去。时值凌晨一点四十一分。
刚过凌晨二点。
换好自备的睡衣后,瞳子虽暂时钻进了被窝,却怎么也睡不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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