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呼延云 分类:故事族·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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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一眼不就全都知道了。”郭小芬不管三七二十一,踩着床梯就攀了上去。刚刚把布帐子掀起看了一眼,就惊叫一声,叽里咕噜地滚了下来,好在林香茗反应快,一把将她扶住。
刘思缈瞟了她一眼,踩着床梯攀了上去,一望之下,不禁也是一愣:阴暗的布帐子里面,贴着枕头边的床上摆着一个雪白的大布娃娃,但格外骇人的是,布娃娃的胸口部分被挖了一个又黑又圆的大窟窿,一如陈丹被害的惨况。
郭小芬玉面溅朱,显然是又气又恨,她咬咬牙,一把将陈丹上了锁的抽屉“咔啦啦”拽开,锁口处的木头被锛出了一个口子,仿佛是门牙被打掉了一般。
令人震惊的事情再次发生了——锁得严严实实的抽屉里竟空无一物!
林香茗的脸色立刻就变了,他没来得及训斥郭小芬,严厉地问孙悦:“抽屉里的东西呢?”
“我……我不知道啊。”孙悦结巴起来。另一个女生更是胆小,吓得直摆手:“我也不知道。”
“这个娃娃是怎么回事?”刘思缈把布娃娃从布帐子里拿了出来,举在手里问。
“这个……”孙悦说,“也许是陈丹自己挖的?”
“自己挖的?”刘思缈冷笑一下,“那她可真是挖得恰到好处,说!到底是谁挖的!”
“我真的不知道啊!”孙悦都快要哭出来了,“要不是她自己挖的,就一定是习宁干的……一定是!”
“习宁现在在哪里?”刘思缈一面问,一面扫视了一遍习宁的床铺,没有发现任何逃跑的迹象。
“她昨天晚上没回宿舍。”孙悦说,“可能是在男朋友那儿过夜了。”
正在这时,突然从外面匆匆走进来一个人,年龄在四十岁上下,白净的面庞,戴着眼镜,气质十分儒雅,一望即知是位教师。他扫视了一眼宿舍里的情状,马上判断出林香茗是领导,走到他面前边握手边说:“您是市局的同志吧?我叫吴佳,是陈丹的班主任。”言罢指指孙悦和另一个女生:“她们也是我的学生……您的调查结束了吗?如果结束了,就到我办公室去坐坐吧,这两天没有陈丹的消息,我也非常着急。”
林香茗点点头,把手机号留给孙悦:“习宁一回来,就和我们联系。记住,无论任何人问我们刚才调查的事,你们都不许泄露!”
从幽暗的学生宿舍走出,乍然来到阳光明媚的校园,林香茗他们的眼睛有些不适应,只觉得一切都显得迷眩,唯有风卷树叶的“哗哗”声和篮球击打在篮板上的“哐哐”声清晰可闻,花草的香味也与别处不同,带着几许纯真和淡雅。这份毫无车马喧哗、独属校园的静谧,对他们而言那样熟悉,又仿佛已经陌生了很久。
“刚刚大学毕业的那会儿,白天、晚上,脑子里全是教室、宿舍、图书馆、树林,连最讨厌的同学也盼着再见一面,那时总想有朝一日干出点儿模样再回到学校看看。”林凤冲感慨道,“可是渐渐地,工作一忙就忘得一干二净了,再说也一直就没什么出息。最近几年倒是动不动就到大学里串游,每次都是办案:诈骗的、投毒的、跳楼自杀的、群体卖淫的……每次都感觉校园这块净土越来越不干净了。”
“相比之下,这里比外面的世界还是要干净许多。”吴佳笑着说,“好些毕业后混得不好的同学,经常回来,把这里当精神家园。”
“哦。”林香茗怔了一怔,仰起头,望了望湛蓝的天空上那一朵悠闲浮荡着的白云,不禁微笑起来。
“你笑什么?”郭小芬好奇地问。
“想起一个人来,我的中学同班同学。”林香茗说,“他就是这所大学中文系的毕业生,那个家伙很喜欢看推理小说,特别狂妄,总自称是推理的天才。”
“呵呵!”刘思缈用眼角余光一瞟郭小芬,冷笑,“倒让我想起某个人。”
郭小芬正要反唇相讥,可惜已经到了吴佳的办公室门口,这才把涌到喉头的一口气咽下。
“陈丹出什么事了?”吴佳请他们坐下,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水,问道。
“您是她的班主任,我们想了解一下陈丹的学习和生活情况,越全面越好。”林香茗说。
据吴佳介绍,陈丹的母亲在她上初中二年级时,在家中不慎滑倒,后脑撞在暖气片上死去。后来她就和继父生活在一起,不过上大学后,包括周末和假期在内,她很少回家。“至于学习,你们也知道,现在的大学生,除了打网游、炒股票就是搞对象,哪里还有什么学习可言,每年期末考试前突击一下混个及格就算完事,陈丹也不例外。”吴佳苦笑着说。陈丹是全校有名的美女,私生活非常随便,除了在校内频繁更换男朋友之外,在校外也经常用自己的姿色“谋生”,所以尽管花钱大手大脚,但似乎从来没有经济上窘困的时候。
“陈丹有个很古怪的习惯,别看她经常在外面混到很晚,但一定要回宿舍过夜。宿舍锁门的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她总是超时返回,为此宿管老师对她意见很大,经常找我告状。赶上假期,她也不回家,就在学校住。”
“哦?”郭小芬大感兴趣,“您知道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吗?”
吴佳摇摇头:“现在的大学生,每一个的心上都关着无数扇门,每一扇门都上着无数道锁,每一道锁的锁眼都浇铸了铁水死死封住,任谁也打不开……”
郭小芬突然站了起来,在书架前边浏览边说:“您这里的英文期刊很多啊!而且都蛮时尚的。”
“大多数都是我自己订阅的,带到课堂上给学生们看,一方面提高他们的英语阅读能力,一方面拓展他们的视野。”吴佳说,“你要看上哪本可以拿去。”
衣角倏然一动,郭小芬的身影已到门前,攥住把手一拧,“呼啦”将门拉开。
一张惨白的、略施脂粉的瓜子脸,一双惊慌失措的眼睛,一张唇彩涂抹得过重,因而显得异常鲜红的嘴唇——
这却是个年轻的男生,就站在门口,显然是一直在听屋里面的动静。
“白天羽?”吴佳讶然,“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我来找您借杂志,原来您屋里有人,那我等一会儿再来吧!”白天羽嗫嚅完这几句,转身匆匆走掉了,屁股一扭一扭的,活像一只鸭子。
“这人是做什么的?”郭小芬一脸厌恶地问,“居然偷听我们说话。”
“学生会主席,我们班的学生。”吴佳叹道,“陈丹的前男友,后来分了,但一直对她紧追不舍,陈丹拿他耍着玩儿,时间一长就弄得有点神经兮兮的,其实他学习还是蛮不错的。”
“怎么,现在的学生会都是这路货当主席?”林凤冲皱着眉头问道。
“花样男人嘛!他是学生们选举上去的。”吴佳苦笑道,“这个时代,我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郭小芬半个身子在门里,半个身子在门外,明亮的办公室,阴暗的楼道……白天羽以及他那扭来扭去的瘦屁股渐渐消失。郭小芬感到头脑正如视野,也是净浊交糅、明暗参半。短短的时间,她仿佛已经触摸到了什么线索,但这些线索太细太轻,犹如蜘蛛丝一般,一阵风——
甚至一口气,就令其飘然而逝。
手机响了,短信提示音,林香茗一看,起身就走。“孙悦发来的,习宁回来了!”
几个人迅速往女生宿舍楼赶去,快到楼门口的时候,看见一个戴眼镜的、年纪在三十岁上下的男人一手夹着根香烟,一手拎着电脑包迎面走来,他双眼无神,神情像被502胶水黏住了一样呆滞,也许是两条腿太短,上半身又太僵硬的缘故,走起路来直打晃,仿佛是漂在水面上的一块木头。
擦肩而过之后,林香茗向这男人轻轻一指,林凤冲是办老了案子的,立刻跟了上去。
刘思缈和郭小芬心知肚明,刚才在女生宿舍,习宁的桌子上摆着的小相框里,正是她和这个男人亲密无间地搂抱在一起的照片。
再次走进宿舍的一瞬,林香茗感觉里面比刚才更加阴暗了,时近傍晚,红日西斜,一个又瘦又高的女生坐在角落里,穿了一身黑衣服,苍白的脸上唯有鼻子是红的,嘴巴有点往外凸,两道眉毛拧在一起,眼睛里放射出凶狠的光芒,怒气冲冲但又无可奈何,活像一只争宠失利的母猴子。
林香茗摆摆手,让孙悦和另外一个女生离开了宿舍,向穿黑衣服的女生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后问:“你叫习宁?”
穿黑衣服的女生很惊惶,不由得站了起来,点了点头。
林香茗觉得她的情绪很不稳定,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发问才好。到底是刘思缈狠,直截了当地说:“陈丹出事了,你知不知道?”
“啊?她出事了,出什么事了?”习宁迷茫地问。
“你不是一直特想找人把她给宰了吗?”刘思缈说,“这回你如愿以偿了……她死了。”
林香茗知道,刘思缈突然抛出这个假信息,目的是想看一下习宁的应激反应是什么样子。
“陈丹……她死了吗?”习宁呆呆地看着刘思缈,半晌,嘴角突然抽搐了一下,接着狞笑起来,满脸的肉碎了一样颤抖着。
笑声越来越大,在狭小而阴暗的宿舍里显得十分可怖,仿佛一只手在将一块布撕成一条条的,撕的速度越来越快。
郭小芬有点害怕,后背靠在了门上。
刘思缈却很镇静地问:“同班同学,她死了,你至于高兴成这个样子吗?”
“我就是高兴,那又怎么样?”习宁嘴角喷着白沫,“那个骚货、烂货!活该活该!老天有眼,哈哈哈哈!”
空气中有一些被扭曲的东西,郭小芬觉得。
“女人之间的仇恨,除了为孩子,就是为男人……”刘思缈拿起她桌子上的那张合影,“你是为了他?”
习宁盯着那张照片,目光像正在调整焦距的镜头,时而模糊,时而清晰,嘴里念叨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跟我抢?跟我玩?玩死你个王八蛋,玩死你个王八蛋!”
“习宁同学!”林香茗突然大叫一声,习宁电击一般打了个哆嗦,抬起头,看到的却是两道责备而又带着同情的目光。
“无论怎样,陈丹——你的同学,现在出事了,你们之间有什么恩怨,都可以了结了,现在我问你几个问题,希望你能好好回答。”林香茗严肃地说,“第一个,陈丹出事,你此前知不知道?”
习宁情绪稳定了一些,翻着眼皮说:“我不知道,她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我从来不管,我管不着。”
“第二个问题……对不起,我还是要提你的伤心事,看来你男朋友可能和陈丹有染,你恨她,这是毋庸置疑的,那么你有没有找人报复她,我不是指大的伤害,比如小小地教训她一下之类的,也算。”
“没有。”习宁回答得很痛快,“我倒是起过这个念头,不过后来一想觉得不划算,她这种破鞋早晚不得好死,我犯不着为了她犯法!”
林香茗点点头:“那么,咱们随便聊聊,请你帮我们分析一下,在陈丹周围的人之中,你认为谁最想置她于死地?”
习宁想了半天,才慢慢地说:“硬要我说,就是白天羽。”
林香茗想了起来,就是刚才在教师办公室门口偷听的那个学生会主席。
“我听说陈丹在校内、校外的男朋友可不少啊,你为什么最怀疑他呢?”林香茗问。
“那些人大多和陈丹差不多,都不过是随便玩玩。白天羽对陈丹倒真的是很痴情,交往了几个月,就以为能和她过一辈子,被陈丹甩了,还对她纠缠不休,搞得自己神经兮兮的,我看他没准由爱生恨,一冲动就把陈丹给弄死了。痴情的人都没好下场。”
“第四个问题。”林香茗问,“陈丹平时记日记吗?往日记本上写的,在电脑上写的博客、微博都算。”
“她很少用电脑,没写过博客,好像也没开微博,一般也就去网吧打打游戏什么的。”习宁想了想说,“日记本……她倒是有一个,硬皮的,白色封面,偶尔会在上面写一些东西,不过每次写完就锁在抽屉里,从来不让别人看。”
林香茗一把拉开陈丹空空如也的抽屉问:“那么,这里面的东西,你知道去哪儿了吗?”
习宁看了一眼就愣住了:“我不知道……”
刘思缈将陈丹床上的布娃娃拿了下来:“这个布娃娃被谁挖的窟窿,你也不知道是吗?”
“哎呀!”习宁不禁惊叫一声,“这个布娃娃怎么被搞成这样?这可是陈丹最喜欢的东西啊,她半夜经常搂着它哭个不停呢。”
一直沉默的郭小芬突然问:“半夜搂着布娃娃哭?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习宁摇摇头。
“谢谢你,今天我们先问到这里,工作上有什么需要你配合的地方还会再来找你。”林香茗说。
他们一起走出宿舍的一刻,林香茗看似不经意地问了句:“对了,我们来时碰到一个戴眼镜的男的,提着个电脑包,是你男朋友吗?”
习宁神情紧张地说:“不……不是!”
明知道她在撒谎,林香茗还是微笑着点了点头。
转过楼角,郭小芬问林香茗:“她说谎,你怎么不拆穿?打乱她的心理防线,没准儿能一下子问出更多东西呢。”
“你懂什么!”刘思缈说,“香茗刚才的一问,目的是让习宁马上给她男朋友打电话。”
郭小芬正一头雾水,只见林凤冲匆匆走了过来。林香茗问:“那个男人是不是刚刚接到一个电话?”林凤冲点点头:“电话里的人一直在说,他只是听,最后好像安慰了对方几句,就把电话挂了。”
“他的神情怎么样?”林香茗盯住林凤冲的眼睛说,“这才是我最关心的问题。”
“他的神情……刚刚接听电话时有些惊讶,后来就一直很木然,可能有点紧张?我也说不好……总之没有什么大的起伏。”
郭小芬恍然大悟,原来林香茗派林凤冲跟踪那个男人的目的,就是查看他在接习宁电话时的表现,如果过分紧张、慌乱,甚至有逃跑的迹象,即可列为重大犯罪嫌疑人,必要时当场缉拿也是可以的。刑警们管这招叫“打叉子”。“打叉子”是捕鸟人的行话,意思是把抓来的鸟挂在网上,用它的啼叫吸引其他的鸟进网。搁刑警嘴里,就是通过惊动一个目标较小的犯罪嫌疑人,引“大家伙”上钩。
“尽管这样,我认为习宁和她男朋友依然有重大嫌疑,毕竟陈丹抽屉里的东西被人盗窃一空,她的布娃娃被人用刀挖掉胸口,这些事情无论如何也不像是宿舍以外的人做的。”刘思缈说。
“是吗?”林香茗轻轻地说了一句,就紧锁眉头,不再说话。
“如果说把陈丹的抽屉盗窃一空,是为了销毁她的日记或其他可能跟案情有关的文字记录,那么挖掉布娃娃的胸口,目的又何在呢?”林凤冲说,“这个是我无论如何也想不通的事情。”
已是傍晚,铺着一地昏黄色光芒的校园里有些嘈杂,饭盒叮当声、自行车铃声、球场上的喧嚣声、服装暴露的男女情侣的调笑声混杂成一片,让人心乱。不知道为什么,来来往往的学生们在郭小芬的眼睛里都有些异样,女的面貌都像习宁,连笑都带着一缕神经质;男的面貌都像习宁的男朋友,神情麻木而呆滞……渐渐地,这些面孔终于都在夕阳的光芒中模糊起来,个个脸上笼罩着一层黄色,肝炎未愈似的。
空气中有些扭曲的东西,郭小芬再次产生这种感觉。
迎面,吴佳匆匆地走了过来:“我正想来问问情况,怎么样,习宁那边问出什么来了吗?”
林香茗摇摇头:“吴老师,谢谢你支持我们的工作,我们先回去了。”
吴佳一直把他们送到校门口。打开车门,林香茗、刘思缈和林凤冲上了车,郭小芬却原地不动地思索着什么。
白色T恤,前面缀着Angel的字样,后面是一对小翅膀……在外面混到多晚,也一定要回宿舍过夜,假期也不回家,也不敢单独在宿舍住……半夜经常抱着布娃娃哭……线索,我就要抓住线索了吗……
“小郭,一起走吗?”林凤冲问。
郭小芬摇摇头说:“你们先走吧,我再和吴老师聊聊……”
“砰”!车门关上,一路远去。
吴佳凝视这个娇美的女孩,半开玩笑道:“有什么需要我效劳的,请吩咐。”
“吴老师,我只想问您一个问题。”
就一个问题?吴佳没想到。
“什么问题,你说。”
“我想问,陈丹没有回宿舍,也没有上课,学校感觉反常后,是否通知了她的继父?”
“电话通知了,但她的继父应付了两句,就匆匆把电话挂上了,后来再也没有消息。”
郭小芬道了声谢,转身缓缓离去。
昏暗的街心花园。一个梳着刘海的小女孩坐在一棵大槐树下,抱着一个布娃娃,拿着小勺子往它嘴里喂:“你吃啊,吃啊,好孩子要听妈妈的话。”然后抬起头来稚声稚气地对旁边看书的妈妈说:“妈妈,小米不乖,我喂她吃饭,她就是不吃。”妈妈甜甜地笑着说:“小米不是好孩子,妞妞不跟她学,要好好吃饭,才能身体好……”
话音未落,小女孩扔掉布娃娃,扑到妈妈怀里大喊起来:“妈妈,大虫子,大虫子!”
妈妈仔细一看,原来是一条青色的槐蚕从树枝上牵着丝吊落在半空中,像一根剥离的血管。
妈妈抚摩着小女孩的头发:“妞妞不怕,要做勇敢的孩子,你看小米还躺在地上没人照顾呢,她多可怜啊。”
小女孩瞪圆了湿漉漉的眼睛,看看妈妈,看看躺在地上的布娃娃,又看看那条槐蚕(天啊,大虫子还吊在那里一动不动,它会不会突然掉下来咬小米一口),终于半闭着眼睛,冲过去,抓着布娃娃的腿就跑,眨眼的工夫又回到妈妈的怀里,气喘吁吁的。
“好孩子,真勇敢!”妈妈表扬小女孩。
小女孩紧紧地抱着布娃娃说:“小米不怕,小米不哭,听妈妈唱歌。”
接着就哼起一支不成调的曲子。
不远处,坐着一个美丽的姑娘,一直呆呆地看着这对母女,还有那个布娃娃。
天色犹如涂墨一般,一点点黑暗下去。
突然,她的身子微微地颤抖了一下,从挎包里拿出手机,拨通。
“吴老师,我是郭小芬,打扰了,您能把陈丹的家庭住址告诉我吗?”
电话那边查询了一会儿,才告诉她答案,她道了声谢,又看了一眼妞妞、妞妞的妈妈,还有那个布娃娃,她叫什么来着?
对了,小米。
走出街心花园,整个都市已经完全被黑暗淹没,她招手打了一辆出租车,坐上去:“师傅,椿树街。”
车子一直向椿树街驶去,司机也一直沉默着。
无声无息……她感觉越来越冷。
噩梦
多年以后,提起位于椿树街果仁巷胡同最里端的那栋建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四层灰楼,郭小芬依然心有余悸。
灰色的楼,在夜幕下显得发青,像在水中浸泡得过久似的,一块块剥落的墙皮犹如白癜风,无论是一座城市、一栋楼,或者一个人,得需要多少日积月累的伤害才能变得如此病态啊!每扇窗户都闭得紧紧的,偶尔有一些微弱的灯光,也一律病恹恹的,让人想起快要死掉的狗吐出的铅红色的舌头。
还有,就是阳台,那些枯萎的藤蔓,裂掉的花盆,生锈的晾衣钩……天啊,这栋楼里到底有没有活着的人啊?刚才穿过胡同时,一个窗口里飘出的炸鱼味儿腻得有点呛人,可是现在她居然怀念起那股气味儿了,因为那毕竟还能证明有生命在活动。
四单元,四层,四〇二房间。
她望着黑黢黢的楼门,像看着一张没有牙齿的嘴。犹豫了很久,还是迈进了楼门。
感觉,与外面的世界有着明显的区别。
冷?有点。
一步步向四楼走去,这该死的楼道里居然一盏灯都不亮,完全靠脚下的感觉,试探着往上爬。好久好久还没有到,她有些焦急,甚至开始怀疑这栋楼是不是有八层或者十层甚至更高。
好了,终于到顶层了。
一左一右两个门,她打开随身携带的小手电筒,眯起眼睛照了照,终于在左边门上发现浅得几乎看不见的“401”的字样。那么对门就应该是陈丹的家——四〇二房间了。
敲门,居然立刻闻到一股呛人的土腥味儿,难不成是指头轻微的触碰激起了烟尘?这门多久没人开了?
再敲。
“砰砰砰,砰砰砰……”
声音很空洞,而且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楼道里,竟全无回音,一切,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突然掐灭。
这栋旧楼怎么跟棺材似的……
再敲三下,如果没人来开门就下楼!
停在半空的手指不停地颤抖,黑暗中她搞不清自己究竟是站在棺材里面,还是棺材外面。但是,反正,她要最后一次敲打这该死的棺材板了!
那就……敲吧!
“砰砰砰!”
好了,没有人,我得赶快逃了!
“吱呀”一声。
她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我的天啊!四〇二的房门纹丝未动,那么是哪里来的声音?
她回过头!吓得后背“哐”地撞在四〇二房间的门板上!
腾起一股更浓重的尘土味儿。
黑暗中,凸现出两颗又大又圆的眼珠子,眨也不眨一下,像被剜掉后挂在了四〇一的门前。
“你找谁呀?”
这声音气若游丝,仿佛从泥土深处缓缓冒出来的……
手一抖,手电筒掉在地上,骨碌骨碌顺着楼梯滚了下去,最后是“啪”的一声,听也知道已经粉身碎骨!
完了!
“你找谁呀?”
眼珠子向她逼近了一点,现在,又看见了一张瘪瘪的嘴,一开一合的,上下各有一颗牙齿样的东西。
不知道是黑暗变浅了还是眼睛适应了,她终于看清楚眼前苍老不堪的脸孔——那简直不能算是人的脸孔,只能说是皱皱巴巴的皮肤包裹下的几个行将废弃的器官。这个老人像她住的楼一样,灰而发青,满脸的老年斑正如褪掉的墙皮。
“我找住在四〇二的人,他姓贾,他有个继女叫陈丹,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吗?”她放开胆量问。
瘪瘪的嘴唇几乎没有动,不知道怎么就发出了声音:“我们这里没有妓女。”
遇上了货真价实的黑色幽默,郭小芬无奈地说:“不是妓女。我是问,您知道这家的男主人去哪里了吗?”
“他早就不在这里住了。这房子出租,你租吗?”大眼珠子稍微动了一动。
“不,我就是想找姓贾的。”一股沤烂了的墩布臭味从四〇一打开的房门里飘出,熏得郭小芬想吐,再说这个老太太的五官在黑暗中时隐时现,实在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怖……她为什么不把屋里的灯打开?
郭小芬侧了一下身子,准备下楼,但老太太嘟囔出的一句话让她僵在了原地。
“这闹鬼的破房子,谁也不肯租。”
“您说这房子闹鬼?”郭小芬声音发颤。
“嗯,半夜三更的经常听见有个女人在哭,传了出去,就再没人租这房子了。”
又是“吱呀”一声,四〇一的门关上了,老太太的五官沉没于黑暗中。
郭小芬僵硬地转过身,面对着四〇二的房门,心中忽然浮起一种古怪的感觉,那就是游荡在这间房子中的某个鬼魂正在伸出长长的,长长的……不断延长的手臂,宛如蟒蛇一般,将她一点点绞缠入死亡的怀抱。而她,居然无法抵御这个鬼魂的诱惑,被蛊惑一般,渴望投入……她雪白的手掌已经贴在了四〇二的门板上,耳畔不断地回响起一个妖异的声音:
“推开吧,推开吧……这门没有锁啊……推开吧,推开吧……”
手掌轻轻地一用力,门,居然真的没有锁。
无声地开了……
诱惑是吗?我不能抗拒是吗?那么,我就进去吧!
神情恍惚的郭小芬刚要迈出第一步,从漆黑一团的房间里“呼”地刮出一股寒彻骨髓的阴风!
这股阴风,蜇得郭小芬一激灵,她像从梦中惊醒一般,尖叫了一声,转身飞快地向楼下冲去。
出了楼门,依然是无边无际的黑暗:铅色的黑暗,灰色的黑暗,血色的黑暗,黑色的黑暗……她狂奔着,仓皇间,一次次地撞在了莫可名状的物体上。快要跑出胡同口的时候,她分明感到一只手突然搭在了她的肩膀上,本能地从兜里掏出防身用的微型电棍,昏头昏脑地朝身后戳去,于是听见了一声惨叫,还有一连串的咒骂,不过她已经统统顾不得了,只剩下跑!跑!跑!
她醒了。
睁开眼睛,透过长长的睫毛,她看到窗外阴沉的天空,天空很低,仿佛坏掉的电视荧屏一样闪动着无数的雪花,正如她此刻的头脑一般,嘈杂而混乱。
浑身酸痛,不想起床。昨天晚上她真的吓坏了,打车回家的时候,司机问了好几遍,她才哆嗦着说出正确的住址。进了房间,她把毛巾被往脑袋上一蒙,而且破天荒地将自己的爱猫贝贝(她从不让这只总喜欢偷看自己洗澡的色猫跟自己睡一个被窝的)搂在怀里,仿佛是要从这毛茸茸的小动物身上吸取一点生命的热度。
现在她醒了,只觉得自己像恐怖片里劫后余生的女主角,奄奄一息。
贝贝已经站在窗台上,不断地把脊背抻成桥的形状。
脖子硬得像冻住一样,昨天晚上那个房间里的鬼摄取了我多少魂魄?难不成我正在一点点变成石头?她慢慢地转动着脖子,房间里简陋的陈设一点点映入眼帘,写字台,电视,椅子,发着怪味的塑料布衣柜,二手冰箱……这间墙皮都快掉光的破房子每个月要吃掉我两千元租金,那可都是我没日没夜写稿子挣来的血汗钱啊!
那个家伙,从大学一年级就追我,等把我追到手了,决心和他过一辈子了,他却独自去上海淘金了,把我孤零零地留在这乌烟瘴气的城市里,在我吃苦受累、担惊受怕的时候,连个可以依偎的肩膀都没有。
想着想着,她哭了起来。
哭着哭着,她感到胸口一暖,原来是贝贝钻进了怀里,喵呜喵呜地叫。
她破涕为笑,揪着贝贝的胡须:“小色猫,你就不能学点儿好吗?”
枕边的手机响了,刚刚接听,里面传来总编辑冷峻的声音:“小郭,马上来报社。”
顺着银灰色的铁梯盘旋上到三楼,入眼便是一个个矩形的巨大房间,朝着楼道和室外的两侧安着灰蒙蒙的玻璃幕墙和落地窗,此外的墙壁统统是黑色的,三角形的铁灯高低不一地从天花板吊下,放射出有点诡谲的暗黄色光芒,所有的装修更像是一座巨大的艺术工作室,而不是一家报社。
法制时报社的装修方案是总编辑李恒如亲手制订的,这个孤言寡语的瘦子,一脸苦相,四十出头就因为工作劳累过度而满脸褶子,也许是因为心情阴郁的缘故,整个报社的装修都是以灰黑色为主打的冷色调。
郭小芬走进总编办公室,里面有四个人:李恒如、总编助理赵华、市局新闻处处长李弥,还有一个是和自己同一个采访组的记者张伟。也许是窗外天空太阴沉,室内墙壁又太黑暗的缘故,每个人的面色都难看得像死人。
“我觉得事情根本没有那么严重,而且你们管得也有点儿多了吧。”张伟扬着脑袋说。
“张伟!”赵华皱起眉头说,“好好和市局的同志说话。”
“我们不干涉新闻自由。”李弥生气地举着一张今天出版的《法制时报》对张伟说,“但你的稿子这样写很不合适。我以前也做过多年的法制新闻工作,写案子时要格外注意尺度,尽量减少对犯罪细节的描写,减少对侦破细节的披露。否则都像你这么写,一味追求猎奇,追求刺激,会引发群体模仿心理效应,造成其他不法分子按照你文章中叙述的内容模仿犯罪,使侦破工作失去正确方向!”
张伟跷着二郎腿,满不在乎地说:“稿子写出来,就是要好看才对嘛,在日本,新闻自由是受到绝对保障的……”
又是日本!这个浅薄的家伙仗着自己在日本留过几年学,眼睛就长到脑袋顶上去了,在报社里经常喷出几句不伦不类的日语,还把头发和胡子都染成了浅黄色,活像个基因突变的洗剪吹。郭小芬厌恶地瞪了他一眼,把李弥手里的《法制时报》拿过来翻开一看,二版头条就是张伟写的《女大学生惨遭割乳真相大起底》,文章中对陈丹遭遇割乳的细节做了详细的描写。
“稿子怎么能这么写?”郭小芬惊讶地说,“这不是教人怎么犯罪吗?还好……”
本来她想说的是“还好火柴盒没有写进去,不然如果有人模仿就糟了”,但她的话没有说下去。一来是她想起,火柴盒的事情警方严格保密(连她自己都是从“内部渠道”得知这一消息的),张伟根本不知道,一说出来反而捅给他了;二来是她发现,李恒如盯着自己的目光越来越冷。
“坐!”李弥等人走了以后,李恒如把郭小芬单独留在办公室,关上门,指了指沙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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