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苏菲·汉娜 分类:故事族·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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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他仍旧笑着,但看我的眼神变了:冷酷、锐利、蔑视,像在揣摩我,想找出对我不利的地方。“警察,”他又说了一遍,更像是自言自语,“警察为什么来这儿?还是从伦敦来的警察。”他看起来不像是在问我,所以我就没搭腔。
他提着我的行李,沿着弯曲的木梯往上走。中途停下三次,回头打量我,没什么明显的原因。
我愉快地发现,与布兰奇·昂斯沃思家那间满满当当、全是流苏的奢华房间不同,米金给我安排的房间装饰简单,略显空荡。谢天谢地,他没有为我准备一个包着针织外罩的热水瓶放在床上。我受不了那些东西,光是看到就烦。我认为,在任何一张床上,最温暖的都应该是人。
米金还向我简单介绍了一下我肯定不会忽略的摆设,比如床、木制衣柜什么的。我尽量表现得既吃惊又高兴。出于反正以后还是要告诉他我来格勒霍林的目的的考虑,我对他坦白了此行的原因,希望这样可以满足他的好奇心,让他以后不再用审视的眼神看我。我告诉了他布劳克斯汉酒店的谋杀案。
听我讲故事的时候,他的嘴巴不停地扭曲着,像在极力克制自己不要笑出来,但也有可能我猜错了。“你说是,谋杀?在伦敦的一家豪华酒店?更重要的是!西佩尔夫人和格兰斯贝瑞小姐被杀了?还有尼格斯先生?”
“你认识他们吗?”说着我脱下外套,挂在衣柜里。
“哦,是的,我认识他们。”
“我想,他们不是你的朋友吧?”
“不是朋友,也不是仇人。”米金说,“如果你经营着一家旅馆,这是最好的处世方式,朋友和仇人只会给你带来麻烦。看起来西佩尔夫人和格兰斯贝瑞小姐就遇到麻烦了,还有尼格斯先生。”
我听出他话里有话,有一种奇怪的强调语气,是什么意思呢?他是在期待着什么吗?
“抱歉,米金先生,但是……听到他们三人被杀的消息你很高兴吗?还是我想多了?”
“是的,卡其普尔先生,确实是你想多了。”他马上坚定地否定了。
我们俩对视了一会儿,我发现他的眼里充满怀疑,不带一丝情感。
“我不过是对你讲的故事感兴趣罢了,”米金说,“我对每一个客人讲的故事都感兴趣。经营旅馆的人会这样也很正常。不过真想不到啊——谋杀!”
我把脸转向一边,坚定地说:“谢谢你带我来房间,这帮我了很多。”
“我想你有很多问题想问我吧?我从一九一一年开始经营王首旅馆,我是最佳人选。”
“哦,当然。但我想先整理一下行李,吃个饭,休息休息。”我并不指望能和这个人深聊,但恐怕避免不了,“米金先生,还有一件事,很重要。能不能请你不要我把刚才说过的话外传,非常感谢。”
“是秘密吗?”
“不,不是。只是我想亲口说出来。”
“你准备去询问他们,对吗?但格勒霍林没人能向你提供有价值的信息。”
“我不相信,”我说,“你刚才不就提出想和我谈谈吗?”
米金摇了摇头说:“我可不记得我这么说过,卡其普尔先生。我只是说你肯定想问我问题,但没说我会回答。这么说吧……”他伸出瘦骨嶙峋、关节肿大的食指,指着我说,“如果你是在伦敦的某家豪华酒店里发现了三具尸体,并自以为是伦敦来的警察,那么,你还是回伦敦去问问题吧,别来这儿问。”
“你是在暗示我离开吗,米金先生?”
“不。怎么安排行程完全是你自己的事。只要你愿意留下,这里就欢迎你,这不关我的事。”他扔下这么一句就转身走了。
我不解地摇了摇头。如今的这个维克多·米金和我刚走进王首旅馆时的他完全不一样了。他那么热情地迎接我,开心地畅谈伦敦和他那位意见不和的姑姑。
我坐到床上,立马又站了起来,想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除了王首旅馆,要是格勒霍林还有别的去处就好了。
我把几分钟前刚脱下来的外套又重新穿上,锁好房门,往楼下走。维克多·米金正在吧台后面擦啤酒杯,看见我进来,他点头表示了一下。
角落里的桌子上摆满了杯子,有空的,也有装满酒的。桌边坐着两个男人,都在努力把自己灌醉。两个人都摇摇晃晃的,但又维持着完美的平衡。其中一位是个老者,像个土地爷,脸上的白胡子让人联想到圣诞老人。另一位体格健壮、方下巴,看起来最多二十岁。他想对老人说些什么,但酒喝得太多,嘴巴不听使唤了,完全不知道在说什么。幸好,他的酒友也不在状态。这种情况正适合说些莫名其妙的废话,而不是进行机智的对谈。
看到这个年轻人,我突然觉得有些不安,他怎么变得如此颓废?如果不改掉坏习惯,他这张脸恐怕会永远如此。
“你想来一杯吗,卡其普尔先生?”米金问。
“晚点吧,谢谢。我先活动活动这双老腿。”我温和地笑着说。对不喜欢的或不信任的人,我会尽可能表现得愉快。这一招不一定总是管用,但偶尔也能得到友善的回应。
那位喝得醉醺醺的年轻人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好像突然生气了,我只听到他说了一声“不”,剩下的都没听清。他跌跌撞撞地从我身边走过,走向大街。这时那位老者慢慢地抬起胳膊——这个动作花了他将近十秒钟的时间——指着我说:“你。”
我到格勒霍林还不到一小时,已经有两个人粗鲁地用手指着我的脸了。也许这是这里的村民表示欢迎的手势,虽然我不太相信。我说:“您是在叫我吗?”
圣诞老人说了些话,我感觉他的意思是:“是,说的就是你,老弟,过来坐这儿,坐到这把椅子上,挨着我坐。坐在刚才那个游手好闲的家伙坐的地方,过来。”
正常情况下,这种不断重复的说话方式肯定会让我恼火,但鉴于眼下我要猜想他的意思,不断重复反而帮了我。
“其实,我想到村子里走走……”我勉强开口,老人却完全不理,认定我不会拒绝。
“以后有的是时间!”他喊道,“现在,过来坐这儿,咱们聊聊。”令我惊讶的是,他唱了起来:
过来,坐下,
过来,坐下,
伦敦来的警察先生。
我看向米金,他则盯着啤酒杯。怒气给了我勇气,我对他说:“我记得就在十分钟前,我刚嘱咐你不要向任何人透露我的事情。”
“我一个字也没说。”他说话时都没正眼看我一下。
“米金先生,要不是你说的,这位先生怎么会知道我是从伦敦来的警察呢?这个村里没人知道我是谁。”
“你不要这么快下结论,卡其普尔先生。这对你没好处。我没有对别人说过关于你的事,一个字都没说。”
他在撒谎。他知道我知道了,但他不在乎。
我认输了,走过去和土地爷老人家一起坐在旅馆的角落里。老人四周的昏暗灯光照着啤酒花和一些铜器,我突然觉得他像一个奇怪的白发怪物,躲藏在一个奇怪的巢里。
他聊起来,就像我们已经聊了很久似的。“……就知道游手好闲,一点绅士风度都没有。他父母就是这样的人,没读过书,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他也这样。更别说拉丁语了!你看看他,都二十岁了。我二十岁的时候——啊,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岁月无情啊!我年轻的时候总是竭尽全力,有的人却不懂珍惜,肆意挥霍上帝的恩赐。他们不知道每一个人都能成功,成败就在一夕之间,因此不知道努力去争取。”
“拉丁语,呃?”我只能这样回应。成功?能避免一次屈辱性的失败我就会觉得万幸了。若不看他那深紫色的蒜头鼻和被酒浸湿了的山羊胡,我会觉得老人的声音中透着一丝优越感。要不是被酒意摧残,他说话的声音或许很好听,我觉得。
“那么,您取得过成功吗?”我问他。
“我努力了,而且出乎意料地成功了。”
“真的?”
“啊,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光做梦是不会有回报的,而且最伟大的梦想永远无法实现。我年轻的时候也不理解,但我很高兴那时不理解这些。”他叹了口气,“你呢,小伙子?你最大的成功是什么?是破了哈里特·西佩尔、艾达·格兰斯贝瑞和理查德·尼格斯的案子吗?”
他说话的口气就好像不值得把这个案子设为目标似的。
“我不认识尼格斯,就见过一两次。”他继续说,“我刚到这个村子后不久他就离开了。来了一个,走了一个;为同一件事而来,为同一件事而走;都带着沉重的心情来。”
“为了什么事?”
只见这位土地爷一扬手,把一大杯艾尔啤酒咕嘟一下子全倒进喉咙里去了,接着他说:“她一直没缓过来!”
“谁?从什么缓过来?你是说理查德·尼格斯离开格勒霍林后,艾达·格兰斯贝瑞就再也没缓过来吗?”
“失去了丈夫。他们这么说的。哈里特·西佩尔。他们说,正是因为年纪轻轻就失去了丈夫,她才会变成那样的。我觉得这个借口太牵强了。他死的时候,还没刚才坐在你这个位置的那个年轻人岁数大呢。太年轻了。他们前途无量啊。”
“您刚才说‘她才会变成那样’是什么意思?先生,呃……能解释一下吗?”
“什么,老弟?哦,是的。光做梦不会有回报,无论男女。我很高兴时间让我变老,时间也让我悟出了这个道理。”
“抱歉,看我理解的对不对。”我说,希望他别跑题,“您是说,哈里特·西佩尔年纪轻轻就失去了丈夫,守了寡,因此她变得……怎样了呢?”
老人竟然哭了起来,吓了我一跳。“她为什么一定要到这儿来?她本该有丈夫、有孩子、有一个自己的家,过着幸福的生活。”
“谁应该拥有这些?”我急切地问,“是哈里特·西佩尔吗?”
“要不是她撒了个不可原谅的谎……那是一切的祸根。”突然,像有个隐形人问了他另一个问题似的,老人皱了皱眉头,说,“不,不。哈里特·西佩尔的先夫叫乔治,很年轻就死了,一种可怕的疾病。死时和那个孩子差不多大,就是刚才坐在这儿的那个游手好闲的家伙。斯图克里。”
“那个游手好闲的家伙叫斯图克里?”
“不,老弟,我叫斯图克里,沃尔特·斯图克里。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老人用手指梳理着他的山羊胡说,“她把生命都奉献给了他。哦,我知道为什么,我一直知道为什么。他很富有,不管他有什么罪。她愿意为他付出一切。”
“为……刚才坐在这儿的那个年轻人吗?”不,不可能,那个游手好闲的年轻人不像是个有钱人啊。
我心想,幸亏波洛没参与这个对话,否则,沃尔特·斯图克里这番含糊不清、杂乱无章的表述肯定会让他抓狂。
“不,不是他。他才二十岁。”
“嗯,您刚说过。”
“没必要把生命献给这么个没用的酒鬼。”
“我同意,但是——”
“她不可能喜欢上一个孩子的,特别是曾与一个富有的男人相恋。因此,她把他抛弃了。”
我想起了布劳克斯汉酒店服务员拉法尔·波巴克说过的话,心里突然有了个想法,于是又问他:“她比他大很多吗?”
“谁?”斯图克里看起来很疑惑。
“您说的这位女士。她多大?”
“差不多比你大十岁。大概四十二或四十三岁。”
“我明白了。”他把我的年龄猜得很准,这让我大受震动。如果可以,我日后一定能从他这儿打听到更多相关联的信息。
我又回到之前混乱的话题,问他:“所以,您说的那位女士,比刚才坐在这儿的那个游手好闲的家伙大吗?”
斯图克里又皱了皱眉头说:“为什么这么问,老弟?她比他大了二十多岁!你们警察总爱问些奇怪的问题。”
一个老女人和一个年轻男人:正是哈里特·西佩尔、艾达·格兰斯贝瑞和理查德·尼格斯聊起的那对恋人。我已经取得进展了。我接着说:“所以,她原本要和那个游手好闲的家伙结婚,但最终选择了家境殷实的男人。”
“不,不是那个游手好闲的家伙。”斯图克里不耐烦地说。然后,他眨了眨眼睛,笑着说:“啊,是帕特里克!他事业有成。她看到了,她懂他。卡其普尔,如果你想让女人爱上你,就要让她们看到你的成功。”
“我不想让女人爱上我,斯图克里先生。”
“为什么?”
我深吸了一口气。
“斯图克里先生,您能不能告诉我,这位女士叫什么?您认为她不该来、不该爱上有钱人、不该撒那个不可原谅的谎言的女人。”
“不可原谅。”老人喃喃道。
“谁是帕特里克?他的全名叫什么?姓名的首字母缩写是不是PJI?还有,格勒霍林是否有个叫珍妮的女人,或者以前有过?”
“事业有成。”斯图克里伤心地说。
“是的,没错。但是——”
“她把一切都献给了他,即使今天再问她,我相信她也不会说后悔。她还能做什么呢?你瞧,她就是爱他。爱情是没有理由的。”他抓住自己的衬衣,使劲儿地拧,“你甚至想把心掏给她。”
在又花了半小时,尝试弄清沃尔特·斯图克里话里的逻辑后,我确实有这种感觉了。我一直坚持着,直到再也受不了了,只好放弃。
流言蜚语
走出王首旅馆,我感到轻松多了。空中飘起毛毛细雨,在我前面,有个穿着长大衣、戴帽子的人一路小跑着,毫无疑问,他想在雨势变大前回到家,回到屋里。我看向旅馆对面的田地尽头,一道矮树篱那边是一大片绿地,其他三面由整齐的树木围着。依旧是万籁俱寂。除了雨点打在树叶上的滴答声,什么也听不到;除了一片翠绿,什么也看不见。
我敢保证,对于想暂时放下心中所想的人来说,乡村非常不适合生活。在伦敦,总会有小汽车、公共汽车、一个人或一条狗从身旁经过,制造出点儿动静。此时此刻,我多么希望能有点儿动静,什么都行,只要不是这一成不变的安静。
两个女人从我身边走过,也是匆匆忙忙的。我热情地向她们打招呼,可她们头也没抬,匆匆赶路。直到听到从身后传来“警察”和“哈里特”,我才意识到或许是我错怪了这场无辜的雨。他们是在逃离天气,还是在逃离伦敦来的警察呢?
是在我动用波洛所说的灰色细胞,与沃尔特·斯图克里进行毫无逻辑的对话时,维克多·米金违背了我的意愿,悄悄地从旅馆后门出去,拦下过路人,告诉他们我在村子里的吗?我都可以想象当时的情景,他真是一个奇怪又惹人讨厌的家伙!
我继续沿着“S”型小道往前走,忽然看见前方有个戴眼镜、满脸雀斑的年轻人从屋里出来。我很高兴地发现那正是我刚下火车时碰到过的男人。他见我向他走去突然站住了,就像鞋底粘在了地上。“你好!”我大声说,“我找到王首旅馆了,谢谢你的帮助!”
我走近才看到,年轻人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看起来想逃走,但又因为不想失礼而没有动。如果不是鼻子上呈“飞回镖”形状的雀斑,我可能会怀疑他并不是我之前见过的那个人。他的态度完全变了,和刚才维克多·米金一样。
“我对那三个被杀的人一无所知,先生。”我还没有来得及问他问题,他就结结巴巴地开口了,“我什么都不知道。而且之前已经告诉您了,我从来没去过伦敦。”
这下能确定了:我的身份和到格勒霍林来的原因已经众所周知了。我在心里暗骂米金。“我到这里来不是为了伦敦的事。”我说,“你认识哈里特·西佩尔、艾达·格兰斯贝瑞和理查德·尼格斯吗?”
“先生,恐怕我不能在这儿和您聊天,我还有事。”他一直称我“先生”。刚见到我时,不知道我是警察时,他可没有这样称呼我。
“哦,”我说,“那咱们晚点聊聊,好吗?”
“不,先生,我想我没有时间。”
“明天呢?”
“不,先生。”他咬着下嘴唇。
“我知道了。要是我强迫你,我敢保证你会缄口不言或者撒谎,对吗?”我叹了口气,“无论如何,感谢你和我说了这么几句话。大多数人看到我都匆匆忙忙地朝另一个方向逃走了。”
“先生,那不是因为您,而是人们害怕。”
“害怕什么?”
“死了三个人,他们不想成为下一个被害者。”
我也不知道我想从他这儿听到怎样的回答,但肯定不是这个。我还没有来得及回复,年轻人已经从我身边窜过去,沿街跑了。我想知道是什么让他认为会有“下一个”?我想起了波洛提起的第四枚袖扣,躺在凶手的口袋里,等待着放进下一个受害者的嘴里。想到这里,我的喉咙不由自主地紧了。我不允许再出现下一具尸体,规规矩矩地躺着,手心向下……
不,这绝对不可能再发生。对自己说了这句话后,我心里觉得好受多了。
我在街上来来回回走了好大一会儿,希望能再见到其他人,结果一个人也没碰到。我还不想回王首旅馆,于是一直走到了位于村子尽头的火车站。我站在开往伦敦的列车停靠的月台上,为不能立刻登上一辆火车回伦敦而感到失落。我在想今晚布兰奇·昂斯沃思夫人会做什么晚餐,波洛会不会喜欢。接着我又强迫自己把思绪拉回到格勒霍林。
如果村里人都躲着不理我,我该怎么办啊?
教堂!其实,我已经大踏步地从墓地旁走了好几个来回了,就是没仔细看,也忘了牧师夫妇曾经在几小时内先后惨死的事了。我怎能如此大意呢!
我返回村子,径直走向教堂。这所教堂叫圣徒堂,小小的一幢蜂蜜色石砌建筑,和建火车站用的石头一样。教堂院落内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多数墓碑前都摆放着鲜花,而且很新鲜。
教堂后面有一堵矮墙,穿过墙上的门,眼前出现两幢房子。其中一幢稍微靠后,看起来像是牧师住所,另一幢要小一点儿,后墙紧挨着那堵矮墙,低矮窄长,像一间农舍。房子没有后门,但有四扇窗户,相较于屋子的大小来说算大的了,正对着一排排墓碑。我心想,住在这里的人胆子肯定很大。
我打开铁门,走进院子。很多墓碑旧得连上面的名字都看不清楚了。我正想着,突然一座漂亮的新墓碑进入我的视野,墓前没有摆放鲜花,但看到上面刻着的名字后,我有点喘不过气来。
不可能……但确实如此!
帕特里克·詹姆斯·伊夫,教区牧师,和他亲爱的妻子弗朗西斯·玛利亚·伊夫。
PJI[1]。正如我对波洛说过的那样:放在中间的大一点的字母代表姓氏,而帕特里克·伊夫曾是格勒霍林的教区牧师。
我怕弄错,再次仔细地看看了他们的生卒日期。没错,帕特里克·伊夫和弗朗西斯·伊夫都是一九一三年去世的,前者享年二十九岁,后者二十八岁。
一位牧师和他的妻子在几个小时内相继惨死……刻有他姓名首字母缩写的三枚袖扣被放入了布劳克斯汉酒店的三位受害者口中。
真该死!尽管我不情愿,但还是得承认波洛是对的,这其中确实有联系。他对珍妮的判断也是对的吗?珍妮也与此相关吗?
墓碑上的名字和日期下面还有一首小诗。一首我从未读过的十四行诗。
受人指摘不是你有过错,
流言蜚语总是不公平。
刚读了两行,突然身后有人说话,打断了我。
“作者是威廉·莎士比亚。”
我转身一看,是个五十岁左右的女人,瘦长脸,栗色的头发中夹杂着几缕白发,一双灰绿色的眼睛看起来既精明,又充满警惕。她用深色外套把身子裹得紧紧的,说:“关于该不该有威廉·莎士比亚的名字,争了好久。”
“您说什么?”
“是否该把莎士比亚的名字刻在诗歌下面。最后决定,墓碑上还是只刻……”她突然转过身去,没有说完。当她再次转过来时,我发现她眼泪汪汪的。她说:“哦,这个……是亡夫和我共同决定的……哦,准确地说,是我决定的。但无论我做什么,查尔斯都是最忠诚的支持者。我们认为,威廉·莎士比亚的名字已经在各个方面受到了非常广泛的关注,不需要再刻在这里了。”她冲墓碑点点头,接着说,“但我看到你在这里,觉得有义务过来告诉你这首诗是谁写的。”
“我还以为这儿只有我一个人呢。”我看着进来前走的那条路,心想刚才怎么会没看到她。
“我是从另一扇门进来的。”说着她用大拇指指了指背后,“我住在那边的小屋里,透过窗户看见了你。”
肯定是脸上的表情泄露了我的心思,她笑着对我说:“你想问我是否介意窗外的风景?不介意,我之所以住在那里就是想守望墓地。”
她的口气很自然,就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她肯定能读懂我在想什么,因为她又解释说:“卡其普尔先生,帕特里克·伊夫的墓碑之所以没被挖,原因就是大家都知道我在这里守着呢。”她突然向我伸出手,于是我和她握了握手。“我叫玛格丽特·恩斯特,”她说,“你可以叫我玛格丽特。”
“您的意思是……您是说,村里有人想挖帕特里克·伊夫和弗朗西斯·伊夫的坟墓吗?”
“是的。我以前常常在这儿放花,没有用,都被人毁了。当然,摧毁花要比摧毁墓碑容易多了。我现在不再放花了,他们也就没什么可破坏的了,只剩下墓碑。但我每天都坐在小屋里,守着它。”
“像您这样守着一个人的墓碑,还挺让人吃惊的。”我说。
“哦,确实不寻常,不是吗?你读完那首诗了吗?”
“我刚开始读,您就来了。”
“现在就读。”她命令说。
我转过身来,把墓碑上的诗完整地读了一遍。
受人指摘不是你有过错,
流言蜚语总是不公平。
最美的装饰就是猜疑,
犹如清空中飞翔的乌鸦,
流言正好证明你的品德,
时间正好证明你的价值;
毒虫只喜欢甜美的花蕾,
而你光明磊落。
已度过青年时期的重重危机,
亦或受挫,亦或成功,
这不足以表达对你的赞美。
让妒忌停止不再蔓延,
如果猜忌的恶意把你包裹,
心灵的王国将永远为你而存。
“读完了,卡其普尔先生?”
“在墓碑上刻这样的诗真是新奇。”
“你这样想吗?”
“诽谤,这个词很严重啊。这首诗……除非我理解有误,这首诗是在说有人诋毁帕特里克和弗朗西斯夫妇的人格吗?”
“是的,所以我才选了这首诗。有人跟我说,把整首诗都刻上去要花很多钱,刻前两行就够了,我该知足了。就好像钱是最重要的似的。人类真是太残酷了!”玛格丽特·恩斯特愤怒地哼了一声。她把手放在墓碑上,好像那是她心爱的孩子的头。她说:“帕特里克和弗朗西斯都是非常善良的人,他们不会对任何人起恶意。说真的,这样的人能有几个啊?”
“哦。那么——”
“我并不认识他们。他们死后,我和查尔斯接管了这片教区。事情都是村里的医生,弗拉沃德先生告诉我们的。在格勒霍林,只有他的话值得信赖。”
为了确保没有误解,我说:“这么说,在帕特里克·伊夫之后,您丈夫是这里的牧师了?”
“是的,一直到三年前他去世。现在的牧师是个书呆子,没结婚,不喜欢与人交往。”
“那位弗拉沃德医生呢?”
“忘了他。”玛格丽特·恩斯特回答得很快,让弗拉沃德这个名字牢牢地印在了我的脑海。
“好吧。”我违心地说。虽然只交谈了不到一刻钟,但我已经知道,服服帖帖是让玛格丽特·恩斯特为我所用的最佳策略。
“为什么是您帮他们篆刻墓志铭?”我问她,“伊夫夫妇没有家人吗?”
“他们不想刻,也没有能力。很可悲。”
“恩斯特夫人,”我说,“玛格丽特,我想说……您让我感觉这个村子里还有人欢迎我。显然,您知道我是谁,肯定也知道我为什么而来。没人愿意和我说话,除了王首旅馆里那个前言不搭后语的老人。”
“我并没想刻意地表示欢迎,卡其普尔先生。”
“或者说没那么不欢迎。至少您没有看见我就像见了可怕的幽灵一样逃跑。”
她笑着说:“你?可怕?哦,天哪。”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那个在王首旅馆说话前言不搭后语的老人,是不是长着白胡子?”
“是的。”
“他会跟你说话是因为他不怕。”
“因为喝得太多,感觉麻木了?”
“不。因为他不是……”玛格丽特停了下来,换了种说法,“他不怕杀害哈里特、艾达和理查德的凶手。”
“您呢?”我问她。
“即便有这样的危险,我还是会跟你说话的。”
“我明白了。这么说,您非同寻常的勇敢?”
“我是非同寻常的傻。需要说的我就会说;需要做的我就会做。如果我意识到有人想让我保持沉默,那我就更要说出来。”
“值得赞扬,勇气可嘉。”
“你觉得我太直接了吗,卡其普尔先生?”
“不,直来直去能让生活更简单。”
“造成你生活不那么简单的原因就是这个吗?”玛格丽特·恩斯特笑了笑,“啊,我知道你不想聊自己。这没什么。那你觉得我的性格如何?如果你不介意我这么问的话。”
“我才刚认识你。”天哪!我暗自惊呼。作为一个生来就不善此道的人,此时我只能勉强说出一句:“总之,我觉得你是个好人。”
“你不觉得这么形容一个人太抽象了吗?而且太概括了。另外,什么是‘好’?从道德层面来讲,我做过的最好的一件事其实是错的。”
“是吗?”这是一个多么不平凡的女人啊!我决定碰碰运气。“你刚才说,你总爱与人唱反调,别人不想让你做的你偏要做……维克多·米金告诉我这里不会有人和我说话。如果你能无视我,不邀请我到你的小屋喝杯茶、避避雨,同时好好地谈谈,他会非常开心。你意下如何呢?”
玛格丽特·恩斯特笑了。正如我所愿,她似乎很欣赏我的冒失,但我也发现她眼中的警惕更强了。“如果你能像村里的大多数人一样,拒绝踏入我的门槛,米金先生也会非常开心的。”她说,“只要有人不幸,他都会觉得开心。但至少我们俩能让他不爽,如果你想反抗一下的话。”
“好啊,”我说,“听起来问题解决了。”
“告诉我,帕特里克和弗朗西斯·伊夫夫妇到底发生了什么?”玛格丽特一端上茶,我就立刻问了这个问题。我们俩坐在狭长的客厅里,烤着火。玛格丽特称这里为客厅,但这里有很多书,说是“图书馆”也很贴切。一面墙上挂着三张肖像,两张是画的,一张是照片。像中的男人有着高高的额头和桀骜不驯的眉毛,我猜那就是玛格丽特的亡夫,查尔斯。被三个查尔斯紧紧地盯着,让我有些不安,于是我转身面朝窗户。我坐的椅子恰好对着伊夫夫妇的墓碑,我断定这里肯定是玛格丽特常坐的地方,以便守卫他们。
从这里看过去,墓碑上的字就看不清楚了。我已不太记得那首诗的内容,除了那句“流言蜚语总是不公平”,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
“不。”玛格丽特·恩斯特说。
“不?你不想告诉我帕特里克和弗朗西斯·伊夫夫妇的故事吗?”
“今天不行。明天或许可以。你还有别的问题吗?”
“有,但是……我能不能问一下,今天和明天有什么区别?”
“我需要点时间考虑。”
“问题是——”
“你想提醒我你是个警察,正在查一起谋杀案,我应该知无不言。但是,帕特里克和弗朗西斯·伊夫与你的案子有什么关系?”
我应该好好考虑一下,等会儿再说的,但我急于想知道如果我告诉她维克多·米金和她都不知道的一些情况,她会说些什么。
于是我对她说:“我们在三位受害者的嘴里均发现了一枚金袖扣,三枚袖扣上都刻有帕特里克·伊夫姓名的首字母组合PJI。”接着我又重复了一遍给波洛解释过的话,三个字母中,中间最大的那个代表姓。不像我那位比利时朋友,玛格丽特·恩斯特没觉得随意组合字母是对人类文明的亵渎,她也没对我所说的事实感到惊讶,这让我觉得不同寻常。
“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对帕特里克·伊夫感兴趣了吗?”我说。
“知道了。”
“那你现在愿意告诉我他的故事了吗?”
“我刚才说过了,或许明天可以。你要不要再来点茶,卡其普尔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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