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连城三纪彦 分类:故事族·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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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一切都清楚了……鞋子之所以感觉有点大,是因为她已经习惯了傍晚双脚肿胀时,鞋子显得有点挤的感觉。而她在路上走过头,也是因为错把时间当成刚刚入夜,以为餐厅会亮着煌煌灯火……不,还有两个谜团,两个巨大的谜团……
那位警官为何知道我即将被杀害?最大的谜团是,既然我已经被杀害,为何还活着?……我被锋利的刀刃刺中,却没有感觉到痛苦,虽然一度晕倒过去,可后来渐渐恢复了意识,再度回忆起被刺之前的种种经历……难道这就是死亡吗?不对。我的意识已经很清楚了……然而,我还是感觉不到疼痛。刚刚被刺时,也没有一丝疼痛……所以,我才会觉得这是梦……没错,如果那不是梦,这就成了最大的谜团。我已经在现实中被杀害,为何现在还活着,还在追逐这个谜团?
我现在在哪儿……如同做梦般回溯这段记忆时,我究竟身在何处?对了,我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试图解开谜题……为此,我要继续回溯记忆。要像那时一样,走上最后的台阶,穿过玻璃门,走进店里……于是我走上了最后的台阶,穿过玻璃自动门,走了进去。
里面没有人。
但是,右侧通往里屋的门透出了昏暗的灯光,还有说话声。这个时间段客人最少,店里可能只有服务员和厨师,他们躲在厕所里闲聊。既然是凌晨时段,想来也不怎么奇怪。只不过就在那时,她突然察觉到最角落的黑暗里传来人的气息,把注意力转了过去。
此刻也一样。
当她看到最角落的座位上有个人影时,就顾不上其他一切了——无论是深夜时段,还是闲聊的店员……
接连闪过的车灯照亮了玻璃墙,也让我察觉到男人凝视我的目光。那是一双笼罩在黑暗中,宛如化石的眼睛……不,我才宛如化石。那双眼睛从未把我视作活着的女人……这个男人已经把我刺死了……他只是在凝视自己杀死的女人的尸体……每次车灯像闪电般掠过,好似黑色铜像的人影就获得了生命……一点点蠕动着,缓缓朝我靠近。
不,是我在向他靠近。
我在黑暗中走向了角落的座位,走向男人的影子……正如几分钟前,不,几十分钟前,或许是几个小时前那样。我回溯着那一刻的记忆,不知不觉又一次踏入梦境……只有短针的挂钟仿佛扰乱了时间之流,让我重新回到了“那一刻”……
我坐在正对男人的座位上,用力放下手上的提包。
与此同时,愤怒伴随着悲伤从体内涌出。
“我们分手吧。你无法舍弃丈夫和儿子,继续这段关系,只会让我更痛苦。”
听了这句话,悠子勉强维持着冷静反驳回去,但是很快——
“我真的舍弃了丈夫和儿子!”
她突然发出悲鸣。不,那是比悲鸣更扭曲、更丑陋的号叫……跟那时一样。
“太卑鄙了。只想把责任推给我,其实无法舍弃家庭的是你才对。男人都这样。”
号叫没有吓到男人,反倒让我自己心生恐惧。发出第一声的瞬间,我就像遭到殴打,连面容都扭曲了……我来这里是为了让一切开始,没想到一切都在这里结束了。声音一旦发出来,就无法收回……在近乎疼痛的悔恨中,我不受控制地号叫。
案子。
我感到了浓浓的预兆。我那歇斯底里的吼声就像枪声一样掀开了可怕案件的序幕……没错,案子已经发生。我已然深陷其中……然而,我还不知道这会是个什么案子。所以我要好好回忆,我必须知道这是什么案子……我必须想起来,自己在那一刻遭遇了什么。
车灯再次闪过。灯光斜刺着掠过桌面,映出了一把匕首……匕首瞬间吸收了光芒,得意洋洋地放射出危险的反光。由于光芒流转,匕首上仿佛沾满了鲜血或是危险的东西……就好像我已经预见到了几秒钟后的案件。是的,只剩下几秒钟了……寄宿在短针缓慢的动作中宛若停滞的时间,忽然跳到了秒针上,开始终点的倒数。还有七秒钟……不,六秒、五秒……我最后的想法,是这个地方为何出现了一把匕首——格格不入的匕首……可是,最格格不入的其实是我。所以,这个男人要除掉我,就像除掉一个障碍……车灯又一次闪过,照亮了反光的匕首,还有伸向匕首的手。
我撞开椅子站起来,想逃离那个地方……可是,男人的动作更快。他也站了起来,下一个瞬间就像发现了猎物的野兽,迅速绕过桌子,朝我扑了过来。两人的身体撞在一起,一个东西刺中了我的下腹部……那东西撕裂我的身体,长驱直入……就像刚才那样。
不,不一样。当时我迷失了自我,连拿起匕首的人都认不出来……我忘了那是自己的手,忘了匕首是儿子初中珍藏到现在的宝贝,忘了刀柄由兽角制成……也忘了我把提包用力放在桌上时,搭扣突然崩开,匕首从里面掉了出来。
是我要刺死那个男人……男人并没有向我袭来,而是看到我握住匕首,撞过来试图控制我。但是我的动作快了一步,将匕首刺进了男人的身体……匕首刺中了男人的腹部,凝聚在刀尖的浑身气力,也反噬了我的身体。刀柄深深陷进了我的下腹部。我突然想起这个男人在涩谷的酒店第一次抱我的晚上……男人的身体长驱直入,让我感觉他不是在抱我,而是要杀死我。
那只是我的感觉,现在也一样。我只是感觉自己被刺中了,并没有真实的疼痛,也不会死去。我还活着,在浅睡中彷徨,像做梦一样回忆着自己制造的杀人案。
在这个案子里,杀与被杀都极其相似。这把匕首夺走了我相处一年的情人的生命,同时也夺走了我自己的生命……我杀死了这个男人,也相当于被这个男人杀死。因为我已经使出了浑身气力,再也无法支撑自己的身体,所以才会意识模糊,仿佛自己遭到了杀害。
跟刚才一样,这个在梦中反复发生的案件不由分说地把我推向了结局……我的身体开始滑落在地,眼前浮现出警官的面孔。
“要小心。这附近会发生杀人案。”
那位警官知道我不是被杀的人,而是杀人凶手……我之所以听错,是因为把“女人杀人的案子”听成了“女人被杀的案子”。可是,在刚才握住匕首之前,我从未想过要把那个男人杀死……那为什么……不,应该说,我为何要在跟那个男人见面时,将一把凶器放在包里?如果我丝毫没有杀死那个男人的打算,为何……
我太害怕失去意识,便死死抱住了那个谜团,将它当成救命的稻草……可是没有用。我像被刺一般从男人的肩头滑落到胸口,最后抬眼看了一眼他的脸。不,丈夫的脸。我用匕首刺中他的瞬间,那张脸不知为何变成了丈夫的脸……无表情的脸。这个一辈子面无表情的男人,即使在被妻子突然刺死的瞬间,也试图面无表情地死去。我要再仔细看看那张脸,看看他是否真的没有流露出一丝痛苦……可是,黑色的闸门遮挡了我的视线,灯光熄灭……我仿佛站在绞刑台上,脚下的地板突然消失,身体坠入无底深渊……
悠子醒了。
她在回溯记忆时陷入了梦境,又被梦境排斥,扔回到现实中,伴随着异常清醒的意识睁开了眼。
她躺在一张沙发上……挑高的天花板上悬挂着降落伞似的吊灯。悠子缓缓坐了起来。这里是餐厅最角落的座位,头顶依旧有灯光,玻璃墙另一头是深邃的夜色……
桌上摆着冷透的咖啡和香烟。
是那个男人平时抽的香烟。烟灰缸里还有两个烟蒂……几乎都没抽几口。那个男人总习惯抽两三口就把香烟摁灭。第一次邀请她到涩谷的酒馆时,男人就是这样。对他来说,女人一定也跟香烟一样……那天,她明明早就想过这点……
“现在几点?”
悠子发现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店员,便问了一句。
“五点……三十三分。”
个子瘦高的年轻人听起来很紧张。他可能是来打工的大学生,还没习惯应对客人……不,不对。他在害怕眼前这个唯一的女客。
“傍晚?还是凌晨?”
“早上,早上五点三十三分。”
“是吗……那我在这里还没待多久呢。我是刚刚晕过去的吗?”
“……嗯。”
店员点点头,用沙哑的声音回答。
“是你把我放在沙发上的?”
“不,是您的男同伴。”
“是吗……原来那个人心里还有这种温情和这种力量啊。”
悠子拿起香烟,点燃一根,接着长叹一声,吐出了烟雾。
“那个人去哪里了?派出所?还是被送进医院了?”
“不……他大约五分钟前结账离开了。”
“可他不是快死了吗?我用那把刀刺了他。”
桌子角落躺着一把匕首,仿佛被人抛下的物品。悠子伸长手,把它抓了起来。
“是的,不过刀尖正好刺中了皮带……那位客人没有受伤。”
“骗人。”
悠子奋力摇头,把匕首举到年轻人面前。他可能觉得悠子要刺他,忍不住倒退了两三步。
“你瞧,这不是血吗?不仅是匕首,我的手上和裙子上都有……那不是梦。你为什么撒谎?……你看看,这真的是血啊。”
悠子露出了微笑,安心的微笑。这些血证明了她是对的。可是,当她看到年轻人的眼睛,脸上的微笑就成了丑陋的面具。因为她知道青年淡漠的目光里潜藏着什么。
五分钟前沾上的血不可能这么干。那是更早以前的血。那这些血是什么时候沾上的?……真正的案子是何时发生的?我在什么时候,刺死了什么人?……
悠子奋力摇头。她不是想不起来。她知道那个答案。可是这个瞬间,她不愿意相信这些,只想把它们当作噩梦。悠子重新看向年轻人,又一次奋力摇头。仿佛如此一来,自己所见的现实就会被甩开,一切都会变成梦。
——在丝绸之路家庭餐厅每周上三个深夜班的大学生安井和彦后来对警察这样说:
“是的,她好像直到那一刻才发现自己身上有血。应该不是丧失记忆,而是脑子过于混乱,自己都搞不清楚状况了。因为我听见她嘀咕了好几次‘这不是梦吧’……按顺序说,首先,凌晨四点半之后,店里没有客人了,于是我就关掉了一半照明。但是不久之后,那位男客就走了进来……我想领他到有灯的座位,可他说黑一点更好,就自己坐到了最角落的座位上。接着,他在那里掏出手机,给好像是住在附近的一个人打了电话。大约十五分钟后,先是我认识的町田君到店里来了。他是来送早报的,不过表情很阴沉,还有话要跟我说。为了不打扰到客人,我们就走进洗手间说话了。町田君说,他在附近一个小区的电梯里遇到跟母亲差不多年龄的女人,感觉她特别危险。他一走进电梯就注意到那个女人的裙子上有一片红黑色的东西,不太像是花纹……于是他假装把书掉在地上,趁着捡书的空当仔细一看,发现那果然是血……而且是半干的血。町田君还说,他见那个女人面色苍白,摇摇晃晃,还以为她在家里被刺伤,逃到了电梯里。‘我听她说要到这里来,她来了吗?我一出电梯就用附近的公共电话打了110……但我不太清楚状况,说得颠三倒四,担心如果真的有什么案子,警察会怀疑到我头上,没说名字就挂了电话。’……确切地说,他报警时好像说,‘可能有个女的马上要死在这个小区背后的公路上了……应该是杀人。’我对他说,‘你这样,别人只会以为那是报假警。’但是话音未落,我就听见有人走进店里了……不到一分钟,又听到尖厉的吼声,我就偷偷开门一看,发现那两个人已经打在一起……然后就像我在店里说过的那样了。女人软倒在地,我以为她被刺伤了,没想到只是晕了过去。男人说,‘我没受伤,不需要报警。’然后他就离开了。其后,町田君也一脸不放心地走了。又过了五六分钟,女人醒了过来。不过就像我刚才说的,她清醒之后反而好像陷入了梦境,一脸迷茫地喃喃自语,最后又一言不发地走了。我犹豫了好久,还是决定报警。”
十二月二十二日早上六点五分,警方接到丝绸之路餐厅的通报后,于小区电梯轿厢内控制了小崎悠子(四十四岁)。据供述,她离开餐厅后,一度返回了自己居住的五层,但是无法走出电梯,便回到一层,又按下了五层的按钮,如此反复了将近十分钟。悠子说:“它明明只是个金属箱子,我却感觉走进了迷宫,一直出不去。”当然,她的迷宫不在电梯轿厢里,而在自己心中。
她眼睛里还残留着一丝药物中毒般的浑浊,但是意识已经十分清醒,能够对答如流。她主动告诉警官:“513号房里躺着丈夫和儿子的尸体。他们都是我杀的,可我没有勇气一个人回去,能陪我一起去吗?”尽管她瑟瑟发抖,神情畏惧,但在警官告知门把手上附着了血液时,她露出了害怕的表情。她的视线凝聚在门把手上,难以置信地反复摇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原来是我的手湿了。我还以为自己碰到的东西有点潮湿……”
看到倒在血泊中的尸体时,悠子反倒很冷静。儿子雄一倒在门口的房间床上,胸部被刺三刀;丈夫隆广身穿睡衣,腹部被同样的凶器刺了两刀,倒在和式房的被褥上。
“昨天大半夜,丈夫喝醉酒回来。我提出离婚,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还说我‘在外面有了男人’,于是我们吵了起来。后来,他很快就睡着了。我听着一阵又一阵的鼾声,心里突然想,如果等到早上丈夫醒来,我就再也无法逃离这个地方……我很害怕,就到儿子房间去,想偷偷拿走他初中时就藏在里面的匕首。儿子当时在睡觉,等我找到匕首时,他突然醒了过来,对我破口大骂,还向我扑来,我一时惊慌失措,就抓着匕首刺了出去……我不记得自己刺了多少下,还是早上跟警官一起回到房间时,才发现儿子死的时候还戴着耳机听广播。杀了儿子之后,我顺便刺死了鼾声愈发响亮的丈夫,然后给还在公司加班的青木打了电话。我当然不打算让青木成为共犯,或是求他帮我伪造不在场证据。只是不管形式如何,我已经完全舍弃了家庭,他一定能理解我的心情,或许愿意跟我一起逃走……挂断电话后,我深受刺激的大脑最后冒出了这个想法,然后宛如昏倒般睡了过去。醒来时,唯有那句话在我心中残留着一丝真实感。其他事情都好像梦境一般,我试图回忆,却怎么都想不起来。青木跟我提出分手后,我天天都睡不着觉,所以为了与青木见面,我离开房间,离开小区,走在国道上,一直都觉得自己处在现实与梦境的交界……我甚至分不清那一刻自己究竟身处哪一边,所以没办法……”
她用回忆往事的语气淡淡地讲述到这里,然后等待一名警官联系本部告知案情,又接着说:
“我可以睡了吗?下一次醒来,说不定一切都会变成梦境。包括屋里的尸体,还有警察……”
不等警官回答,她就趴在桌上,下一个瞬间已经发出了安静的鼻息,仿佛陷入沉眠。
风的误算
那个传闻,一开始并没有如此夸张。
“水岛课长最近加班不是很频繁嘛。我告诉你,他跟夫人闹矛盾了,所以才会尽量拖延时间,给自己找一大堆文件,整天坐在办公桌前面……”
那是入职两三年的女员工在茶水间里一边喝茶,一边跟新员工闲聊,权当新人指导的话题。
“课长今天又接到无声电话了,对不对?说是无声电话,其实就是他接了电话啥也不说,听完就挂。你不觉得那很奇怪吗?他那个人打电话本来就很冷淡,连高管的电话也是三言两语打发过去,所以这个细节很难被发现。那个电话啊,其实是课长常去的小饭馆的老板娘打来的。每次店里进到了稀罕的东西,老板娘就会通知他‘今晚过来’。你可以注意一下,课长大概三十分钟后就会起身,看似去上厕所,实际是去回电话了。”
这个“一开始”是指水岛十二年前从企划部二课调动过来的时候。
两年后,泽野响子入职,接下来的近十年,她一直忙于制作和细化不可能实现的企划,以及听别人谈论课长的传闻。
因为是传闻,往往毫无根据。比如“课长只有右脚是扁平足,所以每双鞋都是右边鞋跟磨损最严重”。在这栋落座于新宿的摩天大楼,拥有七百余名员工的大型电机厂商总部,谁也不会关注一个平凡中年男人的脚跟,所以毫无根据。
“不过话说回来,他调到我们课之前是个营业能手,甚至有人说他将来会成为公司的栋梁。是他把冰箱销售额推到了巅峰,也是他在美国开拓了电饭煲市场,在出人头地的道路上,他远远超过同期入职的人,成了绝对的领军人物。可是你想啊,不久前的奥运会上,百米赛跑的金牌有力人选不是在跑道上摔倒了吗?课长也一样。在你进公司前不久,他惹出了与竞争公司重复合同的事……”
刚进公司时,响子从女前辈口中听到的这些话与水岛课长散发出的中年白领职员的印象截然不同,让她觉得那已经不是传闻,而是不折不扣的谎言了。不过,那其实可谓唯一贴近真实的故事了……不,说唯一可能有点夸张。后来响子听到的许多传闻都不是纯属虚构,有句话叫“无风不起浪”,大多数时候,总能顺着浪花寻觅到那一丝微风。
比如,他的事业不顺给家庭生活造成了极大影响,因此借口加班,实际只是为了拖延回家的时间。这个完全有可能。另外,水岛每周都会有两三次接到电话不说话,几十秒后放下话筒。还有,虽然谈不上常去,水岛的确会以每年几次的频率光顾一家喝酒唱歌的店。
两件小事结合在一起,就会孕育出一个传闻。有时甚至只需给一件小事添油加醋,再任意捏造几下,就能像蝌蚪变青蛙那样,变得面目全非。
有的传闻如同烟花,转瞬即逝。有的传闻则格外长青,散发出强烈的气味,在空气中久久不散。还有的传闻像害虫甚至流感病毒那样,拥有强韧的生命力,不断改头换面,生生不息。
无声电话便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三四年间,传言先是发展成“那是夫人打电话给他报今晚的饭菜。你别看课长那样,直到现在还跟夫人亲热得像新婚一样呢”。继而发展成“那是证券公司给课长汇报他拥有的股份价格。听说课长偷偷买了竞争公司的股票呢”。后来又变成“课长炒股被套牢了,牵扯暴力团伙的借贷公司一直给他打电话讨债呢。那边威胁的声音可大了,坐在旁边的安田君都能听见”。之后有段时间,小饭馆老板娘再次登场,传闻变成“课长跟那个老板娘有染,是她打电话来告诉课长店里进到了新鲜的筋子[1]……你记得吗?上个月的欢迎会,课长一直吃筋子。那暗含的意思是‘今晚我早点打烊,你要过来吗?’”……最后演变成了“课长好像跟财务部做杂务的山岸好上了,那通电话是她趁休息时间从外面打进来,问课长今晚要不要去酒店”。
最近这段时间,传闻突然带上了真实色彩。以前那种轻松的玩笑氛围不知为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近乎欺凌的恶意。
跟她同期入职的森田优实说:
“我在洗手间碰巧听到了其他部门的女员工聊天……听说课长跟宣传部的牧原两个人单独乘电梯时,突然从人家背后紧紧抱住了她……牧原吓得大叫一声,于是社长说自己‘认错人了’,还很诚恳地道了歉。我觉得他应该是把牧原当成了大家传闻的山岸小姐吧……我还去宣传部专门看了一眼那个女生,她长得更有肉,个子也很高,看背影也有明显的年龄差距,根本不可能认错。”
这种话一旦压低声音说出来,就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真实感。其中一个原因,是传闻里首次出现了真名。
“那是真的吗?”
响子皱起了眉。“以前不是传闻课长只对年轻的男员工有兴趣吗?……记得是笹木君吧,忘年会那天晚上,喝醉了酒的课长在厕所里从背后抱住了他。还有个传闻,说课长每周都要到新宿二丁目的那种店里坐坐……而且碰巧被人看见他跟一个体格健硕的年轻男子手牵着手从店里走出来。再说,课长对女员工的确挺冷淡的,我觉得那些传闻更可信。”
刚开始也传出过课长跟年轻女性在一起的传闻,说有人看到他和一个年轻女人在横滨外国人墓地一带很亲密地边走边说话。但是后来又传闻,他只是在帮助因交通事故去世的挚友的女儿。她记得自己当时感叹,即使跟年轻女人走在一起,最后也没有传成那种事情,不愧是水岛。当初那个小饭馆老板娘的传闻,也丝毫没有男女之情的内容。
“就是因为平时很冷淡才可疑啊。说不定他比别人都好色,为了掩饰自己,才反倒装出一副毫不关心的样子……而且笹木君后来解释了,‘那天课长喝醉了,一时站不稳才靠到了我身上。’我跟你说,恰恰是那种人总是跟女人纠缠不清。听说他跟夫人关系不好也是因为这个。”
响子一言不发地摇摇头。
不仅是森田优实,人们议论他时总爱说“那种人”,可是,响子觉得他们其实不知道水岛课长究竟是哪种人。
当然,响子自己也不知道。这四年多来,她跟课长几乎每天都会见面,但直到现在也觉得他只是个平凡的中年男人。他对工作,对响子等七名下属,对上司,甚至对自己都漠不关心,像老牛吃草一样慢悠悠地完成最基本的工作……他每天只说需要说的那几句话,其余时间沉默寡言,任凭岁月流逝。
企划部二课主要做些一课发来的工作,只需每周开一次会,提出一些企划,但几乎都会被驳回。就算偶尔被采用,最后也会变成一课的业绩。二课平时的工作就是帮其他课查资料、做表格,所以待在这里的都是一群晋升无望的员工。课里偶尔也会调来一些有能力的人,但他们也只是拿这里当晋升的跳板,顶多一年就被调走了。
这个人仿佛融入了周围这种见不到阳光的环境,即使就在身边,也很容易被人忽略。所以响子不明白,他为何会变成传闻的主角。经常出现在传闻中的人,无论好坏,总归有着呆坐不动也会特别惹眼的个性才对。她觉得,可能这个男人没有任何亮点,过分平板、单调,反倒让各种传闻缺少了立脚点,却凝聚在一起形成了神秘的个性,引得大家好奇。
入职四年,原本听传闻的立场也能转变为说传闻的立场,但是响子把这件事交给了同事,自己则与后辈一道,只负责倾听。她不用嘴,转而用脑,思考课长为何会成为大家口中的热门人物……莫非这间办公室里也存在着类似中小学生校园霸凌的现象?
她有这种感觉。这间办公室虽然有大窗户,但平时只能晒到夕阳,一到傍晚就要放下百叶窗,比其他地方更早进入夜晚。人们是否找到了一个弱者,发泄他们在这个房间里积累的郁愤?应该是。水岛曾经有过辉煌的过往,后来因为失足而被剥夺了未来,他就是最合适的弱者。
响子不希望自己变成欺凌的对象,所以选择了默默倾听,与传播这些消息的人站在一起。她虽然不会积极反驳,明确站在课长那一边,但她心里清楚,自己看向课长的目光中时常混着类似温柔的情绪。
响子高中时代经历过很大的挫折。她从小就喜欢排球,梦想是成为奥运会选手。可是在高中的全国大赛上,她脚踝骨折,不得不放弃梦想,直到现在都要轻微拖着右脚走路。尽管如此,她还是靠前辈的介绍来到了现在的公司,开始全新的生活。可是刚入职不久,她又经历了身为女人的挫折。由于入职后工作忙碌,她被闺蜜抢走了从高中开始交往,将来准备结婚的男朋友。
因为有了这样的过去,她才会对水岛产生共鸣吗?
响子曾经对这个沉默寡言、面无表情的上司产生过类似亲近的感觉。
响子发现,自己平时虽然会跟周围的人正常交谈,可是话题一旦涉及运动或恋爱,她就会变得跟水岛一样,面无表情,沉默寡言。
由于这种亲近感,她总会在水岛的传闻中听出恶意,甚至好像自己被说一样深受伤害。她不了解水岛,但是在心中给他描绘了一个形象。响子觉得,水岛不仅对工作失去了兴趣,也对女人失去了兴趣,只想守着家庭的小小幸福度过一生。他绝不是那种对女人上下其手的色狼。小饭馆老板娘的传闻和财务职员的传闻,响子都不太相信。虽然她从不开口,但一直在心里否定。
然而,响子越是否定,传闻就变得越夸张。先是传出了其他课的女员工在电梯里被水岛摸了胸部,接着,每隔两三天就会多出一个受害者……到最后甚至演变成了水岛用他那本黄色笔记本抄下了总务刚刚发行的当年员工名单,并在自己摸过的员工名字上打红圈。如果那是事实,总会有一个员工站出来告发,然而并没有听到那种消息。这就证明传闻是假的。再怎么说,这里面的恶意也太明显了……她想劝告课长查清传闻的出处,但迟迟找不到机会,与此同时,传闻又有了进一步的发展。
“课长上下班时不都提着一个旧牛皮包嘛。我听说那里面安装了针孔摄像头呢。女同胞们早晨和傍晚乘电梯时最好小心一点。”
准确来说,这是六年前的七月末,一个名叫清水的同事决定离职回乡继承家业,在为其举办的欢送会上,他代替道别说出的话。彼时距离响子从森田优实口中第一次听到课长性骚扰的传闻,已经过去了三个月。
课长没有参加那次欢送会,当然没有直接听到那番话。但响子很想知道,课长究竟对此了解多少,又作何感想。
响子装作若无其事地看向课长,可他依旧顶着如同白纸的表情,没有在脸上表现出任何答案。但是过了不久,时间进入八月,快要放年中长假时,响子终于抓住了直接询问水岛的机会。
她在外面跑完业务回到公司,快步跑进马上就要关门的电梯,发现里面只有水岛课长一个人。他按了十二层的按钮,可能要去社长办公室。
他没有理睬响子的问候,直愣愣地站在楼层面板前。
“不好意思。”
响子道声打扰,按了他们课所在的八层,然后走到比较靠里的位置,凝视着水岛的背影。他个子还算高,体格也不差,站在狭小的密室中更显得高大了。半袖衬衫贴在他的背上,形成了一片毫无意义的空白。不,她没心情仔细观察那个沉默的背影,也没有时间。这是她入职以来第一次跟课长独处一室,凝滞的空气里弥漫着紧张的情绪。
我得说点什么……
“课长。”
她叫了一声。水岛只是微微扭过头,用沉默的侧脸作为回应。
“您知道公司里有您不好的传闻吗?”
她壮着胆子问了出来。
“哪个传闻?”
“在电梯里对女员工做不好的事情。”
一两秒的空白。
“怎么,你害怕吗?难怪刚才你跑进来,表情突然变僵硬了。”
他漫不经心地说。
“不,我不相信那个传闻,只是想提醒您……”
电梯已经到达八层,门开了。
响子低下头,带着说到一半的话语和难以释然的心情,想走出电梯。但是那个瞬间,水岛的手臂就像栏杆一样落到她眼前,把她挡住了。
“你怀疑我,对不对?那就用自己的身体验证吧。”
他的声音虽然很轻,但实在太过突然。响子一时没反应过来,身体都僵住了。不,最让她惊讶的并非那句话,而是这个中年男人说话瞬间露出的表情。
与此同时,电梯门关闭了。
她丝毫没有察觉电梯开始上升,满脑子想着“我第一次看见这个人的笑容”,并死死盯着很快又变回一片空白的男人的侧脸。
电梯里什么都没有发生。几秒钟后,轿厢到达十二层,水岛课长为响子按下八层的按钮,只留下一句“再见”,便走了出去。
他是想用这几秒钟证明自己的清白。“用自己的身体验证”,应该是这个意思。
冷静下来想想,正如课长所说,她心里的确有过怀疑,担心自己会被性骚扰。如果课长真的什么都没做,他看到自己传播流言,又兀自担惊受怕的女员工,一定觉得她们都很自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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