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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族推理2024年42期 · 巷说百物语全集 第10部分 · 第10篇 / 共115篇 ·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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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说百物语全集 第10部分

作者:京极夏彦 分类:故事族·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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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在这深山中颇显突兀,是一个身穿时髦的江户紫和服、肩披草色披肩的年轻女人,也就是市村家中那位标致的女佣——巡回艺伎阿银。

她身旁则是一个穿丝质白衣、胸前挂着偈箱、头裹行者头巾的修行者,也就是妖怪六右卫门狸——诈术师又市。

最后一个是身穿直条纹和服、外披褐色外套的矮个子老头治平,也就是自称芝右卫门狸的老头。

蹲在地上的治平以手中圆锹拍打土冢四周,并缓缓回头望向阿银。阿银则拔出插在背上小箱子中的曼殊沙华,轻轻放在土冢上。

丁零——

又市摇了一下摇铃。

“御行——奉为——”

百介双手合十,为死者默祷。

“真是个可怜的家伙。”治平说道,“他真的是无药可医吗?”

“无药可医。就算医好了,想必也只会继续痛苦。死在他刀下的人不能复活,这家伙当然也就不可饶恕。他连女娃的脑袋都给劈成两半,哪可能恢复正常?”

又市回答。

“说得也是。”

治平伸着懒腰应和道。

百介一脸困惑地问:

“这里头埋的是谁?”

“这家伙来自尾张。提到尾张,不消说,就是御三家的成员。其他的我就不多说了。”

“那么,这位就是将、将军的……”

这时阿银以纤细的手指按住百介的嘴,说道:

“你这个作家还真是没常识呀。这只可恶的疯狸猫,也就是这个名叫松平长二郎的恶棍,据说是前任大将军出外游山玩水时与农家女所生。是有这种说法啦,但真相如何就不得而知了。是吧,又市?”

“嗯。”

又市回答。

“他的父亲是何人、家世如何显赫都不重要。毕竟真相无人知晓,即使知道也无法改变什么。可惜的是,他因自己身世不明而走上了邪路。看样子,这家伙的父亲身份确实不低,但是否就是大将军,则无人能证实。只是,他一厢情愿地认定这是事实,周围也出现一堆跟屁虫,个个想沾他的光,利用他吃香喝辣。”

“所以,就是这些跟屁虫把他塑造成将军私生子的?”

“搞不好他真的是大将军所生。”治平说,“但这终究是噩梦一场。事情哪有那么简单?那些利欲熏心的家伙,好的时候拼命阿谀奉承,一看到苗头不对,却逃得比谁都快。”

治平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继续说道:

“结果,这家伙就因此疯了。他认为自己乃身份低贱的母亲所生,所以才无法成为大将军,就把隐居的母亲找出来杀了,接下来就开始胡作非为。总之,他其实是活在一场莫名其妙的白日梦里。当然,自此他反而成为大人物的负担、眼中钉。这家伙以将军自居,完全不听别人所言。大家拿他没辙,只好派几名武士保护他,将他放逐。表面上的说辞是,要他先蛰伏一阵子,静候时机成熟。”

“京都某重要人士收留了他,指的就是这个?”

“没错。”阿银点点头说道,“还不是因为利欲熏心才会受骗。”

“完全不知道这家伙是个什么样的人。”阿银眯着眼斜望向土冢,继续说道,“听起来好像是个不错的安排,但武士们其实都没什么脑子,收留这家伙根本撑不到三天。这家伙脾气太坏,认为招待稍有不周便开始大吵大闹。为了讨好他,一群人簇拥他前往丸山一带游玩,却与当地居民起了纠纷,最后他竟然杀了附近镇上的一个姑娘。”

“他在京都总共杀了十个人。”治平说道。

“长二郎一再疯狂杀人,只好逃到大阪,结果在那里被捕。但是官府根本不敢处罚他,因为他身上有这个。”

又市从偈箱中取出一张书状,书状上有葵花纹章。

“哦,上头有将军的官印与署名,那么这是——”

“是真是假就不知道了。不过对一般武士而言,这种东西是非常尊贵的。只要出示这张东西,大家对他的身份就会深信不疑。”

又市说到这里,便将书状撕得粉碎,朝空中一抛。在空中飞扬的纸片缓缓掉落地面。

“里头写的是什么我可没看,反正跟我们这种人没有关系。更何况,这种东西随时都可伪造。”

“伪造,这我可不敢。”

治平说道。

“我可没拜托你。”

又市回答。

“反正,这种东西就把它撕个粉碎吧。”

“话说回来,德岛藩主为什么要庇护他?”

“这个嘛。”

这下又市含糊其词地装起了糊涂。

治平拍拍百介的肩膀,说道:

“大人物在想什么,像咱们这种卑贱人等是无法了解的。不过,这件差事还真是累人哪。弄得如此复杂,从筹划到完成足足花了咱们半年时间。如果是要咱们偷什么东西,完成这样的大差事至少可以换个一千两吧。”

“说得也是,你的狸猫还真是演得没话说。”

阿银笑着对治平说道。百介闻言也说:

“没错,你那招调包动作可真快。才从怀里掏出死狸猫,自己就一溜烟躲进狗笼里,简直就像个变戏法的,看得我目瞪口呆。”

“只是,用这些把戏骗那老人,实在让人有点羞愧就是了。”

治平仿佛良心发现,说道。

看来他这句话乃肺腑之言。

“那只狗为什么会直接朝治平你冲过去?”

“那还不简单,因为我事先在衣领及裤子上蘸上狗最喜欢的兔肉汁。只是那腥味可真是教我难受极了。”

“可是,这不是很危险吗。如果两只狗真的使劲咬下去……”

“它们不会使劲咬的。”治平又说,“它们不过是在演戏。”

“哦,还看不出来呢。写书的先生啊。”又市说道,“这老头不只相貌长得像畜生,驯服畜生的技巧也是一流。不管狗还是猴子,他都能把它们玩得服服帖帖的,似乎特别有畜生缘。第一只狸猫只花了他半个月时间调教。喂,大嘴巴,那只狸猫后来被你怎么了?”

“早就放回山上啦。”

治平若无其事地回答。

“那么,那只死狸猫,又是怎么来的?”

“那是向猎人买的。刚捕获的大狸猫不仅难找,价格不菲。而且上头还不能有枪伤,更是难上加难。”说到这里,治平转头看向又市,继续说道,“喂,我这么辛苦做了这么多事,你打算给我多少酬劳?我这可不是不劳而获,看我花了多少工夫。不只活捉狸猫,费神驯服、调教了两只红毛狗,我还自己扮演狸猫,找猎人买了两只刚捕获的狸猫全尸。所以,可别妄想用一点小钱打发我,至少得让我舒舒服服过一阵子吧。”

“这你不用担心。”

又市笑着回答。

这套恶棍的巧妙把戏让百介佩服得直摇头。

“倒是阿银,你在这桩差事里扮的是什么角色?”

“我趁松之辅不在时假扮成一个乡下姑娘,到他家当女佣,并且招呼那武士一行吃下助眠药。”

“还真是个轻松的差事呢。”又市说道。

“闭嘴。”治平马上把又市臭骂了一顿,“又市,你还好意思笑人家?你的工作更简单,不过是偷偷溜进那武士的房间,念一些经给他听而已。这么简单的差事,再蠢的家伙也干得来。”

“你还敢说我?你天生就是一张狸猫脸,根本连戏都不必演,还抱怨个什么?”

治平愤然地回道:

“喂,又市,当初接下这桩麻烦差事的可是你呀。而且,我不晓得你当时在磨蹭什么,单单让尸体变成狸猫,就花了那么多天。”

“那具尸体一天天腐坏,看得大家冷汗直流呢。”治平继续说道,“要是再拖五天,那老人和捕吏就要被判死罪了。难道你跟那两人有仇,想借机报复?”

“我哪是要报什么仇?”

又市回答。

“好吧,又市,那你就从实招来,这桩差事是谁委托你的?”

又市笑而不答。百介问道:

“委托你办这桩差事的,应该是个身份不凡的人物吧?”

“为什么这么认为?”

“想必德州公他——事前就知情吧?那天他一进洲本城,马上说要看净琉璃。这着实令人生疑,而且那尸体也——”

“你们就别再问了。”又市说道,“很抱歉,是谁委托的不能让你们知道。不过,接下这桩差事并不是为了报复那个拦路杀手。委托我的人只是吩咐我让他凭空消失,不是要我杀了他,只是要我让他消失。毕竟让他活在世上,只会造成更多惨剧。但人死了总是会有人哭泣,所以,既不能留下尸体,也不能让人知道死的是他。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这次的把戏才会搞得这么大。其实我也想过是否可以不杀人,才因此设计出这个麻烦的狸猫陷阱,可是这家伙根本已经不行了。”

又市说完,以悲戚的眼神望向土冢,又补上一句:

“即便他真是大将军的私生子,死时也不过是狸猫之辈。”

丁零——

话毕,他又挥了挥手中的摇铃。

盐之长司

因杀其所饲之马而食

长次郎口中

常有马之灵气出入

此事自古以来

即有诸多传说



加贺国有一处名为小盐浦的海滩。

其右侧有尼御前岬,左侧远方面临加佐岬,是一片宁静祥和、风光明媚的沙滩。若背对汹涌海浪站在沙滩往远处眺望,可看到两座沙丘底部会合,形状宛如骆马伏地。穿越岬间笔直前进,可来到一片既听不到海浪声也闻不到潮水味的杂树林。树木郁郁苍苍,非常繁茂。走过茂密树荫,便会看到一栋以镇着石头的薄木板当屋顶的大宅邸。

这宅邸八百余坪的院子里,有一栋正面宽约十间的巍峨主屋。除此之外,还有四栋二层楼的仓库,以及好几栋排列得井然有序的厩舍。凡是经过此处的旅人眼睛都会为之一亮,好奇到底是家财多么雄厚的人才住得起如此豪宅。

事实正是如此。

该豪宅屋主确实是家财万贯。即便是在富豪多如过江之鲫的加贺国,他的财富也是数一数二,因此连马代官都对他客气三分。此富豪不是别人,正是盐浦一带著名的饲马长者。

他饲养的马包括菊花青、桃花马、黑鹿毛、灰白杂毛、白眉马等,总计三百余匹,住满主屋二楼房舍的伙计仆佣更是多到连老板都记不清,其富裕程度可见一斑。

当然,如此巨富不可能成就于一代。这位饲马长者虽只是一名养马、卖马的马贩,但据说其岳父便已是当地富农,人称卖盐长者。

卖盐长者的女婿擅长养马,当年灵活运用岳父的家财,开始做起养马生意,很快就将财富翻了两三倍。后来岳父过世,由他当家,仓禀增加三倍之多,左邻右舍便改称他为饲马长者。

这位饲马长者继承了岳父名号,名曰二代目长次郎。

这位长次郎原本是一名小小马夫,在二十年前步履蹒跚地牵着一匹瘦马来到此地。据传其原名乙松,一说弥藏,何者正确如今已无人知晓。另外也传说他初到此地时,用的是其他名字。反正这些名字也都是随便取的,从其生地与本名俱不详看来,长次郎的家世想必绝不显赫。

一个来历不明的外地人、流浪的马夫来到了卖盐长者,也就是第一代长次郎家里,成为他的伙计。也许是卖盐长者同情他的缘故。

后来,长次郎发现这个年轻人相当能干。一开始他当的是仆人,但不出一个月,就自愿帮忙照顾牛马。可能是因为他习惯照顾马匹。他在这方面的表现十分出色,不管人品还是态度,都备受好评,并且还虔诚地信仰神佛,着实让长次郎非常欣赏,便将他招为独生女儿的夫婿。

这种出人头地的经纬着实教人啧啧称奇。

不过,可能是他天性认真、不好玩乐,对朴素生活甘之如饴,虽然因入赘为婿而继承了长次郎的名号,也没有因此由俭入奢、懈怠分毫,完全不把钱花在吃喝玩乐上。他一如往常地拼命工作,而且不只干活儿认真,他也深谙经商之道,竟然在第一年就增盖了一座仓库,到了第五年又增盖两座仓库,连主屋都加以扩建。结果仅仅用了五年,第二代卖盐长者就打出了名号,成为名副其实的饲马长者。

富人通常都是不讲人情的守财奴,但这位长次郎不知何故却特别慷慨。可能是因为信仰虔诚,他乐善好施,备受乡里称赞,因此被乡里誉为饲马业之长,备受信赖与尊崇。

特别是每个月十六日,他都会以布施为名,花费大笔银两招待附近乡里贫民饮食。这项善举声名远播,甚至连远在异乡的人都知道。因此每逢这一天,一大清早饥民便会齐聚饲马长者家门前,队伍一路延伸到海边,盛况堪称门庭若市。

有人说,饲马长者之所以发善心做善事,主要是为已过世的妻女及岳父祈福。

根据大家的说法,十二年前正月十六日这天,家里工人仆佣全部返乡休假时,他的岳父、妻子以及时年六岁的女儿突然悉数丧命。有人说是为拦路山贼所杀,也有人说是为妖怪所袭。十二年岁月虽然说长不长,但说短也不短,在不知不觉间,这桩惨事早为乡民所淡忘,因此至今真相不明。

无论如何,长次郎昔日曾一下子失去所有家人,是不争的事实。常言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指的大概就是这种事。

长次郎似乎因此非常悲伤。若是一般凡夫俗子,大概会为造化弄人感叹唏嘘,变得怨天尤人,但长次郎可没因此丧志。虽然遭逢如此不幸,他依然认真工作,一如往常。虽然自己经商赚了不少钱,但可能是对社稷回馈不足,才会招此灾祸——据说长次郎如此认为。

若这说法属实,长次郎无疑是个谦虚诚恳的人。

累积财富等于累积罪恶,为了表达自己的感恩与慈悲,该将自己的财产奉献世人,长次郎曾如此发愿。从此,他就不断把所赚的钱分出来铺桥造路,施舍大众。

据说这个每月一次的布施活动,十二年来不曾间断。

不管是基于戒慎恐惧还是万分悲伤,他能做到这种地步总是不简单。因此,许多人称长次郎为“活菩萨”,赞扬备至。

然后,渐渐出现一种毫无根据的说法,也就是所有对这位饲马长者鞠躬行礼的人,都能得到福报。于是,民众打其宅邸门前经过时,总是不由自主地停下来,低头致敬后方才通过。

只不过,长次郎毕竟是个大富豪,即便他行为端正,高贵如圣人君子,但成功者无不招嫉,总会有人在暗地里恶言中伤。

这位饲马长者也的确有些怪异之处。

比如,他不知何故,非常不喜欢抛头露面。他会客时都隔着帘子,平日也裹着头巾,不管何人跟他讲话,他一定通过掌柜回答。虽是富豪,毕竟是个需要做生意的商人,举止如此怪异,确实让人不解。

有人说他是因家人骤逝过度悲伤导致失声,也有人认为当时受的伤坏了他的喉咙,还有人传说他当时果敢地与袭击家人的山贼缠斗,结果摔落断崖,脸部因此严重被毁。

甚至还有人认为长次郎不喜见人,乃心有畏惧之故。他畏惧的是十二年前屠杀其家人的山贼。有些人如此传说——当时为了抵抗侵袭家人的盗贼,他奋勇驱贼,导致对方负伤,因此深怕盗贼回来寻仇。另外也有些人认为——自其家人遭袭遇害后,他变得极端畏惧盗匪,紧张过头的他甚至把来见他的人全当成坏人。

当然,也有人认为他怕的是妖魔鬼怪。

这类传言是否属实,当然无人知晓。

有些男佣说曾被长者高声怒斥,也有人说曾听到宅邸深处传出阵阵怒吼。既然如此,他哪可能无法出声?

另外也有人认为说他胆小害怕并不合理。虽然会客时都隔着帘子,但据说他还是一副威风凛凛的样子,看不出有丝毫畏惧。

再者,根据家里贴身女佣所述,他颜面平滑,没有一丝伤痕。因此,和长者做过马匹买卖的客人都认为这类谣言无一属实。

坐拥如此财富者,注定毁誉参半。

不过至少公开说长次郎坏话的人不多,或许是托他的财富之福,尽管做生意的手段高人一等,却鲜少树敌。

这位饲马长者就是这么一个人。



“耍球杂技之后是长脖子妖怪变戏法。常言父母种下的恶因,得由子女来承担恶果。手头没有差事急事的看官,何不过来瞧瞧?大人三文,孩童一文,目力不好者免费。来啊,请来观赏啊。”

大老远就听到戏班子招揽客人的吆喝。

这是个杂耍戏班子的后台。

“在京都与大阪备受好评的放下师,本日来到江户演出。咱们班子表演龙竹之术、出水术、不可思议的魔术比翼鼓等,还有抓火、吞火、绪小桶,将白纸放进水中染出五彩颜色的秘术。最令人惊叹的,就是盐屋长司的魔术。五尺长剑、长枪,甚至牛、马,他都能吞下去。盐屋长司的吞马术,幻戏师长司根据唐土传来的马腹术改良而成的绝技吞马术,请各位看官一定要来瞧瞧。来吧,大家请来观赏啊。”

现场开始闹哄哄的,拥挤不堪,看来看戏的人不少。眼看着许多观众拨开门帘鱼贯入内,转眼间就把观众席填满。

串场的讲完一段开场白后,一阵敲锣打鼓声随即响起。一个原本在后台角落啜茶、身穿奇怪的异国服装的瘦小男子,手持六把刀子走向舞台。

“什么?”不知何故盘腿坐在后台一头巨大的马身旁,头上裹着修行者头巾,身穿麻布短袖衫,作僧侣打扮的御行又市盯着持刀男子的背影说道,“接下来不是长脖子妖怪的戏法吗?”

“还以为能看到那粗糙的机关呢。”又市一副百无聊赖的语气,继续说道,“从后台好像能看得比较清楚。”

又市说完,往舞台的方向望去。

刚才那个提着六把刀的瘦小男子,这时已经在舞台上合着敲锣打鼓的拍子,将刀子顶在额头上,再抛上抛下。

“长脖子妖怪是对面的,又市。对面的好像既有魔术又有大鼬鼠杂耍,我们的专长是杂耍。”

原本还在照料马匹的座长四玉德次郎说完,“噗!”地吐一口烟。他将总发绑在后脑勺,身穿浅黄色短上衣。

“这次舞台几乎都没有设机关。倒是想问又市,阿银现在人在哪里?这次还能请她帮忙吗?”

“她的人偶脑袋破损,去找头师修理了,暂时没办法回来,这次就没办法帮忙了。我不知道你是要搞什么样的舞台机关,只是这次没有女的来帮忙了。”

“真是可惜哪。”德次郎说着,把烟草塞进烟管里。“其实已经很久没看到阿银耍的人偶了。她耍得真好,一对眼睛还直送秋波,看得人心都酥了。”

他说完,吸了一口烟。

“哼,原来你在暗恋那只母狐狸。她可是自视甚高,不会喜欢上乡下人的。她曾说过,只要是来自箱根以东的乡下人,她全都看不上眼。你老兄老家在男鹿,最多只能耍耍鬼面具吧?她哪看得上你。”

又市把德次郎损了一顿,同时斜眼直瞄着舞台上的表演。

“还真不赖呀。”他自言自语道,“耍这种杂技的叫放下师。这放下和禅僧常说的放下有什么不同?就字面上来看,应该是指丢掉什么东西,对吧?可是,像你们这样有一餐没一餐的艺人,说要丢东西,恐怕也没什么好丢的吧?还是像他这样把东西抛来抛去,所以叫放下?”

“当然不是这样。”德次郎笑着说道,“这字眼最早可能确实是来自禅宗和尚讲的经。我们今天虽然被称为放下师,但古时好像都叫放下僧。想必最早可能都是和尚在表演。”

“那,你也是和尚?那不就和我一样了吗?”

又市笑着补上一句。德次郎闻言笑了起来。

“其实,放下原本是猿乐的一种,就是像他那样把玩刀枪或是球,讲究的是手的技巧。后来从猿乐演变成田乐,然后又和我表演的幻戏——也就是魔术——搭配,成为一种坊间杂耍。所以,若要追根究底,与其说是禅师发明的,不如说这种表演是从唐朝传过来的。至于猿乐之祖则是秦河胜③。”

“吞马术也是从唐土传来的吗?”

又市又问道。

“喔,那是我发明的。”德次郎补充说,“虽然马腹术的确是唐土传来的。”

“马腹术是什么东西?”

“马腹术又名入马鼓腹,就是让人从马的嘴里钻进去,再从马的屁眼钻出来的幻术。原本是唐土散乐杂戏的表演。不过,马体积很大,小小的人钻进大大的马身子里不够有趣,我便稍稍改变做法。”

“就变成了这个——吞马术吗?你靠这招已经赚到不少银两了吧?”又市说,“你在京都是不是赚了不少?连江户人都知道你很有钱。盐屋长司这个名字很罕见,大家都好奇此人乃何方神圣。没想到,盐屋长司竟然就是被喻为果心居士转世、非常会打算盘的四玉德次郎你。连我又市都觉得意外。”

“其实这是有原因的。”

德次郎熄掉了烟管。

“会有什么原因?其实,你如果用咱们东部人较熟悉的四玉德次郎这个名字,效果应该会更好吧?”

“哎,事情有点复杂。所以,我才找你这个长于骗术之徒来帮忙啊。”

“哼。”又市语带不屑地说道,“可别再叫我干什么麻烦差事。”

“你快别这么说。”

德次郎说着,开始啪嚓啪嚓地打起长凳上的算盘,又市一把抓住德次郎的胳臂。

“且慢。”又市瞪着德次郎说道,“你这算盘太危险了。谁知道你背后会不会玩把戏,如果钱包被你偷走可就不好玩了。”

他一手捂住耳朵,另一手把放在背后的偈箱抓过来,紧紧抱着。

“听说你这把算盘的珠子只要啪嚓作响,连大金库的锁都可以打开。你这招比手法拙劣的盗贼还坏。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德次郎把算盘夹在腰带后面,笑嘻嘻地说:“那就不打了。修行的人这么讲,我也没辙了。不过我这回听信你舌绽莲花,也不知道接下来会不会吃到什么苦头。算了,你再等一下,大概再过两刻钟,这桩差事的当事人就会回来。他现在到浅草办事去了。”

“什么事?”

“找一个人——不,调查一个人的身份。”

舞台上传来咚咚锵锵的铜锣声。

“调查谁的身份?”

“一个在咱们班子里工作的姑娘,名叫阿蝶。是我五年前在信州捡到的,现在应该十八九岁了。但是她个头小,脸蛋也小,看起来还像个娃儿,不过干起活儿来很能干,仔细看也还挺标致的。”

“哼,听你胡说八道!人哪是可捡的。”又市又开始臭骂了起来,“如果是个丑八怪倒没话说,但长得标致不就奇怪了吗?我看是你打打算盘把人家拐骗过来的吧?”

“我可没有这么做。我又不是什么登徒子。而且,捡到她的时候,她还是个十二三岁的女娃呢。当时她在客栈当女佣,终日饱受虐待,我实在看不下去,才插手问了一下状况。”

“你还真是好管闲事呀。”又市说道。

“没办法,我天生就看不惯有人欺负女人。”德次郎回答,“当时我就发现,阿蝶这姑娘对自己孩提时期的事完全没记忆,好像从一懂事开始就被迫干活儿。从一家客栈换到另一家客栈,一再被骗来骗去、卖来卖去,每到一处遭遇都颇凄惨,因此我就——”

“把她捡了回来是吗?”又市说道。

外头鼓声隆隆,也听得到观众的欢呼声。

身穿唐装的男子回到后台,一个身穿气派武士礼服的矮个儿男子在乐声中步上舞台。

“这次是什么把戏?”

“嗯,是吞火、抓火以及吐火的特技。”

又市从后台侧面往外窥探。

那个貌似福助的矮个儿男子,站在坛上和着三味线琴声点燃一张张纸片,并将燃烧的纸片吞进嘴里,过了一会儿便把火吐了出来。

“看起来好像很烫。那是一种骗术吧?”

“不是,不过是掌握一点诀窍罢了。刚刚的耍刀表演是反复练习的成果,这个则需要一些修炼。”

观众发出巨大的欢呼声。原来男子吐出了一团硕大的火焰。

“你的幻戏呢?是靠诀窍、练习,还是机关?”

“噢,应该是靠错觉吧。”

德次郎说道,同时拨了几下算盘。

他在男鹿地区被称为魔法师。

“错觉?”

“又市你不是用一张嘴行骗的吗?你是用言语骗人,我呢,则是用这算盘的珠子骗人。”

啪嚓。

“喔。”又市发出不知是佩服还是惊讶的感叹声,一脸讶异地轻拍马屁股。“你这样讲倒也有道理。社会上原本就有一些靠嘴巴获利的人。会说话的人总是赢家,要把红的说成白的是很容易,但要我宣称自己能吞下一匹马,我可吞不下去。”

“呵呵呵。”德次郎闷声笑了起来。

貌似福助的男子在喝彩声中走回后台,每个观众似乎都很兴奋,串场的也拼命说话活跃气氛。接着又是一阵敲锣打鼓,压轴好戏要上场了。

“你在这儿等我。”

说着,德次郎脱掉短上衣,牵着马的缰绳走向舞台。

又市慢吞吞地往舞台的方向爬,来到舞台侧边才站起身来,看德次郎如何表演。

戏台上一片黑暗。原本点着的座灯与灯笼都已吹熄,只剩下德次郎面前一盏小小烛台依然发出微弱的光。

德次郎取下烛台上的蜡烛,配合音调怪异的伴奏乐声缓缓移动蜡烛。他背后挂的原本是一块绘有富士山的背景幕布,这时也换成了一块黑幕。

烛光的残影在黑暗中划出一道轨迹。

德次郎一把蜡烛放回烛台,伴奏便突然停止。

啪嚓。

德次郎松了松肩膀,对众人说道:“现在我要吞下这把剑。”

不知何时,他手上已经握着一把剑。

德次郎把剑高举。

啪嚓、啪嚓、啪嚓。只听到拨动算盘珠子的声响。

这时候,德次郎把剑放在台上,手则伸到嘴边。

就这样而已。没想到,众人欢声雷动。

啪、啪、啪。空中又传来拨算盘珠子的声音。

德次郎再度拿起剑,举在头顶挥了两三次。只听到众人喝彩。敲锣打鼓,伴奏热闹非凡。

“这不过是雕虫小技。接下来请看小弟把这把长枪吞下去。”

这下德次郎手上拿的是一把长枪。

这次也一样,德次郎什么也没做,众人却个个亢奋不已,拍手叫好。

接下来德次郎一再宣称将吞下各种东西,但同样是光说不练。

“谢谢大家谢谢大家。好,接下来我要将这匹在一旁待命已久的名驹——”

德次郎再度拿起蜡烛照亮马匹,滔滔不绝地陈述这匹马血统纯正、温驯乖巧、体长如何,以及价值多少等等。

“好,现在就要当着各位,将这匹名驹吞到我盐屋长司的肚子里。当然,各位不用担心,我虽然要将它活吞,但可不会将它吃掉。要是真把它吃了,小弟可就没办法再做生意了。大家请仔细瞧瞧这在京都大阪一带备受好评的盐屋长司吞马术,小弟可是花了十二年光阴在深山里苦练,才习得这种教人难以置信的吞马奇术,麻烦各位看官睁大眼睛,眼见为凭——”

啪嚓。

啪、啪、啪。

观众席刹那间安静下来,连根针掉到地上都听得见。

德次郎慢慢把马从右边移动到左边。

“啊!唉!”观众席陆续传来惊叹声。“喔——哎呀——好——”惊叹声、赞赏声此起彼落。

戏台上只有德次郎状似辛苦地做着表演,那匹马却一派轻松地静静站在暗处。

现场顿时响起如雷掌声。

在这段时间里,德次郎已将马牵回原本的位置。

“多谢各位。”德次郎这么一向观众鞠躬致意,掌声就变得更加热烈,整间小屋都随之摇晃了起来。此时锣鼓齐鸣,三味线与笛子也奏起了热闹的曲调。接着黑幕落地,小屋在刹那间明亮了起来。在持续不断的叫好声中,德次郎向台下行了好几次礼,才牵着马退场。

又市皱起眉头,朝一旁正在磨刀的瘦小男子望去。男子毫不隐讳地告诉他,从舞台的哪一边看德次郎的戏法会好看。

此时德次郎回到了后台。

“喂,德次郎,你刚刚在表演什么?”

“表演什么?吞马术啊。”

德次郎嗤嗤地笑着,同时拿起小厮递过来的碗,倒些酒喝了一口。

“什么吞马术?你不过是把马匹从右边牵到左边而已,什么都没干呀。”

“是啊,我是什么都没干。”德次郎一口将酒喝干,又说,“正因为什么都没干,才叫作幻戏。这不过是一种障眼法而已。还有,又市你既然想观赏,应当到戏台正面去才对。”

德次郎把碗还给小厮,擦擦嘴,继续说道:

“这个表演并没有使用任何骗术或机关之类吧?”

“没错,但我还是觉得你这是欺诈。”

“又市,你这话怎么讲得这么难听?我们一开始就表明不会欺骗看官,也讲明这是一种幻戏。所以,表演过程中完全没有欺诈。人怎可能把马吞进肚子里?我只是让看官感觉好像马被我给吞了。也就是明明没吞下,看起来却好像吞了进去,此乃吞马术是也。”

“哼。”又市咋了咋舌,说道,“你这戏法也太恶劣了。根本就不是吞马,而是吞人嘛,应该改名叫吞人术才对。但这种吃人骗人的把戏,却能骗到这么多人,也算是不简单啦。也难怪你如此受欢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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