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京极夏彦 分类:故事族·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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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松是夜行丸的本名。二十年前,这家伙刻意来到卖盐长者家中当内奸。他原本就擅长驭马,因此蛰居在卖盐长者家里的他,戏做得堪称无懈可击。他取得了长者的信任,甚至还当上了长者的女婿。到了这时,乙松已经过惯了认真干活儿的日子,不再有杀人劫财的念头。但他哥哥百鬼丸可就不高兴了。等了许久都不见夜行丸有任何动静,到最后等不下去了,百鬼丸便率众拦路袭击一行人。百鬼丸原本打算一等弟弟夜行丸背叛卖盐长者,和自己里应外合,便可轻松斩杀长者一家人,再赶赴其宅掠夺财物,不料事情进展出乎他的意料。”
“是长次郎——不,夜行丸背叛了自己的哥哥,是吧?”
“没错。他毕竟是盗匪头目之一夜行丸,若要与百鬼丸缠斗起来也是势均力敌,因此就和自己的哥哥打了起来。当时兄弟相争,双双坠崖。”
“原来如此。结果,弟弟夜行丸丧命,哥哥却活了下来。这下他便兴起了一个念头。他发现与其以蛮力抢劫,不如盗用长次郎的身份,如此能更顺利、更安全地取得长者的家产?”
“是的。不过,想必他一开始并没有如此想法,全都是这洞穴惹的祸。”
“他是在这个洞穴中产生这个念头的?”
“可能是吧。”
又市在松树的树根上坐了下来。
“你是怎么——知道实情的?”
百介问道。又市笑了笑,回答:
“这还不简单?因为长次郎前后给人的评价截然不同嘛。只要比对我在江户遇到的乞丐,以及驮你过来的马夫两人所述,便能发现他们口中所说根本不是同一个人。当初开租书铺的平八的说法,早就让我觉得不大对劲了。因此,此人若不是性情在某个时点突生剧变,就是——”
“掉包了?”
“没错,其中若有蹊跷,铁定和十二年前那件事有关。那洞穴中想必曾发生过什么事。噢,发生过什么我也不知道,不过,当时负责检验尸首的捕吏曾说过,和长次郎一起在洞里被发现的盗贼,是饿死的。”
“饿死的?”
“是的。由此看来,进入那洞穴时两个人都还活着。”
“两个人?哥哥和弟弟都没死?”
“应该是这样。可是,他们在那洞穴里面打到筋疲力尽,还受了伤。当时天气严寒,再加上十天不吃不喝,普通人哪活得下去?但长次郎却活了下来。你觉得是为什么?”
“这——我就参不透了。”
“不是说现场只找到一具马尸吗?原本大伙儿以为盗匪可能连马带娃儿一起偷走了,但看来并非如此。阿蝶,也就是他们家小姐,后来在富山的深山中被发现,那地方不是骑马到得了的。其实是那帮盗匪想把小孩带到那儿,卖给耍越后狮子的人。只不过带着娃儿毕竟绊手绊脚,途中就把她给放了。”
“那,马呢?”
“最早掉落悬崖的是两匹马。其中一匹坠落谷底,另一匹则死命挣扎,就挂到了那洞口边。接着百鬼丸与夜行丸两兄弟掉了下来,刚好掉在那匹马身上,才活了下来。因此除了他们两兄弟在洞穴里面之外,洞口还有一匹马。”
“那么——”
“马是很重的。两个受伤的人没有办法把它拉进洞里,但是,在洞穴最深处却发现了马骨头。”
“他们把那匹马吃了?”
“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解释。”
又市说道。
“原来如此!但爱马的夜行丸不吃马肉,结果就饿死了。”
“没错。他们俩便是因此定生死。野蛮的百鬼丸能坦然割下马肉果腹。结果百鬼丸活了下来,夜行丸却死了。活下来的哥哥便开始打起装成弟弟的主意。只不过,人果真不可行恶。百鬼丸从此无法忘怀救了他一命的马肉,开始一吃再吃,吃上了瘾。以盐腌制就算了,到头来他甚至连病马都杀来生吃。结果马虫在他肚子里繁殖,啃食其内脏,他的病也因此恶化到无药可医。”
“你们干得好。”又市突然说道。
不知何时,德次郎与治平已经站在两人背后。
“又市,刚刚表演的吞马术高明吧!”
德次郎大笑着说道:
“那个名叫平助的掌柜,本人和外人对他的风评还真有天壤之别呀。虽然傻到没发现老板早被掉包,但从这点也可以看出他为人有多诚恳憨厚。他如此努力地保护阿蝶,不,他们家小姐以及自己的老板。当然,这一切都得归功于又市你的细心。如果我们只是傻傻地把这姑娘带回来,她很可能会被撵出去,或是被杀掉呢。”
“阿蝶从天而降也是幻术吗?”
百介问道。
“是的,这是果心居士传授的技法。我先让阿蝶躲在门前,然后趁现场一片骚乱时让她躲到天花板的梁上,治平则躲在地板下头。”
“治平也在场?”
又市代替德次郎回答:
“是啊。德次郎说,他让平助睡着之后,还得喂阿蝶吃饭。不过,带阿蝶去如厕时可是紧张得不得了呢。这工作还真是吃力不讨好呀。”
接着,又市转头看向德次郎,说:
“只可惜,这次我还是没能从正面观赏你的绝技。”
柳女
有母抱幼女
狂风之日行经柳树下
幼女惨遭柳枝缠绕
气绝身亡
怨念遂停留柳树上
每晚现身诉悲苦
哭诉柳树太可恨
一
北品川驿站入口处,有一家名叫柳屋的客栈。
在客栈之中,柳屋堪称知名老店,是家已经连续经营十代的豪华客栈,地段好,客源多,生意很是兴隆。
旅馆所在虽非河岸,亦非湖畔,周围却长着许多柳树。旅馆中庭池边那株柳树,尤其巨大。此乃柳屋这个名号的由来。
这株柳树长得远远高过主屋屋顶,枝干之粗,三名大汉也围不住。虽说是古树,但每到夏季枝叶便生长得十分茂密,是株非常漂亮的垂枝柳。
据说柳树在旅馆兴建之前便已存在,许多人认为那是一棵神树或灵树,砍伐此树必遭报应的传闻总是不绝于耳。
传说中,以前有人想砍倒这棵树,结果自己反而丧了命。加上这棵柳树长得非常奇怪,所以别说是拿起斧头砍它,到后来大家甚至连碰都不敢碰。
居民认为柳屋所在之处乃禁忌之地。换言之,柳屋正好盖在传说中有鬼魂作祟的地方,其格局仿佛将这株受诅咒的柳树抱在怀里。一般人看来,柳屋如此盖法,本身就很不可思议。姑且不论这株树该不该砍,按理说,一般人是不会在这种地方开店做生意的。
然而,柳屋的创业者也不知是中了邪还是为鬼所迷,竟选择在这个奇怪的地点盖客栈,做起了生意。
那到底是多久以前的事?既然是十代之前,就时间而言,应该是在神君指定品川町为东海道第一宿之前。换言之,当时此地既没有今日远近驰名的步行新宿,也没什么茶馆。
当时曾有许多人传言柳屋的创业者名曰宗右卫门,是个被柳树精缠身的狂徒。
不论当地风水多好,但毕竟有株受诅咒的怪柳树,一般人别说是旅馆,想必连小屋也不敢搭盖。
听说宗右卫门原本是尾张的商人。有一天他因缘际会来到此地,一看到这棵人人畏惧的柳树,就为之着迷。
有人认为宗右卫门是被柳树精给迷住了,事实上,宗右卫门真的娶了一位在品川认识的、名曰阿柳的女子,客栈生意就是他们夫妻俩一同开始的。
的确,自古就传说大树会幻化成人,尤其柳树大多会化为女子。不只在日本,就连遥远的朝鲜和唐土都有这类传说,净琉璃也有柳树化身为女子,与男子结为连理的戏码。据传莲华王院、三十三间堂的屋脊所使用的柳树,也曾化为女子出嫁,还生过孩子。
但净琉璃的戏码终究是虚构故事,自古的传说不论年代如何久远,对其深信不疑的人终究没有几个。尤其是在今日,相信树木真会变成人的想必一个也没有。就连宗右卫门之妻阿柳这名字,都让人觉得未免虚构得太过火了。
话虽如此,据说宗右卫门之妻阿柳,真被记录在柳屋家宗祠的卷宗之中。若是真有其人,且其果真为柳树精,继她之后的柳屋后代岂不都成了树木子孙?不论长在庭院里的这株柳树如何出类拔萃,这类毫无根据的说法毕竟难以取信于人。更何况一个树精怎么可能在死了之后,被当作人埋葬在寺院之中?因此宗右卫门之妻名曰阿柳,恐怕纯属偶然。
柳屋宗右卫门在品川娶了一个名曰阿柳的女人为妻是事实。但宗右卫门的子孙似乎都认为,宗右卫门之所以在据传有柳树精作祟的地方兴建客栈,并非因为他为柳树精所迷,或其妻为柳树精,反而是因宗右卫门完全不相信传说与迷信之故。
据说宗右卫门深谙经商之道。虽然没人知道他为何会来到偏远的品川做生意,不过听说他在尾张时,就已经拥有一家不小的舂米行和几家馆子,目前仍由其后代经营。
他既然如此有能,想必就不会为树精作祟的迷信所扰,或许反而判断托此传说之福,可以低价购得这块乏人问津的土地。
说不定宗右卫门早就看出品川町将发展成一大驿站,才会放弃原本的生意到此兴建客栈,以期开创一番霸业。如此想法,可说是非常实际的。
事实上,柳屋地处驿站入口,条件的确非常适合经营客栈。有志经商者理应都会看中这块土地。对不把传言迷信当一回事的人而言,只因一棵大树就荒废一块土地,才是愚蠢至极的事。
想必宗右卫门抱持的就是如此看法。
若果真如此,想必他也考虑到或许该好好利用这个鬼魂作祟的传言。
仔细想想,柳树精作祟或其妻为柳树精之类的无稽之谈,反而能为柳屋制造不少风评。甚至这些传言说不定就是宗右卫门自己散布的。谣言传千里,只要能适当操作,确实可以作为正面宣传。
虽然真伪难辨,柳屋这名号想必还是来自那株巨柳。而且正因客栈将这株据传已成精的大树怀抱其中,反而声名大噪。
诚如宗右卫门预测,这一带成了出入东海道的门户,也是江户周边最繁盛的游乐区之一。这里不仅旅客多,来自江户的寻欢客也川流不息。不久,柳屋成为当地旅馆侍女人数数一数二的客栈。
也不知在什么时候,柳屋中庭的柳树旁盖了一座小祠堂。祠堂没有名字,但显然是为了祭拜这株柳树而建。这株传闻已成精的柳树,就这么成了柳屋的守护神。
妖精成了守护神,让柳屋的生意蒸蒸日上。
就这么过了好几年,甚至好几十年,这株柳树不仅没有枯萎,反而更加繁茂。柳屋的生意也随这株柳树日益繁盛。据说有许多旅客为了一睹这株柳树,专程前来投宿。
到最后,这家老牌客栈的地位不仅屹立不动摇,甚至跨行开起了当铺、杂货店、寿司店,而且家家财源滚滚。
或许还真有柳树神保佑。
正因为如此,宗右卫门的子孙每逢中元、正月,便会按时到祠堂祭拜,感谢这株柳树庇佑。或许这就是宗右卫门的子孙自诩为柳树精后代的缘由。
然而那座祠堂现在已经不在了。它是被拆掉的。
据说是大约十年前的事。动手拆掉这座祠堂的,正是宗右卫门第十代子孙——也就是当今柳屋的主人。
这位柳屋主人名曰吉兵卫。
据说吉兵卫学识渊博,原本对这座祠堂的神通就心存怀疑。再加上大约十年前,他在参加南品川的千体荒神堂讲经后,完全改信品川荒神了。这或许有追随潮流的嫌疑。
“若祭祀的对象是神佛圣人,尚无大碍,但若是一株据传已成精的怪树,未免就太莫名其妙了。”据说吉兵卫曾如此辩解。
于是,他拆毁庭院中的祠堂,不理会家人劝阻,在三月二十七日荒神大祭这天,将拆下来的木材丢进护摩坛火堆里烧得干干净净。
吉兵卫还宣称将砍除庭院中的柳树。但柳树位于中庭,而且又是株高度超越屋脊的巨树,因此除非拆掉房子,否则恐怕无法砍伐。
后来吉兵卫不知又有哪里不满,一再改变信仰,但庭院中的祠堂一直没有重建。
柳树因此躲过一劫。但碍于一家之主吉兵卫不信邪,所以就没有人再祭拜这棵树了——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这客栈云集之地也因此开始出现传言,认为吉兵卫的所为说不定会让好不容易变成守护神的柳树精再度作怪,不,甚至连柳屋的繁盛也将到此为止。
可是,柳屋并无任何明显变化。客人依旧源源不绝,生意亦未有任何衰退,反而益加兴隆。
话说从前的创业者宗右卫门在此地兴建客栈,原本就是不畏妖魂作祟之举。吉兵卫当今的做法似乎也是一脉相承。反正传说归传说,谣言归谣言,只要当事人认定是毫无根据的迷信,大家便会随之改变想法。
之后十年,柳屋的生意丝毫不受影响,依旧是繁荣鼎盛。
然而,姑且不论是不是鬼怪作祟,柳屋并非完全平安无事。灾祸并非影响柳屋,而是悄悄降临在吉兵卫身上。
吉兵卫今年四十岁,所以,在十年前刚满三十。当时他已经有了妻小。在拆掉祠堂那阵子,吉兵卫的孩子过世了,据说是遭意外亡故。没过多久,他的妻子也死了。据说是丧子导致她精神错乱,因此自尽身亡。传言,吉兵卫之妻就死在庭院的柳树下。
三年后,吉兵卫迎娶继室。但不知何故,这位继室一直生不出孩子。常言三年无子便休妻,三年后,这位继室便回娘家去了。
翌年,吉兵卫三度娶妻。这次终于生了孩子,但生后三个月便夭折了。听说是病死的。
第三任妻子丧子后就发了狂,从此离家出走,行踪不明。
吉兵卫只好四度娶妻。据说这个妻子也因难产丧命。
结果,吉兵卫十年内失去了四个妻子,孩子包括流产的在内,死了三个。吉兵卫再无夫妻缘,这些数字也未免太吓人了。
发生这么多不祥的事,人们议论纷纷。有人认为这显然是妖魂鬼怪作祟。毕竟这些灾祸都是在吉兵卫拆毁祠堂后发生的,而且,遭殃的是吉兵卫本人。吉兵卫绝子绝孙,应是遭柳树报复。由于吉兵卫的举动触怒神树之灵,神树的诅咒才会使其妻儿丧命。凡对迷信稍有敬畏者,想必多少会如此推测。
的确,将此归咎于妖魂鬼怪作祟者不乏其人。多次遭遇如此不幸,外界不免开始绘声绘影,出现各种恶意的谣言与揣测。也有人认为吉兵卫一再改变信仰,乃是为了供养亡故的妻小。
可是,吉兵卫虽然有他的信仰,同时也是个精通汉诗的博学之士,对这类迷信一概嗤之以鼻。
“这些事都只是偶然发生。若非偶然,那就是我修行不够精进,绝非庭中那株树所为。”吉兵卫毫无畏惧地公开声明。
他以此毅然态度抵挡了恶劣谣言。虽然类似的凶事一再发生,人们也只将柳屋主人的无妻无子视为人世间常有的不幸。但另一方面,也可能是因为吉兵卫太会做生意的缘故。毕竟一般人都爱趋炎附势,对有财势者不太敢批评。
二
哎呀,这不是阿银吗?
真的是阿银吗?好久不见哪。
咱们多久没见啦?已经有七年了吧?那时候,你和我都只是小姑娘而已。
什么?年龄多少还是别讲比较好吧。
你为什么这身打扮?又不是卖糕饼的,却穿得如此鲜艳。哦,阿银你在教人跳舞?原来如此。这也难怪,你以前就能歌擅舞,还会弹三味线嘛。我以前就觉得你一定会成为一个一流的师傅。
哦,真的吗?哎呀,我的经历不会比你好到哪儿去啦。如何?要不要休息一下,请你吃个饭团吧。
唉,真是的。和你久别重逢,你看我高兴得都落泪了。
唉,阿银呀,真的,你一点都没变,还是当年那副小姑娘的模样,真是令人羡慕哪。哦,你问我吗?唉,一言难尽呀。该怎么说呢?过得很辛苦啦。
当年我和师父连个招呼都没打就离开了。什么,大家都很挂念我?真的吗?听你这么说真高兴呀。其实,当时我觉得最难过的就是和你分开呢。
你也知道我爹过世了吧?后来的景况就很惨了,我们只得结束家里的生意,搬到外头租屋居住。我也没办法继续学艺了。
然后,我娘去兼差赚钱,我也接了一些缝缝补补的活儿。是呀,是负了不少债。最后,我只好逃亡躲债了。
我爹还在世时,我们家的生意就很不好,负债累累,不断借钱的结果,搞到债台高筑。
当时我还觉得下海卖身或许会比较好过。如今我真的这么想呢。其实当妓女也没什么不好,对吧?
当时日子过得很苦,真的是三餐不继。但我还是继续待在江户。毕竟要去乡下种田,我们也干不来。加上我娘原本就是江户人,想到外地讨生活也没什么门路。我们也没胆搬到京都去,连在江户都混不下去了,搬到京都也好不到哪儿去吧。一家子只有女人,哪能有什么作为?
反正,我们还是留在江户,只是一会儿东一会儿西,在一些非常肮脏的地方搬来搬去,四处躲债。真是辛苦极了!
过了不久,我娘就病了,得了肺痨。
我们当然没办法让她好好养病。让她吃点像样的饭都不简单了,别说是买药,我们连看大夫的钱都没有,顶多只能让她吃点饭。
是啊,结果,拖不到半年,她就死了。死得还真是凄凉呀。当时我抱着我娘的遗体和我爹的牌位,茫然不知该何去何从,还真是欲哭无泪呢。
我穷到没办法帮母亲办后事,就连下葬都没办法。无计可施之下,只好趁夜把遗体搬到寺院门前。我连委托寺院供养她的钱都没有,只能把我娘的遗体留在那里了。
我娘就这么成了孤魂野鬼。
当时觉得自己真是窝囊,也太难过了。那时还真是以泪洗面了好一阵子呢。
在我爹过世约三年后,我已经差不多二十岁,可以出去工作了。可是,像我这样来历不明、看来活像个乞丐的姑娘,有谁敢雇啊?真的没人想雇我。
我家曾是大药材商,这种事无论我怎么说,也没人愿意相信。就算查明我所言不虚,那也是往事了,对现在哪会有什么帮助。我手边又没钱,雇我一点好处也没有。
是啊,假如有钱,日子就不会过得那么辛苦了。但我还是没动过去卖身的念头。
我娘也说这万万不可,她讲到嘴都酸了。这等于是她的遗言吧。
也正因为如此,我娘才毁了自己的身子。她认为只要自己死了,就可减轻我的负担。直到过世之前,她都不希望我去卖身。
所以,嗯,我已经没有其他选择了,此时心念一转,如果自己当流莺,或许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
所以我就——
噢,没关系啦。不好意思,好久不见了,我却一直讲这些叫人难过的往事。以前和你一起学歌舞那段日子,真的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回忆呢。所以……
是啊,一想起这些往事,我就忍不住想落泪呢。
噢,结果呢,我就到餐馆打杂去啦。
一开始待的是一家又小又脏的餐馆。我非常认真干活儿,只可惜没待很久。因为老板对我动手动脚?不是的,不是单单这样。
我毕竟已经不是个小姑娘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年纪都那么大了,还在做这种工作。要说我从没让男人碰过,也没人会相信吧。再加上我都已经到了该嫁人的年纪,却从来没有出嫁的打算。过了二十岁,也无法保持原本的美貌了。
是啊,当时我已经不是什么大商家的千金,只是个饭馆女工罢了。但虽然如此,老板想和我发生关系,当然还是不行。后来,我就被老板娘给撵了出来。老板要留我,但老板娘不允许,因为老板娘认为我是个荡妇,其实她是在嫉妒我。
后来我不论到哪儿干活,不出多久都会被男人盯上。最快的,上工初日老板就对我动手动脚。也有人是因为看上我的身体,才雇用我的。
当然,我能挡就挡,可却老是被指责太骄傲,有的甚至还骂我除了有点姿色之外,哪有什么能让人看上眼的,所以我老是被人撵走。即使我不拒绝,不久又会被他们以其他借口撵走,比如诬赖我偷了什么东西之类,反正总是会逼我离开就是了。
也有些色迷迷的老头子表示要包养我。这我可不要,虽然我的身体已非完璧,也没沦落到卖身的地步,让人包养那还了得?
于是我就开始流浪,最后就在此处落脚了。
饭盛女?是的,我终究还是失足了。饭盛女就等于是在客栈接客的娼妓嘛,靠出卖灵肉赚钱。很可笑吧?够悲哀吧?
但这比起江户的流莺要好得多啦。毕竟不必像流莺那样暗中拉客,也不至于风餐露宿,睡觉时裹草席。住在客栈里远比在私娼寮里舒服多了。毕竟我不是被卖给娼寮的,也没签过卖身契。
最重要的是——
什么?
呵呵呵。
而且……
噢——
我现在还过得挺幸福的。
是这样的,有个人听到我的遭遇,非常同情。该怎么说呢?说来还真是不好意思呀。他倒也没帮我赎身,因为我原本就没签过卖身契,而且还存了点银两。噢,就是这样。对,其实他不是我的恩客。其实,他是我的老板,就是我受雇那家客栈的老板。
什么?我想嫁个有钱的男人?
哎呀,阿银,听你这么一说,还真有点不好意思呢。别这么说嘛。是啊,因此,我也不必再接客了呢。
虽然我原本是富家千金,如今毕竟是个饭盛女。所以这件事其实也很折腾人,反对的人可多着呢。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嘛,毕竟我都二十五岁了。可是——唉!
婚事还是谈成了,三日后就是婚礼,因为,我已经怀了他的骨肉。
三
“阿银,世界可真小啊。”说了这句话,一位穿着麻布夏衣的男子以手上的棉布代替手帕,擦了擦刚剃完的光头。这块棉布方才还裹在他的头上。
这男子就是诈术师又市。
“照这么说,那位偶然遇到的女子是你从小认识的朋友,在辗转各地之后,成了对面这家客栈的饭盛女,而且这个女人即将成为吉兵卫的第五任妻子,是这样吗?”
“没错。”
回完话后,巡回艺伎阿银打开纸门,手肘支在窗棂上,眺望着窗外景色。
她身穿华丽的江户紫和服,肩披草色披肩,肌肤白皙,生就一对妖艳的美丽凤眼。
她是个巡回艺伎,一个从事街头表演的傀儡师。
阿银眯起双眼眺望。
从她所处的位置,应该可以望见对面客栈的屋顶,以及那株比屋顶还高的柳树。
她和又市两人就待在柳屋正对面的小客栈三次屋的二楼。
“那株柳树可真大哪。”阿银说道。
“你话说到哪儿去了。”又市说道,“阿银,你到底有什么打算?”
“打算?你指什么?”
才抵达这儿不久的又市一面解开绑腿,一面对阿银说:
“这次的事都是你告诉我的,如果你想抽身,我也不会在意,钱可以还你。”
“又市,我才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呢。”阿银说完,关上了纸门。“总不能让事情这样继续下去吧。”
阿银的嗓音让人联想到三味线。
“可是……”
“可是什么?”
“照这么说来,那位姑娘名叫八重是吧?八重她还真过了好一段苦日子,好不容易才有现在的幸福,是这样吧?”
“是呀。”阿银垂下视线,伸长了白皙的颈子说道,“八重原本是茅场町的大药商的千金。又市你应该听过这家商行吧?老板七年前上吊自杀了。”
“茅场町的大药商?七年前……”又市以食指蹭着下巴沉思,不一会儿,似乎想到了什么,使劲拍手说道:“你是说……就是那个……被旗本武士刁难而破产的须磨屋?”
“是啊,就是须磨屋。”
“这我倒听过,听说那是场灾难。因为混蛋武士找碴,说他们卖的药没效,导致他们肚子痛,向须磨屋勒索。是这样吧?八重是须磨屋老板的千金?”
又市皱着眉头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他突然闷声笑起来,肩膀不住地颤动着。
“笑什么?什么事这么好笑?”
“我就说嘛,阿银,你曾告诉过我,你还是个正经姑娘的时候,曾和某大老板的千金小姐一同习艺,指的就是这件事啊?”
“是啊。”
阿银转过头来看向又市。她细长的眼睛边缘抹着一抹淡淡的红妆。“那有什么好笑的?”
又市大声笑起来,说道:
“你曾是个姑娘这件事还不够教人发噱吗?没想到如今人见人怕的巡回艺伎大姐大阿银,竟然也曾有过如此纯真的过去。”
“少嘲弄我。”阿银撅起嘴抗议道,“对不起,老娘我昔日也曾纯真无瑕,是个含苞待放的小姑娘,你就积点口德行吗?我这有什么好笑?想耍嘴皮子也该有个限度吧,你这个死御行!”
“哼。”御行嗤之以鼻,“别开玩笑了,爱耍嘴皮子的是你自己吧。若是你讲起话来没这种架子,我多少还会改变对你的看法。但问题是,像你这么泼辣又伶牙俐嘴,恐怕没个五年十年是没办法练成的。想必你从小就是这副德行吧?”
“什么嘛!我看你才是只会耍嘴皮子,看女人完全没眼光。我告诉你,我儿时可是个众人公认的可爱小姑娘。而八重刚好小我一岁,她很乖巧,颇有跳舞的天分,只可惜……”
阿银话说不下去,把脸转到一旁。
“唉!”又市摊开白色棉布,沿着阿银的视线望去,说道,“唉,灾难本来就像场倾盆大雨,说来就来,想躲也躲不掉。你我不都经历过类似的遭遇?不过,常言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不是吗?”
“是啊,能活着比什么都好。只要能活着,或许还有机会嫁个有钱大爷,飞上枝头当凤凰呢。”
“所以阿银呀,对八重来说,吉兵卫真的是金龟婿吧?”又市探出身子说道,“唉,堂堂老牌客栈的老板迎娶一个饭盛女,通常大家都会认为是女方高攀。”
“这我明白。”阿银说道,“各种说法都有,不过,最关键的还是八重有了小孩。柳屋老板一直都没小孩,想必无子嗣继承家业让他忧心不已。因此管她是饭盛女还是女佣,只要怀了他的骨肉,原本的身份就不重要了。”
又市已经完全脱掉旅行装束,盘腿坐在地上,问道:
“她的身份应该不是问题吧?”
“唉,八重如今虽然身份卑贱,但昔日毕竟也曾是个富商千金,原本并不是个妓女或村姑嘛。”
“或许吧。不过,我想到的是,八重大概才失足不久。吉兵卫再怎么古怪,毕竟也是个客栈老板,要对自己客栈雇请的饭盛女下手,也不会找个在风尘中打滚多年的女人。”
“说得也是。”
“话说回来。阿银,须磨屋在七年前就倒闭了。之后过了三年,八重她娘才过世,所以她是四年前才开始一个人过活的。当时她遵守她娘的遗志,没有当流莺。另外,她也没离开过江户,所以,应该是到了品川才成为饭盛女的吧?”
“所以她刚成为那种女人?”
“应该是。毕竟这里是东海道的第一个驿站呀。”
“那么,八重是从柳屋开始的?”
“有可能。姑且不论她当时是否仍为完璧之身,但想必是来到这儿才开始接客的。吉兵卫大概是在决定雇用八重时,就注意到她了。”
“照这么说,表面上是让她到客栈来当饭盛女,事实上则包养了八重,是吗?”
“那还用说。”又市继续说道,“吉兵卫既然因看上八重而雇用她,当然不希望其他男人碰她。所以,八重的恩客应该只有吉兵卫一个。如果是这样倒还好,但阿银呀,我就是因为这样才担心她呀。八重现在很幸福,但若你从那个名叫阿文的女人那儿听到的消息当真,事情可就严重了。”又市一脸严肃地望着阿银。
“若阿文所言属实——”
“那个人——”
“阿文绝对没说谎。”阿银有点生气地说,“阿文说的都是真的。她可曾下过地狱呢,经历过超乎咱们想象的事。只是,她知道的也只限于发生在她自己身上的事,至于到底是否属实,恐怕难以判断。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
“那你认为呢?”又市弯腰问道,“吉兵卫这个人——”
“应该就像阿文说的吧,这种事他应该做不出来。”
“可是咱们没证据呀。”
“咱们不就是专程来找证据的吗?”
“所以啊。”又市腰弯得更低,继续说道,“找证据需要点时间。不过,距离婚礼只剩下三天,我要讲的就是,时日无多。如果吉兵卫那家伙的为人果真如阿文所言,想必不会轻易露出狐狸尾巴。但麻烦在于,我们不能还未确定真伪就把事情告诉即将过门的新娘,对吧?”
“又市,这件事即便是真的,恐怕也不会有人相信你。因为大家是不会相信世上真有这种人的。所以如果没人相信,你再怎么解释都是白费力气,只会惹人厌而已,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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