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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族推理2024年42期 · 巷说百物语全集 第15部分 · 第15篇 / 共115篇 ·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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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说百物语全集 第15部分

作者:京极夏彦 分类:故事族·推理
计算中... · 预计阅读 0 分钟
“噢——”百介翻开笔记簿说道,“见过了。从环绕中庭的走廊看过去,真的非常惊人,没想到柳树竟然可以长到如此高大。不过,祠堂原本在什么位置,我就看不出来了。”

“那地方如今已长满杂草,不准任何人靠近。这也是吉兵卫的决定,不得祭祀,也不得整理。当然,也没有人敢靠近。只不过,这么一座大好庭院,过去一向是这家旅馆的卖点,因此很多人认为任其荒废实在可惜。”

“有点野趣也不是坏事。”

“是啊,看起来恐怖些,是比较有柳树精作祟的气氛。噢,姑且不谈这个。祠堂原本的位置就在池边。”

“是在池塘的——这一带吗?”

百介边说边打开笔记簿,向三五郎出示其中绘有中庭图案的一页,在图画上还写有各种补充说明。

“噢,你还会画画?画得还真传神。对对,就在这一带。”

“就是这个有点突出的地方。是吧?”

“是啊,景象和十年前有点不同了。噢,对对,阿德就是死在这一带的。当时她的脚还浸在池塘里呢。祠堂就在这一带,而她的血就……”

三五郎指着图比画着。

百介拿出笔,把三五郎所说的记在笔记簿空白处。

“原来如此。”

“百介大爷,照这样下去,八重小姐会不会有危险?”

“是有点不妙。”百介回答,“毕竟她是我恩人的千金……”

“但问题是,阿德的诅咒威力强得吓人。我很清楚吉兵卫之前几任妻室的遭遇,这次绝不能让八重小姐蒙受同样的灾祸。她再过半年就要生孩子了,在那之前,咱们得想想办法呀。”

“能想什么办法?”百介双手抱胸说道,“毕竟八重小姐还没遭到什么灾祸,那夜半的啜泣声和鬼火,真伪至今未明……”

“你还真是多疑呀。”三五郎皱起眉头说道,“你不是曾周游诸藩,搜集了各类奇闻怪谈吗?”

“没错。正因为如此,才更要慎重点,小老板。这类故事大多是假的,如果囫囵吞枣照单全收,只怕会成为众人笑柄。”

“是吗?”

“是的。”百介说完,合起笔记簿,继续说道,“这件事也一样。在下不是怀疑小老板和与吉——”

“你觉得哪里有蹊跷?”

“嗯,是呀——”百介含糊不清地回道,“与吉和许多人都主张是那株柳树在作祟。可是,我先前听小老板陈述了很多事,所以便上柳屋的宗祠,请教那儿的住持。”

“你是说觉全和尚?他也说过吉兵卫没去那儿祭祀祖先吧?”

“是啊,他也这么说。不过我请教了和尚,是否真如小老板所言,大家把前后关系混淆了。毕竟无礼地对待柳树而遭报复,以及因柳树作祟而不再祭祀,两种状况恰恰相反。”

“那么,他如何回答?”

“他告诉我,第一代宗右卫门的妻子阿柳就是个柳树精。所以,鬼魂作祟,让吉兵卫遭逢如此灾难,都是因为他没好好供养阿柳的缘故。而且,遇到不幸事故,他还不来拜托我们,反而改信其他宗派。”

“和尚怎么会这么讲?”三五郎闻言吓了一跳,又问道,“那么,阿德的亡魂呢?”

“他说他在帮忙供养,所以阿德不至于沦为孤魂野鬼。他已经超度了阿德母子。”

“哎呀,这和尚怎么会讲这种莫名其妙的话?看现在这情况,不就代表她根本还没超度?”

三五郎不解地伸手搔了搔脖子。

“什么柳树精嘛,怎么可能有这种东西?如果有人说你祖母是银杏或者杉树成的精,你会相信吗?”

“这种话哪能相信。那和尚还说,一切灾祸的根源,都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信吉的死。”

“也许是吧。”

“那和尚认为,那件事也是柳树报复的结果。”

“报复?难不成他又说,柳树会报复是因为吉兵卫没好好供养先祖?哪有这种事?如果吉兵卫的祖先是柳树,他死去的儿子信吉身上岂不也流着柳树的血?柳树哪会杀害自己可爱的子孙?根本就牛头不对马嘴嘛。和尚满口要供养要供养,但那株柳树现在不也活得好好的?想必他只是希望吉兵卫多去他那儿布施。这和尚真是——”

百介安抚他道:

“好了好了,即使真是如此,我在意的还是第一个孩子的死因。如果与吉等人所言属实,罪魁祸首就绝对是那株柳树了。也就是柳树伸出了柳枝,缠住孩子的脖子。那和尚也说孩子是柳树杀的,因此绝对是那株柳树作祟。那么——当时真有柳枝缠在孩子的脖子上吗?”

百介以手捂嘴,低声问道。

三五郎困惑地皱眉回道:

“我之前不是说过了吗?孩子脖子上是有几片叶子。那可爱孩儿的脖子上留有被缠绕的痕迹,上头还有几片青翠的柳叶。哎呀,一想起这景象,我就觉得心如刀割。”

“原来如此。”

百介闻言,双手抱胸,沉思起来。

“有哪里不对劲吗?”

“没有。其实,有个民间故事和这种情况很类似。那件事发生在唐土。据说宋代有个名叫士捷的人,被柳枝缠住脖颈身亡。”

“真的吗?果真有这种事?”

“不不。”百介继续说道,“这种故事,我也就听过这么一个。”

“噢?”

“真有柳树会变幻化成女人的传说。净琉璃《园女御九重锦》中也有这类情节,可见这应该是普遍的传说。据传幽灵常在柳树下出现,这也是有原因的。松树生得雄赳赳气昂昂,因此被喻为勇猛的武士靠山。而柳树的模样则令人联想到女人的阴柔。幽灵属阴,加上柳树生长在水边,所以怎么看都是阴。”

“你果然是有学问的人,说起话来都是有凭有据的。”三五郎露出一脸佩服的神情,“那又怎样?”

“所以,柳树和幽灵是密不可分的。在江户,流莺都喜欢站在柳树下拉客。所以,在河边暗处的柳树下站一个女人,应该是任谁都联想得到的景象。不仅如此,在戏剧及读本中的插画也很常见。”

“原来如此。那又怎样?”

“所以,像小老板认为,一切都是柳树下不散的冤魂作祟,或者是现世遗恨尚未化解的亡魂作怪等等,都是很普通的推测,大多数人都会如此推想。再者,柳树会幻化成女人,也是很传统的说法。在乡下,大家甚至会把这类传说当真。只是,柳树会伸出柳枝将孩子绞死,这未免就太——”

“太罕见了?”

“与其说罕见,不如说是突发奇想。如果知道唐土那个故事的人可能不觉稀奇,但是……”

“但如果真的发生这种事,”三五郎侧着脖子,一脸疑惑地说,“噢,确实是有点怪,我也觉得柳树怎么可能作祟?但如果不是柳树作祟,怎么会发生这种意外呢,百介先生?”

“其实,类似的意外非常罕见。那并不是自然发生的。如果那是事实,那么吉兵卫丧子的愤怒,以及阿德亡魂的报复就比较容易理解了。正是因为这种意外很罕见,”百介打开笔墨盒盖子说道,“那些认为是柳树报复的老人,最终的根据就是这一点。也就是最初的灾祸是柳树造成的。因此后来的一连串不幸,就都被他们归咎为柳树报复的结果。”

“嗯嗯。”三五郎双手抱胸,一脸罕见的古怪表情,沉思了起来。“即使如此,我还是觉得应该不是柳树报复的结果。这种事的确很罕见,如果真是柳树报复,那么阿德和后来的阿庄,都会有同样的遭遇才对。也就是在睡着的时候,被伸出来的柳枝勒死,但这种事只发生在第一个孩子身上。”

接着他低下头沉思了半晌,然后才拍着膝盖说道:

“吉兵卫很有学问,有时会吟诵唐土的诗,每次我都听得似懂非懂,说不定那是……”

“原来如此。”百介的表情兴奋了起来,并合上了笔墨盒盖,说道,“究竟是柳树精报复,还是阿德的灵魂作怪?总之这件事我们不能放任不管。不过,咱们应该先去瞧瞧庭院里每晚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事。”

“去、去瞧瞧?”

“是啊。不先把这点弄清楚,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不是吗?只一味害怕,事情怎么解决?想劝劝吉兵卫都不行。这样如何?小老板,咱们就躲在中庭里,瞧瞧到底是什么情况。”

三五郎大喊一声,他已经是一身冷汗了。

“我、我是担心,咱们会不会因此被牵连?”

“如果真是柳树精报复,是有可能被牵连。不过,阿德应该没理由怨恨咱们俩。更何况若是真的闹鬼,我还是得保护八重小姐呀。如果你害怕那就算了。”

话毕,百介便把身体坐正。三五郎则赶紧挥手说道:

“我哪会害怕?只是……”

“那就好。既然如此,咱们得先做点准备。待明晚,不,后天晚上子时……”

百介如此作了结论。



法师也听说这件事了?

就是柳屋那件事?噢,对对。

就在今晚,法师投宿的客栈三次屋小老板,就是长得像女形的那位。

对对。他老爱看热闹。听说这次三五郎小老板打算和一位柳屋的客人——从江户来的作家,一起到闹鬼的庭院埋伏呢。这两个家伙可真是不要命呀。

不过,柳屋这位老板,你也知道的,他就是完全不信邪。对啊。听说他很有学问,满嘴子曰子曰,说什么子不语怪力乱神。

对呀。他就是这么顽固,据说他一听到这消息,就召三五郎和那个客人去数落一顿,叫他们俩别干这种傻事。

可是,法师呀,听说那位客人和刚成为柳屋老板夫人的女人——就是不久前刚过门的那位夫人,还有点交情呢。

那客人说如果传言属实,就不该等闲视之。但柳屋老板就是认为那纯属无稽谣言。倒是那位江户来的客人似乎也很有学问,还反问吉兵卫,即使只是个捕风捉影的谣言,让他在庭院待一晚又有何妨?

吉兵卫这个人有胆量又讲道理,只要是合理的事,他都能接受。他认为鬼火或午夜中庭的哭泣声等尽是胡说八道,完全不把这些放在心上,但若是这么做能让两人心服,他也没理由拒绝他们的要求了。

你的意见是……

噢,不过,真的闹鬼呀,真的闹鬼。虽然究竟是柳树精还是他亡妻的怨灵我不知道,反正真有闹鬼。

你也知道,那三次屋的小老板,就喜欢东家长西家短。

正是如此,什么事一被他知道,马上就和印成瓦版差不多。所以这件事在他决定和那位江户客人夜探中庭抓鬼前,早就传遍这一带了。

是啊,至少在品川这一带已是无人不知了,噢,说不定还传到了江户呢。昨天这一带不是来了不少人吗?其实他们全都是来一探柳屋妖怪究竟的。

嘿嘿嘿。我吗?去啦,就昨晚。

不过,要看到可不容易。毕竟是在中庭嘛,总不能偷偷潜入那客栈里头。只是没想到,昨晚我一路来回都已经是深夜了,聚集的人还很多。

大家都爱看热闹?也难怪,还有什么事比这更有趣的?

然后,我就听见啦。不,是真的。那声音不是很响亮,我从旁边走过时可是竖起耳朵才听到的。隔着那么大一栋客栈,当然听不清楚。

可是。“嘶、嘶”,那啜泣声就像这样。

后来,那声音就哭得更悲伤了,听起来像蚊子叫一样。

唉,我一听到,就觉得仿佛被泼了一身冷水,连睾丸都缩了起来呢。当时在场的每个人都僵住了,个个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是呀。后来过了一阵子,我似乎听到那女人在说些什么。她说——是听不大清楚,好像是——孩子还我,把孩子还给我!

这件事情百分之百是真的。这些都是真的,我都亲耳听到了。

这下把围观的人都给吓得一哄而散了。是呀,吓死人啦。

我刚刚还听说,昨晚在柳屋投宿的客人,很多都听到了那哭声。而且他们就在客栈里,所以,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们都说听到一个女人呻吟,直喊“恨啊”、“我恨这株柳树啊”、“孩子还我,还给我!我要把继承这株柳树血脉的人统统杀个精光”。吓死人啦。

好几个客人觉得实在太吓人了,所以连夜换到别的客栈去了。我逮住其中一个问了些事。

我昨晚在那儿躲了好久。要是就这么被吓回家,岂不毁了我灰神乐马太郎这一世英名?

你说我也是来看热闹的吗?当然是。

然后我就这样抬头往上看。昨晚不是有月亮吗?你也知道,那儿的右手边不是有个火见橹吗?上头挤满了人呢。当然,他们都是来看热闹的,和我一样。我就飞也似的跑过去了。

一到望楼下头,我就听到了一阵奇怪的欢呼声。

“喔——噫——”

然后,我也爬上了梯子。因为从那上头可以眺望中庭。

只是那株柳树还真大,把下头遮蔽得一片漆黑,完全看不清楚。借着天上洒下来的月光,只看到柳枝轻轻地摇晃。柳枝飘荡,哎呀,看起来就像个女人在洗头发。真是吓死人啦。在枝叶之间,看到一个幽魂像这样轻轻地飘来飘去。不,我可不是在胡诌呀,这位法师。那真的是人的幽魂。

还是该称作鬼火?幽魂和鬼火不一样吗?唉,反正就是一团火球。虽然距离有点远,但我绝对没看错。

我用这双眼睛亲眼看见的。甭管别人信不信,我可相信我这双眼睛。所以,那儿真的闹鬼呀。

不知道是幽灵还是妖怪,反正就是闹鬼。绝对错不了,那可是如假包换的妖魔鬼怪。真是吓人。

所以,我担心三次屋的小老板今晚若是到那中庭,会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是这么觉得。那就真的不妙了。

法师,你是个法力无边的御行吧?

什么?我也很危险?这是为什么?

因为我不只听到,还看到了?哪、哪有这种事?别这样吧法师,你别吓人。饶了我吧。

什么?真的吗?不要呀。这、这、这该怎么办?

法、法师——

什么?事情不妙?什么不妙?

求求你帮我想办法吧。拜托拜托。

这张符纸?随时带在身上?

我当然会随身带着,即使死了爹娘也不会丢掉,真是谢谢你。

好的,好的,给我一张,给我一张。

要多少钱——好的好的。如果能帮我赶跑那恶灵,这点钱算什么。这符纸真的有效吧?噢,真的吗?那就好。幸亏碰上了你呢。

且慢。如果连我都会遭殃,那柳屋那些人——会怎么样?

法、法师、法师——



当晚。三次屋三五郎、山冈百介与柳屋吉兵卫三人,一同来到巨柳高耸的柳屋中庭。

主人吉兵卫原本没打算同行,但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他也难袖手旁观了。

当天,柳屋来了很多人。

原本八重对柳屋的种种怪事几乎毫不知情,但听闻谣言赶来的亲戚中的老人以及凑热闹的百姓一口气把这些事全告诉了她,听得她惊惧不已。

虽然吉兵卫一再安慰她,但此时否认中庭有异象的只剩吉兵卫一个,因此这番安慰对八重毫无效果。

“闹鬼啦!闹怨灵啦!”

“哪里,什么也没有啊!”

他们夫妻俩只能如此反复一问一答。

当然,大家也指责这场骚动的元凶三五郎与百介太不知道天高地厚,让他们别做傻事,以免遭横祸,甚至叫他们打消这个念头,以免触怒柳树精。

有人认为柳屋主人应上宗祠祭祀祖先牌位。但也有人认为毕竟是妖魔作怪,所以宜先除妖祓禊。甚至有人建议柳屋应暂时歇业,直到一切水落石出为止。八重依然畏惧不已。吉兵卫在经历一段时间的孤军奋战后,最后还是觉得自己身为本地之主,应在今晚率先究明真相。

但亲戚们都强烈反对。情势因此陷入胶着。

这时,正巧一位常在柳屋出入的寿司师傅马太郎带来了一位流浪修行者,才打破僵局。这位修行者是个数日前才来到品川驿站的御行和尚,在路上为百姓加持祈祷,贩卖除魔符纸,据说非常灵验,颇受好评。

可能是附近居民都已经认识他,个个鼓掌欢迎,但吉兵卫的亲戚大多持怀疑态度。

不过,这位御行似乎认识柳屋宗祠的住持觉全和尚,获悉此事,老人们的态度这才有了大幅转变。

这位御行首先将除魔符纸贴在房间四个角落,接着请八重入内,要求她天明以前都别出来。入夜后,御行便召来觉全和尚,商量该如何劝阻三人的行动。

多数人都接受御行的提议,但也有些人反对。

反对者当然就是吉兵卫与百介。

“世间本无魑魅魍魉,今日大家仍被弄得如此不安宁,全怪我失德。所以,就算为了让吾妻八重心安,我想我也该亲眼看看——”

吉兵卫如此宣布。

无论御行与亲朋好友如何相劝,吉兵卫还是不愿改变决定。百介也表示这毕竟是他的提议,听不进众人的劝阻。

另一方面,三五郎虽然百般不愿,畏惧得手足无措,但毕竟已是骑虎难下,因此最后还是决定一同前去一探究竟。至于亲朋好友,则悉数留在佛堂诵经等待。在三人进入庭院之前,御行先告诫他们三大要点。第一,绝不可靠近柳树。第二,即使鬼魅出现,也绝不可以目光或言语与其沟通。第三,三人都得携带除魔符纸,片刻不得离身。

御行不厌其烦地反复告诫后,便向三人派发符纸。

但是,吉兵卫并没有接受御行的符纸。

自家庭院里不可能闹鬼,因此并不需要这种东西,他顽固地拒绝了。

御行闻言,露出悲伤的表情。

昭告深夜降临的钟声响起,三人走进了庭院。

今夜与昨夜不同,天上乌云蔽月,整个中庭一片漆黑。

黑暗之中,只听得到风吹过草丛的声,以及池面的水声。

最引人注意的,当然还是耸立在庭院正中央的那株成精柳树。虽然眼睛看不见,却很容易清楚感觉到那蛇一般的垂柳,宛如一头长发随风飘动。

没有人敢出声,个个都在屏息以待。

这时,一阵风吹上了三人的脸颊。

沙——沙——沙——

接着,“恨。我恨呀。”

惶恐不已的三五郎吓了一大跳。

“我恨,我恨这株柳树呀。”

此时柳树树荫下突然出现一道惨白的光。

接下来,一个肤色惨白的女人从黑暗中浮现。

三五郎当场一阵惨叫,冲回走廊,躲向柱子后头。

百介则睁大眼睛,浑身僵硬,只有吉兵卫迈步向前。

沙——沙——沙——

这女人胸前插着一把怀剑,手上抱着一个脖子上有柳枝缠绕的孩子。

沙——沙——沙——

“我恨老板哪。我恨吉兵卫哪。你如此丧尽天良,竟然还敢优哉迎娶继室,到底安的是什么心呀。”

女人以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说道。

“你、你是什么人?”

吉兵卫大声喊道,同时从怀中抽出匕首,朝庭院中央冲去。

“这里也埋有尸体吧?”

“住口!你这妖怪!”

“你——真是丧尽天良呀。”

沙——

柳枝摇动起来。

转眼间,一切都消失了。

“呜哇!”一脸苍白的三五郎发出吓人的哀号,连滚带爬地逃回佛堂。等在里头的亲朋好友和御行一看到三五郎这副模样,就知道出事了,连忙赶到中庭。

然而,此时的中庭一切正常,毫无异状。

只有山冈百介俯身倒卧在回廊这头的地上,柳屋吉兵卫则完全不见踪影,仿佛已为黑暗吞噬。虽然如此,大家都认为周遭仍弥漫着一股不祥的气氛。只不过,与吉老人等几个人说,似乎听到了吉兵卫的惨叫和女人的笑声。

又市站在黑暗中凝视庭院,执起手中摇铃一摇。

“御行——奉为——”

御行说完,现场每个人都感觉不祥的气氛似乎已随之消退。

接着,又市指示大家在庭院中燃起篝火。

妖异的火光照亮了黑暗的庭院,一片漆黑的池面与柳树古怪的轮廓在夜色中一一浮现,吉兵卫仍不知去向。

他因身上没带符纸才会为妖怪吞噬,枉费御行一番忠告,老人们个个皱起眉头,全都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根据渐渐回过神来的三五郎与百介所述,一个抱着孩子的女鬼现身,满嘴怨恨,不断咒骂,吉兵卫闻言,气得抽出刀子,边喊边朝女鬼冲去。总之,由于御行的三大劝诫他无一遵守,才会遭此横祸。在场所有人都接受了这个说法。

“各位,”御行看了看大家,说道,“此事实非这株柳树所为。”

接着他继续说道:

“经过一番深入查访,又仔细检验过这株柳树,在下发现这株柳树并非妖魔鬼怪,实乃守护此家族之灵木也。成精报复之说,对其可谓失礼万千。”

御行义正词严地说道。老人们个个一脸讶异。

“一切乃埋在这株柳树旁的冤魂诅咒引起。而这株柳树禀其魔力,力抗妖魔,柳屋全家人至今方能平安。不料吉兵卫非但不相信柳树之功德,还排斥佛祖慈悲的庇佑,今日方为妖魔所掳。很遗憾,他再也无法回来了。”

御行说完,再度摇了摇手中的铃铛。

老人全都跪倒在地,拼命向柳树道歉祈祷。



一如又市所言,吉兵卫再也没活着回到柳屋。

众人当晚便开始四处找寻在骚动中失踪的吉兵卫,一直找到翌日清晨。不料吉兵卫也不知是升天还是遁地,就是完全不见踪影。隔了十天,他的尸体才在海边被发现,身上并没有外伤。

八重则平安无事。

柳屋的亲戚们都松了一口气,老板夫人平安无事,也算是不幸中之大幸了。

三次屋三五郎也渐渐恢复正常,看来毫无大碍。他认为这一切多亏那位御行帮忙,亟欲向他道谢,找了又找,才发现他早已离开驿站。原来没等到天亮,御行就带着百介一起离开了。柳屋一家人在品川四处搜寻,就是没找到那位御行。

最后众人在宗祠住持觉全和尚的带领下,召来附近众多僧侣,隆重举行吊慰吉兵卫的法会。就连千体荒神堂住持等法师,都参加了这场跨越不同宗派的法会。

据说这场法会可谓盛况空前。

之后,众人择一良辰吉日,在曾闹过鬼的中庭盖起一栋新的柳树祠堂。

据说在开工动土时,从地底挖出两具破碎的骨骸。大家都吓了一跳,原来这就是那位御行所说的冤魂诅咒。众人便一改初衷盖起了坟墓,虔敬地供养这两具遗骨。

八重后来顺利产下一名男婴。

成为吉兵卫的遗腹子——也就是家业继承人之母的八重,名副其实地成了柳屋的老板娘。她广受各界好评,中庭的柳树更是益发繁茂,柳屋的生意也依旧兴隆,甚至较昔日更为繁盛。

吉兵卫殁后半年,北品川终于恢复平静。

在一座眺望品川驿站入口的小山丘上,可以看到三个人影。

“结果还不赖嘛。”阿银说道。

又市眼睛往上翻,看着阿银,一脸满足地笑着说:“这下八重也可以安心了。吉兵卫的亲戚看起来都还挺正派的。而且,咱们也完成了阿文的请托。”

“给晚了点,还请包涵。这是余款。”

阿银说着,从背在背后的箱中掏出一堆以纱布包裹的金子。

“和前几次一样,我还是完全搞不清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收下金子的谜题作家百介一脸困惑地说道,“我只知道当时的幽灵是阿银假扮的,而鬼火其实是又市拿火把造的假,接下来我又照你们吩咐演了一段戏,对整个过程却完全无法理解。和前几次一样,我很怀疑,这次我是否真的帮到忙?这些金子,我真有资格收下吗?”

百介一副受之有愧的表情。

“干吗说这些傻话呀?百介先生,你可是帮了大忙呢。喜美以及阿澄之子的行踪不就是你查出来的吗?阿银,你说是不是?”

“是呀。”阿银娇滴滴地说道,“而且也多亏你帮忙,我们才能证明阿文的事是真的。不过,也多亏喜美平安无事。毕竟她是唯一存活的证人。”

“可是,我根本不知道那位阿文小姐委托咱们的事——”百介语带尴尬地说,“那位阿文,不就是吉兵卫的第三任妻室吗?她好像生了一个名叫庄太郎的儿子,后来孩子因病过世,阿文也因此精神错乱,逃离柳屋。是吧?”

“没错。不过,与其说她是精神错乱,毋宁说是被吓得差点精神错乱。所以,阿文逃离柳屋后还能活到今日,连她自己都大呼不可思议。”

“被吓得差点精神错乱?她到底委托你们办什么事?”

“帮她的孩子报仇呀。”

又市回答。

“她的儿子——不是病死的吗?”

“不是。我听到阿银提到这件事时,也觉得很奇怪,再怎么说都不可能,还猜想是不是那女人因丧子悲伤过度而产生的幻想。可是后来才了解,杀害阿文孩子的人竟然是——竟然就是吉兵卫。”

又市说道。

百介闻言惊讶得嘴都合不拢。

“可、可是吉兵卫不是很疼孩子吗?而且他再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干这种事的人。”

“看起来是真的不像。”又市眯着眼睛,皱着一张脸说道,“但阿文确称是他干的。不仅如此,杀害第一个孩子的也不是什么柳树精,而是吉兵卫本人。”

这下百介的嘴张得更大了。

“真、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吉兵卫为人一如风评,可谓知书达理,亦深谙经商之道,而且他待人和善,不仅对女人体贴备至,也生得相貌堂堂,据传还特别疼小孩。听说头一任妻子怀孕那阵子,他可是高兴得不得了呢,却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他的高兴只持续到孩子出生为止。这件事情其实是吉兵卫后来自己向阿文坦承的,他说只要看到孩子的脸,就会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

“冲动?”

“一股想把孩子杀掉的冲动。”

“这、这怎么可能?”

“把孩子活活揍死,或掐断孩儿的脖子,那冲动如此强烈,完全无法抑制。吉兵卫自己也说,他还有理性时,确实觉得孩儿很可爱,也会禁不住想疼疼,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会涌起一股抵挡不住的古怪意念。一般而言这种事不会有人相信,就连吉兵卫自己原本也无法相信。他告诉阿文,其实他也不想憎恨、折磨或者杀掉孩子,只是有想破坏什么的冲动。”

“他真的这么告诉阿文?”

“是的,他向阿文坦承自己过去造了些什么孽。”又市说完,瞄了阿银一眼,接着继续说道:“一般人是不会坦承自己造了这种孽的,若要说也只是开玩笑。所以,我起初听到时,没把它当一回事。”

“后来才发现是真的?”

“他病啦。”阿银把话接下去,说道,“可是他没认为这是病。一个人会变成这样,一定是有理由的。也就是,他为何莫名其妙想要杀掉第一个儿子——也就是阿德的孩子?吉兵卫为此左思右想,苦恼不已。你想想,孩儿明明可爱得不得了,一看到孩儿的脸竟莫名其妙地想把他杀掉,这背后一定有什么理由。他自己想必也很想知道。”

“那么,他找到理由了吗?”

“找到了。吉兵卫这个人,就是爱在绞尽脑汁仍觅不得答案后,勉强找到一些理由来说服自己。”

“不会吧,这种事情哪有什么理由?我实在想不出一个连自己的孩子都狠得下心杀掉的理由。”

“例如,或许这孩子不是自己的亲生骨肉,才会想把他杀掉。想必他这种人会如此下定论,其实不过是牵强附会。可是只要一有这种想法,他便无法摆脱,一直以阿德红杏出墙为由折磨她。而阿德也很快就注意到丈夫这种不可理解的举动,也就是他对孩子的杀意,因此暗自保持警戒。于是……”

“吉兵卫开始注意阿德什么时候会有疏忽,有一天,他发现保姆背着孩子,终于忍不住下了手。他首先杀死女佣,接着用柳枝绞死了孩子。”

“真是太残酷了。”百介的脸上血色顿失。

“是很残酷。据说他自己也如此认为,觉得这不是人干得出来的事。他似乎曾向阿文如此忏悔过。但后悔总在犯错后,死了的孩子怎可能复活。此时他急中生智,想起了百介先生提过的那个唐土故事。”

“因此,他就故布疑阵,佯装孩子的死乃柳树精作祟?”

“倒也不至于。一开始他只打算将其布置成一场意外,柳树不过是凶器——一不小心缠了上去把孩子给绞死。至于女佣则被他悄悄丢进海里。若大家相信这是场意外,想必也都会以为这女佣乃因过度自责而自杀。总之,当时任谁也想不到,凶手竟然就是吉兵卫。但吉兵卫虽骗过了所有人,却骗不了阿德。结果,吉兵卫就一不做二不休,把阿德也给杀了。”

“把她的死布置成自杀?也是他干的?”

“没错,吉兵卫也曾斩钉截铁地坦承自己就是在祠堂前杀死阿德的。这下连他都觉得自己不是人了。他之所以一再改变信仰,也是因为心里有鬼——据说他是如此向阿文说的。”

百介惊讶地捂住了嘴。

“这世上真有这种事?”

“就是有。听到他亲口说了这些,阿文想必惊骇得无法自已,也纳闷他为什么要向自己坦承这些事——”

“是因为阿文有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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