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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族推理2024年42期 · 巷说百物语全集 第17部分 · 第17篇 / 共115篇 ·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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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说百物语全集 第17部分

作者:京极夏彦 分类:故事族·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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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外蝉鸣阵阵,堂内闷热非常。

“你还真是爱耍嘴皮子。耍诈术的,阿绢的尸首应该是在死后被藏了好几天,才突然被弃置于帷子辻。当然,尸体遭人弃置,但阿绢并不是被人杀死的。”

“什么?”

“阿绢是自杀的。”林藏说道,“她是上吊自杀的。这点不会错。有许多人看到她在梅树上上吊,慌忙想拉她下来,终不成只得去找人帮忙,结果在这段时间里尸体就不见了。后来她的尸体在岔路口被发现时,绳子还缠在脖子上。”

“又是人死了尸体才被偷走的吗?”

“看来就是如此。”

“这未免也太奇怪了。”

又市一张脸僵住了。为了掩饰内心的慌张,他刻意以浪速腔说话。

“真是教人泄气啊。”

林藏说道。

“这哪是泄不泄气的问题?听你讲了这么多,还是没任何线索,这忙叫我怎么帮?你该不会是要我帮忙找出嫌犯吧?”

“嫌犯为何人,我大致已有所掌握。”

“那么上奉行所报案,把人抓起来不就成了?”

又市做出打梆子的动作。林藏则皱起眉头说道:

“正因为没这么简单,我才找你来的。”



帷子辻连连出现异象。一到傍晚时分,打岔路口经过的人变少,行人样貌也因暮色而逐渐模糊时,奇怪之事就突然出现。

这次是一具躺在草席上的女尸。

一看就知道是具尸体,全身黑青浮肿,苍蝇群聚而且长蛆,有几次还出现野狗,咬食脏腑。

最先发现这异象的,是个卖药郎。

卖药郎大吃一惊,心想,怎么又出事了——大家都知道此处自去年夏天起,已相继出现四具腐烂女尸了。

可是此次当接到通报的捕吏纷纷持刀赶至现场时,尸体却已不见踪影。于是官员质疑卖药郎谎报消息,卖药郎则坚称确有其事。事实上,不仅卖药郎,还有数名百姓目睹此事。不可思议的是,捕吏们大力搜索,也没找着任何痕迹。

但翌日又出现相同的景象。

同样是黄昏时分,同样有目击者禀报,但捕吏们赶赴现场时还是扑了个空。

第三天、第四天,同样的情况一再出现。

捕吏们因此决定,在第五天事先安排几个奉行所的同心在附近埋伏。

理应有人弃置尸体,事后再将其回收,可是,却不料数名同心都夹着尾巴逃回奉行所。

尸体是出现了,但完全没看到有谁把尸体运来。按理说,载运尸体即使不用推车,也必须用马或牛车——毕竟是具腐尸,依常识判断,总不能挑或背,同心们因此将注意力锁定在这类目标上。但根本没看到这类东西经过。就在众人稍不留意之际,尸体又出现了。

捕快们个个都怀疑自己的眼睛是否出了问题,但确实有具尸体躺在地上。

而且一如先前的报案者所述,尸体上苍蝇云集,臭气冲天。

于是,几个人慌忙开始寻找嫌犯,却不见可疑人影。

在附近扩大搜索,只发现一个挨家挨户化缘的托钵僧。这个和尚在尸体出现前,就已经在这一带了。为求谨慎,捕吏们还是问了这个和尚几个问题,但他对案情显然一无所知。

“那和尚就是我。”

玉泉坊说道。这位入道背后背着一只可装进一个人的大葛笼。

“那真是有趣极了。那些蹩脚同心全都吓破了胆,连牙都咬不拢呢。就在他们乱成一团时,那尸体又消失了。”

“所以那应该是鬼?”

谜题作家百介边说边盖上了笔墨盒的盖子。

两人正走在太秦广隆寺后方的狭窄坡道上。

“原本以为是近年罕见的鬼故事,千里迢迢赶过来,结果也没什么大不了,反而发现这件事又和又市有关。”

“这件事已经那么有名了吗?”

走在前头的玉泉坊转过满脸胡须的脸,回头看向百介。

“至少在大阪一带已是广为人知了。”

百介回答。

“世界可真小呀。没想到印书的一文字屋老板竟然是又市的旧识。我是通过江户一个做出版的朋友来找他商量出版事宜的。”

“一文字狸那家伙过去也很照顾我。”

说完,入道在坡道上停下了脚步。大概是身上背的东西太重了。

“不过,谣言传得也真快。你到底听到什么了?”

“其实,我一开始听到的是檀林皇后亡魂出没的消息。当时就觉得这很重要,毕竟我是专门收集奇谈怪谈的。”

“这我听说过。”入道调整了一下背着的葛笼,说道,“你打算出版百物语吧?又市说你好奇心挺强的。”

“是啊,我好奇心是很强。尤其是认识了他以后,我的事就不重要了。话说回来,这次我来京都四处打听,发现情况不太对劲。竟然有四具女尸相继出现在十字路口。一会儿是艺伎,一会儿是卖花女,一会儿是料理屋女佣,还有武士之妻。”

“是啊。”

玉泉坊附和百介的话。

百介接着又说:

“这些与其说是凶杀案,不如说是弃尸案,消息好像还没有传很远。一年前开始发生,至少还没传到江户。”

“可能是每件案子之间都相隔一段时间的缘故。而且,四件之中有两件不是凶杀案,官府要缉凶也毫无线索。对他们来说这攸关面子问题,所以这案子也不敢过度张扬。只不过话说回来,这件事虽然古怪,但就地缘关系来看,倒也没什么好惊讶的。”

“地缘关系?什么意思?”

玉泉坊回答道:

“京都这地方,其实四周都是亡骸。”

“四周都是亡骸?你的意思是这儿有很多墓地?”

“不是墓地多,是尸体多。”玉泉坊说道,“你看,这都城三面环山。”

玉泉坊抬起头来,刻意做出环视周遭的动作。

“这些山都不是人住的地方。不论是鞍马还是比睿山,皆有鬼门镇护。其他山头也是如此。然后,所谓的裾野又名七野,也就是平野、北野、紫野、上野、萩野、内野以及莲台野,乍听之下山边皆是平原,但这些平原可都不是单纯的平原。”

“不是单纯的平原?”

“你没去过船冈山的千本阎魔堂吗?”

“去过呀。”

百介回答。百介一向喜欢巡访寺庙神社。

“你知道船冈山原本是个刑场吗?那儿有一条千本道,虽然是从朱雀大路延伸过来的,但那地方原本叫千本卒塔婆。而内野那地方,昔日曾是弃尸的场所。”

“弃尸?”

“是呀。莲台野直到现在都还是坟场。现在坟墓大都有墓碑,但昔日大都是将尸体就地扔了。东山三十六峰之一的阿弥陀峰山脚下,现在叫鸟边野,同样是个埋人场。”

“你是说清水寺的另一头六道珍皇寺那一带吗?”

“没错,那地方可说是冥界的入口。至于这头则是——”入道转身面向西方说道,“是小仓山,也就是化野。你见过化野念佛寺的千灯供养了吗?”

“很遗憾,没见过。”百介回答。

“是吗?那地方很荒凉。虽然风景漂亮,但就是给人一种无常的感觉。那儿的众多石塔,供养的都是自古以来在那儿腐朽的无数骨骸。京都曾历经无数次火灾与兵荒,每逢劫难,尸体全被丢到周边地区。比如,帷子辻前方的化野,也是个弃尸的场所。”

“弃尸?不埋葬吗?”

“据说鸟边野那一带习惯火葬,但化野这一带都是就地丢弃。这就叫风葬。”

“风葬?”

“是啊。如今是没人这么做了,但其实直到不久前,那一带总是堆满了腐尸骸骨。因此九相图里画的并非凭空想象,昔日在这一带可是司空见惯的景象。”这混混一脸超脱的神情说道,“若无常野露水不消,鸟边野山云烟常往,而人生于世亦不得不老不死,则梦物之情趣安在?就是这么回事。”

“这是《徒然草》里头的句子吧?”百介回应道,“你的意思是,帷子辻乃通往无常之地小仓山的入口,故涌现如此幻象是理所当然的?”

“没错。人是健忘的,而且每个人终将一死,更替了几代,昔日的记忆就会渐渐模糊。只不过,即使人搬迁,土地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即便屋子倒塌、树木枯死,大地还是会继续存在。因此即便人淡忘,土地还是会记得,京都一带就深深烙印着这类令人作呕的记忆。”

“所以会闹鬼吗?”

百介一脸讶异地问道。

“闹鬼倒不会。”玉泉坊露出混混的真面目回道,“所有妖魔鬼怪都不过是人作的戏。你看你周游诸藩,遇见过什么真正的妖魔鬼怪吗?世上哪有这种东西。可是,你看,大家还是绘声绘影,巴不得世上有妖魔乃常情。居住在如此古老的城市,自然就会产生这方面的联想,尤其是在帷子辻这一带。因此又市设的圈套才会令人无法识破,有时就连我都怀疑会不会是真的呢。”

“真的有幽灵吗?”

“那其实是阿龙扮的。”入道继续说道,“不过阿龙还真会作戏呀。她已经连演了半个月,一次都没让人拆穿。演得可真好呀!”

“可是,演得再好,也不能一直演下去吧。即使扮得再好,但生者和死者总有区别,迟早会被人识破。”

就百介所知,又市的圈套总是设得很缜密,几乎无法拆穿。想必这次也一样,百介心想。又市设想的计谋既深且远,远非百介所能企及。不过,连续装神弄鬼半个月之久,毕竟还是有危险。谁都知道夜长梦多,照道理又市平常应该不会拖这么久才对。百介对此颇为不解。

但此时玉泉坊表情神秘地说:“放心吧,这不会被拆穿的。其实,就连我也吓了一跳呢。没想到,她刻意以腐汁裹面,让苍蝇蛆虫聚集。并将腐烂兽肉置于肚皮上,吸引野狗咬食,扮得实在彻底。而且每次都在黄昏时分现身,一般人怕危险,哪敢靠近如此令人作呕的东西?”

“原来如此。”百介说道,但他还是无法了解这么做的意图何在。

“你们继续这么扮下去,到底有什么打算?只是为了把行人吓跑吗?这一切和过去几次一样,我还是参不透。”

“就连我也参不透呢。不过,已经愈来愈少人敢打那岔路口经过是个事实。这半个月来持续这么搅和,就连奉行所也拿咱们没办法。既然是幽灵妖怪作祟,也别想缉什么凶了,所以同心均已悉数撤回。这阵子只要一过黄昏时分,那儿连只狗都不敢靠近。”

“已经无人敢靠近,你们还要继续扮下去吗?”

“当然。”

玉泉坊回答。

“也不知道在等什么,哪有凶手会跑到遭自己杀害者亡魂出没的地方,想避开都来不及。”

入道闻言,纳闷地扭了扭脖子,说道:

“我也是这么想。若我是凶手,绝不会靠近那地方。如果真是闹鬼,那可是避之唯恐不及;若不是真闹鬼,那就肯定是个圈套。但我觉得那凶手的头脑应该不简单。”

“此话怎讲?”

“我完全想不通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或许他是因为和女人起了争执才动手杀人,事后心生恐惧而把尸体藏起来——这是有可能的吧?过了一段时日,尸体渐渐腐败,无法继续藏下去,只好拿出去丢掉。若是这样,还能理解。”

“也许只是这样。”

“可是第一具女尸并非死于他杀,是死之后尸体才被偷走的,这点真的很不寻常。”

“说得也是。唯一的可能就是凶手与死者遗属结怨,因而借此报复。但他又不是战国乱世的野武士,覆盖经帷子的尸体上头也没什么好偷的。若说想把尸体加工成什么——也没这么做。凶手这么做一定是为了侮辱死者,以折磨其遗属。”

“可是,那位亡妻遗体遭窃的与力,人格高洁,官品清廉,刚正不阿,嫉恶如仇,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官,据说不久就要升为首席与力。所以只听到有人同情他,可没看到任何人幸灾乐祸。”

“是吗?可是,会不会有人因为嫉妒而欲打击他?”

“噢,是有这种可能。”

入道回答。只见他的脸孔逐渐消失在西下的夕阳中。

“但那位与力失去了爱妻,原本已经承受相当大的打击。据说他甚至舍不得将妻子火化或埋葬。待他终于下定决心让妻子入土,遗体却在葬礼前一天遭窃。原本准备厚葬的爱妻,最后却落得曝尸荒野,这下的打击可就难以言表了。”

“打击——”

“是打击呀。据说他已是形同废人了。如今凶手尚未归案,而且只要情势稍一平息,又爆发类似事件,让他再度忆起这桩悲剧。若是有人刻意要打击他,对他的仇恨想必不浅。还真是阴险。那位与力不仅意志消沉,据说连身子也坏了,如今正告假在家休养。这凶手布的局还真是成功。”

“他辞官了?”

“那倒没有。他的亡妻是所司代还是什么大官的女儿。可能是这个缘故,加上他们夫妻俩一向很恩爱。如果他是个普通的与力也就算了,但他正好又是个武士,妻子亡骸遭窃对武家而言可是奇耻大辱。承受此耻辱,还迟迟无法逮捕凶手归案,只能日日掩面哭泣。可想而知,他一定是将下属怒斥一顿后,在家闭门蛰居。想必是这么回事。”

“应该不是这样。”

“不然是怎样?最爱的伴侣亡骸遭辱的苦恼,不是当事人恐怕难以想象。若是设身处地为他想想,恐叫人难掩怜悯之情。因此上头才要他休息一阵。听说就是这样。当然,岳父担任朝廷要职,对他多少有些帮助,再加上他又如此受岳父赏识。上头对他如此开恩却没惹人闲话,想必是他平日以德服人的缘故。”

“他们夫妻俩很恩爱……”

百介停下脚步,从笔墨盒拿出笔,在笔记簿上写了几个字之后,又问:

“这么说来,凶手犯案的动机应该是眼红与力?”

“是吧。可是,是否有人嫉妒他或到什么程度,我们不清楚,但若是因此杀害其妻,还不难理解,偷走遗体就令人想不通了。而且还为了偷遗体一再杀人?”

“不过就结果来看,偷走尸体的攻击效果非同小可吧?”

“是。那位与力因此备受打击,但也不至于丢了官,俸禄也没减少,反而广受同情。再者,此后的遇害者和他没半点关系。”

“真的没半点关系吗?”

“应该没有。”入道走进小巷,接着说,“首先是艺伎志津乃,虽然容貌、才艺都不差,但在众艺伎里算是比较不起眼的。她人际关系单纯,没什么亲朋密友。她行事低调,默默赚钱,在杵之字家中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听说有人要为她赎身?”

“这件事让杵之字家吓了一跳,没有一个人相信。即使真有人送一笔金子来,也没人知道恩主为何人。她一死,就更没人知道了。接下来遇害的是一个女佣,在由岐屋料理店工作。这家馆子常有武士光顾,与力与同心也常上那儿吃饭,但怎会连女佣都……再者,最后一位白川女则是上吊身亡的。”

“自杀原因为何?”

“这我就不知道了。”入道回答,又说,“她卖花的伙伴说她并没有自杀的理由。总之,她自杀的原因无人知晓,和那位老实的与力应该无关。”

“真是麻烦啊。不管怎么看,刻意待尸体腐烂再将之丢弃这种事,也未免太奇怪。依我看,这么做无非是为了冒渎死者。可是,林藏大爷不是说,嫌犯为何人,大致已有掌握?”

“似乎如此,不过答案我还没听说。”

玉泉坊突然停下了脚步。

此时已经变成一个黑影的他开口说:

“此处就是帷子辻。”



岔路口,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附近民宅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附近景色并无特殊之处,苇帘、犬矢来、暖帘以及屋瓦等等,和其他地方没什么两样。只不过,整个风景还真是阴森森的,给人一种置身他界的感觉。此时风已平息,空气沉闷,连蝉鸣都已停止,夏夜郁热的空气叫人喘不过气来。气氛颇为凝重。

这儿的黑夜也似乎降临得较其他地方早。

此时,就在那头,尸体出现了。

那东西怎么看都是具尸体。浑身皮肤发紫溃烂,上头苍蝇群集。仔细一看,嘴角眼角黏膜处均有蛆虫爬来爬去,并有白浊的黏液垂流。当然,尸体一动也不动。

她的颈部缠着一条粗绳子,绑有绳子的皮肤颜色更黑,脖子也不自然地扭曲。双眼浑浊,半张的嘴里一片漆黑,嘴里完全没有气息。况且还臭气冲天,任谁看了都要覆眼捂鼻,飞速离开。

两刻钟过后,她还是动也不动地躺在地上。

最后,夜色逐渐笼罩尸体。不,或许是从尸体内涌现的黑暗伴随尸臭往周遭扩散。

接下来,人鬼难分的逢魔刻来临。四下鸦雀无声,只有一种低沉的声音从岔路口的方向传来,仿佛是小仓山的亡魂们开始蠢蠢欲动。

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只见他步履蹒跚,仿佛酩酊醉汉,踉踉跄跄地朝尸体走去。走到尸体边,人影便站住不动了。

隐约可见此人腰上挂着一个长长的东西,看样子是武士。武士在尸体旁跪了下来,仿佛磕头似的低下了头。

他是在忏悔,还是受到过度惊吓站不起来?似乎两者皆非。

那武士正在使劲吸气,仿佛正在享受这股尸臭,吸得非常起劲。

这景象十分不寻常。这可是稍稍靠近就会令人恶心的恶臭呀。

后来,武士开始呜咽起来。

但这呜咽声听起来似乎并非出自哀伤,反而是很高兴。

“阿——阿绢,阿绢,你——你曾经说过要——我对你的心意是永远不会变的。不管你变得再臭再烂,我——我——我都不会忘了你。”

丁零——

此时响起铃声。

那武士吓得回过头来。

只见一个白影在昏暗的岔路口浮现,一个白衣男子正站在那里。

此人正是头裹行者头巾,胸前挂着偈箱的御行又市。

“施主如此深爱她?”又市问道,“施主您——是不是深爱着她?”

“你、你是谁?”

“贫僧是个居住在彼岸与此岸边境,往来于冥府与人间化缘的御行。”

“你——你是个御行?”

“是的。今晚阿绢又现身了。施主您——也是有罪之人啊。”

“阿绢啊,阿绢啊。”武士低声喊着,脸紧贴着裹尸的帷子,“我是如此爱慕你,你却——”

“如此爱慕她?”

“阿绢她却说,我们俩身、身份不匹配。”

“她这么说并没错啊。武士和卖花女,身份的确有天壤之别。”

“即使身份有别,但我们俩都是人呀,而且还两情相悦。即使无法结为连理,只要彼此恩爱体贴,有什么不可以的?可是阿绢却说,男人对女人总是不怀好意。”

“她大概认为,施主只是贪图她的美色吧?”

“也许是。她曾经告诉我,很感谢我对她的关怀,但她并不喜欢逢场作戏,不想被男人玩弄。但我是如此爱慕她——”

“可是,可是,”武士的脸颊贴向腐尸,上头的苍蝇全都飞了起来,“阿绢,你看,我是真心诚意的。我如此真诚,你了解了吗?阿绢,你了解了吗?阿绢啊。”

“阿绢她……是不是想学习上古的檀林皇后,以自己的身体让世人悟道?”

“不是的,她不是要让什么人悟道。阿绢是因为怀疑我才这么做的,好让容易为女色所惑的我清醒。其实我不好色,我不是这种人。阿绢,你为什么就是不相信我?这下你应该可以了解了吧?我——”

武士开始吸吮起尸体上的尸水。

“我是认真的,所以,不管你变成什么模样,我的心都不会变。这下你……应该已经了解了吧?可是,为什么我说了这么多,阿绢你就是不肯相信?为什么就是不相信我?可是,如今你应该了解了吧?”

“这种事并不是说相信就能相信的。恐怕施主也曾怀疑过自己吧?”

“是啊,我也曾怀疑过自己。我也曾想过,诚如檀林皇后的故事所指,人如果能了解世间无常,就会抛弃一切执念。只是——这件事是不一样的。”

“不一样?”

“不一样。确实,世间无常,瞬息万变,没有任何东西是永远不变的,然而——人的心可不一样。御行大爷。”

武士抬起沾满尸水与蛆虫的脸,望向御行。

“真不巧,贫僧碰巧是个不具备人心之人,因此施主这番话贫僧实在听不懂。”

白衣男子说道。

“我指的是信念、真理、理想,这些无形的东西是永远不会变的。”

“是这样吗?”

“应该是。当然,诸相无常乃真理之一,色即是空亦是真理。不过,当你说万物皆空时,皆空这个道理本身就是不变的。同理,情爱思慕之念不也是不变的吗?”

“真不巧。贫僧一出生就没爹没娘,无家可归,这道理,贫僧实在听不懂。”

“你哪能了解,你哪能了解呀。”武士呢喃道,缓缓站起身来,“其实一开始我也曾怀疑,然而……然而……”

“是因为施主对亡妻的思念?”

御行问道。

“没错。我深深地爱着吾妻。真的很爱她,从心底深深爱她,至今不变。没错,虽然吾妻已死,我对她的爱还是不变。由于深感此留恋、执着,我才……”

“想来个自我考验?”

御行静静地说道。

武士点了点头。

“没错,我决定考验自己。首先,我想确定的是,我喜欢、憧憬的到底是什么?若我只是喜欢吾妻的体态动作,那么一旦她过世,此情理应断绝。若我只是钟意其外貌,待她身体腐烂,我就会掉头而去。若只是魂魄受其勾引,她过世后我一定就会忘了她。可是——”

“可是施主您……”

“哈哈哈!”武士笑了起来,“结果不论经过多久,我对她的思念完全不减。所以我可以确定,我的爱可如假包换,我是真正深爱着吾妻的。”

“可是,在这过程中,施主就开始畏惧了吧?”御行往前踏一步,“因此——”

“因此什么?我是真心的,我是真心的。”

“施主是个罪人。”

“什么?”

御行摇动起手中的摇铃。

武士蹒跚地站起身来,摆出警戒的姿势。

“你看那些沉溺于酒色的男人,只把女人当作泄欲的工具。他们沉迷美色,以美丑判断人的价值,这哪是身为人应有的作为?这哪里符合人伦?难道生得丑的注定卑贱?贫穷的人注定卑贱?难道人与人的关系,只能靠这些表面的、易变的东西维系?这是不对的。”

“或许真的不对。当然不对。”武士说,“所以,即便吾妻遗体彻底腐烂,化为一堆白骨,我对她的思念也不会改变,她是生是死也完全不重要。我对她的心意是纯粹的、真实的。为了证明此事,我才几度——”

“施主这么做太任性了。”

“你说什么?!”

武士伸手握向配刀。

但御行依旧摇着铃,往前踏出几步。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嘲笑我和吾妻的感情?竟敢侮蔑我与阿绢的结合?”

“贫僧没这个意思。”御行回答,接着又道,“人与人的关系只有活着时存在,人一死,这种关系就断绝了。”

“你——你说什么?”

“死人乃物非人,所以会腐烂。尸体与垃圾粪土无异,不过是不净的东西。人死了既无魂魄,亦无心智。当然,诚如大爷所言,生死仅一线之隔,美丑、男女之差异亦是微不足道。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施主可听说过黄泉津比良坂的故事?”御行问道,“也就是伊邪那美神于产下火神时殒命,伊邪那岐神欲见其妻,追往黄泉国的故事。”

“这我知道。”武士弯下腰,说道,“我当然知道。古神伊邪那岐认为两人大业未竟,就进入冥界,劝说伊邪那美一起回阳间。不料他看到伊邪那美尸身蛆虫满布,其头有大雷居,其胸有火雷居,其腹有黑雷居,下阴有折雷居,左手居若雷,右手居土雷,左足居鸣雷,右足居伏雷,于此共有八大雷神绕缠其身。伊邪那岐视此状而畏逃。是这个故事吧?”

“没错。伊邪那美见其夫如此胆小,愤怒不已,即命黄泉津丑女、黄泉军、八柱雷神等追捕伊邪那岐。伊邪那岐为了躲避黄泉军追杀,只好逃到黄泉津比良坂这阴阳交界之处,并将巨大的千引之石推到黄泉津比良坂,封住黄泉国之出口。这是个古代神话。大爷……”御行大声问道,“您可知道伊邪那岐神为何要逃回去?”

“哼!”武士嗤笑道,“那是因为伊邪那岐对其妻之爱不真。虽然妻子身上长满蛆虫,个性完全改变,但妻子终究是妻子。但伊邪那岐过度执着外表,因而对其妻产生厌恶。话说回来,他逃回去的情节虽是人的想象,但神终究不该做这种事。至于我——”武士再度转身背对御行,伸手轻轻抚摸起覆盖在尸体上的蓬发。“我是不会变心的。”

“真的吗?”

“你胆敢质疑我?”武士紧紧将尸体抱起,“我真的深爱着她。虽然她已是这副模样,我仍然深爱着她。”

“那不过是施主的妄念。”

“你、你说什么?”

武士将脸颊贴向黏答答的腐尸,狠狠地瞪着御行。

“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那具尸体不过是个东西。你如此拘泥于形体,不是妄执是什么?死者都已经不在人世了。”

御行说道。

“不,她还在这里!这是阿绢。这并非什么物,她就是阿绢。即便她已腐朽臭烂,那又如何!她终究还是阿绢。你可别拿魂魄才是人真正的面貌这类话来狡辩,我不想听这类胡说八道。即便魂魄已经飞散,她是阿绢这点是绝不会改变的。我不会上当,我不会上你的当!”

“太愚蠢了,真是太愚蠢了。”御行嗤笑道,“人是没有魂魄的!”

“什么?!”

“更何况,根本没有冥界这种东西。”

丁零——

又一阵铃响。

“没、没有吗?”

“活着的身体有魂魄。只有活在世上的人心中才有冥府。因此一个人必须尽快把亡者送往心中,否则生死之界将会混淆。而所谓千引之石,就是隔开现世与你的内心之间的岩石。如果你任性地搬走这块石头,就只会迷失方向。如果你执意要通过黄泉津比良坂,就连你那些女人也会受不了。”

“你、你说的我听、听不懂。”

“死者如今只存在于你内心之中,无法再回到现世。因此,你必须把尸体当物看待,方才得体。”

“可是、可是我、我就是眷恋这尸体,想讨厌它都没办法。”

“没必要讨厌它。”御行语气严厉地说道,“伊邪那岐神之所以逃离黄泉国,并不是因为其妻太丑,令他嫌恶。”

“那、那么……他为什么要……”

武士语带颤抖地问道。

“伊邪那岐神是由于被追捕而逃离的。由于他打破禁忌,触怒了亡妻伊邪那美神。”

“触、触怒?”

“没错。伊邪那美神生气的是自己的丑相被瞧见。”

“为、为什么?”

“因为她事前已交代过伊邪那岐神别去看,但他还是去了。”

“叫他别去看?”

“人只有活着才叫人。神亦是如此,死后若不能好好送他一程,是会冒犯到他的。毕竟死者也有尊严。大爷,没有人希望自己的丑相被人瞧见。看到尸首日趋腐烂,最难过的想必就是死者自身。而此时死者最不希望看到自己这副模样的,就是死者从心底喜欢的人。那就是您了。”

“不,你胡说八道。怎么会有这种事?怎么会——”

“大爷,您怎么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再怎么任性也该有个限度。不论阿绢、志津乃还是尊夫人,如今全都悲愤不已!”

“胡、胡说!你少给我——胡说八道。”

“我没有骗你。”御行把铃铛凑向武士面前,“若认为我是胡说八道,您不妨自己问问看。”

“问问看?”

武士一张脸依旧面对着御行,只将视线缓缓往尸骸上移。

此时腐烂的女尸睁开了白眼,腐烂的嘴唇也开始颤抖起来。

只听到她说出一句话:

“妾身已颜面尽失……”

“哇!”武士睁大了双眼,“哇,哇啊啊啊啊啊啊!”

“御行——奉为——”

丁零——

铃声响起时,尖叫声已然停止。

武士就在腐尸旁,切腹自尽了。

此时,岔路口已完全为黑暗吞噬。



接下来就是一场相当奇妙的善后收拾了。

山冈百介原本和玉泉坊躲在树荫下,屏气凝神地观察事态的发展。

玉泉坊一待武士断气,立刻点亮手烛走向岔路口,百介也赶紧追上去。根据入道的说法,一切都在预料之中。玉泉坊原本也不了解详细状况,只知道又市给的指示是——待来者一断气立刻现身。当然,百介也完全没被告知真相,只能默默帮忙。

原本背在入道背后的葛笼,里头竟然装着一具男人的尸体。

至于这尸体为何人,以及入道为何要扛着他,并没有任何说明。

然后,又市把断了气的武士拉起来,扳开手指,取下其紧握的小刀,换上从刀鞘中拔出的长刀。接下来,御行把武士用来自尽的小刀刀柄塞进那具身份不明的尸体掌心。

就这么布置出一个两人对决、双双身亡的景象。

但最让百介惊讶的是,那具女人的尸体竟然是真的。那可是一具货真价实的腐尸。由于事前听了玉泉坊的解释,百介还以为那是阿龙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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