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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族推理2024年42期 · 巷说百物语全集 第19部分 · 第19篇 / 共115篇 ·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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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说百物语全集 第19部分

作者:京极夏彦 分类:故事族·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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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听了你方才那番话,在下也开始有点相信了。若北国曾有先例,那么就以异象导致的奇祸来归结本案吧。看来把你请来果然正确,容在下诚挚地向你致谢。”

军八郎再度低头鞠躬,百介连忙劝他起身。

“大哥,可否让小弟进一步调查这件案子?嗯,遗体还是可以下葬,但由于仍有疑点尚待查清,不知可否暂缓半日……不,一日,好让小弟做一份调查记录?”

百介似乎发现了什么疑点。

“暂缓一日不成问题。”

“小弟将于明日再度来访。在此之前,请先别对外发表任何结论。”百介说完,鞠躬致了谢。



火速赶回江户后,百介没有返回位于京桥的家,而是径直赶往曲町,只为造访某位不久前在旅途中结识的人物。

此人名曰诈术师又市。诈术师并不是什么好词,意为以花言巧语诓骗他人的骗子。从这个别称不难看出,这个名叫又市的男人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从春季开始,百介耗费数月周游越后搜集怪谈,其间曾碰上某件事,因缘际会地结识了这个诈术师。也不知是怎的,百介和这个骗子竟然臭味相投,甚至还和他结伴返回江户。此人的确是个骗子,但同时却也是人中豪杰。虽然精通许多在人世表层见识不到的龌龊伎俩,但并不靠它们为非作歹、四处行恶。经过几番交谈,百介便深深为他的为人着迷。

小的平日在四谷门外的念佛长屋栖身。道别时,又市曾告知百介他的居处。也曾说过:或许先生用不到小的,但若碰上什么需要调解的纠纷,欢迎先生随时来访。

这人应该帮得上忙。百介觉得他或许能找出答案。大哥军八郎生性过于严肃,是个只看得见人世表层的人。或许自己这个不肖的弟弟帮不上什么忙,但若要观察大哥看不到的地方——市井生活的另一面,百介或许还能派上一点用场。这种时候,又市这样的人可就大有帮助了。

腮红店、木制家具店、木屐店,他透过小店旁紧临露天空地的木门眺望。只看到好几栋模样相似的长屋,分不清哪一栋才是目的地。再加上天色徐徐变暗,薄暮让景色显得混沌纷乱,每栋长屋看起来更是大同小异。

尽管夏日白昼漫长,此刻也真的太晚了。太阳在他四处寻找的当头失去踪影,突然下起了雨。

他慌忙跑进了空地。这种长屋的屋顶没有排水管,雨水宛如瀑布般沿着木板屋顶朝空地中央倾泻而下,这下他浑身被淋得更湿了。虽然还是让他找到了地方避雨,但长屋原本就弥漫着浓浓的湿气,再加上地面排水功能不佳,只能眼看着整片空地逐渐化为水塘,为了不时将朝自己涌来的积水踢回去,两脚变得更湿了。

眼看雨一时半刻大概停不了,他只得硬着头皮跨出避雨处。这时背后的门突然开了。

“呀,是你?”

“噢,这不是谜题作家先生吗?”

原来开门者就是又市。他身穿白麻布衣,佩戴护腕绑腿,头缠白木棉的修行者头巾,胸前还挂着一只偈箱,一身打扮和百介在旅途中初次见到他时完全相同。又市平日四处行走挥洒箱中符咒,表面上是个驱魔祈福的御行。

“瞧先生浑身都湿透了,快进来吧。”又市说完便将百介拉进了屋内。

“这、这儿就是……你的……”

“不,这儿是我家。”客厅里还坐着一位个头矮小的老人。

“噢,你不就是备中屋,不,治平吗?”

治平是常与又市为伍的小混混,据说是易容高手。他现在的模样就和百介初次见到时截然不同。

“别来无恙?上回承蒙先生照顾了。不把身子擦干可是会着凉的,快拿条手巾擦擦吧。”治平以粗鲁的口吻说道。

“噢,我上这儿来……”

看他们俩凑在一块,铁定又在策划什么计谋了。

“并没有偷听两位在谈些什么的意思。”

“噢,这没什么好在意的。反正上次办那桩案子时,已经让作家先生知道了我的真正身份。现在我们俩正在商讨去甲府处理一桩案子的细节。倒是作家先生,可是来找这诈术师的?”

“是的,我有件事打算找又市研商。”

“研商?什么事这么严重?”又市笑着说道,“那么,就等我们甲府这桩案子结了,手头没事时再说吧。”

“这、这、这件事可等不得。今日就想稍稍借重你的智慧……”

“先生真是太抬举我们了,我们俩不过是出身卑微的小人物。尤其是这个老头,先生瞧他生的这副德行,活像个吃人妖怪。”

“少啰唆!”治平回嘴道。“总之,快把脚擦干进来吧。我们和作家先生也算有缘,有什么事就说来听听。喂,阿又,瞧你愣愣地挡在那儿,作家先生哪能上来?先生,请都请了,就快上来吧。”

虽然生得一脸凶相,但这个名叫治平的老人看来也不是什么坏人。不知是何故,百介对自己识人的能力倒是颇有自信。

屋内除了被褥,几乎可说是空无一物,让人看不出屋主平日靠什么样的活儿营生。

百介走进客厅,稍稍打了声招呼后,便单刀直入地说道:“可有什么投掷小石子的方法,能让小石子以猛烈的速度嵌进人的身体?”

“什么?”治平听了纳闷不已,一张皱纹满布、方方正正的脸上挤出了更多的皱纹。又市则笑着回答:“这哪有什么不可能的?老头,你说对吧?”

是呀,治平一脸阴沉地回答。

“这……如何能办到?”

“利用铁炮呀!”

“铁炮?”

铁炮可以击石?

“你的意思是,以石子取代弹丸击发?”

可以这么说,治平回答。

“也就是说,把石子塞进类似种子岛火绳枪或短筒火枪的东西里击发?这么做,铁炮岂不是会炸裂?”

“若是普通的铁炮,应该会炸裂,没错。”

“所以使用的不会是普通的铁炮?”

“虽不知道先生问这个做什么,但我就把自己知道的告诉先生吧。先生应该也知道铁炮是从外国传入的吧?”治平突然转换态度问道。

“噢,因此才被称为种子岛吧。据说是在天文十二年葡萄牙人漂流到了大隅的种子岛,所谓的火绳枪由此传入……”

“嗯,正是如此。时下国产的铁炮就是以当时的火绳枪为基础锻造的,形状至今仍没什么改变。不过呀,先生,铁炮传入国内的时间其实更早。”

“是吗?确曾听闻年代可以追溯到更早。否则直到有异国人漂流而至才知道有这种东西,未免也奇怪了点。有人说文龟二年曾由南蛮人引进,也有人说武田家曾于大永年间获赠,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比这些更早。”治平说道。

这可就没听说过了。

“铁炮并非只有南蛮人才有。可别忘了火药可是唐土的人发明的。”

“这……意思是……”

“只要有了火药,这种器械谁都做得出来。早在战国乱世之前,海盗就已频繁往返大陆。据说当时,他们就曾引进过类似铁炮的东西。当然,那种器械和种子岛不同,制工可能较为粗劣。”

“那种铁炮能击发石子?”

“那东西有人称之为石弓,有人称之为石枪,名称林林总总,但总而言之,就是铁炮。”

“这……没想到比德川之世还早的东西,竟然能残存至今。”

“我说先生呀,”治平向前探出矮小的身躯,“扫帚和木屐都是幕府时代前就有了,而且还演变得愈来愈好用,不是吗?”

“话虽如此,不过那些东西是生活当中常用的工具,不同于这种已经失传了的技术。”

只见治平的双颊松弛了下来。

“难道它……尚未失传?”

“别忘了,咱们江户的工匠可是有两下子的,万万不可小看吾国的技术。这些人什么东西都做得出来,而且还会稍加改良,让东西用起来更顺手。不过,先生可知道为什么种子岛一直没做过改良?”

“这——”

这可想不出什么解释。

“就让我来告诉先生吧。那是因为种子岛原本的结构就很理想,只须依样复制就成了。要把这东西做好很简单,只需将其分解,复制出相同的零件,再进行组装即可。铁炮是打仗时用的,所以就和刀一样,数量不够多可派不上什么用场,因此力求构造简单、易于大量制造。时下也有无须使用火绳的铁炮,但极难瞄准,因此无法普及。不过,石枪打战争开始前就有了,而且多为盗贼所用,因此发展截然不同。”

“盗、盗贼……”

“嘿嘿嘿,”治平笑着说道,“虽说是盗贼,可不是一般的盗贼。这些家伙自古便和大陆进行交易,也就是海盗。有些甚至狂妄到以水师什么的自居呢。”治平眯起双眼凝视着百介,“若真有人代代保留了那些家伙使用的石枪技术,并屡经改良承袭至今,其实也不足为奇。”

“呵呵,”又市笑着问,“怎么啦?瞧作家先生一脸嗅到臭鼬放屁的神情。”

“噢,没、没什么。”

百介完全无法分辨这到底是事实,还是纯属无稽。乍听之下颇有道理,但仔细想想,依然感觉颇为荒诞。

“别看这个老头生得这副德行,昔日也曾干过盗贼呢。”

“噢?”

阿又,闭嘴。治平狠狠瞪了又市一眼。

“怕个什么劲儿?先生可是值得信赖的,即使亲人里有人当差,也不会把咱们卖了。”又市说道。百介只感到心脏猛跳个不停。“倒是你这神棍,明明十几年前就金盆洗手了,怎么还忘不了这种出卖、被出卖的土匪把戏。”

治平愤愤不平地哼了一声。

“作家先生,这个叫事触治平的家伙,出身鹿岛。‘事触’这词原本的意思是四处传扬鹿岛神宫的神谕者。但这家伙也不知怎的……”

“阿又,闭嘴!”

“怕个什么劲儿嘛!总而言之,虽然这种勾当通常是女人干的,但这老头从前也颇擅长进店里拉拢人加入盗匪,曾是个享誉圈内的大骗子。论欺诈,这老头可是无人能敌。”

别再提什么当年勇啦,治平把脑袋别向一旁说道。

“喂,不把话说清楚,人家怎么可能明白。当年将这老头调教成天下第一大骗子的,是个海盗出身的土匪头子,名叫野铁炮岛藏。”

“野、野铁炮!”百介不禁失声大喊,觉得自己的心事仿佛早被他看穿了。

“那个野铁炮,指的就是这老头方才提到的击发石子的铁炮。据说岛藏这个人出身壹岐,年轻时在玄界滩曾是个名震一时的混混。也有传言称他曾在长崎学习兰学。后来他一路流浪,最后当上了濑户内海的海盗头子。就是在那个地方,他接触到了世代传承下来的石枪,并略加改良,使其更易于使用。因其为野外锻冶,故名野铁炮。当时各方曾视其为一大威胁。”

“一大威胁?”

没错,又市说道。

他说这番话到底是什么用意?着实让百介百思不得其解。

但又市继续说道:“虽不知这石枪的构造如何,但打起来却比种子岛要精准。也不知是火药的配方有哪里特别,还是有什么特殊的装置,总之据说几乎是百发百中。击发的是普通的石子,而且还是自家土制,想做多少支就能做多少支。岛藏老大毕竟是个大人物,据说他从没用这石枪杀过人。不过他毕竟不是大名,没几个盗贼胆敢拥枪自重,因此广为外人畏惧。”

这也是理所当然嘛,手上有这种东西——

(有这种东西,谁不怕呢?)

“这、这种枪如今……”

“如今已不复存在。”治平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不复存在?”

“野铁炮老大锻造的石枪已不复存在。不过一如我方才所言,也不能保证没有其他人仍在制造类似的东西。毕竟这种击发石子的铁炮自古便有,若有其他哪个人像老大一样将其略施改良,造出更易于使用的铁炮,其实也不足为奇。”

原来如此,这说法也不无道理。那名叫岛藏的盗贼制作的器械,原本也是根据传统的石铁炮略加改良而成的,因此假使其参考的原型仍在,姑且不论是否精准,要想击发石子也不无可能。

好了,又市说道。

“噢?”

“作家先生,这家伙已经一字不留地把该说的都说了,不知作家先生是否也能表明来意?”

“好吧。”百介也无法再隐瞒了,只得全盘道出。要想瞒过这神通广大的诈术师,凭百介的这一点道行大概还差了十年、二十年。不过,随着百介说明来意并细述整个事件经纬,两个混混的表情也变得愈来愈僵硬。尤其是事触治平的神色变化更是明显,到头来圆睁的双眼都布满血丝,双唇也失去了血色。待百介把话说完时,雨已经停了,屋内也变得一片漆黑。屋外传来阵阵蛙鸣。

“那个……”黑暗中,只听到治平问道,“那遇害的同心是否叫滨田毅十郎?”

是的,百介回答。

“那么,先生大哥的上司名为……”他在黑暗中再次问道。

记得大哥说,姓田上。百介这么一回答,黑暗中的治平便沉默了下来。百介还感觉到他正在悄悄打战。接着,似乎听到两个混混在黑暗中,而且是悄声地讨论些什么。百介完全听不出他俩的谈话。蛙鸣声中,依稀夹杂着自己血液的流动声。此时百介开始徐徐感觉到一种似乎踏上了不归路的恐惧。他深感自己生息的世界和两人的有着天差地别。

百介活得的确不似军八郎般拘谨,总是四处放浪、随波逐流地游戏人间,但和潜藏在眼前这片黑暗中的两人大不相同。他们的人生和军八郎正好相反,甚至可说是完全沉浸在黑暗当中,绝不是百介这种半吊子应该往来的对象。百介深受又市吸引,和百介对军八郎的仰慕之情或许有几分相似。若将军八郎比拟为白昼,又市则就是黑夜。而两头都不是的百介,不仅对昼夜抱有同等的憧憬,其中或许还掺杂着几分忌妒。

百介咽下了一口唾液,他怀疑自己是否应将昼夜联系在一起,也纳闷这么做会不会犯什么禁忌。

此时,黑暗突然晃动了起来。只听到有人将门拉开,霎时——

突然有人点亮了一只灯笼,只见修行者头巾在朦胧中浮现,原来点灯的是又市。又市提着灯笼的影子顿时塞满了整个屋子。

“又、又市……”

影子顿时晃动了一下。屋内已经不见治平的身影。

“作家先生——”

“噢,什么事?”

“得感谢先生告知我们这个消息。看来,我们和作家先生果真是有缘哪。”

“是、是吗?”

(他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又市缓缓转过身来,影子也随之转了一圈。

“一如作家先生发现的,取了那同心性命的,应该就是野铁炮,没错。”又市说道。

究竟他指的是妖怪野铁炮,还是盗贼野铁炮,这点百介当然无法判断。不过还没来得及问,又市又继续说道:“依小的看来,明儿就要展开一场搜捕野铁炮的行动了。”

“搜捕……”

(他怎么会知道?)

“那么,要搜捕的野铁炮是……”

“不过对方是个妖怪,靠这种半吊子的招式哪对付得了它。”

听来应该是妖怪野铁炮了。似乎猜到了百介会如此判断,又市继续说道:“倒是有个方法可以预防野铁炮袭击。只要在怀中放一种名叫卷耳的草。如此一来,那只貒就无法吹出野袄了。倘若脸被野袄罩住了,靠刀刃是割不开的,但若以染有铁浆的牙,便能轻而易举地将它咬破。不过,卷耳这种草不易取得,要武家人涂抹铁浆亦是强人所难。因此……”

又市从偈箱中取出一张符咒,递向百介说道:“此乃能烧退妖魔的陀罗尼咒,请转交给作家先生的大哥。只要把这张符朝肩头上一贴,应该就能幸免于难。”

又市说完,便摇了一声铃。丁零——



翌朝,百介也没找到答案,便动身前往八王子。虽然仍得不出结论,但既然已经听了这么多,也不能坐视不管。再加上找不到推托不去的理由,因此只得二度造访军八郎,并将符咒交给他。

迎接百介时,军八郎一脸古怪的神色。令人惊讶的是,他们还真的展开了搜捕行动。

昨日百介离开后,军八郎随即前往上司田上兵部的宅邸,禀报了山怪野铁炮的传言,并表示:“由于死因仍待详细调查,尚需一日准备调查记录……”

据说也不知何故,田上当时脸色铁青地说,若真有这种妖怪,可不能任其继续撒野。山中亦有民居,若任其危害百姓,势必损及八王子千人同心的声誉。应立刻准备进行搜捕,及早捕获消灭。

一如其名,千人同心乃以旗本身份的千人头为首,旗下有组头十名,每组均有百名同心,合计千人的组织,由各组轮流执行不同的勤务。田上并非组头,仅官拜奉行所的头号同心,带领的是包含死去的滨田与军八郎等约十名下属,每位同心又各率一名小厮,因此共有约二十人参加本次搜捕行动。据军八郎所言,这次行动似乎未曾知会组头。

“对付妖怪也不必急着邀功,但田上大人对这案子的态度实在奇怪。虽然亟欲为部下报仇雪恨的心情可以理解……”绑上了束衣袖的带子并撩起外襟往腰上掖的军八郎说道。

百介将昨晚又市所言陈述了一遍,并将符咒交给了他。军八郎面不改色地收下了符咒。

果真是个表里如一的人。看他这样,仿佛以为百介要求暂缓一天,全都是出于关心,只为替他求得这张符咒似的。百介看在眼里虽然有点庆幸,但多少也略感心虚。

军八郎绑上扎头巾,将符咒往胸襟前一插,便带着小厮前往山野。虽然百介的任务已经完成,但并不想这么早离开。只是实在不敢要求同行,便留在宿舍里。纵使坚持要去,同心能干的活儿,他也是一样都干不来。最后,百介只能独自留在屋内,为大哥看管官舍。

这官舍与其说是武士宅邸,其实更接近农家。虽然如此,比起左门殿町周边的御先手同心官舍,这儿可宽敞得多了。军八郎尚未成家,因此伙食悉数委托邻近农夫的妻女代为料理。此外,还有一名男仆负责料理伙食以外的身边杂务。这名男仆其实是个年事已高的老人,虽然耳朵似乎听不大清楚,办起事来可是十分机敏。据说年轻时还曾为捕快持过十手捕棍,看来这个名叫太助的男仆可能曾在官府内当过随从之类。

和这个前随从老人聊了一段不投缘的话后,百介又吃了点腌萝卜,时间不知不觉就过了正午。

今天不似昨日炎热,大概是有风的缘故吧。

百介从檐廊走进庭园,使劲伸了个懒腰。辽阔的景色给人一种开放感。

整个江户都是平的,低矮的建筑物杂乱地群聚在一块过于平坦的土地上,景色当然不会太好看,再加上大江户圈以内的排水效果实在太差。有了周游诸藩的经验,他才领悟到江户原本是个不适合居住的地方。大家不过是强忍着一切恶劣条件,将其整理成一个能住人的地方罢了。而且还强忍着一切不便,让这块地方挤满这么多居民,造成了更多不良的影响。但大家还是学会视而不见、刻苦忍耐,或一笑置之地继续把日子过下去。这就是江户。

相比之下,八王子一带有着成群山峦,还有田圃、屋舍及河川点缀其间。适度的抑扬顿挫让人看了心旷神怡。在山中久了,或许真会忘了品味山中生活的乐趣。原因是一旦习惯了山中生活,对山岳本身的美将会视若无睹。住在海边也是同样道理。而在江户,唯一能看到的山只有一座富士山,河川则多为水道沟渠,生活在一片平坦中让大家错过了诸多美景。

不分昼夜,都是同样无趣。百介感叹道。眺望着远方山峦,暂时忘却心中烦恼。

就在此时,远方传来了怪异的声响,也见山鸟伴随着声响成群飞起。

“这是怎么回事?”太助似乎也发现情况有异。年迈的他步履蹒跚地走进庭园,以手遮阳朝远方眺望。“哎呀,看来事态不妙。可否请先生在此留守片刻?不知主人会不会出什么事,我得过去瞧瞧。”

也不知道老人这么说可有什么根据。只见他撩起衣摆,踉踉跄跄地跑了出去。即使真有什么事,看他这副德行应该也帮不了什么忙,只会碍事而已。

不过,情况看来的确不妙。而且,还真被那老人说中了。

不出半个时辰,便听到一阵嘈杂声从屋外传来。没想到,出门入山进行搜捕的所有成员悉数遭到妖怪袭击。只见参加搜捕行动的一行人,个个踏着比方才的老人还踉跄的步伐,从山的那头回来了。不只是同心,就连小厮都像是喝醉了似的,个个东倒西歪、跌跌撞撞地走回来。

其中唯有两人例外。一个是军八郎。另一个则是这次搜捕行动的总指挥,田上兵部。

只见军八郎不同于其他同侪,依然步伐稳健,肩头还扛着一个看似大型野兽死尸的东西。至于田上兵部,则是被四名小厮抬回来的。一眼就能看出他并非神志不清,也不是双腿发软。只见田上兵部两肩和双腿都让人抬着,打大老远就看得出他已经死了。而且他的额头上还嵌着一块石子。

小厮们踉踉跄跄地把田上抬回来,谨慎地将遗骸放到了事先铺好的凉席上。军八郎朝着遗骸默祷了半晌,接着便将扛在肩上的兽尸摆到了田上身旁。百介发现这是一只体形庞大的狸,脖子上插着一把匕首。原来,这就是野铁炮。

百介不由得跑了过去,仔细地观察起这妖怪的模样。看起来的确像只日久成精的狸,也就是所谓的貒。

“大哥……”百介抬起头来,只见军八郎深深吐了一口气说:“百介,多亏有你相助,在下才能幸免于难。”说完又以两手拍了拍百介的肩膀。

“这、这么说来,大哥一行真的碰上了……”

“没错,在下一行人果真碰上了野铁炮。你方才也瞧见了,大伙儿都被罩住了脸、吸取了精气。倘若没有它,在下想必也无可幸免。”军八郎指着那张陀罗尼符咒说道。

“被、被罩住了脸?大家真的都被野袄罩住了脸?”

“没错,在下也被罩住了。”

“真、真的吗?”说老实话,百介还是不大相信。“那东西果真是鼯鼠?”

“感觉似乎是一种柔软的毛皮,就这么突然从背后朝咱们头上罩来。不过,也不知是怎么,噢,或许是这张符咒果真灵验,罩住在下脸上的野袄没多久就脱落了。如果再久一点,或许在下早就窒息了。当时在下的小厮已经失去神志,倒在身旁了。赶紧将他弄醒后,在下连忙四处巡视,但为时已晚,其他同侪均已遇袭。最遗憾的是……”军八郎转头望向田上的遗体。“想必田上大人曾与此山怪对峙,一番英勇的缠斗后与其同归于尽。早知如此,真该把这张符咒交给田上大人才是。”

“不过,大哥……”

“不,田上大人想必是避开了飞来的野袄,然后与这野铁炮对决的吧。”军八郎低头俯视起狸尸。“这妖怪的尸体是在距离田上兵部遗体近四米处找到的。”军八郎弯下腰,指着这只狸的颈子说道,“此匕首乃田上兵部所有。瞧它身上不见其他外伤,看来一定是死于田上大人之手。依在下所见,这野铁炮应是在发现自己吹出去的野袄没有命中,准备击发一颗石子的一刹那,被田上大人以匕首刺中要害,一命呜呼。”

不管怎么看,这都不过是一只狸。虽然就体形大小而言,这只狸的确不寻常,但在百介看来,这应该不会是只能击发石子、吹出野袄的妖怪。畜生终究是畜生,不管活多久、长多大,在百介看来,这完全不像只身怀妖力的怪物。在四处云游期间听到愈多这种故事,愈是让百介体会到,若真有超越人智所能理解的妖怪,也不该是这种具有实体的东西。

从曾幻化为人的狸身上剥下的皮、从曾吃过十个人的大鼬身上剥下的皮,这类东西百介已经见识过好几次,但在他的眼里,这一切都不足采信,怎么看都像是假造的。毕竟兽皮不过是兽皮,尸骸不过是尸骸,死了哪还能证明它曾有什么妖力?眼前这只狸的尸骸也是如此。虽然是只令人诧异的庞然大物,但从它身上就是感觉不到任何神秘的法力。难道这真的就是那妖怪?

不过,军八郎可是深信不疑。“想必滨田先生遇害时也是这情况。虽然他精通武艺,但碰上的毕竟是只妖怪,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遭到突袭,当然没有任何胜算。不过畜生毕竟是畜生,碰上勤修武艺不辍的田上大人的反击,最后还是赔上了性命,只可惜田上大人也与它同归于尽了。毕竟那是法力强大、千年成精的妖魔,对其底细缺乏了解,终究无法全身而退。若是听了百介友人的报告,想必大人理应也能躲过这个劫数才是。在下能平安归来,也真该好好感谢那位友人相助。”说完,军八郎再度心怀感激地摸了摸又市赠与的符咒。

那诈术师的符咒果真灵验?即使事实证明似乎真是如此,百介还是颇为存疑。

不过,若只是军八郎一人遭袭,事情还不难解释,但九名精壮的同心和十名小厮都经历了这件怪事,看来他们碰上的还真是名叫野袄的妖怪。而军八郎因携带符咒得以幸免也是事实。这下不信也不成了。

就在此时,组头佐野有斋手持大刀赶到现场。

亲眼目睹现场的奇态,这统率千人同心中的百人、官拜三十俵一人扶持的组头一时也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但在听了军八郎等九名同心、十名小厮及百介的证言后,原本毫不信邪的组头也不得不相信这妖兽果真存在。

这场野铁炮事件就此落幕。



当晚,百介应军八郎之请,在此暂住一宿。

理由是需要借助百介的知识制作调查记录。由于其他同心皆因头痛或晕眩无法值勤,组头只得命令毫发无伤的军八郎尽速提交详细的调查记录。

即使碰上的是妖兽,但任凭一匹畜生愚弄,毕竟有损武家颜面。因此,除军八郎以外的同心们均须等候上级发落。

唯有军八郎无须接受任何惩处。但他对这处分似乎甚感不服。毕竟他也和大家一同遭到妖怪袭击,也认为出击前请托神佛,对武士而言乃卑怯之举。再加上取了妖怪性命的是田上,军八郎认为自己充其量不过是安然归返,并没有立下任何汗马功劳,因此不断重申自己理应接受和大家相同的惩处。但上级并没有采纳他的异议。

组头的判断似乎是,田上能击毙野铁炮,是由于军八郎事前曾报告有关野铁炮的传言。因此军八郎也并非全无功劳。而且组头还认为在与狸妖对峙之前请求神佛加护,并非卑怯之举,而是武家应修的有备无患之德。至于其他同心必须接受惩处,是因为即使无神符灵咒可依赖,平日若精于修炼,武艺理应也等同于神威佛功。此次无法竟功,是因锻炼不精之故。

而殉职的田上兵部未经许可擅自入山搜捕,不出数合便为妖兽所杀,虽死但也应追究责任。只是此事乃因为手下同心报仇而起,虽与对手同归于尽,但毕竟还是解决了妖物。最后判定不问其罪,家属也无须接受任何惩罚。

结果,军八郎因这起事件获得表扬。不消说,百介自然成了他的恩人。

当晚,近邻农民、同心同侪与地方乡士纷纷前来祝贺,听完一行人击毙妖怪的始末,才心满意足地离去。军八郎也将百介这位亲弟弟正式介绍给大家,让他有幸吃遍大餐、饮遍美酒。来访的同心们笑着搔弄这个古怪弟弟的脑袋,农民们也纷纷尊称他为先生,让他听得颇难为情。大伙儿闹到了午夜过后始离去,军八郎这才找到时间撰写调查记录。

抱歉,给你添麻烦了。军八郎向弟弟道歉了好几回。百介的心境则是五味杂陈。养母早逝,养父的生意有掌柜管理,在喜好风流韵事的历代祖宗留下的古今文书中长大的百介,完全缺乏与血亲相处的经验。因此,百介此刻心中感觉尴尬与亲切杂陈,实难以笔墨形容。

夜色愈来愈深,不知是蟾蜍还是青蛙鸣叫得益发嘈杂。不同于江户蛙鸣的含蓄,这里的蛙类叫起来毫不留情。时值盛夏,屋内门户悉数大开,唯一的遮蔽物大概仅剩这顶罩着两人的蚊帐,完全无法阻隔屋外传来的嘈杂。

军八郎将调查记录大致准备妥当,已是子时过后。

就在此时,蛙鸣戛然而止。周遭陷入一片沉寂。黑暗中倏地冒出一盏灯笼火光。

丁零。

同时传来一声铃响。

“有东西来了?”

丁零。

突然,庭园里浮现一团白影。“御行奉为——”

这嗓音是……百介定睛朝白影凝视。

“大胆妖孽!是来报今日之仇的吗?!”

“只是有事须与您相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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