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京极夏彦 分类:故事族·推理
计算中...
·
预计阅读 0 分钟
“对阿又来说,那绝对是背水一战。毕竟对手是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大魔头。为了避免殃及同伙,他只得事先与大家划清界限。唉,不过当时和他联手的也是个大人物,所以他才有胆如此放手一搏吧。”
“这大人物可就是小右卫门先生?”
御灯小右卫门,百介在前年岁暮初次听到这个名字。从此以后,这名字就不时在百介耳边响起,让他想忘也忘不掉。御灯小右卫门是巡回山猫阿银的养父,一个黑暗世界的大头领,同时还是个隐居在土佐山中的太古豪族后裔。
“是呀。”治平瞄了百介一眼,说道,“这小右卫门可是个不简单的人物。也不知当时是为了什么,和刚出道的阿又结上了伙。应付的是个大人物,联手的也是个大人物,让诈术师就这么一战成名。只是……”
治平不由得歪起了嘴。
当时,又市赢了。但同时,他也输了。
“这件事想必先生也很清楚吧。稻荷坂那妖怪的首级原本已经被送上了法场示众,后来竟然又活了过来。”
意即,又市并没有打倒那个强敌。后来这桩恩怨延宕多年,直到去年春季才完全解决。
“阿又这家伙生性谨慎,明明已用尽千方百计,还有小右卫门这种大人物鼎力相助,到头来却只换来如此结果。想必一定让他很不甘心吧。”治平嗤之以鼻笑道,“后来阿又就当起了御行。那身白衣、那只偈箱,都不过是从一个死在路旁的御行身上剥下来的,竟然还装模作样地印起纸符来。”
“他这么做的理由是……”
“或许是为了蒙混到利用非人或乞胸为恶的稻荷坂身边,伺机报一箭之仇,也可能是为了掩人耳目吧。”
原来如此,德次郎再次诧异地问道:“不过若要掩人耳目,那身打扮未免也太引人注意了吧。御行通常仅在冬季出现,阿又却一年到头都穿着那身行头四处游走,而且一穿就是十年。莫非他真的喜欢上了那身原本只是拿来当一时伪装的行头?”
“想必是出了什么事吧。”治平说道,“不管是被人找碴还是被盯上,阿又那家伙可都不会乖乖就范。当时他靠媒合、仲裁、勒索等差事,倒还赚得差强人意。但那时候,想必是出了什么事。”
“什么样的事?”
“这我也不知道。总之那家伙当时似乎是牵扯上了什么事,从此就一辈子都无法摆脱那身死人装束。”
“一辈子……”
真不知他究竟是出了什么事?
治平超了百介一步,转身面对山路说道:“那家伙说,自己是被死神缠上了。”
“死神?怎么没听说过有这种神?”德次郎说道,“鬼神、水神、山神、田神、草神、福神、荒神、岁神、穷神……神明的确是形形色色,但死神可就没听说过了。原来竟然还有名字这么骇人的神呀。”
“有谁听说过呀,”治平骂道,“那家伙不过是说说罢了。一个诈术师的话哪能相信?反正那张嘴再怎么胡诌也不必负责。”
“佛家教诲中倒是有个死魔。”
噢,不愧是撰写谜题的先生,果真是博学多闻,和干盗贼的老头就是不一样呀。听到百介这么一说,德次郎马上语带戏谑地说道。“竟然连这都知道。那么,百介先生,这是个什么样的神呢?”
“噢,我也是仅有耳闻,详情并不清楚。佛家将死亡比喻为恶魔,即妨碍修行的烦恼魔、阴魔、五行魔、五蕴魔四种妖魔,而取四魔之谐音,也有人称之为死魔。”
原来如此,德次郎摇头说道。
“你这耍算盘的感叹什么劲呀。先生也真是的,这番话听起来头头是道,但这东西可不是什么神明呀。”治平笑骂道。
“一点也没错,这死魔的确不是什么神明。佛家若要将之奉为神佛,的确是有失允当,但道家倒是真有决定世人寿命或死期的神明,只是并不叫死神。总而言之,若真要说死神是什么,噢,大概比较接近缢鬼之流吧。”
“缢鬼,这到底是神还是鬼?”
是鬼,百介回答道。“此鬼原本传自唐土,应是与冤魂较为接近,是一种诱人寻死的妖魔。某些曾有过血光之灾的地方,不是会一再发生同样的悲剧?曾有人自缢的树上不是常会有人上吊?”
“这种事倒是时有听闻,”德次郎回答道,“不过,这或许是因为有些树的枝干原本就生得比较适合人上吊吧。”
这也不无可能,百介回答。“因此缢鬼这种东西,该怎么说呢……一种渴望寻死的坏念头吧。”
治平纳闷地扭曲着脸,德次郎则再度问道:“渴望寻死?听来还真是不祥呀。那么,先生,就是这种东西在煽动人寻死吗?”
“是的。俗话说妖孽招祸,心怀恶念断气者,其气将于命丧之处凝聚不散。而心怀同样念头者,就容易与这股气相呼应。”
“这就是物以类聚吧……”
“正是如此。死神会将人诱入邪气凝聚之处,而受引诱者则会选择死亡。”
何谓恶念?治平问道。
“应该就是邪恶的念头吧。唐土之民认为自缢身亡者均有此恶念,为了能再次投胎转世,便须引来生者诱其自缢,缢鬼因此得名。”
“就是引诱人以同样的手法丧命吗?”治平不悦地说道。
“是的。似乎不这么做,冤魂就无法转世。这种事就称为缢鬼求代。”
“既然这么想复生,当初又何必求死?”
说得也是,治平这么一说,德次郎也附和道。
“这也有道理。不过已死冤魂引诱生者以相同手法寻死的例子并不罕见。例如我近日最感兴趣的……”
“七人御前吗?”治平突然停下了脚步,“难道……这也属于这种东西?”
百介也停了下来,点了点头。
七人御前。过去一年来不论走到哪儿,百介都频频耳闻这古怪的妖怪名字。这名字听来并非一般的妖怪,百介总是在始料未及的情况下,在出乎意料的地方听到与这妖魔相关的传闻。
(这和听到御灯小右卫门之名的情况可谓如出一辙。)
百介发现了一个奇妙的巧合。七人御前的传说主要在土佐一带流传。不过,这妖魔的名字却总是在毫不相干的地方出现。例如,传说七人御前在若狭外围的小藩北林藩出没,还大举肆虐,至今已经出了好几条人命。而御灯小右卫门亦为土佐出身。而且,目前正在北林藩内结庐定居。这难道是巧合?若真是如此,还真是个不祥的巧合。
“七人御前,虽然传说中的描述形形色色,但大致上是个只要遇上便得丧命的邪神,好比溺死者的不散冤魂可使生者死于水难,因此不脱死神的范畴。”
“自己溺死了还招人溺死。”治平略事调整背在肩上的行囊,喃喃说道,“还真是死心眼哪。”
“是呀——”
百介忆起了今年年初在土佐发生的一件事。当时与百介同行的阿银从百介口中听到七人御前的传闻,也曾和治平一样感叹这妖怪死心眼。自己再怎么不幸,也没资格把其他人拖下水吧。阿银当时曾这么说。
离开土佐后,百介就没再见过阿银。
(至今已经快半年了吧。)
说起来,临别前,阿银曾表示她将前往北林藩。至于详情,百介当然无权过问,因此准确情况并不清楚,想必是去见对她有养育之恩的小右卫门。小右卫门表面上是个傀儡工匠,阿银则是个傀儡师,因此似乎曾提及想请他修缮一些损坏的傀儡头。
七人御前。希望阿银别碰上那妖怪才好,或许这种担心是多余的,百介还是不由得为她感到忧心。北林的七人御前十分残暴,遇上者均遭惨杀,据说不是被千刀万剐就是被剥皮枭首。如此看来,北林的七人御前应是死于某种残酷灾祸的亡魂。若依此类邪魔好以相同的死法扑杀生者的传说推论,的确应是如此。不过,百介对此传闻的真伪颇为质疑。
“只是,若相信冤魂妖魔之说,那么治平方才所言的确有理。”百介偷偷瞄了老人皱纹满布的脸一眼。
就百介看来,这伙人对幽灵、冤魂、狐狸、妖怪都毫无畏惧,压根儿就不相信此类东西的存在。又市平日虽是满嘴神佛,但从心底毫无信仰。治平曾提及他昔日曾以护符擤鼻涕、以经文拭脏手,甚至还曾熔佛像变卖。即使不及治平形容的一半坏,也是极为不敬,如今一身佛僧打扮,但此本性却丝毫未改。百介认为,不信神佛者对邪鬼冤魂当然是毫无畏惧。
治平歪起了嘴角。“什么意思?”
“若认为世间绝无亡魂妖怪,那么就无从将这类事件的责任归咎于亡者。毕竟没有了妖魔作怪,依然有人丧命不是?”
没错,老人简短地回答道,接着再度迈出了步伐。
百介赶到他的前头,继续说道:“若是如此,那么心中抱持相同恶念者之说,或许就让人质疑了。方才的邪气凝聚处之说,对普通人而言不过是魑魅魍魉为恶之地,并非每个置身此处者均会萌生寻死之念。但对一心求死者来说,这种地方可就会成为特别的场所了。”
“在想死的家伙眼中,这种地方看起来较适合寻死吗?”
“应该是吧。一心求死的人倘若到了曾有人自戕或杀伐的地方,或许能立刻感受到那股邪气。”
原来如此,德次郎说道:“欲寻死者心中恒有死神?”
“应该不是如此吧。”
“唉,难解的道理我是没辙,但百介先生这番话倒是不难懂。只不过,若要如此解释,不就代表阿又他昔日也曾有心寻死?这说来还真让人难以置信,或许真是如此。”治平以低得几乎让人听不见的声音说道。
噢?德次郎问道:“你方才说什么?”
“我说或许真是如此。当时阿又满脑子净是坏念头,或许真的曾萌生过寻死之念。”
“又市也曾如此?”
一如德次郎,百介对此也感到难以理解。在他眼中,又市总是给人一种超然的感觉。不论碰上什么事均不为所动,似乎没有什么会让他害怕。总让人觉得他已然超乎生死,几已臻至仙人之境。至少在百介眼中,这诈术师是这么一个人物。但,治平却表示又市胆怯,甚至曾有过寻死的念头。这让百介感到一股莫名的不安。
“我和阿又是在武州的深山里认识的。当时刚金盆洗手,选择在那儿藏身。噢,也不是在躲避什么,而是对人世倍感倦怠,想死却又死不了,因此梦想过着遗世隐居的日子。就在那时候,阿又出现了。”治平望向百介继续说道,“现在回想起来,当时正好是小右卫门从江户销声匿迹那阵子。有一天,阿又那家伙就像个傻瓜似的,伫立在那栋荒废已久的空屋门前。”
百介完全无法想象意志消沉的又市会是什么模样。
“后来我才知道,那栋空屋似乎就是那家伙的老家。”
什么?他不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吗?德次郎惊叹道。就连百介也是同样想法。
“喂!老头,你该不是说阿又他还有娘在吧?”
娘是没有,老人冷冷地回答道。“那家伙既没爹也没娘,一家人在他还是个小毛头的时候就离散了。因此,那家伙前前后后也就只回过老家那么一次。从我脱离了打打杀杀的鬼日子,到当时已经干了五年的庄稼活,几乎已经成了半个庄稼汉,但一见到那家伙……”
治平的表情开始严峻起来。他大概准备说,这下自己的本性又开始蠢蠢欲动了吧。
百介竖耳倾听,但治平却没再把这段话茬说下去,只说:“当时那家伙一脸黯然,看来是混得很不好。当时他只说了一句,大家都难逃一死。”
“大家都难逃一死?”
“对。”
当时他就是这么说的,治平重复了一遍。
“大家是指……”
“他的意思是,凡是和他有牵扯的人均难逃一死。虽然我没问死了哪些人,想必是那诈术师的诡计没能抢得先机,害死了一些原本不该死的人吧。那家伙如此执着于抢先对手一步,就是吃了那次亏使然吧。”
胆小如鼠,或许真是如此。百介不由得想起了又市的背影。
“当时阿又还真是让人担心呀。看那家伙一副随时要上吊的模样,还真是让我好一阵子放心不下。”
“治平大人可真是个善人呀。”德次郎乘机数落道。
“给我闭嘴,你这个耍算盘的。当时我那块地小得可怜,若是死了人岂不难收拾?你哪懂得这尸体埋起来有多麻烦,烂起来有多臭气冲天?”
瞧你这坏脾气的臭老头,竟然连个玩笑都开不得。德次郎开心地笑着说道。“哎,算啦。你这人呀,当时阿又若真的上吊,你理应会帮他一把才是吧。而你们俩也因此结缘,想必这种事再怎么逼,你都不敢说出来才是吧?一个只懂得助人上吊的狠心老头,竟然救了命不该绝却险些上吊的诈术师一命,听来还真是教人笑掉大牙!想必就连猫狗听了,都要笑破肚皮。”
少胡说,治平语带厌恶地说道。“这种害人之心我可是从来没有过。只是救了这恶棍一命,哪怕我心地再善良,死了都得下地狱。不,说不定阎罗王都要被我吓呆了呢。总之……”治平终于露出了笑容,“那家伙果真厉害。当时阿又原本销声匿迹了好一阵子,突然又出现在我栖身的小屋门前,着实把我吓个正着,还以为是哪个死人上门来找我偿命呢。”
“以为他是个亡魂吗?”
“是呀。原本以为他早死在某处了,看到我生得慈眉善目,就飘呀飘地找上门来。当时还纳闷自己怎么会这么倒霉。怪都得怪那家伙,一年到头都穿着那身白寿衣。只不过,他当时的模样还真是不大对劲。”
“怎么个不对劲法?”
“似乎参透了什么。”
“是悟了什么道?”
“一个大骗徒哪可能悟什么道!”
“骗徒悟不了道吗?”
“当然悟不了。当时那家伙已经和现在一样,一脸不讨喜的神情,贼头贼脑地站在我家门口。你猜猜当时阿又说了什么?”
“哪猜得到?”
“那臭小子竟然说有桩差事得找我帮个忙呢。”
“差事?”
“是呀。还说在山中耕田,未免太埋没我这首屈一指的掮客了。那家伙竟然连我的长相、出身都摸得一清二楚。”
难不成你的易容术被他识破了?德次郎说道。
喂,我的易容术哪可能出什么纰漏?治平怒声骂道。“论易容,我可是老经验了。就连昔日的强人帮同伙,几乎都没一个看见过我的真面目。被人识破这种事可是连一次都没发生过。而且,当时那身庄稼汉打扮并非伪装,我当时可是真心务农。未料竟然……”
“还是被他看穿了。唉,这家伙果然有一手呀。”德次郎一脸严肃地应和道。
“请问……”百介问道,“当时又市是否已经摆脱了寻死的心意,也就是死神的魔掌?”
应该是吧,治平再度停下脚步说道。“当时曾听到那家伙自言自语道,反正活也是孤零零的,死也是孤零零的,那么死活又有什么分别?”
“突然看开了?这岂不代表那家伙真是悟道了?”
德次郎话还没说完,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蝉鸣。
“噢,这下天气可要变热了。若不在正午前进入江户界,咱们可要被烤焦了。”
治平加快了脚步。好久没上江户了呀,德次郎说道。
至于百介,则依旧在想象又市的过去。
二
在番町与德次郎道别后,百介随着治平前往曲町的念佛长屋——治平的老巢。
去那儿不是为了什么目的,不过是不想直接回京桥罢了。再加上,念佛长屋是又市的栖身之处。不过,百介至今仍不知又市定居于长屋的何处,当然也不曾见识又市在那儿生活的模样。再者,也不认为又市已经返家,因此并不期待能见到他。只不过是想在外头多溜达溜达罢了。
反正回去也不会有多舒坦。虽然店里的伙计并不会说任何百介的坏话,反而还对他的举止表示理解。但对百介来说,那儿绝不是个让人舒服的地方。因此百介邀治平一同去喝一杯。虽然酒量也没多好,他对饮酒并不排斥。
趁太阳还没下山,畅饮一杯如何?百介邀约道。
“还真是稀罕哪,”治平依旧一脸不悦地说道,“没想到先生竟然会邀我喝酒。”
“噢,就当是庆祝咱们平安归来吧。”
呵,治平眯起眼睛笑道:“不过我得先返家一趟,可以等我回去过后再去喝吗?”
“这点我不介意,不过,是否有什么事得忙?”百介问道。
虽不至于像德次郎形容又市时所说的那样,但这伙人的确是出人意料的忙碌,有时甚至还得同时设好几个局。
治平将外套的两袖朝左右一扯说道:“其实也没什么。只是不先把这身装扮换掉,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长屋内小店栉比鳞次,一片纷乱。习艺的小姑娘、当小厮的小伙子、欲前往澡堂的茶屋女各色人等熙来攘往。虽仍是晚春时节,艳阳却将四下烘烤得宛如盛夏。
百介忆起了初次造访长屋时的光景。记得那同样是个大热天。当时,百介碰上了一场骤雨,仓皇跑进露天空地找到的避雨处,竟然正好就是治平居所的屋檐下。
从那时起,已经过了两年。百介认为自己在这两年里,似乎经历了不少改变。不,或许自己根本一点也没变。想着想着,他抬起头来仰望铺着薄木板的屋顶。
别再发呆了,小心掉进臭水沟里,治平说道。“长屋这种地方的水沟可是没盖板的,若是不小心掉了下去,这种艳阳天也会落得一身泥泞。噢——”
走到长屋入口时,治平突然止步。隔着老人低矮的身子往里头窥探,百介看到屋内站着一个半裸的肮脏男子,只记得曾在哪儿见过这家伙。
噢,原来你这老头还活着呀,男子面带一脸难以形容的表情望向治平说道。“瞧你那双短腿还在,看来真是还活着。若你现在才赶着去死,要不要我马上为你造一口棺材?”
“混账东西。”治平骂道,“泥助,你的脑袋是不是出问题了?要先进棺材的恐怕是你自己吧。少在这儿发愣了,还不快去为自己造棺材。”
“哼。还真是个没口德的臭老头呀。”名叫泥助的男子说道,表情也更为扭曲,接着缓缓拉开了门朝露天空地走去。
百介这才想起,这男子不就是治平的邻居吗。原本还纳闷他是干哪一行的,现在知道原来是靠造棺材为生。
“混账。”治平嘀嘀咕咕地痛骂着走到自家门前,却突然——没错,非常突然地停下了脚步。紧跟在后头的百介被他的举动吓得往后退了几步。老人机敏地伸出食指挡在嘴巴上,接着又张开手掌阻止百介前进。是在示意百介别动吧。百介连忙屏住了呼吸。
治平悄悄移向门前,接着以背部紧贴着门往里窥探。看来,屋内似乎有什么人。治平将右手探进怀里。他怀中藏着一把匕首。
“来者何人?”话音刚落,老人旋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拉开了门,弓身跃入屋内。瞬间只听到刀挥空划过的声响,紧接的便是一阵静寂。
百介咽下一口口水,然后走到了门前。映入眼帘的是治平矮小的背影。屋内一片昏暗。一个闪闪发光的东西抵在治平肩上。那是武士刀的刀锋。
“治……”百介想喊治平,却喊不出声来。不知所措的他只能往前跨出一步。治平丝毫没有动弹。在治平前方有个单膝跪地与其对峙的武士,同样动也没动一下。治平的匕首抵在武士的腰际。武士手中的大刀的刀锋则停在治平的脖子旁,而且距离他的脖子仅有一层皮的距离。
“我输了。”治平迅速抽回了匕首。武士也默默不语地收回了刀。
“为何没砍下去?”
“因为你停手了。”
“你也算是砍到我了。”
“并没有。咱们算是打了个平手。”
“哼。就凭一支如此短小的家伙,哪打得过长刀?只怕还没来得及跨出一步,就会挨上一刀了。为何停手?”
“乃是因为……”
“右、右近先生?”百介喊道,“这、这不是右近大爷吗?”
“什么?”治平来回地望着百介和武士,接着便将吓得浑身僵硬的百介硬拉进了长屋,使劲拉上了门。“喂,这个叫右近的,可是那场船幽灵事件的……”
“是、是的。您真是右近大爷,没错吧?”
武士——东云右近缓缓点了点头。
东云右近,来者就是今年年初,曾与在土佐被卷入一场惊天动地大骚乱的百介和阿银一同行动,不,甚至可说是生死与共的浪人。百介、阿银与右近三人在即将被断罪之际,为又市一伙所救。对百介而言,那真是一场九死一生的稀有体验。不过——
百介耸了耸肩。
在那场千钧一发的救人戏码中,右近虽捡回了一条命,但对真相一无所知的他却被只身留在现场。百介也十分清楚,在弄清个中玄机前,又市一行人设的局看来是如此不可解,让人只能认为是妖魔鬼怪所为。因此在右近眼中,百介和阿银等于是和一群妖怪一同消失的,因此极有可能将他们俩与妖魔鬼怪等同视之。因此,或许右近至今仍认为百介亦非人世肉身。
“右、右近大爷,这……”
“山冈大人,看来您亦是血肉之躯呀。”右近说道。四下昏暗,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因此也听不出他是不是话中有话。右近将视线从百介身上移开,把刀收回了刀鞘里。接着,这浪人做了个深呼吸,将视线移向治平,向百介问道:“这位……可就是治平先生?”
没错,我就是治平,百介还没来得及回答,治平便径自回答道。“找我可有什么事?”
“终于找着您了。”右近理了理衣襟,端正了跪姿,并将武士刀朝前方一放,大概是为了表示自己并无敌意,接着便深深低头鞠了个躬,说:“一时无礼,还请多多包涵。”
治平呼地吐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泥地上说道:“噢,还真被你吓出一身冷汗哪。没想到都活到这把年纪了,还会碰上这种吓得睾丸都缩进去的鬼事。不过,这位大爷的武艺果真是名不虚传。倒是……这是怎么一回事?你怎么会在我屋里?”
“噢……”右近低下头说道,“在下因某种缘由不请自来,擅自潜入此空屋寄住,还请多多包涵。”说完,右近的头垂得更低了。
百介终于了解,原来就是因为如此,隔壁的棺材师傅才会认为治平已经亡故,屋子也换了个新的住客。
哼,治平嗤鼻回道:“不必如此多礼,反正我并不是个值得武士行礼致歉的大人物。我想知道的是你所说的缘由。”
右近的表情顿时变得悲壮起来。
总之,酒宴是被迫取消了。百介以治平持桶汲来的水洗了洗脚,拖着一副依然疲惫的身躯走进了这小混混的家。只见右近竟然变得异常憔悴。百介这才发现,没立刻认出他来,并非因为屋内过于昏暗或出于疏忽,而是因为他的容貌完全变了个样。
百介和这名浪人曾共处了一段不算短的时日。右近的武艺十分高强。就连与打打杀杀完全无缘的百介,也一眼就看出他的确是身手不凡,同时还兼具敏锐的神经与清晰的思绪。但论及为人,右近虽是如此高人,却也不至于让人感到难以亲近。虽然嫉恶如仇,右近却不是个不擅融通的正义汉子。他很清楚世上并非一切都是道理讲得通的。不过,右近也并不因此而变得自甘堕落,毋宁说是正直吧。大概是因为如此,他总是给百介一种快活自在、平易近人的印象。
但如今,他却变得一脸凶相。月代邋遢,面颊消瘦,眼窝凹陷,皮肤也失去了生气,原有的和蔼亲切已悉数被抹杀,让潜藏在右近个性中的杀气赤裸裸地显露了出来。
“稍候片刻。”治平默默地端详着他那憔悴的模样半晌,最后说了这么一句便出了门。百介不由得畏缩了起来,为找不到话题倍感尴尬。幸好治平不出多久就回来了,右手还提着一把酒壶。他出门也没多久,看来这酒并不是上店里打的,想必是向隔壁的棺材师傅还是什么人强讨来的吧。
“大爷,先喝两杯,把话匣子打开吧。”治平从柜子上取下几只缺了口的茶碗说道。
以劣酒润了润喉咙后,右近开始娓娓道出了自己先前的遭遇。在百介一行人脱身后,发生的一切都被判断为妖怪所为,因此原本被冠上莫须有罪名的右近得以一洗冤屈。毕竟一切都在藩主眼前发生,让人欲怀疑也无从。不过,就连藩主都被卷入这场大骚乱,更何况还死了几个人,因此虽是情非得已,唯一知情证人右近还是无法立刻获释。毕竟发生的是一桩前所未闻的怪事,想必调查记录制作起来必定是困难重重。右近在藩邸内被软禁了约一个月。虽然不必再受牢狱之苦,但到头来还是和被幽禁没什么两样。
请问是否遭到了什么折磨?百介问道。
“那儿对在下倒是不薄,”右近微笑着说道,“藩主山内公为人刚正不阿,重情重义。既已判定无罪,虽然在下如此来路不明,亦不会苛酷以待。”
只不过,无论对右近是如何礼遇,也不该迫使他配合旷日费时的调查,在唯唯诺诺中虚度时日。想到这里,百介不由得内疚了起来。右近本应尽快赶回家去。毕竟他在外奔波,并非为了游山玩水,而是奉某人密令,隐姓埋名地进行搜查。这个人物,据右近所言,是北林藩城代家老。
这又是个奇妙的巧合。百介心中不由得涌现出一股不祥的预感。土佐,北林,七人御前。难道纯属巧合?不,这绝非巧合。
右近所奉的密令,是找出北林藩领内接连犯下残酷斩人事件的凶手,其实也等同于调查七人御前的相关传闻。而且,当时认为最有嫌疑的,是北林藩先代藩主正室那位行踪不明的弟弟小松代志郎丸。而先代藩主正室,与众人传说中的御灯小右卫门同地出身,且原是已被许配给小右卫门的千代之女阿枫。一切偶然之间均有因缘相连,若稍加追本溯源,零零星星的琐事其实均出自同一源头。不论是右近还是百介,都不过是为这些关联所牵绊的丑角。
七人御前,那是死神。
任由命运摆布而下嫁北林的阿枫,于先代藩主殁后,与现任藩主发生激烈冲突,最终跃下天守阁自尽。其弟为报姐仇,残杀北林领民,并四处散播怪力乱神之骇人谣言。这是北林藩家老的推测。为人刚直、剑术高强、备受家老赏识的右近,方才奉命前去寻访志郎丸的行踪,以确认此推论的真伪。
城代家老曾保证若完满达成此一托付,必将延揽其入城仕官。因此对右近而言,此密令攸关一己宦途,无论如何都得对家老的嘱托有个交代。右近非得获得这份差事不可,理由是,当时,右近之妻已有孕在身。
就百介看来,右近在时下的武士中算得上是个罕见的爱妻夫君。虽然这或许不过是尚未成家的百介的偏见。犹记在旅途中,右近不仅常提起有孕在身的妻子,还曾数度言及对爱妻为自己背负的辛劳是何等的感激。此外,当话题触及孩子时,右近也会浮现愉悦的笑容。每当在旅途中见到孩童,也不忘投以关爱的眼神。至今百介仍能清晰地忆起他那和蔼的神情。当时百介由衷认识到,知道妻子怀了自己的孩子时,一个男人原来是如此开心,着实令人钦羡。
想来他肯定是归心似箭。在这种情况下还被幽禁了一个月,想必是个痛苦的煎熬。百介端详起右近的侧脸。只见他神情颇为晦暗。不知是不是屋内过于昏暗,还是垂到脸庞上的鬓毛造成的阴影使然。他的孩子,应该已经出世了吧。从他这副模样,一眼就看得出他尚未如愿仕官。究竟是出了什么事?百介心底的不祥预感变得益形强烈。
“为奸计所害、又为妖魔所惑,在下原本已有难逃一死的觉悟,但拜该超乎常理事件所赐,方得一雪奇冤。虽然如此,在下还是未能完成家老嘱托,也没鉴定志郎丸是生是死便径行折返。进入北林藩领内时,已是弥生之初了。”右近抬起头来,仿佛眺望远方般眯起双眼继续说道,“领内已经变得混乱异常。”
“混乱是指……”
“在下不禁纳闷,所谓人心荒废,指的可就是此等情况。”右近皱起了眉头,再度低下头去说道,“北林原本就不是富庶的藩。土地贫瘠,农民只能分耕微微可数的农田,勉强换个温饱,主要财源只得仰赖山林,但可伐资源亦已几近枯竭。现任藩主对领民似乎颇为严苛,更是民不聊生。状况之窘迫,在下原本亦已知悉。又加上……”
“拦路斩人?”
那并非拦路斩人,右近说道。
“为何不是拦路斩人,据说犯案手法极为残酷不是?”
“不,山冈先生。拦路斩人者逢人便杀,但这些案子的凶手却是先将人掳走。”
“将人掳走?”
章说 (一句话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