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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族推理2024年42期 · 巷说百物语全集 第59部分 · 第59篇 / 共115篇 · 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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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说百物语全集 第59部分

作者:京极夏彦 分类:故事族·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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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三郎终于燃起了满腔怒火,于古冢上高喊:倘若各位真认为本人是条蛇。那么,本人即使捣毁这座古冢,也不会为蛇灵所害。若各位胆敢动本人无罪的妻儿一根寒毛,本人便将捣毁这座古冢,放出蛇来诅咒众人。

接着,伊三郎将手探入冢顶穴中,掀开了那只石箱上的盖子。

唉。

有蛇!据传他当时高喊。“里头果真有蛇!”

想必是大吃一惊吧。看来伊三郎也没料到,冢顶穴内的石箱中,竟然真藏有蛇。

是的。据说在明月照耀下,众人清楚瞧见伊三郎的脖子被蛇咬住,神情何等的痛苦。

濒死前,伊三郎高喊:“蛇呀,若汝真为盘据此冢之蛇灵,切勿向守护此冢之人家寻仇!愿以吾之牺牲,换取汝守护此村!也勿忘守护吾妻儿!”

话毕,伊三郎使尽最后一丝气力将蛇剥离,并塞回原本藏身的石箱中,还将箱盖盖了回去。

唉。用尽这最后一丝气力后,伊三郎自古冢跌落,就此断了气。

没错。如此一来,不就证明村众全都错了?倘若伊三郎果真为蛇神召使,哪可能为蛇所咬?眼见其死于蛇吻,就足以证明伊三郎既非蛇所幻化、亦非蛇神召使了。

再者,村众悉数瞧见,冢上果真有蛇。如此足可证明蛇灵盘据的传说果然不假。而且,一个被自己逼上绝路的无辜男子,竟然还愿牺牲一己性命如此请托。这可真是说不过去了。

唉。村众只得向口绳冢一家赔不是。但区区歉意,哪可能挽回一切。众人厚葬了伊三郎,为自己所犯的过错致歉,并立誓往后对口绳冢一家绝不排挤或以异样眼光看待,甚至决定将口绳冢视为该村的守护冢。

那已是七十年前的往事了。是的,没错,当时石箱中便已有蛇了。确实有。

不过,请各位仔细想想。众人的确看见了咬住伊三郎脖子的蛇,但无人亲眼瞧见蛇原本就藏身石箱中。村众不过是采信了伊三郎的说辞。没错,也不知伊三郎这番说辞究竟可信几分。毕竟人已辞世,无人能确认此事真伪。

当时,古冢上尚无祠堂,仅有一空穴。此外,虽说明月映照,事发当时毕竟是夜里。冢上虽寸草不生,但即便有条蛇藏身其中,想必也不易为人所见。因此,老夫对当时箱中是否真有蛇藏身,一直多有存疑。

真相究竟为何,老夫还真是不清楚。这是因为当时村众皆避讳谈及。虽说已是陈年往事,但不少当事人依然健在,伊三郎之子伊佐治也尚在村中。人言可畏,故与其说是禁忌,称为顾虑或许较为恰当。

往事就是如此。只要长年未经提及,真相终将为人遗忘。

不过,老夫造访该地时,当年的证人仍有几名尚在人世。随着岁月流逝,证人们也较敢于开口了。故此,老夫方才有幸听闻此事。

是的。当时,伊佐治已辞世。

没错。老夫造访该村时,伊佐治业已辞世。不,毋宁该说,正是由于伊佐治的辞世,老夫方才造访该村。

没错。起初,老夫仅听闻有人死于蛇灵诅咒。当年老夫就是爱看热闹,只要听闻某地有什么古怪传闻,随即动身造访。如今想来,当年丝毫未顾及当事人的感受,还真是缺德呀。唉。

自此事之后,老夫便未曾再离开过江户了。噢?理由为何?说到理由,老夫自己也不记得了。总之,当年老夫仍是个坐不住的小伙子。一听闻此类传言,便立刻赶赴该地。

传言称,此事乃蛇灵逞威使然。

根据当年的粂七亲口陈述,事发当时,伊佐治试图捣毁古冢。

粂七乃伊三郎亡故后入赘此户人家的女婿善吉之子,与伊佐治是同母异父兄弟。善吉早已于多年前亡故,而其妻——伊佐治与粂七之母,亦于事发前一年辞世。当时,伊佐治年约三十五岁。粂七则年约三十岁。

噢,稍早老夫亦曾提及,当时此事被村众视为陈年往事,几已无人议论。任凭老夫如何努力打听,均无法判明古冢由来。

粂七称,事发当日,曾有一僧侣来访。据传,那僧侣曾向伊佐治询问许多事。至于问了些什么,粂七也不清楚,仅听闻僧侣曾提及蛇。

没错,蛇。曾提及负伤蛇。没错,负伤蛇。

噢,从那一身行头来看,那僧侣似乎是个虚无僧(日本禅宗支派普化宗的僧侣,不剃发,头戴深草笠,身披袈裟,沿途吹奏尺八游走诸藩。江户时代几乎为无主武士,即浪人。)。因此,也不知是否真是个和尚。听来还真让人毛骨悚然。

之后,伊佐治便开始向村众打听当时的真相和自己出生后的事。老夫这么个外人,能简单地问出些许结果,或许也得拜伊佐治先前的询问所赐吧。许多话只要说开了,事后再提起便非难事。

不过,面对伊佐治时,众人想必仍是难以启齿。对此事,众人依然是心怀愧疚。毕竟自己是将伊佐治之父逼上绝路的元凶。不过,伊佐治亦属当事人之一,若是问起生父当年殒命的经纬,村众毫无借口隐瞒。唉。

不久之后,伊佐治竟宣称将捣毁古冢。粂七表示家人曾极力劝阻,但伊佐治似乎已失去了理智。只见其一脸悲壮神情。

如今,其子伊之助亦于近日辞世。当年伊之助仍是个孩童,想必虽见生父亡故,心中也是懵懵懂懂吧。反而是泪眼相劝,仍无法制止悲剧发生的妻子阿里,境遇最为堪怜。

据传当时伊佐治的模样,仿佛是被什么东西附体了。即便如此,伊佐治为何非捣毁古冢不可,众人怎么也找不出理由。

没错,老夫当然也不清楚。究竟是为了什么理由,着实费人疑猜。

村内并未遭逢任何灾害。至今为止,堪称平安祥和。

对了,当时冢顶尚未兴建祠堂。若老夫记得没错,当年古冢周遭仅以数条注连绳围之。

噢,这便是老夫当年画下的景致。画得不大好,还请各位多多包涵。大致上就是这副模样。

没错。一如剑之进先生所言,最终古冢并未遭到破坏。

据传,伊佐治于某夜悄悄离家,直到天明尚不见其踪影,只得动员村众外出搜寻。最后,在附近的沼泽边找到了他的遗体。

噢?

没错。据说是被蛇咬死的。但老夫未曾见过遗体,实情究竟是如何,也就无从得知了。

为何村众认为是被蛇咬死的?据传遗体上并无任何明显外伤。无刀伤缢痕,亦不见任何曾遭殴打的痕迹。看不出死前曾与人起过争执。唯上臂遗有小小的咬痕,看来的确是遭蛇咬而死。

噢?你问阿里夫人怎么了?事后不久,阿里夫人便……

是的,阿里夫人亡故时,老夫仍滞留该村,故曾亲眼见过夫人遗体。唉,想想当时尚在襁褓的伊之助还真是境遇堪怜,着实令人于心不忍。

总而言之,伊佐治之死,尚堪以蛇灵寻仇解释。毕竟其生前曾口出不逊,声称将捣毁传有蛇灵盘据的古冢。但阿里夫人之死,又该作何解释?

噢?阿里夫人死于何处?同样是死于沼泽旁。至于夫人何时失踪、为何离家,老夫就不清楚了。

总而言之,老夫在粂七的亲切招待下,于塚守屋舍滞留了一段时日。如今想来,此举还真是厚颜无耻呀。

噢,阿里夫人的遗体被发现时,脖子上也有着同样的咬痕。这老夫可是亲眼瞧见的。

没错。这下就无可辩驳,显然是古冢蛇灵所为。如此下去,只怕连伊之助都将难逃一劫。

虽然是兄长遗留下的孩儿,粂七对伊之助仍是疼爱有加。

唉,只是真没想到。那么个惹人怜的孩儿,长大成人后,竟然成了为害乡里的无赖。

一点也没错。稍早老夫亦曾言及,神鬼之说的成立,乃寻常的偶然加上偶然以外的理由使然。没错,此事实为一个不幸的偶然。对伊佐治和阿里夫人而言,皆是如此。唯有伊佐治欲捣毁古冢的动机,着实让人难以参透。

是的。这下逼得众人非得做些什么,以兹补偿不可。

而老夫不仅在这么个兵荒马乱的时节不请自来,还四处询问村众避讳提及的往事,想必为全村添了不少麻烦。于是老夫认为至少也该略事回报。因此,便从江户召来一位修行者。

没错没错,老夫唤来的正是那位撒符御行——人称诈术师的又市。老夫亦曾数度言及,此人不信神佛,但法力之灵验却是毋庸置疑。

不消多久,又市便赶赴该村,说服村众于冢顶兴建祠堂。

一点也没错,那座祠堂正是又市——不,几乎可说有一半是老夫发起兴建的。自江户请来木工后,转眼间,祠堂便宣告落成。接下来,又市邀来村众齐聚一堂,举行镇魂法事。并为祠堂贴上那纸护符——据称有烧退百魔之效的陀罗尼符。护符还是又市亲手贴上的。此外,又市还吩咐粂七,往后每日均须供奉神酒香烛。

这起不祥之事,果真就此平息了。



敢情这回似乎没帮上什么忙呢,一白翁搔着脑袋说道。“似乎净提些无关痛痒的事,还请各位多多包涵。”

“老隐士客气了。”剑之进率先低头致谢道,“原来是在下看走了眼。若未向老隐士请益,在下可能错怪无辜,恐怕还有逮捕善良百姓、强押进行无谓审判之虞。能及早发现,堪称万幸。身为东京警视厅一等巡查,在下这番表现,还真是愧对自己的头衔。竟然连如此简单的道理都无法参透……”

“剑之进,你就别再自责了。论丢人,我不也好不到哪儿去?”惣兵卫也致谢道,“唉,老隐士,说老实话,我也是深感汗颜。分明只须壮起胆子细心检证,轻而易举就能辨明此案真相。唉,看来我的道行果然太低,老是为无谓细节左右,搞得自己看不清真相。”

老人笑道:“真相是否真是如此,尚未判明呢。”

“当然就是如此,哪能有其他推测?”正马说道,“我认为真相已经判明了。”

噢?老人惊讶地张嘴应道。

正马继续说道:“矢作、涩谷、笹村和我,全都被自己的愚昧逼进了死胡同。若懂得合理思考,早应得到一个合理的结论,也无须再做其他推测了。”

“无须再做其他推测……”

“矢作,你说是不是?”

“没错。”

“一如老隐士方才所言,”剑之进说道,“此案真相,不过是蛇原本就藏身祠堂内某处,根本无甚离奇之处。”他两手置于大腿上,一脸颓丧地低着头。

一白翁眯着双眼,语带试探地说道:“意即,各位均认为此案绝非人为谋害?”

没错,绝非人为,正马说道。“听了老隐士与矢作稍早的一番问答,我这才发现真相。这绝非一桩谋杀案件,绝无可能。”

“何以见得?”

“噢,矢作方才亦曾提及伊之助想要捣毁古冢的时间,与其说是深夜,毋宁该说是黎明。矢作,是不是?”

没错,剑之进回答。

“那么不就真相大白了。捣毁古冢的计划,除了当时他那群狐朋狗友,应是无人知晓。即便有人听见了,再捕来一条毒蛇放入祠堂内,也应是至为困难。不,即便真能办到,也应是将蛇藏入石箱中,若仅将蛇放入祠堂内,岂不有失算之虞?难保伊之助人还没到,蛇却逃了。不,蛇即使没逃,也无法保证届时会见人就咬。若这是桩计划谋杀,设想得也未免过于粗糙了。”

“你是指其中未免有过多不可确定的因素?”

“一点也没错。”正马将身子挪向前说道,“倘若我是个欲以毒蛇取人性命的凶手,应会撕开纸符进入祠堂,并将蛇藏入石箱中。毕竟伊之助原本对门上贴有纸符并不知情,凶手于事前将之撕除,理应不至于坏事。不,甚至该说撕去纸符,反而更能引诱受害者入内。”

“有理有理,”一白翁说道,“毕竟伊之助一心认定祠堂是个藏宝处,粂七老爷就是从中取出钱来的。若是多年来未曾有人出入,反而显得更不自然。”

“没错。”这下又轮到正马开口了,“再者,即便真能将蛇藏入石箱中,这仍是个赌注。毕竟即使如此,仍无法断言蛇绝对会咬向掀盖开箱者。即便真咬了,也无法确定遭咬者是否真会丧命。”

有理,剑之进垂头说道。“欲操蛇行凶,仍应如矢作最初思及的,直接将蛇凑向受害者的脖子,效果最为确实。不过,这似乎也是无法办到。正马,你言下之意应是如此吧?”

“没错。”

真的无法办到?老人问道。

当然办不到,正马断言。

“那伙狐群狗友自始至终都在伊之助身旁。其中哪有人能半途抽身,事先找条蛇来?”

“原来如此。”惣兵卫说道,“看来这假洋鬼子所谓的理性主义还真是有效呢。不论如何推想,此案都是一桩意外。”

“与其说是意外,或许该说是妖魂寻仇吧?”剑之进感慨道。

与次郎也同意。

“伊之助遭蛇咬一事,或许真是出于巧合的意外。不过……”

话及至此,剑之进沉默片刻才开口继续说道:“方才听到老隐士一番话,在下的想法又有所改变。大家想想,死者伊之助之父伊佐治、母亲阿里、祖父伊三郎,死因均与古冢不无关联,而且悉数死于蛇吻。”

的确是如此,但这并非任何人的意志造成。

乍看之下,伊三郎、伊佐治、阿里,乃至伊之助,分别于不同的局面中死亡,彼此之间可谓毫无关联。不过,彼此相隔数十年的死,却悉数与蛇相关。而这三代人的死亦与长年相传有蛇灵盘据的古冢脱不了关联。

即便如此,这仍不过是个巧合。但虽是巧合——

“或许他们的之死均出于巧合,不过……”剑之进说道,“这未免也过于雷同。祖孙三代皆死于同样原因,看来此事绝非寻常。若不是妖魂寻仇,还会是什么?”

与次郎也同意。借用一白翁的一句话,毕竟与次郎也生活在这种相信妖魂寻仇的文化中。

以妖魂寻仇视之,当真稳当?老人问道。

“老隐士言下之意是……”

“噢,老夫不过是纳闷他们的死,是否真能以妖魂寻仇视之?这种说法,正马先生不是曾斥之为迷信,惣兵卫先生不也曾斥之为虚妄之说?至于剑之进先生,不也曾为调查记录无法以此说作结而深感困扰?”

不不,剑之进摇头回答。“听闻他们死亡之经纬,在下岂敢再有任何抱怨。思及三人之死,还真让人感到神伤。不论是伊之助违逆伦常、伊佐治心神错乱、伊三郎于古冢上含怒冤死,均让人感到伤悲莫名。”

这种感觉不难理解。与其说是神伤,或许以失落形容更为恰当。

若以妖魂寻仇视之,的确也不为过。

原来妖魂寻仇并非莫名的恐怖,亦非难以抗拒的神秘,不过是世人为了承受让自己束手无策之事而准备的说法,与次郎心想。

当然,这等事并无确证,亦无道理。有的仅是印象,或者情绪。由于此类事件并非某人所为,因此令人束手无策。既无法回避,亦无法挽回。既无法补偿,而且由于毫无理由,甚至让人欲后悔也无从。如此这般,岂能不教人神伤、失落?因此——

“想来——”

老人举目望向庭院内的绣球花,仿佛在眺望远方。

与次郎也循其视线望去。

小夜已不见踪影。仅见到被夕阳映照得一片鲜艳的绣球花。

突然间,一阵风吹进圆窗。

铃。

吹得风铃摇晃作响。

“还真是不可思议呀。”老人说道。

哪儿不可思议?与次郎问道。

“当然不可思议。方才剑之进先生不也说过,吾人如今身处有蒸汽火车飞快疾行、瓦斯灯终夜大放光明的文明开化之世,竟仍得采信妖魂寻仇之说。”

“难道不得采信?”

“不不,”老人颤抖着枯瘦脖子上的筋脉说道,“老夫并非此意,不过是感叹值此文明之世,妖魂寻仇这等陈年传承、古老文化,竟仍不失其效。想来难道不让人感到不可思议?”

毕竟曾经存在过呀,老人又补上这么句令人费解的话。

“曾经存在过,敢问老隐士指的是?”

“老夫指的不过是,毕竟妖魂寻仇确曾存在。”

妖魂寻仇——

“确曾存在?”

老人这句话似乎别有寓意。与次郎心想。

“真没想到竟然又……”老人神情开怀地说着,笑得挤出了一脸皱纹。

“真没想到什么?”

“噢,真是对不住,如今有人殒命,老夫竟然还笑了出来,失礼失礼。老夫不过是感觉仿佛见到了一位久违了的故友。”

“久违了的故友?”

“是的。这不过是我这个老糊涂的自言自语,还请各位别放在心上。”

话毕,一白翁顺手合上了记事簿。

“对了,”剑之进抬头说道,“倒是——在下这回也碰上一件让自己感到极不可思议的事。”

什么事?老人睁大双眼问道。

“噢,这也是在下听了老隐士一番话后才想到的。难道在下检查的那张纸符,正是老隐士曾数度提及的又市贴上的?”

剑之进吐了一口气,凝视着自己的双手。

他这种感受,与次郎也理解。这就活像在路上遇见一个想象故事中的角色,感觉当然奇妙。

难道又市这号人物果真曾存在于人世?虽不想怀疑一白翁那些故事的真伪,但就连与次郎也不觉得他是个真实人物。

一白翁神情开怀地啜饮了一口凉茶。

铃,风铃再度响起。



数日后。

黄昏时分,一白翁——山冈百介于檐廊纳凉时,小夜端来凉茶,一脸淘气地说道:

“瓦版上提到了那妖魂寻仇一事呢。”

“瓦版?”

该说是报纸吧,小夜说道。

“记得上面写着‘池袋村奇案,遇害者于传有蛇灵盘据之蛇冢惨遭蛇吻’。而伊之助的平日恶行,以及往昔的几桩悲剧,可就丝毫未提了。依这写法看来,似乎读者既可视之为意外死亡,亦可视之为妖魂寻仇。”

噢,是吗,百介啜饮了一口茶。

这哪是一句是吗就能应付的。小夜说着,在百介身旁坐了下来。

“指的是……”

“老爷就别再装傻了,行吗?”

“装傻?”

“哎呀,老爷这是把我当什么了?您也别成天扯谎了,都这把岁数了,还是多积点阴德吧。”

“我哪里扯谎了?”

扯谎就是扯谎,小夜说道。“即使是出于善意,谎言终究是谎言。要想唬人,也不必连我都想唬,老爷就快些把真相说出来吧。”

“真相——”

百介举目望向益发黯淡的夕阳余晖。

当日,百介首度委托又市设局。

如此下去,娃儿恐小命难保。当时是这么想的。看见阿里的遗体时,百介一眼就看出人分明不是被蛇咬死的,显然是遭人毒杀。而且,凶手还不是门外汉,使用的是注入毒物的特殊凶器。乍看之下,的确极易让人误判是死于蛇吻。

不过——

阿里身上的咬痕竟是在脖子上。除非事发当时她躺卧屋外,否则理应不可能被蛇从那种角度咬伤那个部位。依这咬痕判断,若不是有人悄悄从背后逼近,就是正面强拥再以凶器刺入。

不论是伤口的形状,还是皮肤变色的模样,都明显异于毒蛇咬伤。如此看来,不久前才过世的伊佐治似乎也是遭人杀害的。百介如此判断。

那么,下一名牺牲者,不是伊佐治的稚子伊之助,就是其弟粂七。

阿里的葬礼尚未结束,又市便出现在百介眼前。

听闻先生召唤,小的立刻抛下手头杂务,飞快赶来,又市说道。

聆听百介叙述全事经纬,又市似乎立即掌握了案情。略事思索后,马上开始设局。

设局?小夜问道。

“没错,设局。就在那座祠堂内。”

“设的是什么样的局?”

“这回设的是……”

一个引蛇前来的局。

又市说道。

也可说是个以毒攻毒的局。蛇若负伤,便将极力寻仇。

“蛇生息于阴地,好阴气,亦习于报复。尤其身受重伤时,更是有仇必报。当时,又市如此向村民解释这起妖魂寻仇事件的真相。”

“这说法,众人真能接受?”小夜一脸讶异地问道。

“是呀——”百介开始复诵起又市当年的一番话。也不知何故,虽已是陈年往事,回想起来竟依然记忆犹新。

蛇自古便为执念之化身。遇人将之驱出草丛,便朝其眼吐毒气,使人卧病不起。遇人将之斩首,便钻入锅中,以食毒加害于人。凡此种种,皆因未根绝其命使然。蛇可察人心中遗念,循此念前来。即便知其道理者,亦难根绝此患。不仅蛇可循念报复,人若心怀恶念,必将遭逢恶报。

“又市向众人解释,伊三郎遭蛇咬后,曾奋力将蛇自脖颈扯离,将之再度塞回石箱盖上盖子。彼时,蛇身便为箱盖夹伤。此后,由于为箱盖所夹动弹不得,此蛇在无人救助无人斩杀的情况下,活了三十余年。”

“即,这条蛇并未成为该村的守护神?”

“不,此蛇的确遵循伊三郎遗志,庇佑了村落。只不过,依然未忘却让自己身负重伤之恨。”

哎呀,小夜神情更形讶异,一脸不解地说道:“我怎感觉这道理似乎说不通?”

这感觉老夫也懂,百介笑道。

当时,百介也曾如此纳闷。但此事一开始就毫无道理可言。御行又市表示蛇虽庇佑了村落,同时又从未遗忘对伊三郎的恨意。

“蛇寻仇之心足可祸延七代。又市曾言,蛇虽困于冢顶,但仍静待伊三郎之子伊佐治有了子嗣,待伊佐治长大至与伊三郎同样岁数时,再施妖力杀之。若置之不理,三十多年后,伊之助有了子嗣,并长成至与亡父同样岁数时,祸端必将再起。”

粂七当时的神情,百介至今仍无法忘记。

本人绝不愿再痛失任何至亲,粂七泣诉道。

伊之助虽为家兄之子,但本人对其视同己出,亟欲妥善扶养,以慰家兄在天之灵。无论如何,还请法师为本人想个法子,粂七向又市恳求道。

果真是个憨直的大善人。

又市自江户召来一位佯装木工的同伙——事触治平。接下来,便建造了那座藏有设局玄机的祠堂。

我就是在问老爷,其中设的是什么样的局呀,小夜赌气说道。

“什么样的局?其实这玄机也没什么大不了。那祠堂不过是在正面右侧的墙壁近地表处,设有一扇小小的暗门罢了。”

“暗门?难不成——”

不不,没等小夜把话说完,百介便否定了。“那扇暗门,人是过不了的。门极小,约仅容个头矮小者探入上半身。说是道门,毋宁说是扇窗较为妥当。其实合上时看似壁板的一部分,乍看之下极难发现。若未经绵密探查,不知情者必难察觉此处实有蹊跷。毕竟在那种地方安插那种机关,通常是无意义的。”

“是呀。那道暗门是做什么用的?”

“噢,像这样。”百介回想着当时的情况,比画了一个探手入门的动作说,“只要如此一探,便能将手伸入穴中。”

“穴?就是那原本就存在的空穴吗?”

“没错,就是嵌有那只石箱的空穴。如此便能掀开箱盖,亦可将石箱自祠堂内搬出。”

“为何要将石箱搬出祠堂?”

“不搬出来,便无法照料。”

“照料?指的是供奉神明吗?”

“是的。事实上,那道暗门是为了照料藏在石箱内的蛇而设的。”

蛇?小夜时哑口无言。

这姑娘的确聪敏过人,但真相似乎仍远远超乎她所能意料。

“箱内果真有蛇?”

“不,箱内本无蛇,是被人放进去的。”

“放进去——谁放的?”

“又市放的。想来原本石箱内放的,其实是其他东西。又市还向粂七下了如下指示。”

此符乃可驱妖封魔之陀罗尼护符。尔后,必将蛇神封于祠内供奉之。除塚守一家外,任何人均不得接近此祠堂。塚守一家则须于来迎的同时日日供奉神酒香烛。此外——

“除神酒、香烛之外,春分至冬至间,每日均需放置生饵于石箱内。此事绝不可为他人所知。此外,期间每逢巳日,便须将箱中之蛇神释于沼泽。又市私下向粂七如此嘱咐。”

释放?小夜惊呼道。“意即,把蛇神放走?”

“没错,正是如此。并且,还得于当日捕来另一条蛇神置入石箱中。”

“另一条蛇神——”

小夜双眉扭曲,一脸苦思神情。“也就是换上另一条蛇之意?”

“没错,正是换上另一条蛇。”

“如此做的理由是什么?”

“为了让蛇神永远存活。”

“噢?”闻言,小夜不禁两眼圆睁。

“又市宣称,唯有将负伤之蛇封印其中,诅咒方能收效。故此,一旦伤愈便应释放。但如此一来,冢内便无神守护村众及塚守一家,故此,释放后须以另一蛇神替换——”

呵呵,小夜罕见地露出了年轻姑娘该有的神情,问道:“意即,百介老爷至今说的,净是……表面上的解释?”

“不,这哪是表面上的解释。老夫可是把实情都说出来了。”

但实情的背后,还另有内幕吧,小夜揣测道。

百介垂下了视线。看这神情,他似乎也不知该如何隐瞒了。

还真是拿你没辄呀,百介说道。

小夜脸上泛起一丝微笑。

“许久以前,江户曾有一伙盗贼,名叫口绳党……”

口绳党,据传是一群以蛇为名、专事洗劫武家宅邸的奇妙盗贼。武家宅邸看似气派,里头并无多少银两。同时,不仅戒备森严、追兵甚众,失风被逮时的处罚还极为严峻。即便如此,也不知是何故,口绳党仍专挑武士宅邸下手。

据说,乃因该党与武士结有宿怨。但虽是如此,此党也称不上是义贼。

不同于人来人往的商家宅邸,入侵武家宅邸本身已是难过登天。要潜入低阶武士的住处已非易事,更遑论只要在外徘徊便可能遭人逮捕的组屋敷(江户时代配予与力、同心等的宿舍。)。不仅如此,若与武士起了冲突,使起刀来也绝不可能是武士的对手。毕竟胆敢与佩戴大小双刀者拼命的人,若不是不要命,就是傻过了头。

因此,据说口绳党绝不乘人熟睡时夜袭。当然,亦不取无辜家人性命。仅如蛇般乘夜色悄悄潜入宅邸,于无声无息中窃取财物后悄然退去。下手时不过度贪求,亦是口绳党的特征,每回绝不窃取过多银两。

武家虽无财,但毕竟讲究体面。实际遭窃多少,并不值得追究。但任宵小入屋行窃得逞,对武家而言可是奇耻大辱。据传不少武家有鉴于此,被迫将财物存于不易觅得处。

口绳党一如其名,下起手来不仅静悄如蛇,同时还奉行细水长流之原则,但八年来仍窃得了近两千两黄金。

此党头目,名叫野槌伊平治。

依又市所言,伊平治原为靠卖艺乞讨为生的江湖艺人。同时并透露:

“伊三郎,乃野槌伊平治之子,即口绳党的二代头目。”

该事之发端,乃党内徒众内哄。

行窃得逞后,伊平治仅派发部分所得予党徒,蓄积剩余黄金,与徒众协议将于解散时再行分配。但某些党徒对此甚感不满,例如花蛇矢太和蝮蛇大吉。为此,花蛇与蝮蛇向武家宅邸密告,密谋陷害口绳党。

“全党十一人,五人遭斩。残存六人中,有四人参与出卖,仅头目伊平治与伊三郎父子两人得以脱身。不过,不出多久,两人便被捕。”

捕获伊平治父子的,并非奉行或火付盗贼改(负责取缔抢劫、纵火、赌博等犯罪的捕吏。),而是花蛇、蝮蛇及其手下。

黄金藏于何处?还不快招!

为此,两人惨遭一番严刑拷打。

“不过,伊平治不愧为名闻天下的大盗贼,哪可能轻易屈服。不管背叛者的拷问多严酷,伊平治就是不吐露黄金究竟藏于何处。这群卑劣的叛徒,只得放弃拷问这宁死不屈的老贼,转而向其子伊三郎下手。一番拷打,着实让伊三郎痛苦难当。当晚,伊三郎便在杀害父亲伊平治后,只身逃离了恶徒们的魔掌。”

“杀害了自己的父亲?”

“没错,又市推测,或许是伊平治自己要求的。这头目宁死也不愿让黄金落入这群令人发指的恶徒手中,再加上士可杀不可辱,见自己已被折磨得只剩半条命,还不如断了自己的气来得痛快——”

断了自己的气?

伊三郎逃脱后,仍数度为追兵夹击,虽然均能奋力逃脱,但也因此负了重伤——

“就在此时逃到了池袋村?”

“似乎正是如此。伊三郎虽非蛇神召使,但可是条如假包换的负伤蛇呢。”

蛇冢一家似乎是个理想的藏身之处。

与一家之女坠入情网,难道也是出于算计?不,或许两人真有了感情。

“其间,两人产下了娃儿,过了约莫一年,蝮蛇与花蛇一伙人才觅得伊三郎的藏身之处。不过,两人担心仅将其掳来拷问,恐不足以逼迫伊三郎吐实——”

就连伊平治死前是否曾告知伊三郎黄金埋藏何处,其实都无法确定,不过这伙恶徒似乎确信,在伊三郎断了伊平治性命之前,想必多少听说了些什么。

事实上,伊三郎的确曾自其父手中拿到了一张纸片。

毕竟是近两千两的黄金,平时不见伊三郎恣意散财,如此巨款也不可能在短短一两年便挥霍殆尽,故这伙恶徒深信黄金依然原封不动地藏于某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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