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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族推理2024年49期 · 平面犬 第1部分 · 第1篇 / 共10篇 ·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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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面犬 第1部分

作者:乙一 分类:故事族·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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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面犬/(日)乙一著;吕灵芝译。--海口:南海出版公司,2021。4

ISBN978-7-5442-8123-2

Ⅰ。①平…Ⅱ。①乙…②吕…Ⅲ。①短篇小说-小说集-日本-现代Ⅳ。①I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21)第019705号

著作权合同登记号图字:30-2019-109

HEIMENINU。byOtsuichi

Copyright©2003Otsuichi

Allrightsreserved。

FirstpublishedinJapanin2003bySHUEISHAInc。,Tokyo。

Chinese(insimplifiedcharacteronly)translationrightsarrangedbySHUEISHAInc。throughTHESAKAIAGENCY。

目录

石眼

小初

布鲁

平面犬

石眼



很久很久以前,一个村子爆发了流感。由于缺乏医疗知识,村民们只得绝望地接受死亡。有的家庭失去劳动力陷入困境,有的家庭竟死得仅剩一人。

一对夫妻失去了年幼的孩子。他们把孩子冰冷的身体放在草席上,悲痛了一天一夜。那是个贫苦的年代,人们饥肠辘辘,孩子的胳膊也枯瘦得如同树枝。那对夫妻把孩子装入小小的棺材,想找个开阔的地方埋葬,便抱着棺材进了山。等到他们回过神来,太阳已经西沉,周围陷入一片黑暗。郁郁葱葱的树林遮挡了月光,夫妻俩被包裹在无尽的暗夜里。附近没有人家,孩子几乎不存在的体重透过棺材压在两人的手上。

夫妻俩感到背后好像有什么东西。

哗啦哗啦,哗啦哗啦……

妻子正要回头,却被丈夫阻止。“那是树叶的声音。”

紧接着,背后传来了脚步声。仔细一听,像是小孩的脚步声。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妻子又要回头,但还是被丈夫阻止了。“深山里哪来的小孩?”

紧接着,背后传来了小孩的说话声。那声音仿佛是他们刚刚死去的孩子的。

妈妈,妈妈,快转过头来呀。

刚刚失去孩子的母亲终于忍不住回过头去。

身后没有孩子,只有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赫然站立。那是“石眼”,就是她模仿了孩子的声音。

凡是看见石眼的人都会变成石头。妻子定格在回头的姿势,再也不动了。

男人惊恐地闭上眼睛。不能看,否则会变成石头的。

男人听见石眼靠近,感到她在触碰他的脸颊和胳膊。男人险些睁开眼睛,可他忍住了,闭着眼睛逃到山下,连棺材都扔下不管了。

升入小学后,我就在父亲的老家住下了。我不太记得自己以前住的地方。那里如今已和我对母亲的回忆一样,消失在记忆中,只留下些许残香。

只有些许年代久远的画面还残留在脑海中。那地方显然与父亲家不同,但画面四角已经变得无比暗淡了。

那是个四叠[1]大的小房间,墙上挂着照片,木制窗框很难滑动,红色日光从窗外洒进来。不知是因为逆光还是我年纪太小,母亲看起来如同巨大的阴影。我躺着听她给我唱摇篮曲。

我长大成人、进入社会后,仍然没有忘记那幅旧时的画面,还有摇篮曲的歌词。

我上小学时没有母亲,我就这样长大了。父亲家只有父亲、爷爷、奶奶、叔叔和我五个人。

那座房子建在山脚下,就在陡峭斜坡隐入森林的地方。房子很旧,但很宽敞,住着五个人仍旧空出了大部分房间。家门前的斜坡很陡,去上学还好,回家却十分辛苦。道路两侧时不时可以看到梯田。每天上学,我都会从狭窄的田间小路抄近道去学校。有时我心血来潮,还会钻过树丛,穿过陌生人家的后院,专找没路的地方走。

上学路上的岔路口有座小巧的佛堂。虽然叫佛堂,却只有小孩子那般高。它一半隐没在树丛中,静悄悄地坐落在一片昏暗里。

佛堂里的地藏布满蜘蛛网,凑近看就会发现它的脸光溜溜的。它没有眼睛,但并非被哪个调皮的孩子挖走了,而是最初设计时就是这样的。从其他地方来的人看到这样的景象,一定会十分好奇。但在我这个小学生的活动范围内见到的所有地藏,都是没有眼睛的。

虽然我只是个孩子,但也隐约知道为什么地藏都没有眼睛。

当时,我跟朋友常玩一种叫“蒙眼鬼”的捉迷藏游戏。

首先猜拳决定谁来当“鬼”,然后把“鬼”的眼睛蒙上,让“鬼”去抓四散逃开的人。要是“鬼”走向了没人的方向,其他人就必须拍手大叫“鬼啊鬼啊我在这里,听我拍手快快过来”,暴露自己所在的方向。一旦有人被抓住,游戏就结束了,被抓的人就“死”了。

到此为止,这还是很普通的捉迷藏游戏。但我们还有另一种玩法,那就是“鬼”不用蒙眼,而逃跑的人要蒙眼。逃跑时什么也看不见,好多人因此受了伤。

我们一般在神社的院子里玩这个游戏。神社离我家只有五分钟路程,破旧得连神明都住不下去,但胜在地方很大,正适合我们玩耍。

蒙住眼睛逃跑时,必须不遗余力。哪怕前方有破旧的石灯笼,或是地上有突起的树根,也决不能停下来,因为一旦被“鬼”捉到,就算“死”掉了。每年都会有两三个在游戏中骨折或摔断了牙齿的人。一群小孩满脸鼻血、浑身瘀青地四下逃窜,在旁人看来想必很奇怪。然而无论发生多么可怕的事故,我们还是几乎每天都玩这个游戏。这不仅是因为好玩,也可能是因为受到当地流传的故事的影响。为此,我们都会抱着履行义务和锻炼的心态,把眼睛蒙起来拼命奔跑。

大人们本来应该禁止我们玩如此危险的游戏,但不可思议的是,没有一个人那样做。路过的大人反倒会责骂那些因害怕受伤而不愿全力奔跑的孩子,并要求他们拼死从“鬼”的追赶中逃离。

如果不练好蒙着眼睛逃走的本领,就要被石眼大人变成石头喽——大人们总会这么说。而像爷爷奶奶那样上了年纪的人,根本不愿提“石眼”这个词。要是一不小心说出来了,他们就会朝着山顶双手合十,恭恭敬敬地一拜再拜。

石眼,也可以写成“石女”。

那是父亲的家乡流传已久的故事。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听谁提起的,总之,我们这些小孩全都知道她的故事。

有人说,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被石眼引诱回头,结果变成了石头。还有人说,在山里迷路的人无意中发现一座房子,便请求主人让他留宿一晚,没想到那竟是石眼的家。还有人说,除了那双能把人变成石头的眼睛,石眼怀里还藏着一双真正的眼睛,一旦被刺破,她就会异常悲痛,变成石头。

我慢慢长大,渐渐知道那些传说都不是真的。或许是某段乡土历史被披上了训诫的外衣,最终演变成了哄孩子用的童话吧。

上了小学高年级,开始明白传说的真相后,孩子们就不再玩蒙眼鬼了,而是转向更高级的游戏。

因为住在附近的同年级的孩子们都开始钓鱼,我也不得不一块儿到河边去。当时有个男孩特别会打架,很多人跟他一起玩,但并非因为喜欢他才这样做,而是害怕拒绝后遭到报复。因为那个男孩开始钓鱼,我也只能跟着去了。

河水非常湍急,轻易就能冲走巨大的岩石,可仍有人爬到河中央的大石头上垂钓。河水清澈见底,冲刷河底突起的石头时,水声格外悦耳。但是我很讨厌钓鱼,如果可以,我想在家画画,不愿去河边。

那个夏日,我也怀着这种心情待在离朋友稍远的地方。为了不被那个会打架的男孩盯上,我假装享受钓鱼的乐趣。

我把钓线往河里一抛,将钓竿固定在地上,做出一副等着鱼上钩的样子,然后借口去挖蚯蚓,远离了其他人。走之前,我还拜托朋友,让他一看到鱼上钩就叫我。不过应该不会出现那种情况,因为钓钩上根本没装鱼饵。

沿着河边走一会儿,就可以到达只有我知道的秘密场所。

走着走着,便会来到一段坡道,坡道上方和河面之间有一定落差,好似山崖。我说的秘密场所就在山崖下面。说是山崖,也不至于高得能摔死人,但掉下去恐怕也不只会受轻伤。不过,若是鼓起勇气,就会发现下去并不困难,因为一路都有合适的落脚点。山崖下面长满青苔,有够一人把脚伸进河水里坐下的空间,此外别无他物。

周围一丝风也没有,光是坐着都会出一身汗。在正午的阳光下,树荫轮廓清晰。我手脚并用地下到山崖底下,裸露在短袖外的胳膊满是汗水,还沾上了沙土。

就在那天,我在这个地方体验了一把地心引力的威力,因为我脚下一滑,掉了下去。但我只受了点儿轻伤,也许是因为我已经爬过了近一半的距离吧。

我的左肘出了点儿血,心脏跳得飞快。抬头一看,我失足的地方又落下了几块碎石。

厚厚的青苔承受了我的体重,它们在地面和岩石表面生长了几十年乃至上百年,但受到我的冲击,一部分脱落并被河水冲走了。可以说,对我和青苔来说,这都是很不幸的事故。

我望向被青苔掩盖已久的地面。青苔剥落后,潮湿的黑色土地终于重新暴露在空气中。那里埋着一小块形状像手的石雕。我挖出石雕,拿近了仔细观察。虽然只到手腕,但它无疑是照着小孩的手刻出来的。

石雕做工精细,让我这个小学生感动不已。略长的指甲、指纹、骨骼上的肌肉,甚至连汗毛都清晰可辨。这只石头雕成的手有着孩子特有的圆润质感,仿佛石头里充满了空气一般,摸上去没有弹力,反倒让人感到不可思议。

这只手没有摆出任何造型,姿态很放松,仿佛正犹豫着不知该抓住什么。我不禁忘了它是石雕的事实,而怀疑它随时都会动起来。不过,就算它突然动起来,我可能也不会太惊讶。

我把石雕带了回去,当成了我的宝贝,没有告诉任何人。

我无数次在纸上描绘那只手,画工突飞猛进。但是,从我的画上无法感受到那种悸动——看着那只手时觉得它随时都要动起来的悸动。

深山里起了大雾,我的同事N老师倒在一棵树下。我走向他,确认他还有呼吸,于是摇晃着他的身体呼唤他的名字。只见他眼睑轻颤几下,醒了过来。

“我是怎么了……”

“你滑了一跤。我们是从这条陡坡上摔下来的。”

我们同时抬头望向那条陡坡,它好似是用巨大的勺子挖出来的一般。在学校被学生唤作恶鬼的N老师面色铁青,惊叹我们竟没有摔死。

他想站起来,却发出了痛苦的呻吟。他右脚肿得厉害,看来是走不了路了。

“我没事。”他头上汗津津的,为了掩饰痛苦,扯着嘴笑了。

我们就在家乡附近的山上,但是离儿时玩耍的地方已经很远了。

我们原本走在通向山顶的有野兽出没的小路上,被河流的声音吸引,却没想到路边竟有这样的陡坡。从很久以前就没有人爬过这座山了,所以关于地形的信息很少。这或多或少是受到了那个女人的传说的影响。

背着无法行走的N老师,我根本爬不上这条陡坡。太阳已经西斜,刚才还刺痛皮肤的锐利阳光这时已快被周围的树木遮住了。我可不能眼睁睁看着夜幕降临。

我决定独自爬上陡坡,到山下叫人来帮忙。N老师也同意在原地等上几个小时。

不到十分钟,我的计划就搁浅了。陡坡上的土很松散,我就像落入蚁狮的陷阱、怎么也爬不出去的蚂蚁,无法回到原路。然而,我们并非完全无路可走,眼前还有一条沿着陡坡边缘延伸的石子路。虽然不清楚它通向何方,但既然有路,就意味着有人走过吧。

我背起N老师,顺着那条石子路朝山脚的方向走去。

我是在初中的办公室里告诉N老师我暑假要去爬山的。那时正值暑假前的繁忙时期,他突然向我问起了假期计划。

我们生于同一个镇子,都在初中母校执教。N老师比我大一岁,教的科目是社会。他就住在离学校不远的父母家里。第一次和他交谈时,我告诉他我父亲的家也在这个镇子,就在靠山的那一头。一直不苟言笑的他挠了挠下巴上的胡须,脸上绽放出笑容。

“哦,在那边啊,我小时候骑车去过那里——话说回来,我上初中的时候应该见过S老师你吧?要是你加入了柔道部,我肯定还带过你这个后辈。”

刚上初中时我还是美术部的新人,如今却成了部里的顾问。

我们很快就发现彼此意气相投,于是决定假期一起出去玩。

“我每年暑假都会去爬山。”

“爬山?没想到你还会做那种耗费体力的事啊。你不是在学校爬楼梯都会气喘吁吁吗?”

我在学校教美术,当时正在给学生的画一一评分。为了教学生处理好明暗关系,我特意拿鸡蛋到课堂上让他们写生。我对仅凭这些画来判断学生的绘画水平持有疑问,但为了尽快结束这无聊的工作,我还是飞快而潦草地打了分。

我准备给学生留一项画风景的暑假作业。不知今年会有几个学生认真把作业交上来。我身为老师,却很讨厌看学生的画。他们的画和我的一样,毫无灵动之气,画上的人没有在画布上呼吸的感觉。这样的画根本不值一看。

我随声应付着N老师,不知不觉就答应跟他一块儿去爬山了。

直到今天早晨,我才告诉N老师我爬山的缘由。

他一身轻装来到我家,叔叔给他泡了茶。现在只有我和叔叔生活在一起。因为N老师经常到家里来玩,他们俩也熟了起来。我们三个都是单身汉。

我到山上去,是为了寻找母亲的遗体。N老师听着这番话,露出兴奋的表情。“事情突然变得有意思了啊。”

“得了,你身为教师,竟然说这种事有意思,也太随便了。”

高中毕业三个月后,父亲去世了,叔叔成了我唯一的亲人。他告诉我,我母亲去了山里之后就再也没回来。我小时候一直听他们说母亲是因病过世的,原来那是谎言。

家里有几张母亲莞尔而笑的照片。二十岁之前,我一直把它们摆在桌上。从上小学起,我对母亲的了解就只有这几张照片和一些模糊的记忆,此外还知道她是一名摄影师,仅此而已。

“你妈妈很漂亮,比照片上漂亮多了。”叔叔怀念地说,“虽然她那时并不出名,但你出生后,她也还是希望做摄影师的工作。”

据说,父亲把年幼的我带回老家时,叔叔还在上高中。父亲这样做,只是觉得母亲没有把我照顾好,两人吵了一架。父亲和爷爷奶奶都无法理解母亲对摄影的热情,认为她不该不务正业,应该专心把家务做好。

不过,母亲始终没有放弃摄影,并且坚信她的作品总有一天会得到认可。最后,父亲和母亲决裂了。

“那天夜里,你妈妈来了,想见你一面。你当时在蚊帐里睡得正香,什么也不知道。”

据说母亲在门口哭着说想看看孩子。

“我妈妈,也就是你奶奶当时对她说:‘你这么大的人了,一点儿都不知道害臊,让邻居看见了多丢人。你这辈子都别想见到这个孩子了,要是敢接近他,我们就报警。’我从来没见过妈妈那样的表情啊。”

母亲在门口哭了好长时间,声音一直传到了叔叔的房间。哭声消失后,叔叔从窗户探出头一看,发现母亲已经精疲力竭,跌坐在地上。三个小时后,他又探出头看了一眼,母亲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早晨她就不在了。邻居议论纷纷,说有人天亮前看见一个身着红衣的女人向山里走去。”

然而,没有人从山里回来。最后大家都说可能是看错了,只有父亲家里的人不这么想。

那个女人恐怕就是我的母亲吧。据叔叔回忆,那天晚上母亲确实身着红衣站在门口。孩子被带走,摄影作品也得不到世人的认可,或许是这些接连的刺激让她万念俱灰,最终决定寻死。

在那之后不久,母亲的作品开始受到关注。我看过母亲出版的摄影集,被深深吸引了。由于领域不同,我无法给出准确的评价,但至少可以这样说:她是最接近我理想中的摄影师的人。

“摄影集的版税到谁手上了?”一直在旁静静倾听的N老师问道。

“我父亲收下了。母亲自杀的消息没有公之于众,所以到现在人们还把她认定为下落不明的摄影师。”

N老师目不转睛地看着母亲的照片。照片里的她身着红衣,胸前绣着一朵大大的向日葵,不知这是否就是她那天晚上穿的衣服。不一会儿,N老师长叹一声:“她可真是个美人啊。”

黑暗已将我们吞没。我们本打算天黑前回去,所以身上没带照明用具。我们只能借着微弱的星光勉强看清脚下的石子路。

N老师擅长柔道,却并非彪形大汉,而是个身姿矫健匀称的男人,因此背着他前行还是可以的。但无奈我身体孱弱,已经快到极限了。

“真不好意思……”他早早留下这句话后就一直闭着眼睛,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晕过去了。

这条路好像是一条平缓的曲线。虽然我是朝着山脚的方向走的,但现在没准已经转到了反方向。

雾越来越浓了。

我突然听到身后传来重物被拖动的声音。回头一看,原来是N老师的脚。看来我远比自己想的还要疲惫,支撑他身体的双手已经没了力气,不知不觉开始拖着他前行。

不过,更让我担心的是,受伤的脚这样被人拖着走,N老师却哼都不哼一声。他不会是死了吧?仔细一看,发现他双眼紧闭,满头大汗。知道他还活着,我松了口气,同时也开始焦躁,想尽快找到能休息的地方。

在遮蔽视野的雾气中,我发现了一丝亮光,就像有人用针在雾气中扎了一个洞。也许附近有人家——不,是必须有人家。

我重新把N老师背好,使出浑身力气,决定坚持走到那儿再晕过去。这时,我已是完全依靠惯性向前迈步,感觉像是走在平地上,又像是走在棉被上。

我奋力盯着眼前那团越来越大的模糊光点,余光仿佛瞥到周围立着无数僵硬的人影。

古木的清香把我从睡眠的深渊拉回现实。我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躺在被子里。被子是用好几块旧布手工缝制而成的,破烂不堪,几乎没有厚度。

我似乎身处一座民居。房间约六叠大,四围都是纸门纸窗。方才我闻到的古木的清香,应该就是这座房子散发出来的。带着木纹的天花板已经老化发黑,也没有电灯之类的照明用具。天似乎已经亮了,纸门上糊的和纸白得发光,对睡眼惺忪的我来说有点儿刺眼。

我旁边还有一床被子,N老师就睡在里面。他似乎还没醒,呼吸绵长而均匀,身上的被子一起一伏。他睡着的脸看起来十分安详。被子很小,加上他睡相不好,他受伤的右脚露了出来,上面还缠着绷带。我对此毫无印象,应该是有人为他治疗过了。那并不是医院用的统一规格的绷带,而是用撕成长条的白布做的。白布的颜色不太正常,有点儿发黄了。

我忘了自己的体力已严重透支,打算站起来。肌肉突如其来的疼痛使我忍不住轻声呻吟起来。

我记不起自己是什么时候被安顿在床上的。记忆中的最后一幕是昨晚我背着N老师,朝看似有人家的亮光处走去。我还记得那亮光渐渐变大,周围是影影绰绰的人影。我恐怕在进入这座民居前就倒下了。

我感到肌肉酸痛,于是缓缓起身,想找这家的主人道谢。

纸门仿佛飘浮在空中,轻轻一推便开了。门前是一条走廊,再往外则是院子。

一瞬间,我以为自己身在云中。雾很浓,走进去二十步恐怕就得迷路。依稀可见的院子里铺着沙石,还有几道模糊的树影。我不知道这个院子的边界在哪里,但能感觉到很宽敞。走廊里摆着我和N老师的鞋子,似乎是为了方便我们到院子里去。离房子稍远的地方林立着许多影子,似乎都是石灯笼,一下就吸引了我的目光。它们大小不一,毫无规律地立在房子周围,隐伏于浓雾中,得走近去才能看清形状。虽然很想那样做,我还是决定先缓一缓。

我顺着走廊寻找住在这里的人。地板很干燥,甚至起了一层白色的粉末,凹凸不平的木纹不断摩擦着我的脚掌。地板并不是用长木板纵向拼接的,而是用许多短木板横向拼接而成。这座房子给人的感觉不太像民居,反倒更像寺庙。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却没有发出声音,大概是用了厚重而坚硬的木材的缘故吧。

这座房子很大,我边走边算着步数,却始终没走到头,不知不觉便停止数数了。我的左侧是院子,右侧是纸门和木墙,周围没有人的气息。我试着喊了一声,但无人回应。

顺着房子的转角,走廊拐了个弯。纸门全都紧闭着,我打开一扇向里看了一眼,不像有人居住的样子。

走廊的尽头蓦地出现在我眼前。木地板不再延伸,前方是三合土铺成的地面,看来我走到了厨房。在冰凉潮湿的空气中,我捕捉到一股香味。石砌的灶台上放着一口大砂锅,锅上热气腾腾,我闻到的香味就是它散发出来的。灶上煮着一锅野菜粥,可以确定,家里是有人的。

除了那口砂锅,厨房显得特别冷清,没有柜子,锅碗瓢盆都放在地上。餐具基本上都是木头做的,也有一些陶器,不过都有豁口或裂缝,看起来不太能用。厨房角落铺着草席,上面堆满了沾着泥土的蔬菜。草席旁边有块砧板,上面放着锈迹斑斑的菜刀。

我推开离厨房最近的一个房间的纸门。虽然心里有愧,我还是进去看了看。榻榻米被磨损得很旧,踩上去软绵绵的,连脚都陷下去几分。这个房间很宽敞,装潢却单调极了。不过,与别的房间不同的是,在这里我感受到了有人生活的气息。

房间一角有张小木桌,上面有四根蜡烛,每根都不一样长。我走过去跪坐下来,仔细一看,桌上有许多烛泪流动留下的痕迹。在一圈蜡烛中间,摆着一个扁平的小木盒,大小正好够放入一本书。

这大概是个祭坛,周围的蜡烛似乎是用来供奉这个扁平的木盒的。我拿起盒子,它轻飘飘的,仿佛里面只盛着空气。盒子上有个小小的金属扣,看上去轻易就能打开。我想看看里面装着什么。

“我不知道您是谁……”一个沙哑的女声突然从身后传来,“但这样擅自进入别人的房间,您不觉得惭愧吗?”

是这里的主人。我感到非常尴尬,把木盒放了回去。“实在抱歉。我刚刚醒来,想向救助我和我朋友的恩人道谢,不自觉地便擅自在您家中四处转了起来。”我回过头,想看看恩人的模样。

“别动——”女人高声说道。

我仿佛被扇了一耳光,背对着她,不敢再动弹了。

“我只是不喜欢别人看到我的脸,没什么特殊的理由。实在抱歉,还请您保持这个姿势和我说话。”

女人措辞彬彬有礼,语气却不容反驳。我觉得脖子一阵发毛,身后的人让我感到一股强烈的压力向我袭来。她的要求很奇怪,可我一时反应不过来,也就顾不上询问缘由了。只是,后背被人注视着让我感到不知所措。真希望能与她面对面交谈。

“我们在山里晕了过去,是恩人您救了我们。背对着您说话实在是太失礼了,希望您允许我面对着您。”

女人没有回答。我听到衣服摩擦发出的声音,她在我背后坐了下来。那声音仿佛在告诉我,她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听我的想法。实在没办法,我只好背对着她,端正坐姿。

女人把昨晚发生的事讲了一遍,大体上与我的猜测一致。

交谈对象不在面前,我不知该如何安放视线。这种感觉令人不快,我只好无奈地闭上眼睛。然而,什么都看不见以后,女人的存在感却愈加膨胀,沙哑的声音一下一下震动着我的耳膜。她应该年龄很大了。单听言辞,可以感受到她是一个很重礼仪的人。只是不知为何,我从她的话里听出了一种强迫我服从的威严,甚至可以说是敌意。也许这么形容太夸张,但她身上确实散发着让人警惕的气息。

我告诉她,我们在山里落难,走了好久才来到了这里。

房间里的氛围越来越凝重。以她落座的地方为起点,整个房间的空气渐渐变冷、凝结。我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拼命忍住回过头去的冲动。

我又和她聊了一会儿,随后她结束了谈话。身后传来她起身的声音,再仔细听,她好像走进里面的房间去了。我不禁松了口气。

“趁我现在回避,请您立刻离开,回到您的朋友那里去吧。再过一会儿就开饭了。不过,这里毕竟是深山,只有些粗茶淡饭。”

“哪里哪里,您好心招待,我已经感激不尽了。”

我走出房间,才发现自己已出了一身大汗。

回到我醒来的房间时,N老师还在沉睡。我穿上鞋,来到院子里。初次看到这座房子的外观,我再次惊叹于它的陈旧和宽敞。房子只有一层。

那个女人为什么不让我看她的脸?这个问题一直萦绕在我脑中。我走在石子路上,想到一种可能。但实在太荒谬了,我不由得苦笑起来。

我刚才问女人能不能借用一下电话,她回答家中没有电话。“有件事我必须告诉您。下山的路十分险峻,您背着您的朋友恐怕无法成行。在他的伤势好转之前,请把这里当成自己家,好好休息吧。”

我扫视周围,这座房子并没有通电。女人究竟在这里过着怎样的生活?她是否和山下的村落有来往?

乳白色的雾依旧笼罩着视野,我突然感觉自己置身梦境之中。屋子渐渐没入浓雾中,远看十分模糊的石灯笼的轮廓却变得清晰起来。

细看才发现,包围着这座房子的无数黑影原来不是石灯笼,而是石头——人形的石头。

我急切地推开纸门,因为没控制好力道,纸门啪地滑开,发出爆竹般的响声。

N老师睁开了眼。我本以为他要琢磨一会儿才能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躺在被窝里。但出乎我的意料,他缓缓坐起来,轻轻抚摩着右脚的绷带说道:“看来我们运气不错啊。”

我把那个女人的事告诉了他。“N老师,你怎么想?她不让我看她的脸,难道……”

“你是想说那个看到眼睛就会变成石头的传说吗?别开玩笑了,那种事情怎么可能是真的?”他嗤之以鼻,好像想让我冷静下来。

我又和他说了刚才看见石头的事。他透过敞开的纸门往外看了一眼。“你是想说,那些石像原本都是大活人,因为看了那个女人的眼睛,被变成了石头?”

“石像”这个词让我心神动摇。石像是用石头雕刻出来的,那些隐没于雾中的人形石头,可以叫作石像吗?

最先进入我的视野的,是一个呈行走姿态的年轻男人。他身高和我差不多,双肩向下倾斜,面部有着微妙的凹凸起伏,看起来表情痛苦、筋疲力尽。男人的造型十分精妙,仿佛他是在沉思着前行时,突然被神灵剪下来装进了石头里。石头上浮现出的肌肉线条使我一时忘了那是石头,产生了他仍在一边思索一边赶路的错觉。

我摸了摸石头,也许是雾气的缘故,细密的水珠沾湿了我的指尖。感到它没有弹力,我十分惊讶,很自然地回想起小时候在河边捡到的那块石雕。如果它们都是由极有天赋的人雕刻出来的,那么应该是出自同一人之手吧。但我坚信,它们一定不是通过正常的方式制作出来的石雕。

还有一块石头形似老人。老人盘腿而坐,满是皱纹的脸露出笑容。他的神态仿佛是定格在了忙完农活儿、正在休息的那个瞬间。他的右手搭在额头旁,好像在擦汗。如果有人告诉我说石头表面的水滴是老人的汗珠,我也决不会起疑。

老人的右手与额头没有挨在一起,仔细观察,可以看到中间有条仅能插入一张纸的缝隙。用凿子雕刻石块,是无法雕琢出如此精妙的细节的吧?在肯定容不下刻刀的指缝里,我也看到了起伏的皱纹。

女人模样的石头,孩子模样的石头……我看到了数不胜数的形态各异的石头。每块石头相隔十步左右,排列得不紧不松。

甚至连发丝都是石头。当然,用力一按就断了。

还有一个明显的特征。

“石人基本上没穿衣服,全都赤身裸体。”

“这样啊,真是太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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