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乙一 分类:故事族·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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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田正往我胳膊上刺青,图案是一块肉。她只是点了点头,似乎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刺青上,看都不看我一眼。
胳膊上传来阵阵刺痛,很快,店里的时钟就指向了八点,房间里响起了鸽子傻乎乎的叫声。
我现在经常请山田给百奇喂食,她从不收钱。她父亲允许她在七点半以后自由地使用刺青器具,所以我每次来找她刺青,都会听到呆头呆脑的鸽子的叫声。
刚刺好的肉是生的,过几天才会变成漂亮的颜色。但百奇才不在乎,每次刚刺好,它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等它把肉吃进肚子里,那块皮肤就变得好像从未有过刺青一样,连针扎的痛感都一下子消失了。
百奇并不会拉屎,这让我松了一口气。
养狗真的很费功夫。百奇贪玩,经常想吸引我的注意。不管我是在打工的便利店里收银,还是在学校上课,它总是突然叫起来,吓我一跳。每次我循声看向左胳膊,百奇都会用恳求的目光看着我,仿佛在说“求求你陪我玩吧”。这时,我身边的人都会东张西望,感到很奇怪,不知道狗叫声到底是从哪里传来的。
有时候,百奇还会叫个不停。一次,我正在便利店整理货架,便压低声音斥责它,叫它安静点儿,结果它反而叫得更欢了。客人们都发现了异常,他们觉得这家店一直有狗叫声,实在太奇怪了。我掐着皮肤想抓住百奇,但是不管用。只要我一眨眼,它就逃到别处了。看来,想要抓住一条刺青狗是不可能的事。
此外,别说听口令吃饭了,百奇连握手都不会。它偶尔会听我的话,老实地坐在我的左胳膊上。但每次我想训练它时,它都只会歪着脑袋呆呆地望着我,我也只好无奈地看着它。一眨眼,它已经躺下来打哈欠了。
如果把灵犬莱西[1]的聪明程度算作一,那百奇的聪明程度可能只有它的百分之一。百奇还很胆小,听见雷声或突然响起的巨大声响,就会不安地四下张望。
百奇没什么优点,除了吃,就是叫几声向我撒娇,日子过得很散漫。而我则要辛辛苦苦地上学,勤勤恳恳地打工。
尽管如此,有一回它却让我看到了它聪明的一面。
那天我陪美佐江去医院。她做检查要花好几个小时,我便在医院附近闲逛。这是一家大医院,还有书店,所以也不怎么无聊。
我拿着新买的漫画,到病房的楼顶上看了起来。楼顶阳光很好,也很安静。几条干净雪白的床单晾在这里,随着微风轻轻起舞。
百奇突然尖声叫了起来。一开始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四下张望,才发现有个老人倒在了门边。从他的穿着来看,他应该是住院的病人。如果百奇没有叫,我可能就不会发现他了。
我扔下手里的漫画,跑过去询问。老人说他心口疼,于是我慌忙跑下楼去叫护士,心中则一直想着我的小狗——没想到百奇能帮助别人,真是太厉害了!
在护士赶来之前,我一直陪在老人身边。他看起来很痛苦,但还是不断向我道谢。我早已进入了爱犬主人的角色,挽起袖子给他看左胳膊上的刺青。“您要谢就谢它吧!”
老人看到刺青小狗,瞪大眼睛被护士抬走了。
我和家人之间出现了一道奇怪的鸿沟。被宣告死亡的人和被宣告存活的人,好像连看待世界的方式都不太一样。
他们三人之间似乎产生了密切的联结。他们视野相同,感受相通。他们聚在一起愉快地聊天,看起来仿佛在互相安慰。
他们三个是紧密团结的一家人。事实就是这样,其中没有容我加入的空隙。
不知为什么,父母对我日益严苛起来。父亲茂雄和美佐江都执意要我改掉懒散的生活态度。
“今天天气这么好,快把窗子打开,打扫一下屋子吧!”
“这种事不用你说我也会做。你为什么一定要一件一件地说出来啊!”
“我不说你就不会做啊!”
我已经不能对美佐江撒娇了。她只要发现我有一点儿懒散的地方,就会冲我唠叨个没完。
父亲茂雄也一样。他带着我把亲戚家转了个遍,想趁自己还能动的时候,请亲戚多多照顾我这个即将一个人生活的女儿。
亲戚听了茂雄的话,都同情地看着他。微妙的是,我觉得一点儿意思都没有。我觉得我才更值得同情。何况我连那些亲戚的长相和名字都几乎没记住,跟他们来往只会带来麻烦。我这个人又总是直来直去,向来不会假笑,所以亲戚们对我恐怕没什么好印象。
有一次,父亲茂雄正和一个亲戚家的阿姨聊天,我无聊得打了个哈欠。结果,他竟生气地按住了我的脑袋。“真是太不好意思了。这家伙虽不像话,还是希望你们多多关照。”
他按着我的脑袋,强行让我鞠了一躬。没必要当着亲戚的面生我的气吧?我感到脸颊发烫。
“他们俩最不放心的就是你那懒散的个性啊。”薰对我说。
“说什么傻话!像我这样生活习惯良好的女孩可不多见啊!”我用脚操作着电视遥控器,这样说道。
一天晚上,我和父亲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吵了起来。
学校放暑假了,我过上了日夜颠倒的生活。晚上我起床时,他们三人正在吃晚饭。我一屁股坐在旁边,吃起了零食。
我把仙贝的塑料包装袋扔到了装可燃物的垃圾桶里,父亲茂雄好像对此很不满,又开始像往常那样责备我。在我家这一带,居民有义务把塑料制品分类回收。
“垃圾分类这种事随便做做就好啦。”
听了我的话,父亲露出一副感到不可理喻的表情。“你怎么连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好?垃圾如果不分类,环卫局就不会把它们收走。等只剩下你一个人的时候,照这个样子你能好好过下去吗?你看薰就好好分类了。”
他一提到弟弟的名字,我就感到一股无名的怒火涌上来。又或者,我是感到悲伤吧。总之我心烦意乱,什么也顾不上了。“为什么现在你又提起薰?”
薰听到父亲突然提到他,露出了复杂的神情。
“每次都是这样!你老是拿我和弟弟比较!反正我不像薰那样聪明!”
我的声音特别大,连自己都吓了一跳。我踉跄了几步,胳膊把桌上的玻璃杯碰掉了。杯子碎了,里面的牛奶全都洒在了地上,我的情绪更控制不住了。父母对此感到很惊讶。
“即使没有我,你们只要有薰就够了吧?”
“你在说什么呢!”美佐江开口道,“我们怎么可能这么想呢?”
“那为什么只留下我一个人?你们是父母,就有养育我的义务吧?只留下我一个人,实在太过分了!我要是也得癌症就好了,就不用一个人活在世上了!”
房间里响起清脆的响声。父亲茂雄打了我一耳光。
不知什么时候,我已坐在了车站门口那家中餐馆里,面前摆着一碗笋干拉面。我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刚从梦中醒来一般。
我是什么时候从家里跑出来的?都经过了什么地方?为什么会点这碗笋干拉面?我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了。我看了看双脚,发现我穿着鞋子,于是松了口气。我去洗手间照了照镜子,发现红肿的脸颊上挂着泪痕。
一阵恶心的感觉涌上来,我吐了。我心中惨痛,懊悔阵阵袭来,止不住地呜咽起来。
我出门时没带钱和手机,便向店主借了十日元,用店里的公共电话打给了山田。
在等待山田的时间里,我坐在座位上,对自己生起气来。
也许是闻到了香味,我的左胳膊上传来了狗叫声。百奇根本不理会我的情绪,一脸天真地叫个不停。别叫了,会给店里的人添麻烦的!我小声警告它,可它还是不停地叫着。我用力捂住左胳膊,努力不让声音传出去,可狗叫声还是在店里回响着。
别叫了,求求你了!为什么你不能乖乖保持安静?我弓着背,对刺青小狗苦苦恳求,但是毫无用处。清水一样的鼻涕流了出来,这对我来说是流泪的先兆。
不安和困惑瞬间将我吞没。
我突然意识到,我根本没法照顾好一条狗。我连一个人生活都如此害怕,怎么可能担负起照顾一条狗的责任呢?
我得给它喂食,要是喂得不够及时,还得哄它高兴。我得时刻照顾它,以免它忍不住叫起来。要是它无聊了,我还得陪它玩。
我语重心长地对这条蓝色的刺青小狗说:“对不起,百奇。我实在没办法养你了,因为我没有自信。我会很快帮你找到新主人的。”
百奇好像听懂了我的话,悲伤地叫了起来。
赶来的山田看到我的样子很是吃惊。原来,我竟还穿着睡衣。
“我决定不要这条狗了。”我带着哭腔对她说,然后看了看左胳膊。百奇已经不见了。
它可能是听懂了我的话,知道自己要被抛弃了,所以逃到身体其他地方去了。
我请山田帮我付了钱,然后离开了中餐馆,我们商量了一番,最后决定我先在她家借宿一段日子。路上,我告诉了她我和父母吵架的事,还有想把狗送人的事。我以前一直不理解那些抛弃宠物的人的想法,但是今晚我好像明白了。我的心碎成了一片又一片,情绪十分低落。
去山田家必须坐电车。离末班车还有一会儿,车站里人却不少。穿着睡衣很丢人,但我实在没办法,只好选了一节人少的车厢。
“我打算把百奇连同那块皮肤移植到别人身上。”
山田面露难色。“这种事真的可以吗?”
我们两人都没有关于皮肤移植的知识。
“再说了,有人愿意接受带着刺青小狗的皮肤吗?一般来说,即使有人喜欢小狗图案的刺青,也不会选择要别人的皮肤,而是自己去刺一个吧……”山田小心翼翼地继续说道,“如果你一定要把百奇从你身上赶出去,可以干脆把刺青洗掉……”
我摇了摇头。我不忍心杀死百奇,只想像人们把宠物送到保护站一样把百奇送出去。
“总之,我们先在网上查一查皮肤移植的事,再看看有没有人愿意收留刺青小狗吧。”山田说完拉着我的手站了起来。电车门开了,我们到站了。从座位上站起来时,我感到身体就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你可以住在我家,不过至少得打个电话回去吧。”
一到山田家,山田就把听筒塞给了我。我虽然点头同意了,却感觉自己连隔着电话跟父母说话的心情都没有。为了让山田放心,我随便拨了个号码,装成在和家人说话的样子。
我借用了山田家的浴室。一脱掉睡衣,我便马上开始寻找百奇。平时只要呼唤它的名字,它就会哈哈地喘着气出现在我的左胳膊上。可这一次,它没有出现。
我用镜子照了照后背,还是没有找到百奇。它恐怕一直在移动,像往常那样躲避我的视线吧。既然如此,我应该找不到它了。想到这里,我仿佛看到了百奇气鼓鼓的脸。
我决定先不管百奇了,反正它也无法离开我的皮肤。
第二天,我借用了山田房间里的电脑,在网上寻找愿意收留刺青小狗的人。我自己没有电脑,不过经过山田的教导,我发现用起来还挺简单的。
“我先声明,你最好别抱太大希望。”山田说完便打开一个和刺青有关的网站。那个网站叫“TATTOO之家”。
“为什么叫‘家’啊?”我问。
“这种网站都会取名叫‘什么什么之家’啦。”她告诉我。
这是个气氛很不错的网站,站在门口就能听到轻柔的音乐。我说的站在门口,其实是进入首页的意思,音乐则是从电脑音箱传出来的。我一下子便沉迷于这些东西,感觉自己已经成了一个网民。
网站背景是明亮的蓝色,紧接着便出现了一块“欢迎光临”的招牌,还有几扇门。那些门其实只是图片,每扇下面都用文字说明了门后有什么。
山田告诉我,这个网站的管理员是个年轻的女白领。所谓管理员,应该就是网站的主人了。
“我替你在留言板上留言哟。”
山田说着用手形的光标敲了敲写着“留言板”的门,进入了这个页面。我见到什么都觉得稀奇,目光在网页里转了个遍。山田则早已对之习以为常,她看着我,仿佛在说这有什么稀奇的。
门后当然就是留言板了,上面有来过这里的人留下的信息。我们浏览了以前的留言,发现了许多和刺青相关的信息。
我看到想刺青的人们留下了各种各样的问题,一个叫山田的人则耐心地回复,给出建议。
“这个‘山田’是谁?”
“当然是我啦。”她挠着下巴说道。
“你就没想过起别的名字?”我看了看其他人的名字,大多很有意思。在这里,人们可以使用假的姓名生活。“为什么一定要用‘山田’呢?完全保持原样嘛。”
“你别管啦。”山田说完便在留言板上写下留言,内容是问有没人愿意收养一条刺青小狗。“……名字叫百奇,雄性,身长三厘米,毛是蓝色的……”
看起来就像那些贴在大街电线杆上的传单一样。
写好留言后,山田还想去其他和刺青有关的网站。我问她这类网站是不是有很多,她点了点头,把网址都告诉了我。
“我还想在这里多看一会儿呢。”我已经喜欢上了这个网站。
“那我就敲敲别的门吧!”
我们回到首页,点击了写着“画廊”的门。进入页面,几张刺青的照片映入眼帘,好像是网站的主人,也就是那个白领身上的刺青。每张照片下面都附有说明和相关的回忆。“这个凤蝶的刺青是我亲自设计,并在失恋后的第二天刺上去的……”我又看了看其他说明,多少理解了这个人对她的刺青怀有的自豪与喜爱之情。
“既然创建了这样一个网站,说明这个白领确实很喜欢刺青。”在我身旁抱着胳膊凝视照片的山田说道,“接下来去‘聊天室’看看吧,不过那里大多数时候都没有人。”
山田又点击了写着“聊天室”的门。门下面有一行简短的说明:大家一起围着桌子谈天说地吧。山田简单地解释说“聊天室”就是人们实时在网上交谈的地方。
进入聊天室一看,并不像山田说的那样,里头并非空无一人。有一个名叫“怀表兔”的人,好像是男的。不,与其称他为人,不如叫他拿着怀表的兔子吧。
我按照门下面的文字,想象这里有一张桌子。桌子摆在房间的正中央,怀表兔把双肘支在上面,得意地欣赏着自己的怀表。就在这时,山田走了过去。
山田:“你好,好久不见了。”
怀表兔:“哎呀,竟然能在这里见到你,真难得啊。”
两人愉快地闲聊了一会儿。也许他们就是通过这样的方式来收集信息和拓宽人际关系的吧。我也想坐到桌旁,但是用来说话的键盘只有一个。
过了一会儿,山田准备结束对话,那只兔子却说出了让人意外的话。
怀表兔:“对了,你听说过刺青小狗吗?据说有个人正在寻找身上有刺青小狗的女孩。”
屏幕外,我和山田面面相觑。
怀表兔:“据说那个人上个月差点儿死在了医院,多亏一个女孩救了他。不过那个人忘了女孩的名字了,只知道她身上有条刺青小狗。现在,那个人的手下正在刺青相关的网站到处收集有关刺青小狗的信息呢。好多人都在议论这件事。”
山田向怀表兔打听了那些收集信息的人的情况。原来,那个被刺青少女救下的人是一家知名大公司的社长,连我都听过他的名字。据说他想找救命恩人,对她表示感谢。
怀表兔:“谢礼肯定特别丰厚!”
山田:“可能是一百根胡萝卜哟!”
怀表兔:“胡萝卜?那算什么!重点是钱啊,钱!那个人的谢礼一定是钱了!”
那个刺青少女很可能就是我。想到谢礼,我便坐立不安起来。如果我向百奇救下的老人说明家人的情况,他说不定会愿意出昂贵的手术费用。
我跟山田马上坐上电车,前往老人经营的公司。那家公司就在我们居住的这座城市。老人住在离我家不远的医院里,他的公司应该也离得不远。
那座大楼跟周围的楼房相比,显得格外高大,进出的全都是上班族,所以我们得鼓起勇气才敢走进去。
我对前台的女人说了刺青的事,她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拿起了手边的电话。看起来,她是要叫什么人过来。
不一会儿,一个戴眼镜的矮个子男人走了过来,把我们领到大堂的沙发上坐下。
“请问两位在哪里听说了刺青少女的事?”他彬彬有礼地问道。山田回答说是在网上看到的。
“我需要分辨来人究竟是否真的是那个身上有刺青小狗的少女。”
按照他的说法,这则消息在刺青圈流传得太广,开始出现冒名顶替的人了。
“所以我们故意隐瞒了刺青小狗的外形、刺在身体的什么部位等信息。社长已经向我详细描述过救命恩人的刺青了。如果有人随便拿刺青称自己是救命恩人,我一眼就能识破。那么,现在请让我看看你的刺青吧。”
我感到很为难。他让我给他看刺青,可是蓝色的刺青小狗已经逃到身体某个角落里藏起来了。
“出于某种原因,我现在不能让你看。不过我就是那个刺青少女,社长见到我的话,应该会想起我的。”
男人叹了口气,看来是把我认定为又一个冒牌货了。
“那个刺青是一条蓝色的小狗,刺在左胳膊上,对不对?这些信息应该只有本人知道吧?”
男人有些惊讶地点了点头。“的确如此。可如果不能亲眼看一下的话……”
我们被赶出了大楼。我实在太需要钱了。在回去的电车上,我开始琢磨捕捉刺青小狗的计划。
我打算先用食物把百奇引出来,并马上展开行动。我让山田在我的左胳膊上刺了一块肉,然后等百奇现身。它是个贪吃鬼,肯定会出现的。
山田像平时那样在我左胳膊上刺了一块不带骨头的肉。
我坐在椅子上,左胳膊支在桌子上,调整姿势让刺青肉块更容易被看见。
然而,刺青完成后,百奇久久没有出现。我有点儿累了,注意力开始涣散。
我看了看那块肉,百奇还是没有现身。我移开目光,又重复了一遍相同的动作。
大约二十分钟过去了。就在我视线离开的几秒钟里,刺青肉块消失得无影无踪。糟糕,我心想,但已经晚了。
看来百奇已经察觉了我要捉住它的意图。它趁我目光离开左胳膊的间隙,叼起肉块逃走了。这种感觉就像去钓鱼,鱼没钓着,鱼饵却被偷走了。
“百奇是什么时候跑到刺青肉块那里去的啊?”我很疑惑。百奇行动速度不快,也没法凭空出现又突然消失。它一秒钟最多也就能移动十厘米啊。
“百奇是不是利用了我们没注意到的胳膊内侧呢?叼着肉逃跑,最有效的路线应该就是沿着胳膊内侧了。对它来说,先藏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再逃走就很容易了。悄悄来到我们看不见的地方,潜伏在左胳膊内侧,再趁我们不注意的时候叼走外侧的肉块,再逃回内侧。它获取食物的最短距离就是绕胳膊一圈。”
这时,我听到身体某处传来汪汪的叫声,仿佛是在嘲笑我。
太可恶啦,竟敢戏弄我们人类!
我们决定刺一条假的百奇。只要左胳膊上有个蓝色小狗的刺青,就算不是真的百奇,也一定能瞒过那个社长。
山田在我左胳膊上刺了个百奇的替身,连细节都和它一模一样。只不过刚完成的刺青颜色看起来很奇怪,恐怕还要好几天才能稳定下来。
我们决定几天后再去那家公司一趟,可短短十分钟后,就没这个必要了。
假百奇已不知什么时候从我的左胳膊上消失了。不过,我都不用找,因为它就在我的大腿上。我穿着短裤,两条蓝色的小狗并肩端坐在我的左腿上。看来百奇咬住了左胳膊上那条和它一模一样的狗,并拖到了我的大腿上。
如果把腿上的刺青给他们看,他们一定不会相信我就是那个救命恩人。而我们也没法把移动到腿上的刺青重新放回左胳膊上。
百奇好像完全读懂了我的想法,望着我咧嘴笑了起来。
美佐江打电话到山田家了。我还没联系过家人,但看来他们已经猜到我在哪儿了。
“她说薰很快就要住院了。”我把电话里的事情告诉了山田。她正忙着给她养的狗开罐头。
我有点儿着急了。要是能证明我就是救命恩人,也许那个社长会替我们支付手术费用,这样就能让家人尽可能地接受治疗了。到时候,父母肯定也会对我刮目相看的。
可是,怎么才能把百奇引到左胳膊上去呢?为了防止它再次逃走,我还得想办法把它固定住。要是目不转睛地看着百奇,它就不会动。可就算我们两人想这么做,也不可能一直盯着它不放。走路或坐电车的时候,目光就得从百奇身上移开了。
更何况,我连怎么把百奇引出来都不知道。它应该已经察觉到我正拼命想把它引出来。
我不得不再次感慨,想让小狗乖乖听话实在是太难了。我恐怕很难驯养好一条狗吧。我试着想象自己饲养真狗的情景——带它去散步时,就算给它戴上项圈,牵着狗绳,它肯定也不会按我要求的方向走。
山田用起子把罐头弄得嘎吱作响,玛文听到这个声音,流着口水拼命向她靠近,狗绳都绷得笔直了。玛文的项圈连着一根黑色的狗绳,绳子拴在狗屋上。
啊,有了!我仔细地回想着给百奇喂食的情景。由于刺青器具只能在晚上七点半后自由使用,每次完成刺青,我都不得不听到那个声音。
我看了看时钟,快五点了。虽然要让玛文久等,我还是一把揪住了山田的衣领,把她往店里拽。
“你要干什么呀?”
“我想到把百奇引出来的办法了!我相信狗的学习能力。”
我坐在椅子上,让山田做帮我刺青的准备。
时钟的长针指到十二,机关动了起来,一只白鸽出现了。每次给百奇喂食时都能听到的那个傻乎乎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我看向左胳膊上方,发现百奇已经流着口水坐在了那里。它一定是听到鸽子的叫声,顿时忘了自己在逃避主人的追捕,忍不住像平时一样跑到左胳膊上去了。
巴甫洛夫的狗万岁!
我让山田开始刺青。图案非常简单,很快就能刺好。在此期间,我们一直轮流眨眼,防止百奇跑掉。
第二天,我和山田又去了那家公司。那个矮个子男人看到我们,露出了一副饱受困扰的表情,仿佛在说“你们怎么又来了”。不过,看到我左胳膊上的刺青后,他很爽快地把我们带到了大堂深处的电梯。
“对了,我能问个问题吗?”在通往最顶层的电梯里,男人问道,“我并没有听社长提到刺青小狗身上有项圈和绳子啊……”
现在百奇戴着项圈。它被项圈上的绳子拴在了身旁的木桩上,无处可逃,露出了一副怄气的神情。
“嗯,狗绳的刺青是最近刚加上去的。”
“为什么呢?”
“……为了防止它逃跑。”
男人挑了挑一边的眉毛,似乎想说“真不明白现在的女高中生在想些什么”。
我们被领到一个房间里,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这里应该就是社长的办公室了。沙发特别软,仿佛下边有个深不见底的沼泽。一个秘书模样的女人给我们端来了蛋糕和咖啡。这是我和山田第一次看到真正的秘书,还偷偷讨论要不要请她签个名。
门再次打开,一个老人走了进来。他就是那天我在医院救下的人。老人一看见我就笑了,脸上挤满了皱纹,然后坐到了我们对面。
“您还记得我吗?”
他连连点头:“当然记得了。我还没来得及道谢,你就离开了。我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你胳膊上有条刺青小狗,找你真是不容易。”
他并没有大公司社长的架子,所以我们很轻松地闲聊了起来。
社长说他住院是为了给心脏做手术,如果当时不是我喊人去帮忙,他可能就抢救不过来了。他有个和我们差不多大的女儿,看来他的年纪应该比看上去的要轻一些。
我提起了我的家人,告诉他虽然治愈的可能性不大,可如果我有钱,还是希望让他们做手术,否则半年后我肯定就是孤身一人了。他认真地听了我的话,并答应为我承担手术费用。
我感到很满足。如果把这件事告诉父母,他们该有多惊讶啊。他们如果高兴起来,也许就会开始格外地喜欢我。
“对了,在胳膊上刺青的事,你父母知道吗?”社长说着,把杯子送到嘴边。他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沉甸甸的金色手表,我吃了一惊。
“我还没有告诉他们。”
他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那可不行啊。你的身体是父母给的,无比宝贵。这样随随便便地在上面刺青,我不赞成。”他像个老师似的说道。
“嗯,这的确是父母给我的宝贵身体,但这也是我的身体啊。在刺这条刺青小狗的时候,我确实有些草率。不过,现在我觉得,有这条小狗真是太好了。”
“可是,我不希望你用这样的小狗图案来损害自己的身体。想必你父母也是这么想的。”
山田欲言又止,似乎担心影响我们刚刚谈成的事情,便没有开口。房间里的气氛一下子冷却下来,我感到心情沮丧,十分不快。
“您说得对,我的父母可能会为此生气。可是,我也在努力地为这条刺青小狗负起责任,并不认为它损害了我的身体。请您不要把刺青说得这么不堪。”
他的表情变得严厉起来。“现在你可能为了赶时髦,在身上刺了这条狗。但几年后,想必你每次看到它都会感到后悔。我没想到你年纪轻轻,竟然会说出责任之类的话。”
我很不甘心。每次他否定,我都会为百奇辩护。他根本不了解我左胳膊上的这条狗。百奇确实没有教养,胆子很小,又贪吃,有时还会不听话地乱叫。不过,它毕竟救了你一命啊——
“请您不要说我的狗的坏话。您可能不理解刺青这种行为,但我是因为想要刺青才去刺青的。所以,就算会后悔,又怎么样?”
我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带上了哭腔。不知为什么,一想到百奇我就控制不住了。如果没有百奇,半年后我变成孤身一人,一定会被强烈的不安压垮。它虽然是个需要花很多心思照顾的孩子,可它也能给我勇气。它哪儿也不会去,只会留在我的皮肤上,一直望着我。
我恍然大悟,原来我是喜欢百奇的。我一直没有意识到,我已经从它那里得到了很多。可我却想要抛弃它,这实在是太愚蠢了。我竟然差点儿输给了养狗的责任。
“我真的很爱这条狗,所以请不要说它的坏话!”
把百奇送走的想法消失得无影无踪。今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要一直养着百奇。也许在旁人看来它只是一条刺青小狗,可对我来说,它是无可替代的。想到这里,我的眼泪便如决堤一般。
现在,我好像终于能理解美佐江和茂雄的心情了。我和百奇一样,是个不完美的孩子。尽管如此,就像我对百奇怀着深切的感激一样,他们对我可能也抱有同样的感情。
“你没事吧?”山田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我流着鼻涕,呜呜地哭着。
我为什么要对父母说那么过分的话?“你们是父母,就有养育我的义务吧?只留下我一个人,实在太过分了!”在决心把百奇留下的时候,我终于理解父母了。他们表面上虽然那样,可是心里也一定不舍得扔下我一个人。我实在太迟钝了,竟然没能体察他们的心意。
带钱回去,让他们另眼相看,这种想法简直愚蠢至极。我现在必须做的,是尽可能陪在不久就要离去的家人身边啊!
社长可能早已见惯了像我这样哭得稀里哗啦的人了。他冷冷地说道:“多大的事啊,就知道哭!”
在山田把蛋糕扔向他的同时,我也把咖啡泼到了他的脸上。
也许是被周围的喧闹惊扰了,百奇在我的左胳膊上叫了起来。我觉得被拴在木桩上的百奇实在太可怜了,不想再和它闹别扭了。
我们被赶出大楼时,我向前台的女人问道:“请问有小刀吗?”
她狐疑地看着一脸泪痕的我,还是把小刀借给我了。我把刀刃推出大约一厘米,切断了拴着百奇的绳子。也就是说,我在左胳膊上划了一道口子。胳膊上多了一条红线,将刺上去的狗绳一分为二。
我把小刀还回去,道了声谢。女人面色苍白地用指尖捏着刀,收了回去。
眨眼间,百奇就拖着切断的狗绳,高兴得跳了起来。
半年过去了。
三个人都死了,我却没有能力给他们建气派的墓。
对我来说,这半年非常平静。我感受到了以前从未发现的亲情。无论他们怎么唠叨,我都不会生气了。
“哎,这件事我没法当面说出口,所以想拜托你。你能不能帮我转告你的朋友优……”去世前,薰躺在病床上说,“替我告诉她,其实我并不讨厌你。”这就是薰最后说的话。
假日的一天,我和山田坐在咖啡厅里。
我提起了薰的遗言,她饶有兴致地眯起眼睛。“真是多此一举嘛……”她从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书,问道,“对了,你那些红斑好了吗?”
“红斑?”
“对,很久以前你不是提到过吗?说皮肤上出现了红斑,当时我还说那是痤疮……”
“哦,早就被百奇吃掉了,我身上的痣也是。只要是我皮肤上的东西,它全都会吃掉。”我用指腹轻轻抚摩躺在右手手背上的蓝色小狗,它舒服得哼哼了几声。
山田翻开那本厚厚的书,指着某一页上的照片。那好像是一本关于皮肤疾病的书。她最近开始学习与皮肤相关的知识,说是为了成为刺青师,需要掌握一些基本知识。
“没错没错,从几年前开始,我的皮肤就出现了照片上的这种红斑。不过已经都被百奇吃了,一点儿都没剩下。”
我看了看照片下面的说明。“蕈样肉芽肿:通常会在皮肤表面停留数年,但最终会向内脏器官转移。”
“这是皮肤肿瘤的一种,真是太危险了。铃木你本来也是要死的。你得好好感谢百奇啊。”
我点了点头,把脸贴近看起来无忧无虑、只顾打呼噜的小狗。
去了美国的中国大姐姐又回了日本一趟。
我现在终于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听到这个消息,便跑到山田家去看大姐姐了。我想稍稍向她抱怨一下刺错小狗的事,还想向她表示深深的感谢。
“嗨!”她向我打了声招呼,还是和以前一样漂亮。
我和山田告诉了她刺青小狗动起来的事,还有后来发生的那些事。她并不怎么惊讶,只是点了点头。
很快,她就对我腿上的刺青小狗产生了兴趣。那是山田刺的假百奇。虽然很像百奇,不过看样子它并没有魔力,一直一动不动、乖乖地待在我的腿上。
“这个刺青能让我修改一下吗?”
她是我的偶像,我当然一口答应了。我按照她的要求躺在床上,不一会儿腿上就传来了早已习惯的那种疼痛。这时,我转头问山田:“笋干拉面的钱我还给你了吗?”
“小意思,不用啦。不过,我倒是希望你把之前借的三万日元还给我。”
中国大姐姐修改过的假百奇一眼看去和以前没什么两样。但奇妙的是,我马上就看出那是一条母狗,大概是因为细节上有微妙的不同吧。我从它身上感受到了一种之前没有的妩媚。
“这是百奇的女朋友吗?”
中国大姐姐满意地点了点头。
三天后,大姐姐就回美国了。据说她过世的祖父曾在美国经营古董店,她则是在美国长大的。
一天早晨,我被两条狗的叫声吵醒。即使想向大姐姐抱怨也来不及了,她已经不在日本了。
尾声
敬启者:
连续几天都是初春的好天气。我已经一个人走过了一轮四季。
刚开始一个人生活的时候,我感到很孤独,但和小狗们在一起,日子也挺自由自在的。
我坦白自己做了刺青的时候,爸爸您没怎么生气。虽然一脸为难,但还是原谅了我。我心里很高兴,直到现在都十分感激。
为什么这条刺青小狗会动起来呢?难道是刺青师会魔法?我一直没怎么好好想过这件事。
不过,最近我开始这样想:百奇有可能是神明派来的使者,来告诉我不会有事的。一直以来,我都因为比不上弟弟而自卑,还怀有不受爸爸妈妈重视的错觉,为此感到十分寂寞。神明啊,谢谢你。
不久前百奇有了女朋友,名字叫奥利奥——这是我第二喜欢的甜点的名字。至于我最喜欢的甜点……你们已经知道了吧?
我的朋友山田正在和她的爸爸学习刺青。比起她身边的那些刺青师,她的技术已经很不错了。
虽然我还有很多话想说,不过今天就先写到这里吧。
到现在我还是没法和亲戚们好好相处,也不太会做饭,早上也很难按时起床,什么都做不好。我非常难过,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没出息啊。
不过没关系,我还会继续加油。谢谢你们在生前当我的家人,真的十分感谢。盂兰盆节[2]的时候,请你们一起回来看看我吧。
铃木优
二月五日
茂雄
铃木美佐江收
薰
又及:现在我的左胳膊可不得了,刚出生的小狗实在太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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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英国作家埃里克·奈特的小说《灵犬莱西》(LassieComeHome)的主人公,是一只机智、勇敢、忠诚的牧羊犬,曾跋山涉水、克服种种困难回到主人身边。
[2]日本在夏季举行的迎接和供奉祖先亡灵的民俗性佛教活动,一般在7月或8月中旬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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