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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族推理2025年10期 · 康奈尔·伍里奇黑色悬疑小说系列第一辑8本 第49部分 · 第49篇 / 共100篇 · 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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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奈尔·伍里奇黑色悬疑小说系列第一辑8本 第49部分

作者:康奈尔·伍里奇 分类:故事族·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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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他们全都弄出去!收拾桌子!别管他们的账单,全都撵出去!不许他们再看到她!我再也不允许他们每晚这样看着她了!”

斯基特伸出胳膊试图拉住他,但动作又不敢过猛。我猜他是担心麦基会把枪掏出来。

下一秒整个地方乱糟糟的,局面令人恐慌。人们分成两列匆忙离开。一些胆小怕事的客人朝前门入口处走去,而舞台上的姑娘们则回到后台,朝化妆间走去。

“出什么事儿了?喝多了?”我听到其中一个人惊恐地问另一个,就在我身后。

我也听到了答案。

“不,是爱情。”

我第一次走进这里时,感受到的那种冷冰冰的恐惧再次袭上心头。我像是生了根一般站在之前的位置上,几乎是此处唯一一个不曾逃跑的人。

夜总会经理恳求道:“麦基先生,请不要这样!生意会一落千丈的。麦基先生,想想您做的事情吧。只要您愿意,就把那位年轻的女士带走——我让人把她的衣服拿来——但现在至少容我招待客人,让他们彼此跳跳舞。这又有什么坏处呢?”他对他连哄带骗,“好不好啊,麦基先生?好不好?麦基先生?”一遍又一遍。

“好吧!”终于他的怒气消退,“就让他们跳吧,喝到视线模糊,我才——管他们呢!但是再也不许他们看到她!谁也不能看到她——除了我!”

夜总会经理急忙打了个响指。“小伙子们!快换伦巴。快点,在我们失去更多的客人之前!”

有人从我身后为我披上外套,我身上还穿着天使的那套裙子,大概有三四双手把我推向他,动作温柔但迫不及待,仿佛是把午餐小心翼翼地送进发怒的狮子的口中。

我踩着有些凌乱的步子走下舞台,离他仅仅几步之遥——我终究还是踏上了那条通向他的耀眼小路。他站在路的另一头,伸开双臂迎接我,保护我,禁锢我。

我走到他面前,和他一起站在人群之中——我也不知道——他变得如此温顺,如此懊悔。他再次变成了平时的模样,可以任由我摆布。

他为我整理外套,然后从背后搂着我的腰。“走吧,天使,别怕。”他说,由于担心,声音都变得有些沙哑,“我只是想带你离开这里。”

我终究还是做到了,但我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之后我该如何安排回程的旅途——再次离开他——当离开的时刻来临时。

他家很奇怪,在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方:中央公园西侧的一个角楼之上。我猜纽约应该也有几处像这样的房子,但是应该没有几个会允许外人进去好好参观一番。很难说清楚我为什么要用“奇怪”这个词儿来形容它,也很难找出另外一个合适的词儿来形容它——并不是因为它的面积,梅森的公寓甚至比它还要大;也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反常或是怪异。似乎他把所有的工作都交给设计师来做了,这本身并没有错,但多少导致房子整体上的设计有些拘泥于形式,冷冰冰的,尽管这种工作通常都会如此。问题是这里有些不协调。设计风格和居住者难以融合,某种不协调感随处可见。

驻足于那间无可挑剔、氛围适宜的客厅之前,只需一眼,一个坐在那里、没穿外套的男人周围的所有一切全都灰飞烟灭。他的胳膊随性地从马甲袖孔中穿过,脚边还放着一瓶啤酒。他正在膝盖高的嵌入式桌子上玩着纸牌。

又或许你正好走到客卧,一间考究的男性化居所,每处细节堪称完美。他会把半掩着的门完全敞开,带着一种可以理解的骄傲向你展示。“只不过是其中一个小子的房间。”

他口中的小子——基特斯或另外那个——大概会斜躺在床上,一只手拿着烟斗通条,另一只手镇定自若地拿着一把左轮手枪。他调转扳机,冲着枪眼吹了口气。墙上原本挂着几幅精心挑选的狩猎画的地方,赫然贴着一张裸体海报,一看就知道是从某种艺术杂志上剪下来的。

于是我的这位房主突然怒喝:“把那个东西遮住——你是怎么回事?——我在带她参观你的房间!”

房间的主人从床上下来,走到海报跟前,伸手捂住海报中间的位置,就那样一直站着,等待我们参观结束。

我既没有感到尴尬,也没有暗自发笑,只是觉得愚不可及。毕竟,我是个在夜总会上班的人。

就是诸如此类的事情。居住者和周遭环境之间存在的某种不协调感。

他并没有企图做什么。

他仅仅是在某一刻对我说,自己并无冒犯之意:“这一切你都可以拥有。”

我并未假装自己没有听到,只是短暂地合上双眼,又再次睁开。

我在那里待了大概有一个小时。

回到家,我脱掉外套,把它随意地扔在一旁,隐约听到衣兜里有轻微的响声。

我从衣兜里掏出一张支票。去他家之前,衣兜里并没有支票。支票上签着“杰尔姆·J·麦基”,为了打消我的顾虑,后面还写着几句话:“用作专业表演的补偿,预付一年的薪水。九十夜总会。”这是一张一万美金的支票。

一夜之间,我就成为纽约薪酬最高的舞女了。

我知道怎样才能最有效地利用它。他这是把我自己的武器交到我手上了。

我把邮票贴在信封上,准备把支票寄给他。我涂上口红,在支票背面印下唇印,并在下面写下“但我不需要”,然后把它塞进信封并寄了出去。

这意味着我将用这笔钱得到最高的回报。

接下来的几天里,他每天都要给我打两次电话,跟我讲参加派对的事情,提醒我之前答应过他会参加,敦促我不要食言。我也搞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我想大概是出于对我的尊重,但他一再强调的态度似乎远不止于此,就仿佛是我和他一道发起这次派对一样。

“我希望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早点到这里。我会派车过去接你。大概六点吧,怎么样?”

“你没必要这么做。我可以自己过去——”

“我反对。没有商量的余地,你要坐车来。”

然后他又继续说道:“你能帮我个忙吗?再穿一次那套天使的裙子。裙子还在吧?我希望他们也能像我一样看到那样的你。”

尽管还在跟他通电话,我暗自思量:“保险柜就在那间小书房或者什么地方的壁炉之上,我之前在那里见到过。”

“好的。”我说。

他就像个孩子一般,我从没听过有人会这样对我说:“我简直等不到晚上了。哎呀,离晚上还要好久呢。夜晚来临之前,我该怎样打发时间啊?”

“会来的。”我平静地说,心想:“该来的总会来的。”

我到的时候,看见他穿着礼服,饭厅里挤满了花商和酒会承办者。他站在一张能坐二三十个人的长桌那里,指挥他们布置餐桌。

他仍像个孩子一般。斯基特恭谦地站在他旁边看着他。趁麦基走过来跟我打招呼的时候,斯基特鬼鬼祟祟地靠近餐桌。麦基立马一副义正词严的模样,怒气冲冲地对他说:“我跟你说过不能再吃了,你再拿一颗盐渍杏仁试试?小心我一拳打碎你的下巴,让你饭也吃不成!”

斯基特老老实实地退回到原来的位置。

我必须时刻提醒自己:“这些人可都是杀过人的。”

“这是什么情况啊?你的生日吗?”我问他。

“比那个棒,棒太多了。我先不告诉你,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的另一个手下,基特斯走了过来,一脸愁容:“嘿,这条领带我总是系不好。可能是我太过紧张了。之前我们从没举办过这么正式的酒会,总是吵吵闹闹的。”

“过来,我帮你系。”我说,如此一来麦基也许会觉得我魅力十足。

他走近我,一股剃须膏的味道扑鼻而来。“多奇怪啊,”我不免有些惊讶,“他们和其他人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没有道德观,而这点从外表是看不到的。”

我帮他系好领带,麦基一脸阴郁地站在我身侧。他自己的领带,我发誓上一秒还系得好好的,此刻却松散地耷拉着,十分惹眼。他甚至在嫉妒自己的手下!

之后的半个小时里,他的过往在我面前苏醒过来,三三两两地从门口走了进来。不,不是过往。当他站在我旁边招呼这些客人时,谁又能知道此时此刻他的过往到底是在何处?某处石灰坑里腐烂的麻布袋里装着的一具蜷缩的尸体;还是脚下坠着水泥块沉入港口、随波逐流的那具尚未被发现的尸体;又或是在将来的某天从车库水泥地板下挖出的那具骷髅,而曾经那无法无天的岁月早已被人遗忘。

接着他的现在也在我面前苏醒过来,三三两两地从门口走了进来,多少有些扭捏不安、惺惺作态,显然这种新发现的体面依然让他们有些不自在。男士们过于恭谦,过于客气,你还没来得及调整座椅,他们就会挪动自己的座位来适应你。女士们沉默寡言,始终保持完美的笑颜,仅仅是为了微笑而微笑,如同男人们携带的玩偶。通常女士带给派对的兴奋的声音和活泼的行为,在她们身上是看不到的。一次失态可能会使这种过于高雅的氛围变得更加友善一些,但她们个个吓得连一次也不敢尝试。

他让我站在他右侧。

我一直在想:“保险箱在书房里,就在那边,我的右手边。今晚就是个好机会。有这么多人,总比我一个人来这里的时候安全。”

他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没为你准备这个,因为——你可不是什么宾客,稍后我为你准备了其他的礼物。”

我朝四周看了看,她们全都对着手里那个小小的纯金粉饼盒尖叫不已。我甚至从来都没想过也要一个。

那些对话滑稽可笑,但我不是来这里消遣或是参加社交活动的。我究竟是谁?我自问。我仅仅是坐在她们中间的那个不顾一切、鬼鬼祟祟的人,比她们还要没有安全感。

然后其中一位夫人出来打圆场,她这么做也许是源于一段长期以来难以忘怀的记忆:一次小小的争论后来变得一发不可收拾,终以悲剧收尾。“噢,我们还是别讨论政治了。饭桌上不是谈论政治的地方。不管怎么说,我们全是品行兼备的美国人,这点我很确定。你同意我的观点吗,弗伦奇小姐?”

“您说得对。我们当然是。”我善意地笑了笑。

她们有太多的禁忌了。对其中半数人而言,她们新获得的显赫权势与地狱无异。

他站了起来。

基特斯对身边的人做出“嘘”的手势。斯基特同样朝坐在他对面的人做出“嘘”的手势,“老板有事要说。”

他先看了看我,继而又望向众人。“我有几句话要对大家说。我想你们都很好奇为何在今晚这个特殊时刻齐聚一堂。好吧,其实是这样的:每个人都在寻觅另一半,但是大多数男人只是找到了女人。我是众人之中唯一一个找到天使的人。”

他们全都望着我,优雅地鼓掌。

“把手给我,天使。”

我机械地把手伸了过去,在明白即将发生什么事之前,已经开始感到有些害怕了。

上一秒它还不在那里。我不知道是有人把它从他椅子后面递给他的,还是它一直就藏在桌子上某样东西的下面。一个奢华的盒子突然出现在那里。“啪”的一声,盒子打开了。一瞬间,内层的缎面闪过一道光芒,紧接着盒子就空了。

一个冷冰冰、像死亡一样冰冷的东西滑过我的手指,让我心底阵阵战栗。

现在光芒从这里扩散——光芒四射,永久地在那里闪耀。我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钻石。

它被放到他的唇边,又被放下,现在他的吻就跟那枚戒指一样,也让我战栗不已。

“我宣布,我和艾伯塔·弗伦奇小姐订婚了,我们准备结婚了。”

我眨了眨眼睛,瞳孔仿佛变成两个被拉长的紧绷的惊叹号。在周围的掌声和祝贺的喧闹声的掩盖下,他俯身对我说:“你也跟大家说几句吧。怎么了?我吓着你了?你看,你脸色多苍白啊。这对你来说太突然了吗?别怕——”

我不断告诉自己:“这不是真的,不应该是这样。”

喧闹声渐渐平静下来,他们都在等我开口。他也在等。我必须做点什么。如果突然有人告诉你你订婚了,你会怎么做?难道要跳起来说“不,谢谢,我无福消受”,然后逃离现场?

“跟他们说几句。来吧,说几句吧。”他用胳膊肘碰了碰我。

要是柯克的脸不会挡在我面前就好了。

我突然发现自己站在那里,也就是说我一定是站起来了。我既没有看他,也没有望着他们。我高高举起香槟,举得那么高,直到我能透过酒杯看到天花板上的灯变成金黄色。我没有朝他敬酒,而是敬向高处,穿过灯光,穿过天花板,朝着——不管是上面的什么东西。

“敬我的丈夫。”我冷静地说道。

“戴着嘛,”他在书房里对我连哄带骗,“你想就这样把它摘下来吗?我记得曾经在哪里听过一个说法,这样做会招致霉运的。”

“那说的是结婚戒指啊,”我胡编道,“举办了结婚仪式才算,而不是这个。我有点担心,今天有这么多人——世事难料。瞧,它本来就有点松,我不想发生任何不测。趁我在这里,把它放到你的保险箱里吧。我走的时候再把它戴上。”

他觉得我十分迷人。如果我坚持己见,他就会发觉我极具魅力。“所以这就是你为什么要和我单独聊聊的原因。真是个敏感的小女人,是吧?没想到你心思这么重。好吧,把它给我,我帮你放进去。”

我继续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具魅力:“我想自己放进去。它是我的戒指。”

我把手放在刻度盘上,站在那里等待着,一副无可奈何却充满信任的表情。

有那么一瞬间,他那种与生俱来的谨慎阻挡着他的心意。他略有所思,冷静地看了我一眼,稍做犹豫,几乎没有被人察觉。

我瞪大眼睛,说:“我以为这是一枚订婚戒指。”

他抬起我的手,印上一个吻作为赔罪。“是订婚戒指没错。”他说,“稍等,我把门关上。”

他再次走了过来。

“除了你,我不会为任何人这么做。先把它稳住,让那个小箭头指向正上方。就是这样。然后就像这样转动它,直到它对准11——”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后,他回来了。

“嗯,喜欢这次的派对吗?我给你准备的是怎样的派对啊?你能一直留到最后真好,之前我还担心你会——”

“这是我的派对啊。他们没走之前,我怎么能走呢?”我掩上嘴巴,不经意地打了个哈欠。

“累了?我现在送你回家好吗?”

“我累得都回不去了。”我疲惫地说,再次掩上嘴巴,又打了一个哈欠,“折腾回去好麻烦——”

他想到一个主意,源于自己的担心,又或许是因为我的哈欠:“嗯,你可能不想——?因为我在这里的缘故,我猜你应该会觉得在这里过夜不太合适吧,如果不是这个原因——”

我朝周围看了看,仿佛是突然留意到他的提议。“你知道的,这个主意也不算太糟——只要你不要误解我,我完全不会介意。”

“但凡是你的决定,我怎么可能会误解呢?”他带着一种近乎耀眼的真挚反驳道,“你和我之间的那个阶段早就过去了,不该对我说这样的话,现在你应该是了解我的。你待在我这里和回到自己家里同样安全。”

“那我想我要留下来,”我任性地表示赞同,“毕竟我们两个都订婚了,而且我实在太累,没功夫理会外人会怎么看。”

从他手忙脚乱的热切反应来看,我对他所表现出的信任对他而言是不小的恭维。他简单地吩咐下去,打了个电话,然后过夜所需的一切物品就都送到了——我不知道这个时间点他究竟是从哪里拿到这些东西的,可能是从某个酒店——十五分钟之内就送到了。

在为我准备的房间门口,我和他道别。我最后对他说:“现在你不会做任何让我后悔的事儿,对吧?”

我知道他不会的。只需看他一眼,我就知道。他宁愿去亵渎神明。

被他崇拜——尽管当时我并没有意识到这点——远远要比仅仅被他渴望危险得多。

“好梦。”他略显窘迫,婉转地对我说,甚至克制着不与我吻别,唯恐那样做可能会破坏我们之间微妙的平衡关系。

我听到他过去找他那两个手下。就在我住的地方,我听到他进去对他们说:“给我听好了,不许再喝了,你们两个。今晚有位女士在这里过夜。我不希望你们两个声音太大打扰到她。”

鸦雀无声。他们非常清楚在什么情况下需要避免不合时宜的假笑或是反驳。他们一定非常了解他,知道他什么时候是在说笑,什么时候是认真的。

先把它稳住,让那个小箭头指向正上方,然后就像这样转动它,直到它对准11——

保险箱很容易就被打开了。这间豪华公寓里的人都睡了,周围十分安静,保险箱打开时也没有发出多大声响。

首先我把挡在前面的戒指盒子挪在一边,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后面的一个铁盒子拿了出来,尽量不让它剐擦到其他东西。我把它放在桌上,掀开盒子正面凸起的盖子。债券,厚厚一沓债券,但这些并不是他的,而是登记在一个叫迈克尔·J·狄龙的人名下。债券下面还有各种法律文件、契据或是抵押文书,以及其他一些东西,我也看不太明白。我迅速翻了一遍,并没有我需要的东西,于是我把盖子重新合上。保险箱上层还有一个内置的小盒子,我把它也取出来放在桌上。

现金,一沓一沓的现金,就像银行那样用马尼拉纸紧紧地捆成一沓,上面还写着具体金额。我没理会它们。现金下面放着几叠用回形针固定在一起的支票,避免在支票上留下针眼。我快速翻阅,浏览收款人姓名。

我往后又翻过了好多页,突然她的名字从我眼前闪过。我只好又倒回去查找,终于把它找了出来。“米娅·默瑟。”二百五十美元。是她的薪水还是其他什么东西?支票上再没有其他信息。

我猛地把盒子盖好,手忙脚乱地把它放回保险箱里,但一开始我没对准上面的凹槽,盒子塞不进去,我不得不把它拉出来一点,这才把它重新塞了进去。

我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麦基先生不会喜欢你这样做的。”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流露出些许遗憾。

我把保险柜的门合上,但并没有关紧,避免保险柜上锁时发出的“咔嗒”声再次将我出卖。房门大敞,原来是基特斯。他身穿一件深色的法兰绒睡袍,双手插在兜里。

我面无血色,像硬纸板般僵硬。

“我的戒指在里面,我只想看看它是否安然无恙。我刚才做了个噩梦,所以——”

他这个人虽然头脑简单,但和其他所有头脑简单的人一样危险且精明。“但它就在你面前,你却把其他的东西拿了出来。我从门缝里都看到了。”

我几乎万念俱灰。

“我这么做并没有恶意。你知道的,女人的好奇心有多重。别——别把这件事告诉他。”

顿时我便意识到自己犯下了一个多么大的错误。

他面露狞笑,然后走了进来,像之前那样把门虚掩着。“好吧,这是你我之间的事情。”他猛地发出一阵短暂又刺耳的笑声,就和我第一次在电话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他朝我走了过来,我连忙把保险柜的门关上,试图抹去罪恶的痕迹。

他盯着我的眼睛,看都没看保险柜一眼。

他有些不对劲,这点我早就有所察觉。我也说不清究竟是什么地方,但绝非一般意义上的残忍。此时我才想起来之前曾见过他,但现在没时间思考这件事了。他突然一把将我拽到他身边。

“要是我告诉麦基你想吻我,你知道他会怎么对付你。不要——求你——啊,求你了,不要!别给我们两个惹麻烦。”

“我才不会亲你呢。瞧,我这是要亲你吗?我又不喜欢亲吻。”

“那你为什么这样搂着我?让我——”

“让我把你的手稍微拧一下,像这样——要是弄疼你了,我会停手的。打从我第一眼见到你,就一直渴望——”

我奋力挣脱。“嘘!会被人听到的。别动!”

“不过是你手腕内侧松弛的皮肤而已,拧一下,就像这样。不许再这样做,不许叫!”

我惊声尖叫,更多是出于对接下来所要遭受的疼痛的赤裸裸的恐惧,而非因为他眼下对我造成的伤害。我终于明白他的问题是什么了。他是个疼痛崇拜者。幽冥世界滋生出的一种扭曲的冲动,因残忍而残忍,残忍不再是惩罚,而是挚爱。

他变得恼羞成怒。“我告诉过你不要尖叫,不是吗?一旦有人像这样试图阻止我,只会让我停不下来。现在我无法停手了!都是你自找的!”

我从未见过谁被如此残暴地殴打。基特斯被打得失去平衡,倒向一边,桌子都被撞翻过去。他跌倒在地,仰面躺着,两条腿在空中乱蹬,不停地挣扎,桌子的一角还死死地压在他身上。

麦基一反常态,并没有被怒火所支配,追过去继续攻击他,而是退了回来,一动不动站在他最初打基特斯的地方,如水泥一般坚硬,像是一台不可替代的、还在作业中的蒸汽压路机。

他用近乎窒息的声音对我说:“离开这个房间,快点。等我把枪拿过来,立马一枪崩了他。我不想让你看到这一幕。”

说完麦基便残忍地转身去取枪,仿佛他刚才说的是“我要去拿条手帕”。

角落里那个缩成一团、不住发抖的家伙说:“她在查看你的保险箱——被我抓了个现行——”说完就喘不上气了。

另一个手下姗姗来迟。

他不带任何情绪,近乎疯狂地对他说:“去把枪拿给我,斯基特。你知道在什么地方。”

“你可以杀掉我,但那都是真的,麦基!她在查看你的保险箱。”鲜血从他的嘴角流了下来。

“是他看到的那样吗?”他在等我开口否认。我只需照做就行了,然后这件事也就到此为止了。

我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我很清楚,如果自己否定,他会在接下来的三十秒内杀死那个男人。只要这么说就行了。可我不能,不能让自己变得如此不堪。人心中良善的本能竟会在最糟的情况下显露,最终导致一败涂地。

他又问了我一遍,语气流露出明显的偏袒:“是他看到的那样吗,是吗?”

也没有必要再说什么了——风向发生了微妙的转向,我错失良机。

“老板,你看。”斯基特咕哝道,声音轻得几不可闻。他的手放在保险柜柜门上,门轻易就被拉开了,说明保险柜并没有锁上。

稍后他重新把门关上。

“他不知道密码,”麦基喃喃道,“他们两个都不知道。”这些话并不是冲着我说的,我无法判断他究竟是对谁说的。也许是自言自语,是一种哀伤的确认。

“我送你回你房间。”他对我说,声音亲密体贴,依然蕴含着那种专属于我的、一如既往的特殊情愫。

我挽着他的胳膊,转身和他一同往门外走去。我看到他的下唇有一丝颤抖,于是不敢再多看一眼。

走到半路,我突然停下脚步,双手抓着他恳求道:“麦基,你必须相信我。我没有看见任何不应该看到的东西。”

“没看到萨巴蒂诺的绯闻吗?”他冷冷地问道。

“没有。”

“康韦的东西呢?”

“没有,没有。除了一个叫迈克尔·J·狄龙的名下的一些债券外,我什么都没看到。我压根儿就没有——”

他是故意来套我话的。我知道这才是他想得到的名字,其他那两个只是他胡诌出来诱我说出口的。

“你甚至还记得中间名字的缩写,”他若有所思地挖苦道,“你应该知道,一旦这件事被捅出去,我可能会因此入狱,对吧?那个迈克尔·J·狄龙就是他们口中那个‘贪赃枉法的狄龙法官’或是‘老奸巨猾的法官’。他十一年前失踪了,这也就意味着我或许会面临更为严重的指控。”

我听说过他。这个国家里的每个人都知道他。姓氏前面出现的“迈克尔·J·”让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态度温和,一直用宠溺的口吻告诫我,但不管他怎么说,我都有一种笃定的预感,我即将在死亡判决书上签上自己的名字。

“我不会把你的事对任何人说的。”

“我知道你不会的。”他握住我死命抓着他的双手,像脱掉手套一样摆脱它们。他并非刻意为之,仅仅是一时的疏忽,仿佛是在说:“这些东西怎么会在我身上?”

他为我扶着门,用一种无声的命令,指明我要去的地方。

“晚安,天使。”他挖苦地说道,“黑衣天使。”

我刚进门,他便立马把门关上了,吓得我心惊肉跳。我蹲在地上仔细听外面的动静,却什么也听不到,不过我也没指望自己会听到什么。他们肯定是悄悄聚在一起商量这件事,如果他们真的要商量的话。或许他们并没商量。也许一切主意都由他定夺,他们只是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等待被告知结果。

突然,我听到其中一人说了句安慰的话。也许他刚好改变位置,正好走到窗户或是什么地方,碰巧让我听到了这句话,之后就什么也听不到了。

“老板,别这么做。”

而他默不作声。

漆黑的夜色中,我感觉血正从我的脸上褪去。这个决定八成对我不利,否则他不会感到哀伤。我当时就想立即冲出去,整个人扑向他,在通过不可更改的判决之前,不顾一切地做最后一次上诉,但我知道一切为时已晚,这么做反而会适得其反。神像已然倾倒,再也无法重新回到原先的基座之上。拉德曾经说过的话浮现在我脑海之中:“爱情就如同蛋壳一般,一旦破碎就再也无法复原了。”

漫长而令人窒息的等待。突然我又听到一条不该被听到的信息:“在长岛的那个地方。”似乎是有人在向他建议。

他一定采纳了这条建议。一串模糊不清的脚步声朝远处散开,他们似乎已经结束了讨论,各自走开。在离我更近一点的地方,我听到一个人谨慎地低声问道:“你和我们一起去吗?”再一次,我没能听到回答,或许他只是摇了摇头。

终于,紧挨着我所在房间的什么地方,开关被“啪”的一声打开,紧接着我听到了半句话:“——把我的东西带上,快点。”

我内心深处警铃大作,无所顾忌的喧闹声刺痛了我的胸口。“我必须离开这里!”心底一个恐慌的声音尖叫着,“噢,怎样才能离开这里呢?”

警铃突然平息,铃锤令人窒息地中止了。他刚刚敲了敲门。

我痉挛得像老鹰一般张开双臂趴在门背后:“别进来,我——我没穿衣服。”

“我没打算进来,只有几句话跟你说。”

我躲在门后,把门拉开一条缝隙,仿佛害怕看见他。

“我让手下送你回家。”

“回家,”我心想,“地底下的家。”

“你之前不是说我可以——”

“我知道,但我必须离开这里,刚收到的消息。你应该不想独自留在这里吧。我觉得你最好现在就回去,不好吗?”

我能说什么呢?如果我试图抵抗,他很可能会闯进来,直接把我拽出去。“就——就给我几分钟的时间。我把衣服都脱了,必须——”

他有些轻蔑地把衣服扔了进来。“长夜漫漫,必死无疑。”我心想。“宝贝,别耽搁太久,我这两个手下还在等你,我还有其他事需要他们做——送你回家之后。”

“送你回家”,多可怕的几个字啊,宛如敲响的丧钟,即使在他转身离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钟声也久久不曾消散。

我穿过房间跑到三连窗的窗户那里,懊恼的情绪在内心激荡,难受得想要呕吐。我们待的地方实在太高了,景色成为一种疯狂的罪恶,失去了所有的意义。黑暗中那串像珠子般的灯光不再属于曼哈顿,而是横跨东河的长岛之滨。海峡附近的东河大道仿佛近在咫尺,比脚下某处隐匿着裂缝的中央公园西大道还要近。尖声呼喊只能使我的声音徒然划过阿斯托里亚的夜空,却无法抵达这块丑恶巨石的底部。

我强迫自己离开窗户。房间里有个浴室,我走了进去。浴室另一边还有一道通向外部的门。当我还是女神的时候,我这边的门还锁着。现在,我打开门锁,侧耳倾听,全神贯注地通过微张的双唇吸入勇气,小心翼翼地把门打开,观察外面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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